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雄一向对所谓的政治教育活动不太感兴趣。一开始,他觉得先进性教育活动的开展有其必要性和重要性,它向广大群众表达了中央高层新的执政理念,也让人们走出了一些传统认识上的误区。 然而,这个教育活动在伶南的开展,总的说来是重形势不重内容,最后就变了味,成了典型的形式主义,秦雄的心里就产生了一些抗拒的情绪。
就报社来说,年年都有这样那样的阶段性学习教育活动,每每都是要经过宣传动员、学习体会、对照自查自摆、自我整顿、教育提高、学习总结这样一些程序,每个人的材料都写了一大堆,查摆自己的问题避重就轻,都是千篇一律的套话和废话,无一不谈自己通过学习体会深刻,通过自查解决了问题,也无一不是有所提高,更加坚定了共产党员的信念。
到头来,说假的还在说假,怠工的仍是怠工,个人利益该计较还是斤斤计较,想捞钱的还是在变着法子捞钱,搞帮派的还在拉帮结派,耍流氓的还在耍流氓,闹矛盾的还在闹矛盾,喜欢骂娘的仍在骂娘,包二奶的还在包二奶,嫖娼的还在嫖娼,无德五彩当权者还在台上教育别人,有人格和功劳的人仍在台下接受教育和改造。。。。。。
总的看来,秦雄觉得报社通过大造声势且全面而又深刻的学习和教育,员工的思想素质并未有多大的改观,效果很难看得见。惟一看得见的效果是,通过先进性教育,报社的广告收入成倍增长。
成倍增长的广告来自于市内各系统各单位的先进性教育专版文章,表面上都是些专题新闻,实际上都是些专题广告,是要收费的,而且价格不低。
这一现象极大地验证了无德广告业务员邬伟曾说过的那句话的正确性:新闻就是广告,广告就是新闻。这样的版面文章不用派出业务员去拉,各单位都争先恐后地花钱来买,且从来不讲价,各镇区的党委和政府也连篇累牍地上文章,仿佛不这样做,就体现不出他们的学习教育成果。尤其滑稽的是,这一阶段所取得的一切,无一不是先进性教育的成果,包括招商引资的突破,税收的增长,科研工作的新发明,扫黄打非的战果,农民收入的提高,等等。
各个单位的宣传版面也无一不突出领导和党员的先锋模范作用,不少领导的尊容也正气凛然地登上了主要位置,文中大多历数领导们在学习教育活动中深入基层,为群众解决了多少难题,办了多少件好事,且有时间有地点有人证有数据。似乎通过学习教育活动,所有党员和领导同志都变得先进了,所有的疑难问题都迎刃而解了,全市人民都大团结了。
巧的是,这天新闻部采编了一个版面,是关于江下村的,主题目是《“问题村”干群关系变鱼水》,内容全是关于江下村新上任村官的访谈,还有一篇记者评论,却没有半点关于村民的访谈。
采写人是总编助理金宗人,这个省报来的校对员在新的岗位上没做出半点成绩,通过先进性教育也亲自深入基层写稿了,明显是想表现表现。莜青已经签发了通过审阅的意见,不料被秦雄看见了,一下给枪毙了。
秦雄的无名火被点着了,在第二天的编务会上,他扬起这个版面,黑着面孔说:“一个先进性教育,就把江下村的问题解决了,请问各位,你们信吗?请问采访者金助理,你自己信么?”
金宗人张了张嘴,却未开声。秦雄咄咄逼人地看着他,说:“你了解江下村的问题么?江下村的干群关系真变成了鱼水关系了么?就走访了几个村官,却不曾走访半个村民,你就下此断言么?你们省报的记者都是这样采访的么?”
金宗人瓮声瓮气地说:“这是他们村里面主动找上门来的,还付了几万元专版费,我总得给他们作正面宣传嘛。再说,那么多教育活动专版,哪一个不是这样做得呢?”
刘梦龙也气愤地插话说:“可江下村不同啊,那是个专出贪官的村子,村民们把当官的都看做阶级敌人了,有个南征北战的老革命就是被那些贪官给活活气死的,据我了解,村里截留村民征地款的老问题一直还没有解决,村民还会造反的,他妈的村官们倒还有钱来给自己做宣传!你有没有一点脑子?”
