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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又连续有不俗的表现,策划并连续追踪过街头卖花女背后鲜为人知的血泪故事、被拐女为保忠贞跳楼致残的事件、三陪女卖身为救父病的辛酸故事、打工妹超时加班中毒身亡的事件,还有血癌少年、失学儿童身后震憾心灵的故事,等等,那时的她用优美而正义的文笔向社会发出了多少爱心和正义的呼声,唤醒了几多沉睡和麻木的灵魂,也不止一次地勾起他这个男性心中美妙的幻想,
可现在的莜青呢?处事越来越谨小慎微,尤其是近两年来英气全无,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
见秦雄沉默无语,她又道:“可是,我们都得接受目前报社最关键的现实,老秦。”
什么是报社目前最关键的现实呢?正义之人越来越悄无声息了,钟义那样的人就要平步青云、得志便猖狂了,这是一个最重要的现实,但还不是最关键的现实。
秦雄还意识到,这些年的伶南日报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喉舌”了,发出的声音清澈而纯净,越来越听不见杂音了,而应答和关切的声音也同样少了;台面上的鲜花也戴上一朵又一朵,可掌声也越来越少了,这才是最关键的现实。?
秦雄道:“这个报社越来越像个报社,领导也越来越像个领导了。”
这个领导是谁,在二人来说也不需要点名,莜青道:“这都是你们男人伟丈夫的事,我不争的。”?
秦雄一怔,仿佛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似的笑道:“什么伟丈夫?是钟义?我?张文成?”
莜青窃窃地浅笑,不语。秦雄又尢自说道:“我争什么?我有争的必要吗?事情是明摆着的嘛,我也不用争的。”
莜青还是浅笑不语,这就让秦雄有些猜不透她笑里的意思了,有些尴尬起来。莜青这下仿佛意识到了他的尴尬,甩开话题道:“这稿子的事,你想清楚了?”
秦雄道:“还用想么?我专题部负责。”意思就是说:不用你莜青担什么责任。?
莜青又换了一种感激和忧虑的眼神,道:“秦雄就是秦雄。”
他想说“你莜青还是那个莜青吗”?,可忍住没说,转而一想,道:“啊,差点忘了,郭文有个同学叫孙歌,很有才,还是一个内地的地级报副总,想来我们这里当记者,我们专题部也缺人,你看怎么样?”?
莜青为难地望着他,道:“这个事在要平常,还有什么话说?我马上给你去办。”
顿一下,又道:“可你应该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吧?”?
秦雄细一想,这个时候进人的事确实很敏感。
她管着人事,要在平时,业务分管领导同意,进一个人不是难事,阮社那里也不会有问题的,可这个时候进来,钟义那里会不会借题发挥,高小菊那里通不通得过,住在医院里的阮社长又会怎么想?这显然不是个简单的人事问题啊。他后悔那天喝酒性起,一时答应得那么爽快了。
可莜青说:“没事老秦,你先把资料拿来,我尽早给你办。”
秦雄便感激地对她点点头,离去了。?
他马上找来刘梦龙,要他快速从资料堆中赶出一篇积极的主稿来,一起签发后由他交给《新农村》版值班编辑,还特意交待配上两幅体现新农村新风尚的图片,且两篇稿的位置不要放得太显目。
中午去食堂吃工作餐的时候,看见钟义正端着餐盘向他这边走来,生怕他问起这事,赶紧装着吃饱的样子收拾碗筷离开了。?
下午6点左右,版面大样出来,他还亲自过目一遍。
主题照片选的是一个村的群众正在一个村务公开栏前聚精会社地凝望的场面,另一照片是某村万人大会公开选举村干部的场景,风格明朗而积极,主稿是一篇介绍某村村务公开工作先进经验的文章;那两篇报道放的位置不显眼,题目却显眼,不是细心的人还真看不出这其中的玄机来。
报社实行的是三级审稿制,报纸付印前必须经过值班编辑、值班主任、当值总编这三关。
这天恰好值班主任是刘梦生,总编室又是秦雄轮值,晚上十点,正要签发当天的版面了,却接到了高小菊打来的电话。秦雄心里一阵发紧。?
