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他如何不愿意面对,这一天还是来到了。只是比他预想的还晚来了十几天,为此让他精神受尽折磨。
没有人找他谈话,没有人向他表示过“这是组织的需要”之类的东西,就这样忽然调来一个人,窃居于他之上,一切就都变了,他的职务和待遇没变,却成了二把手,实际上权力已经被剥夺了。
在中国,他知道这二把手是怎么回事,那是与一把手有着天壤之别的,即便是再高的级别再大的官,在单位内都是很难说上话的,如果第一把手不喜欢的话,你就会生不如死,沦落到连普通员工都不如。
他不知道自己将来会与新社长处得怎么样,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好不到哪里去的,因为他们是不同道之人,外行领导内行,结果可想而知啊。?
和一年前那天一样,台上仍然是宣传部的四位领导和组织部冷副部长。坐在他们眼皮下的秦雄感觉这庄严的阵势像是对他一个人进行宣判似的,新任社长郑仲尼西装革履油光水滑地坐在他的身旁,他与他握过过手,便不再愿意扭头去看他,但仍能从他那厚重的鼻息中感觉到一种志气昂扬的兴奋。
冷副部长慷慨激昂地宣读了任命文件之后,还补上一句“今天将是伶南报社发展历程上一个新的里程碑”,还做出了一个极为欣慰和慷慨的表情,让秦雄颇感陌生。与一年前同样的情景,同样的讲话,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台下的秦雄,真是万般滋味在心头,以前那么亲切和温和的好官冷某,现在看来怎么也像个无耻的奸臣。
龙子云接着热情洋溢地发表了比一年前陈江山更为精彩的长篇大论。
两人的发言都赢得了台下观众雷鸣般的掌声,这掌声让秦雄觉得无异于美帝国主义向他扔下的一颗高空炸弹,震得他五脏六腑碎若粉尘,而他却又不得不跟着拍掌为自己的葬礼庆贺,并如大部分伊拉克人民一样礼赞美帝国主义的罪行。台上的四位副部长也还是一年前一样的表情,高小菊真正欢欣鼓舞,尉永文沉思记录,跟他们也好像成了一丘之貉。?
龙子云在讲话中,首先肯定报社一年来在以秦雄为首的小集团领导下取得的光辉业绩,对秦雄的个人能力也作了较为中肯的评价。
“但是,报社的不足之处也是很明显的,问题也是很突出的,主要表现在:其一,舆论导向的把握有待加强;其二,编务工作有待进一步创新;其三,报纸的文风需要整顿;其四,队伍建社抓得还不够;其五,对文化产业化的认识尚有不足之处。”这五条,表面上是些不得不说的官话,但仔细想来,却是对秦雄以往的工作的全面否定。
秦雄两眼喷火,直射台上的龙子云。
龙子云却是旁若无人,目光越过台下所有的人,直指会议厅的横梁,继续延伸着智者的思绪,且讲且思,神色坚定,声音洪亮,掷地有声。
他接着大谈新闻传媒如何在新时期党管舆论的精神指引下顺应改革潮流,做大做强,多次引用“文化产业”和“集团化”这两个词,且引经据典,说理深刻,观点很有见地,讲得唾沫横飞,正气凛然,也毫不讳言地指责了文人相轻和当今中国文坛之怪现状。
最后,他也郑重向各位提出了几方面工作要求,并把郑仲尼叫上前台向大家挥手致意并虔诚鞠躬,又引来雷鸣般的掌声。
龙子云一个小时的讲话,以一首不知是古时哪位皇帝所作的赞颂精卫填海精神的诗作结束,更是声情并茂:“北风荡天地,有鸟鸣空材。志长羽翼短,御石随浮沉。崇山日以高,沧海日以深。愧非补天匹,延颈振哀音。辛苦徒自力,慷慨谁为心?滔滔东逝波,劳劳成古今。”?
阵阵掌声中,秦雄的胸中也激烈地回响起一首千古慷慨和悲壮的诗词,却是岳飞的《满江红》:“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日。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憾,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他恨不得跳上台放声吟颂,痛斥“昏君”龙子云、“女樊桧”高小菊、“反贼”安国心,并把钟义等小人当“胡虏”活剥生吞……?
正这么心潮起伏着,大会已然结束,人们纷纷离去。龙子云和冷副部长亲切地向秦雄走来,龙子云挥手把郑仲尼召来他的身旁,对他说:“郑社长新上任,情况还不熟悉,你要多多配合他的工作。我希望,你们今后要搞好团结,努力工作,把报社的工作推向一个新的台阶。”
冷副部长也对着郑仲尼说:“秦雄同志是个人才,他对报社的工作很有经验,你虽然是个老同志,但你的业务还不熟悉,你也要虚心地向他多多请教。你们都是报社的栋梁之材,希望就寄托在你们的身上,你们要多多沟通,共同促进。”
最后,龙子云和冷副部长热情地向他伸出手来,秦雄装作没看见,冷冷地一转身,将他们撂在一旁,大步走出门去了。
会后,秦雄每天上班的路上都怀着极为复杂的心情,他很怕见自己的员工们,尤其不愿见到那些幸灾乐祸的嘴脸,在报社的电梯口,每天都躲不过那一张张表情复杂的面孔,虽然大部分人一如往常地跟他打招呼,可他分明也感觉到了很大的变化,对这些打招呼的语气也极为敏感。
在电梯里上升的时间也极为难扼,不再像往常那样跟大家有说有笑,而大家在这段时间里都沉默不语,越是让秦雄感觉出自己处境的变化来。
他多次从电视中看到猴王争霸的故事,对那些战败的老猴王的遭遇深表同情,对那些猴子猴孙的反目无情也深敢心寒,眼下自己的感觉就好比那战败退位的老猴王,昔日风光不再也便罢了,最难忍受的也就是猴子猴孙们对他的冷落,心想难怪那么多官场失意的人都是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
?秦雄的办公室如今也是门前冷落鞍马稀,他也不再去串门,总是把自己关在里面浮想联翩。
工作上要做的事还是一大堆,可他总是找不着目标,就好像一个家,原来是由他来当的,忽然来了一个新主人,话事权不再属于他了,才发现这些事是与己无关的,便懒得去理了。偶尔翻翻书报,心里也老是走神,还习惯性地期盼着人们走进来跟他汇报工作,偶有一个人推门进来,他也不觉生出些许感激。
故事纯属和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附:有人提出现在有些拖沓了,是吗?我没觉得啊。不过,既然提出来了,那我的叙述就更明快一点。
往下,等待秦雄的将是什么?秦雄能够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吗?不可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