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社运作正常,只是副刊部编辑王远出了点个人的事。他这个有妇之夫在外面把一个女文学青年搞大了肚子,对方找到报社来,就不是个人的事了。 秦雄马上召开班子会,讨论结果是:开除流氓王远。秦雄剪除此人之心久矣,这次算是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当然不容错过。
“文人都是流氓”的委屈和冤枉,秦雄会找这些人一个个算的,眼下只是杀鸡给猴看。?
这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被一只花狗追着咬,怎么也甩不掉。
这是他上任以来惟一做过的一个恶梦,按周公解梦和小时老人们的说法,这是必有口角相争之兆。
秦雄以前也做过几次,都灵验了,醒来后惴惴不安地想,一定是王远会找上门来与自己进行口舌大战,就作好了心理准备,心想如果是这样,他一定对这个流氓文人进行口诛笔伐,出尽这压抑在心头多年的恶气。
可一连数日不见这厮找上门来,他又忙得把这事抛之脑后了。?
一天上午,他正因为日报新闻部老记者范辛带着快报一个新记者,以帮助一企业出专版为名骗取上万元好处费的事怄着气,在报社大院内又碰着垃圾婆徐太正跟一个清洁阿姨吵架。
秦雄阴沉着脸走过去,还未发火,徐太一把篡住他的手大呼小叫地要他评理,秦雄声色俱厉地喝令她:“放开手,这不是你管的事!”
徐太第一次见到有人在报社让她当面难堪,撒泼地劲上来了,竟针锋相对道:“你他妈一个后生仔有什么了不起,报社的事我为什么不能管了?”?
秦雄忍不住骂道:“死八婆,滚回你发行部去!”
徐太更是不依不饶,高声道:“大家评评理啦,他这个领导不主持公道啦,反要我滚,我好心不得好报哟!”
秦雄道:“你滚,给我滚,我开了你!”
徐太更是一跳三尺,戳着他的鼻梁道:“你一个捞仔,有什么了不起,到我们伶南来耍威风,老娘不怕你!”?
秦雄铁青着脸回到办公室,马上打电话给在外办事的区碧玉,要她去组织一个徐太的材料,跟她清个总帐。
随后,他在办公室来回急打转,狠狠地想:阮社长在的时候我怕着你,现在是我秦雄的天下了,你还敢骂我捞仔,只有对不起阮社长他老人家了。?
罗军推门出来,开门见山地问:“你真的要开掉她?”
秦雄不耐烦地道:“是的,怎么啦?”
罗军道:“你知道她是谁弄进来的么?”
秦雄想,谁不知道她是阮社长的表亲,还用你告诉我?便毅然道:“谁弄进来的也不行,太无法无天了。”
罗军附过身来,对他耳语道:“她是陈部长的表姐,懂了么?”
秦雄深感惊诧,道:“谁告诉你?”
罗军道:“钟义。”?
秦雄相信此刻的罗军不敢对他撒谎,如大梦初醒,后悔刚才把话说得太绝了,心里又直道:“陈部长啊陈部长,你一世英明,为何偏偏让这样的人进报社来坏了你的名声?”
继而又想,徐太现任发行部副职,属中层干部,就不是陈江山的表姐,想开掉她也不那么容易,只好暂且忍着她了。
但这口气总得有个出处,于是他又拨通了莜青的电话,直接道:“范辛和那个快报新记者的事,你马上拿出个处理意见来。”
莜青问:“你有什么想法呢?”
秦雄果断道:“范辛记大过,扣全年奖金;那个新记者,马上通知他不用上班了。”
莜青道:“那好。”?
如果范辛不也是个老员工,他这回也不会放过他的,但如同王远一样,他迟早会一一清除这些败类的。忽然又想起那个恶梦,咬他的还是只花狗,那这只狗原来定是徐太无疑了,看来这梦与王远无关。
果真没有躲过又一次被狗咬,但心头的疑云解除,便又坦然面对一切了。
王远也果然没有来找他,听说已经离开伶南去省城另谋生计去了。
这个流氓文人,还算有些做人的骨气。这是他给秦雄惟一留下的一点好印象。
继垃圾婆徐太闹事之后,专题部大神经王亚夫又闹出了一点事。
他原是副刊部的副主任,前几年时不时犯点小小的神经病,不过也没太影响工作,可他偏偏又是一个愤世嫉俗的人,常写点官场小说在伶南日报上发表,主角不是这个局的局长就是那个科的科长,市政府的一帮局长科长们就对号入座了,都纷纷找报社的麻烦,搞得阮社长不胜其烦,找他谈话也是屡教不改,最后还在一篇小说里把主角升级为市委书记,惹得书记大人也动怒了,他就被撤了职,降为普通编辑,还被勒令从此以后不准再写小说,也许是太郁闷,就真的成了一个大神经,先是变得暴躁异常,在部门主任熊力的脸上练起少林功夫,被调到专题部,后来又因为骚扰报社门口小卖部的小姑娘受到警告处分,还把家里的老婆给打跑了。
好在最近两年来,他变得安分多了,神经病也很少犯了,念在他是报社的老员工,报社对他格外开恩,允许他可以不来报社坐班和工作,工资奖金一分不少,他也乐得轻闲。
可前些时候他又一反常态,主动到外面去跑起社会新闻,还尽搞一些批评报道,发了几条好稿,发誓要当天下第一正义记者。
前些天他报道了一个工厂的打工妹因为被车间主管毒打成疯的事,一直未得到很好地解决,他就天天去找市长,要市长大人出来讲话主持公道,伍市长对这一事件作了批示事情还是未得到圆满解决,他又去找书记大人,搞得文书记也不胜其烦,他还跟文书记当面顶撞起来,就成了一件令人头痛的事了。秦雄决定找他好好谈一谈。
王亚夫应召而来,秦雄还未开口,他就问:“这件事书记不管,市长不管,你小秦管不管?”