高小菊直奔主题, 问今天的农村版是何内容,他只有以实相告。
她问:“那两篇稿件,班子讨论过么?谁的主意?”
他答:“老张不在单位,钟义知道这事。”
她又问:“这么重大的事情,为什么不向我请示汇报?到底心中还有没有组织纪律!”他无言对答。?
高小菊下令,把两篇稿子撤下,余下事明天再说。于是秦雄和值班编辑又好一阵忙活,直到凌晨时分,才凑齐了空出的版面。?
这个意外的插曲,让秦雄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钟义,第二个想到的是专题部主任范漠。
显而易见,是范漠发现了问题,报告给钟义,然后转到高小菊那里去的。可为什么他不等这个问题捅出了漏子才到领导那里添乱呢?这不像他一贯的风格啊。
好久才想明白:钟义现在把自己看成一哥了,不想报社出乱子,也不想为高小菊惹乱子,看来他果然转投新主子了。
回想起高小菊在电话中那气急败坏的问话,秦雄心中发冷,一夜没睡好。?
次日早上,秦雄正在办公室等着高小菊的电话,刘梦龙和捞仔破门而入。刘梦龙第一句话就是质问:“为什么撤下稿件?”?
秦雄心生不悦:你刘梦龙说话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刘梦龙又说:“我知道是范漠捣的鬼,丢他老M!”“丢”在伶南是个不雅的字眼。
捞仔也愤愤不平地说:“我们辛辛苦苦搞了两天,就这么枪毙了,是不是这小子汇报上去了?老子揍找人他M的一顿!”?
秦雄阴沉着脸不说话,两人这才乖乖地退到一边的沙发上去。
他之所以选他们两人去采访,是经过思量了的。刘梦龙是个北大的才子,东北人,性情耿直而火爆,为人仗义且豪情,在秦雄之后两年入的报社,原先搞过不少有分量的报道的,可就是老是跟同事和不来,因此一直郁郁不得志,经常喝酒打牌,直到去年社里才安慰性地提了他个一部门副主任,搞这样的报道,还数他最合适。
而捞仔呢,以前在报社还最受人瞧不起,因为他底子薄,据说原先只有初中文凭,以前在市内一个企业报干过几天,后来不知怎么混进报社来,也难怪钟义当初把他骂得出了这个名,可不管怎么样,他还是混到了如今,去年还买了一辆二手别克车。
别看他在单位窝囊极,在外面可是牛气冲天了,近些年还只有他对那些弘扬正气的题材特别热衷,社会上还有不少人向秦雄提起他,当然他也没少干拉虎皮作大旗的好事,因此秦雄也临时决定让他同去。
秦雄觉得也应该安慰他们一下,便和颜悦色道:“你们的心情我理解,可这不是常有的事吗?搞记者都这样。”还把两手一摊,不知是自嘲还是幽默。?
刘梦龙道:“老秦你这个领导当得太没劲了,还被范漠这样的蠢才拿捏,怎么不搞掉他?”
秦雄想,难怪同事们这么多年都跟他搞不拢,就是说话不看场合。
捞仔也是第一次敢在领导面前牛气,愤愤不平道:“这小子太不是人,领导你只要点个头,我找个哥们把他收拾了。”
秦雄知道,别人敢这样做,可捞仔是万万不敢的,他平时在范漠面前也缩头缩脑的,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吹牛不上税。?
正懒得跟他们理论,高小菊的电话来了,要他去部里办公室。
梦龙道:“是高小菊?这女人她M的就是个文盲,怎么还专管着报社,真是悲哀。”
捞仔也不放过借题发挥的机会,道:“领导你指向哪里我们打向哪里,她一个女人算什么!”
这两人的政治头脑实在是简单,秦雄摆摆手,他们才出去了。?
08关于舆论监督
来到宣传部,秦雄推门进去,恭敬地叫一声高部长,只见她正在那里忙着写什么,也不招呼他坐,只好退到沙发上。
墙上挂了一幅字:沉默是金。也不像她平时的为人。
好一会,她才抬起头来,仍坐在那里不动,道:“上次的会议精神是什么,你还记得么?”
