这事过去一周之后,秦雄接到市委宣传部办公室打来的电话,要他去陈部长办公室谈话。
秦雄夹起皮包急匆匆往外赶,一颗心不由自主地跳,有兴奋,也有莫名的不安。?
陈江山部长也是市委常委,平常话不多,也很少见他笑,他是个军转干部,虽然也有过几次接触的机会,可秦雄还是有些胆怯见到他。
宣传系统的人都说他厉害,连阮社长在他面前也是毕恭毕敬的。?
秦雄叫了声“陈常委”,他正在案头忙着,头也没抬一下,好久才放下笔对他点点头,又指一下眼前的凳子,秦雄便坐下,拿出笔记本和笔准备好。
陈江山开门见山地问:“跟钟义平时关系如何?”
秦雄说:“还好,只不过平时工作上有些小矛盾,这也很正常的。”
陈江山微微点头,又问:“最近报社的工作有没有什么问题?”
秦雄的心咚咚直跳起来,故作镇静地说:“有点小错误,我们做得还不够好。”
陈江山又点点头,道:“是指江下村农民上访的事,还是其他的?”
秦雄一时不明其意,不知如何作答,只顺便点头说:“都有,都有。”
陈江山这下没有点头了,又问:“你平常有没有什么不检点的问题?比如生活作风和言论方面。”?
这张脸一直不苟言笑地对着他,一双目光仿佛把他五脏六腑都穿透了似的,秦雄都快喘不过气来,脸色通红,手足无措地说:“谁这样说呢?我哪有这些事嘛……”
他知道是谁在背后搞的鬼,但一时又像嗓子眼被堵住了似的解释不出来。?
这时,陈江山从抽屉里取出两封信来,放在桌面上,其中一封秦雄一看便知道里面是何内容,另一封就不得而知了。
陈江山从他熟悉的那一封里面抽出了一张报纸,拿起来对着他,问:“还说没有什么大的错误?”
秦雄假装睁大了眼睛对着有画线的两个标题看了好一阵,终于有些看明白了似的。
正要开口,陈江山又拿起另外一封,说:“这里面装着你的问题,你看是谁的笔迹?”
秦雄看笔迹不是钟义的,但心里明白是他的作为,也不知怎么回答才好。
? 陈江山那张板着的面孔微微一笑,竟笑出有些恐怖的感觉,他说:“搞宣传,谁敢保证没个错误?都怕抓辨子,那么这张报纸就别办了,我这个宣传部长也别当了,又不文化大革命。”
秦雄神色稍安,陈江山又扬起那封匿名信说:“有些人还拿这些个人的私生活和言论问题扯谈,都什么年代了?”?
秦雄悬吊着的心终于落地,正想着按阮社长的吩咐借此发挥一遍文人的强辩之才,陈江山却摆摆手说:“好了,你回去吧。”?
秦雄回来后,一遍遍地回想着这短短的一席谈话,仔细揣摸着当时陈江山说话的表情和语气,却因为当时过于紧张而记得不太真切,但陈江山讲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十分清楚。
显然,事情对自己很有利,但他仍是深感不安地想:他会不会也看出那两封信中也有我的份?原来这个陈江山好不简单啊,难怪当了那么大的官。
想来想去还没有个结果,倒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陈江山这人并不是那种只摆官架子不做官事的官员,而且很适合当宣传部长,尽管他不像一般的宣传部长那样善于长篇大论地演讲,我秦雄算是幸遇明主了。?
很快,市委组织部就来了三位干部对报社的班子问题进行考察了,带头的一位是干部科麦科长,秦雄和他相熟,可对方却装着不认识他。
他们先对班子成员进行不公开的民意投票,又找部分中层干部和员工一一谈话,最后又分别找了班子成员谈话。?
秦雄被问到他对班子成员的评价,他开始都找好的说,谈老张的功力深性格直,谈莜青的为人好业务精,对钟义,他也是这么评价的:“对上尊重,对下团结,对工作认真负责,特别是对一些细节小事也抓得到位,生活作风也算严谨,平时也没听到他有什么不好的言论。”
麦科长提出要他讲缺点,他也轻描淡写地指出老张的缺点是爱喝酒,莜青的缺点是有些不大敢讲话,钟义的缺点是缺乏点开拓精神。
当被问及对报社将来的工作有哪些新的想法时,秦雄就早有准备地重拳出击了。
他首先肯定了报社这些年来取得的成绩,特别是对阮社长的为人和作风大加赞扬,但接着,重点针对目前报社机制还不够活、人才意识还不够到位、报纸缺乏创新思维的实际情况,简明扼要地提出了三点改革设想,看似信口拈来,却句句击中要害。?
谈话的结果,秦雄对自己的发挥表示满意,并佩服自己的进步。
因为在此之前,他已得到了蓝河的专题指点,而且他以前也吃过专讲真话的亏,知道这个谈话要以讲假话和好话为主,讲真话和坏话为辅,而且明白什么时候该讲真话什么时候该讲假话,并该以什么方式和口吻去讲。
后来想,自己的主要进步一是得益于这些年受到的磨练,二是受到了那些官场小说和厚黑大法的教育。
记得他在上到这副总编位置之前,也是花了两个月时间废寝忘食地钻研这方面学问的,而且还读出了浓厚的兴趣。?
但话说回来,这次谈话的内容说重要也不重要,说不重要也重要。说重要是因为要给谈话人留下好印象,说不重要是因为它基本上是一种形式,所谓功夫在诗外,最重要的方面早在领导的心中掌握着了。
也就是说,有些话是最苍白无力的却不得不说还要会说,有些话最深刻管用却藏在人家的心里未必都要说出来,这些都是秦雄近两年来充分领悟到了的,证明文人不会比那些官场得的聪明人笨。?秦雄坦言他也是个想当官的人,“学而优则优”这句古老的名言,几乎是自古以来中国文人改变命运的惟一出路,但他自问自己并不是特别热衷于做官的人。
因为太文人气质了,这些年来他不知吃了多少亏,年轻时太把书本上学到的道理当真,太想改变社会现实了,反而碰得头破血流,应该说是钟义那样的人逼迫他改变了模样,于是“长大后我就成了你”,便一步一步地期盼着在报社“立登要路津”,做个主任、再做个副总编,这些都实现了,他又期盼着“至君尧舜上”,并感觉社长的位置已为期不远了。
因此,这次谈话之后,他的内心更加热情膨湃了。?
故事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