秦雄道:“来来来,坐下说。”
王亚夫把脖子一扭,道:“不坐,你告诉我,这事你到底管不管?”
秦雄道:“坐下嘛,有话好好说。”
王亚夫道:“不坐,难道你要剥夺我的不坐之权么?”
秦雄笑而不语,心想他极可能是在文革中留下的后遗症啊。
王亚夫又道:“我问问你,报社到底是党的喉舌呢,还是人民的喉舌?”
秦雄道:“当然是党的喉舌嘛。”
王亚夫用手指着他,道:“不对,是党和人民的喉舌!朱镕基总理说过的,既是党的喉舌,又是人民的喉舌,你这个总编怎么当的?”
秦雄无言以对,王亚夫又道:“我再问问你,新闻言论该不该自由?记者该不该监督政府的行为?”
秦雄道:“新闻言论当然享有自由,记者当然有舆论监督权,但我们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嘛,新闻自由是有个度的,我们只是一个记者,怎么能去监督书记市长?我们就是*他们给饭碗啊,老兄。”
王亚夫又伸出一指,道:“强盗逻辑,典型的奴才意识,你前些年的勇气都哪里去了?你当官了,也跟他们一样了,成了御用文人了。”
秦雄并不生气,反而笑道:“那你说说,我们怎么去自由,怎么去监督党和政府?”
王亚夫道:“那我告诉你,首先,搞一个关于伶南的舆论监督地方保护条例,申请人大立法。这个,深圳已经搞了,我们可以学习。”
秦雄想,这一点他还算有些正常人的思维,便道:“第二呢?”王亚夫有些得意,主动坐下道:“联合深圳新闻界和全国的新闻人,向中宣部发出申请,要求尽快出台《新闻法》!”
秦雄为他倒了一杯水,拍着他的肩膀道:“你的话,我很有同感,要是我们国家的新闻人都像你这样思考,那就好办了。”
王亚夫道:“还是句人话。”
秦雄仍不恼,继续道:“但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首先,深圳是个特区,他们的观念都走在前面了,政府的思维也相对开放些,新闻言论也较自由些,但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好,他们的舆论机构跟政府沟通较好,但他们也有很多不能做的事,自由也是相对的。其次,你以为你提的问题中央没考虑过?中央为什么提倡要政治家办报呢?就是说,我们的新闻官一定要有政治家的眼光,宣传工作一定要从大局出发,要考虑到我们具体的国情,考虑到我们国民的素质,舆论开放不能够一下子就做到,否则非乱套不可。这些年中央就在村级基层搞自由选举了嘛,效果怎么样呢?你都看到了嘛,我们的群众都什么样的素质嘛。。。。。。”
王亚夫又烦躁不安地打断他,道:“你少跟我讲这些老掉牙的政治道理了,我搞新闻的时候你还在哪里?一句话,对那个打工妹的事,你管不管?”
秦雄也感觉到自己刚才的说教有些滑稽,仍是耐着性子稳住他,和颜悦色地道:“我很欣赏你的正义感,这件事我一定管,我跟你亲自去找那个厂老板。我只是想,今后这种小事你不要动不动就去找市长,任何事情的处理都有个过程嘛,不要那么心急,心急了反而坏事。”
王亚夫满意地点点头,秦雄又道:“另外,搞新闻这件事太劳神,社里考虑到你的身体不好,准备让你去养一段时间段病,今后采访的事,你就不要去搞了。”
王亚夫疑惑地问:“是你的意思,还是书记市长的意思?”
秦雄道:“都有,都有,你也不要往心里去,大家都是为你着想。”
王亚夫道:“本想在最后十年为共产党多做贡献,现在看来不行了。我明白了,你们都以为我神经不正常,其实我看得清,你们的神经才不正常呢,你们才是大神经!”说罢仰天长叹一声,摇摇晃晃地出门去了。
从此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在报社出现,打工妹被毒打至疯的事也在秦雄的努力下得到圆满解决。
王亚夫成了名副其实的大神经,被送进了丁香去的那家疯人院。这事让秦雄发现,自己经常感叹现在有正义和良知的文化人少了,原来被他视为垃圾的老同志中,也有人如此充满了新闻人的正义感,只是他那么特立独行,像疯牛张那样被人视为疯子,在疯子的眼里,所有人都成了疯子。
而到底谁是真正的疯子呢?王亚夫最后留下的话尤其让秦雄百思不得其解。
(故事纯属虚构)
附:为何有点正义感的人都成了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