秦雄沉默,她又问:“到底谁是你的主管上级,你忘了么?”
还是沉默,她再问:“报社的请示汇报制度,你难道不知道吗?”?
连续三个问号打出来之后,她就开始发挥了:“这是报社又一个严重的政治问题,是一个关系到舆论导向的问题,关系到伶南市在外界的形象问题。”
低头看一看桌面,继续道:“还关系到伶南市的精神文明建设和社会稳定的问题,这不是小事,弄不好就引起政治事件,引起动乱和流血。”?
问题被说得这么严重,秦雄虽有心理准备,但还是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正准备动口,高小菊又用手止住他,道:“伶南市委市政府现在最关心的是农民上访问题,最头痛、最想解决好的也是农民上访问题,可你们却好啊,就专拿这个问题为市领导添乱子,安的是什么心?”?
问题被说得更严重,秦雄反而不太在乎了,干脆豁出去地道:“这是正常的舆论监督,群众关心的事,就是我们的职责,昨天的版面主题还是很积极的,再说市委市政府也提倡舆论监督嘛。”
高小菊显然没预料到他会这样顶牛,略一愣,从座位上站起来,拍起了桌子:“什么舆论监督,狗P!党管舆论你知道吗?你监督个P!”
她这一气急败坏之下,还真说了一句有水平的大实话。秦雄想,真是个精典的大实话。?
这样的人,跟她说什么也白搭,秦雄便不再言语,原先准备的一番辨白和解释的话作废了,任由她叽哩呱啦地尽情发挥。
高小菊也许是过足瘾了,见他不再反抗,以为是心生悔意,才软下来,有些语重心长起来:“当然,事情并未造成恶果,还亏得个别同志觉悟高,我也不打算深究了,但为了总结这次的经验教训,我要召开全体员工大会,你也要在大会上作检讨。”
秦雄道:“我没错,不作这个检讨。”
高小菊又一怔,意外地道:“那也要在大会上接受批评。”
秦雄一想,这就是说可以不作公开检讨,便不再作声了。?
回到报社,在电梯里刚巧遇到钟义,他竟没事一样地跟他打哈哈拍肩膀,好像又回到了那日难得的亲兄弟状态,还跟他提请吃小肥羊火锅的事,说有时间一定后补。
秦雄想,这人怎么都不脸红一下,越来越无耻了啊,本想质问他两句,终于忍住没吭声:这人都这个样子了,质问他起什么用啊,难道他会良心难安?便冷漠地在鼻孔里哼了一声。?
在周末的全体员工大会上,秦雄受到了点名批评。
高小菊又发表了长篇宏论,话里将“党管舆论”这句话重要又强调了七八次,好像她就代表党似的,却绝口不提“舆论监督算个P”。
会议还作出一个重要的决定:在上级还没有下文任命新的领导之前,暂由钟义代为行使总编的权利和义务,就是报纸总把关,说白了就是“监督舆论”。高小菊在会上高度评价钟义同志办事原则性强,有过多年新闻宣传工作的经验,要大家服从大局,积极配合他的工作。?
难怪钟义那天在电梯里的表现那般自然和从容,原来他已经胜券在握了,再没有必要脸红心虚了。
秦雄省悟过来,转而看一旁的钟义,他已经坐得稳如泰山,面色更加从容和庄严了,仿佛自己终于经受住了党和人民的考验,正在接受着党和人民赋予的更加神圣的使命。
看来,这人已同样变得无可救药了。?
会后,刘梦龙和捞仔急忙跟进秦雄办公室,如梦初醒般地说原来是钟义在后面搞鬼啊,他现在得逞了,还没正式上任就给人来一个下马威,都替秦雄抱不平,还不知如何安慰他才好。
秦雄说别多想了,要他们别在外面乱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二人还在那里磨蹭着喋喋不休,梦龙说:“他M的钟义比范漠更阴险,如果他正式文件下来,我就辞职不干了,这个记者干得太窝囊了,丢他老M!”
秦雄想,为了这样正直的人,自己无论如何也得最后争一争。
捞仔说:“报社是党的喉舌,但同时也是人民的喉舌啊,党管舆论没错,但同时也要让群众讲话啊。去看看江下村那些农民,他们过得真苦啊。”
秦雄想,今天的捞仔讲话蛮深刻嘛,越来越进步了。?
他二话没说,要二人重新把采访来的情况写一写,发报社内参递上去。?
回到家,他又拿起那本厚黑Da法翻到一页,用红笔在里面画上如下文字:?
“以迂为直”出自《孙子兵法·军事篇》,本意是无法走直路和捷径时,不仿走些弯路,通过迂回前进达到目的。在人与人的竞争中,要达到某一目的,都要付出一定的代价,受到种种因素的制约,常是欲速则不达,性急难吃热豆腐。高明的谋略家,要达到某一目的,以迂为直是常用的韬略。欲其东,发其西,欲求速,当图缓。在生活中,尤其是政治生活中,两点间的最短距离往往不是直线,而是曲线……?
读了这些文字,他的心情才平静多了。
心里又有些滑稽地想:我秦雄半生饱读诗书,且著书立说,可今天还要堕落到向这些狗屁文人虚心学习的地步,真是悲哀啊!?
09正义与良知
第二个周一上午,秦雄瞅准钟义不在的机会,去了老张的办公室。?
老张今天的心情似乎不好不坏,端坐在那里忙活。见了秦雄,没什么反应。
秦雄一眼看到,他这里又多挂上了一幅字: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仍是他自己写的,功夫有些欠缺,却写得豪放恣肆、浓墨重色,比原来那幅“独善其身”的字风格洒脱多了。便笑道:“老张你的手笔进步多了,运笔非常大气,狂放,豪情,佩服佩服。”
又故意调侃:“可这里面到底写些什么,我还看不懂啊。”?
老张这才正眼瞧起他来,道:“哪有你小子看不懂的字啊,怎么样,你还没高升?”
秦雄在他对面坐下道:“别讽刺我了,你不见大会批评吗?现在只等着炒鱿鱼了。”
老张装着说:“那天我酒后还没醒,谁知道那个无知少女讲了什么屁话,怎么,不是在表扬你?”
说到酒,秦雄又想起老张的一个笑话:有一次他跟老张和几位老编老记在竹林酒家喝,喝得天昏地暗的时候老张就告辞了,说是要去参加一帮同学的聚会,可半小时后老张又跌跌撞撞地摸回来了,一进门就说:“对不起,各位老同学,我来晚了,刚才参加报社同事们的聚会,抽不开身,我自罚三杯。”
原来他出门打的士,人家问他去哪里,他说竹林酒家,司机见他醉了,开着车在城里胡乱兜了一圈,又把他送回来了,还轻松地宰了他一把。?
关于老张醉酒的故事可多了,但以这个故事最为经典。
秦雄便借此抑笑道:“谁不知道你老张酒醉心明白,就是会装,竹林酒家的宴席都赶了两次,最积极了,好酒好肉都让你多吃多占了。”
老张这才将眉头松开来,道:“那你小子积极地跑江下村的报道,还不是为了讨得领导欢心想多吃多占?结果怎么样?没捞着吧?”
秦雄道:“我想捞,可人家腿长一点,跑得快,算了,听天由命,万户候何足惜哉。”
老张道:“君不闻王候将相宁有种乎?”又好似叹息一般地道:“钟义那小子,天生的贱骨头,还想荫妻封候?”?
秦雄见有些效果了,便适时切入正题:“人家文件都只怕要下来了,你还在这里自强不息,看来我俩都只有独善其身喽。”
说着指了指墙上的两幅字。
老张又微微笑了,会意地道:“就是你小子没本事,搞不过他。”
秦雄道:“我不就是想到让老同志先上嘛,哪好也去跟你争?”
老张道:“老同志,老混蛋喽,还争个鸟!我老张才不真正稀罕这个社长的鸟位呢!”
秦雄道:“那你不想自强不息了?不君行健了?”
老张又显出快意情仇,道:“只要那个老混蛋死了,我就自强不息,自强不死了,我就比他M做皇帝都要君行健了!我不怕你去告诉他。”?
老张就是这个鸟样,同样无可救药的人。
秦雄正不悦,老张又道:“可钟义那小子,将来也可能比老混蛋还坏,那样,你也有好日子过喽。”
秦雄道:“那你老张呢,还不是一样?你以为他会叫你大爷?”
老张疯牛眼狂睁,道:“他要敢在我面前还摆样子,我灭了他小子!”?
秦雄又转来换话题,问道:“江下村那报道,我还没做得够巧妙,依你这个新闻老辈子看来,还有什么可以使出的招数?”
老张道:“难道你还想再搞?”
秦雄道:“别忘了,你也是做过多年记者的新闻人,我们都还应该有起码的正义和良知。”?
老张一时无语,点了一支烟,似乎陷入沉思。
终于,一番话随着烟雾徐徐吐出:“做新闻人出身的,谁能没有一点正义和良知?那我那么多年的书不白读了?只可惜啊,我们都生活在这样的体制中。也不是说党管舆论不好,可你看都是高小菊那样的人,她配说这样的话吗?由这些人掌权,任何事情都会被扭曲的,人心也被扭曲了。”?
又一边喝茶一边叹息:“没几个好人了。”?
老张又久久不语,那张脸在阴雾中时隐时现,看不清真正的表情。
秦雄等着他讲出一段如烟的往事来,可他没有,末了就告诉他四个字:“舍近求远。”?
秦雄顿悟:有些事要迂回求直,有些事要舍近求远。生活中有很多这样的学问啊,中国文字博大精深,平时在字面上谁人都懂,可要真正经历起来,才能够真正的读懂啊。
看来,老张他也还是拥有不少生活的智慧的,从这“舍近求远”的计谋看来,他简直就是个智者。可他平时为什么却那么糊涂呢?他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没几个好人了”,好像报社内外就剩下他一个个好人,别人都害了他似的。
他说他已经看破红尘了,记得几次酒后还说他想去隐居或者出家,可他为什么没有呢?他到底没把红尘看破,到底还有着一点“正义和良知”,不然他也不会那么“自强不息”了。?
这个老张,看来他内心的苦难还有些深重呢。?
10政治错误
钟义自从当了个临时代理总编,那神气别提有多足了,仿佛现在已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步伐也是来去如风,面容愈加坚定和从容,对工作也更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己了。
他每天都要忙到最晚,上午都第一个出现在报社,等着大家来召开编前会。他最热衷的就是开会了,会议总被他无限地拖长,对那些简直不值得一提的细枝末节的事还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对上一天的版面细小问题重复又重复,对当天的工作安排强调又强调,老编们心里自然是别有一番滋味,可也都郑重其事地听和记,几个马屁精还神经兮兮地借题发挥。
当然,对那些押枝末节的错误和不足,钟义还是表现得仁厚温和并语重心长的,好在他还不是代社长,不然就要把班子会也开得天昏地暗了。秦雄想,要是老张也有资格参加编务会就好了。?
每次开完会,钟义又急匆匆开车出去了,不用说,又是去向他的新主子汇报和请示去了。
秦雄还留意到,他最近还换了一个特大号的手提袋,里面装得鼓囊囊的,像个搞推销的业务员,不用说,袋里的文章也是越来越深刻了。?
这天开完会,郭文又再一次脚步悄悄地来到秦雄的办公室。
他面带春风,一进门就神秘地问他:“秦总,你看过这篇消息没有?仔细看。”?
秦雄睁大了眼睛,终于明白了郭文神秘和喜悦的缘由。
在今天二版综合消息内文中,有这样一段文字:市金融系统召开XX功批判大会,全体党员带头倡议,坚决制止粉碎XX功的阴谋活动。只因“制止粉碎”之间少了这一点,意思就反过来了。
因这消息排的位置不显眼,在刚才的编前会中也没人看出什么不妥来。?
这是一个不大也不小的错误,说不大,因为它只是一般性的排版错误,说不小,因为它是一个带有政治色彩的问题。
这样的错说难以避免,以前也出现过好几次,秦雄刚当坐班编辑时也出现过“市纪委书记江××说,坚决同反腐败的现象作斗争”这样的错误,当时市里某领导就说了,要是放在文化大革命,这编辑就该下牢甚至枪毙了,这是实情。
中华民族创造了上下五千年灿烂的历史文化,同时也创造了博大精深、丰富多彩的文字狱,文人们因此而获罪,连坐九族被诛的都不少,放在文化大革命也定然在劫难逃,好在社会文明进步了,秦雄才逃过了这一劫。
记得当时他除了被扣罚当月奖金外,其他处罚没有,轮值主任、总编的处罚也不大,当时的市委宣传部长虽然在大会上就这事进行了严厉批评,可他还是那样宽容地自嘲:“跟着宣传部,天天犯错误;跟着组织部,天天有进步。”?
秦雄明白,这样的错误发生在这个特殊时期,对来说自己还是件好事,现在是钟义负领导责任嘛。
郭文的意思他很明白,自己可以拿这事大做文章,以报那一剑之仇。他想到了厚黑DA
法中以牙还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招式,一时也快意情仇起来,他秦雄素来还是个有恩必报、有仇也必报的大丈夫。?
郭文很得意地道:“那天开会,我实在气愤了,他钟义太小人了,没想到他也会犯错误。”
见秦雄不语,又道:“谁人还没有个错误呢?”?
是啊,谁人还没个错误呢?郭文后面这一提,倒有些让他从兴奋中沉静下来。
钟义固然是个小人,现在我秦雄以同样的小人手段以牙还牙,那不也成小人了?况且,尽管是钟义临时代理终审,可昨日的事情值班编辑和莜青都要负很大的责任。
况且,现在他跟高小菊贴得那么紧,用这件事也不一定能够搬倒他。
郭文道:“这件事你最好抓紧时间去跟高部长那里说,让她了解钟义的能力和为人,对报社有好处。”
秦雄道:“让我也像他那样小人告状,还趁机交流交流感情?我秦雄还做不到。”
郭文道:“秦总你也太高风亮节了,好不容易有了这个机会,你就不知道争取
秦雄这下煞有介事地站起来道:“非不知也,是不为也;非不为也,乃无可为也;非不可为也,乃不屑为也。”
郭文愣在那里还想说什么,他一摆手:“去吧去吧,难道这种事非要我亲自去说?人家个个都是傻瓜?”
郭文会意,匆匆离去了。?
果然,当天这事就在报社内外传开了。
钟义的脸色难看了,肯定是在新主子那里挨了臭骂。在第二天的编前会上,当着众多个老编的面,他作了深刻的自我检讨,同时也声言三级把关者都要扣奖金,就不再罗嗦了,这次会破例开得轻描淡写的。?
原以为市里领导部门会作出强烈反应,至少高小菊会再来开一个批判会和检讨会的,可没有,只有宣传部的评报小组对此事作出了一点表示,也没有上纲上线。
好在文章发的版面和位置都不显目,错误又只出现在内文,也不是关乎市里某领导的事,造成的社会影响也不大,事情便很快过关了。
当然大家心里清楚,这可大可小的事只要没人追究,就是小事一桩了,不用说,是高小菊起到的作用,因为她临时代理社长,也有责任的。要在文化大革命中,她也是在劫难逃的。?
这天下午,帮雄又来到医院探望阮社长。
见他斜躺在床上,鼻孔里仍插着氧气管,眼皮也肿得厉害,可已经能够说话了,鼻音很重,但能够听得懂。
秦雄忽然想起那天跟尉永文说领导是个“XX”的话,一时心生内疚。?
阮社长问:“最近工作如何?”
秦雄说:“还好,大家还都好。”
阮社说:“还好什么?都出了那么大的事。”
秦雄想,原来他也知道报纸出错的事,看来有人跟他汇报了,但不会是钟义主动汇报的,不然他不会说是大事。
阮社长又说:“我不在,肯定有人会跳起来的,这是预料之中的。”
秦雄想,这事倒可以肯定是钟义主动汇报的,便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用担心,老张这人就这德性。”?
阮社长忽然改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望着他,好一会才说:“老同志我不跟他计较,可有些年轻人哪,上窜下跳的,想不到啊。”
秦雄头脑一时空白,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是不是也包括他,有些窘迫,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阮社又道:“年轻人无德无才,是成不了大事的。”
秦雄一时释怀,肯定了阮社长的话里没有他,因为至少他秦雄不会被指无才,最近也没有做什么过头的事,能被指无德的可能性也小,心头转而窃喜,宽慰说:“我们年轻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也不要往心里去,身体要紧。”?
这个老头,原来他是那样的心明眼亮啊,虽然病成这样,可心思一直没闲着哩。
阮社瞑目一会,又问他最近工作怎样,秦雄不忍他这样辛苦地说话,简单应付着回答,准备告别时,阮社长忽然目光坚定地对他说:“他们翻不了天的,你回去要好好干。”
话音虽有些气含混不清,却是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
回来的路上,秦雄一直在揣摸阮社长那一番话和说话时的表情,尤其是最后那句话和那坚定的目光让他热血沸腾起来,回到办公室还一直坐在那里抽着烟默想细思。
他有些困惑于阮社长为什么突然对钟义的看法来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想来想去,还是从阮社长与高小菊的关系上寻到了突破口。
平时阮社长与高小菊相互间都还客气和尊重,但那都是台面上的事。秦雄听说高小菊多次想把阮社长挤掉,让自己真正做报社的老大。
不少地方却是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兼任社长职务的,报社社长的实权显然不是一个副部长能比的。
秦雄还知道,高小菊多次想以自己那一点特权影响报社的人事安排,阮社长表面上应付着她,私下里还是个拿得定主意的。阮社长经营报社这么多年,高小菊上副部长的位置还不到三年世界,尽管她“上面有人”,可要用那有限的权力驾驭阮社长这样的人,还是不那么容易的。
钟义这个时候脚踏两只船想去投*高小菊,明显是认为阮社长已经日落西山能量不够了,甚至是没用了,连秦雄也差点这么认为了:一个即将退位的老同志,尽管对接班人有推荐权,但已经没有发言权,况且高小菊早就那么虎视耽耽的,她虽不一定能够得逞,对谁接位也不一定能够做主,但起码有发言权,她显然是不希望阮社的人上去的。
可今天从阮社的言语和表情中,他分明地感觉到这个老头不能小瞧,他还有相当大的能量。
钟义那小子一心急着讨好新的主子,说不定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钟义在阮社长的心中被枪毙,剩下的人就只有莜青和他了,而阮社长今天的话又分明是倾向于他的,再说莜青已明确表示无意相争此位。?
秦雄有些喜不自禁了,他想找几个局内的人印证一下自己的看法,第一个想到的是郭文,第二个想到的是刘梦龙,第三个是原来的老搭挡区碧玉,现任新闻部副主任。
可郭文虽有政治头脑,他还有些信不过;刘梦龙虽信得过,但无政治头脑;区碧玉熟悉情况,又信得过,但现在正休产假。
除此之外,在偌大的报社内,他还真想不起再找谁能够跟他共享这个秘密了。
在报社这么多年,跟新闻、专题的大部分记者都有搭过挡,还有的处得也不错,可随着秦雄地位的变化,这种同事间的友谊也悄然起了变化,人家在他面前说话不再那么随意了,以前那种平等的交流少了,眼光渐渐地对他只有仰视了,而他也渐渐习惯了这一改变,虽然只有三个月的时间,可明显感到以前的同事已跟他远远地疏离了,而他平时竟没有认真去想过这些,直到现在才感到了隔膜,发现这个领导位置也有一些无奈。
后来,他想到了第四才子蓝河,这个官场圈外的朋友,是绝对可以倾诉的对象并有着实战经历的。于是,他拿起了电话。
蓝河问去哪里,这时一个朦胧而又青春的倩影忽然在他脑海中闪过,他说:“三缘庄,下班后我去车你。”
蓝河说:“不用了,我找个司机。”
(故事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