金宗人狠狠地瞪了刘梦龙一眼,埋下头去。秦雄继续说:“我是个党员,我个人是很支持政治教育活动的,但我最憎恨形式主义!一个教育活动,所有党员干部的都先进起来了,是真的吗?前一阶段,各单位都去搞开会学习,一些窗口部门和执法单位服务岗位上空无一人,很多市民去办事,一连几天找不到人,都有好多投诉电话打到报社来了!这就是我们成天用专版宣传的教育成果吗?这就是我们的党员干部为群众办的实事吗?这就是我们新闻人报道的事实真相吗?”
不少老编老记低下头去,秦雄越说越激动:“睁着眼睛说瞎话,难道你们都是猪脑吗?难道群众就那么好骗吗?你们还有没有一点新闻人的良知?你们配称一个新闻人吗?这样下去,我们的报纸迟早要完蛋,我们迟早要失业,我们的国家迟早要被这些谎言给祸害了!。。。。。。”
激动中的秦雄收不住口,丝毫不顾及大家的情绪,口无遮拦地一味指责和痛骂,公恨和私仇都一块发泄出来,直骂了半个小时才罢休。
在几天后的党员会上,郑仲尼偏偏拿出了一份广告部半年来创收的报表,说:“我们的先进性教育成不成功,不能以个别同志别有用心的口水话来评价,我们要*实绩说话!通过教育,全体员工的工作积极性增强了,单看广告创收方面,这半年来,每月创收比去年同期的增长率都保持在60%以上,半年来总收比去年同期增长了2000多万,这就是一个有力的证明!”
轮到秦雄讲话的时候,他说:“是的,单从经济效益的角度来讲,我们的先进性教育的成绩是显而易见的。但是,我也提请各位新闻人思考一下:当我们党的一项严肃的政治教育活动的开展,成了新闻媒体敛财的一个工具的时候,我们是成功还是失败?发言完毕!”
秦雄第一次在如此大的公开场面上与郑仲尼唱反调,闹得大会不欢而散。至此,两人的矛盾已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了。
先进性教育活动要求全市副处以上党员干部全部过关,找秦雄谈话的是组织部原冷副部长,他现在已荣升部长职位,是这次活动的副组长。
自从看见他在那次新社长上任大会上的表演后,秦雄对此人完全没有了好感。这人确实是个搞政治的料,他对秦雄仍和蔼可亲,可谈到关键性的问题又认真并严肃起来。
秦雄谈学习体会轻描淡写且面无表情,他不满意地提醒道:“秦雄同志,你还是谈一些自身查摆出来的问题嘛,这样才有利于你认识的提高。”
秦雄瓮声瓮气地道:“我的问题都查摆到汇报材料上了,就是有时原则性不强,不敢和坏人坏事作斗争 。”
冷部长问:“就只是这么一点么?”
秦雄道:“其他的问题肯定还有,但我一时也查摆不出来。”
冷部长批评道:“认识还不到位!”?
认识不到位,就肯定过不了关,秦雄于是道:“还有,就是不能够团结同志,尤其是不能团结领导。”
冷部长道:“有提高。但是请再查查思想根子里面,看还有没有其他的问题?”
秦雄想这些话问得多有领导艺术啊,可要说根子里面的问题,他还想不出究竟有什么可查呢,便道:“这个我查不出,我个人还是从根子里面拥护党拥护社会主义的。”
冷部长又做出极为关心爱护的样子,循循善诱道:“思想根子的问题每个人都有,但不容易察觉,当局者迷嘛,你再从自己的工作中去想想,看看还有没有问题和不足?比如说在把握舆论导向方面……”?
看来,这才是组织上要挖的实质性问题了,秦雄装傻道:“我认为个人在舆论导向把握上没有问题,倒是在舆论监督方面倒是做得还不够。”
冷部长身体往后一仰,正色道:“秦雄同志,你要端正自己的态度,要相信组织上一直是对你有相当期望的。”
秦雄也正色道:“如果说党和社会的肌体上长了毒瘤,我帮它摘掉也算是舆论导向问题的话,那我确实还有这问题!”
冷部长又恨铁不成钢似地道:“你对党做出了贡献,党并没有忘记你,组织上也没有歪曲事实对待你们,可你明摆着有些对抗情绪嘛,这样下去是很危险的,秦雄同志。”?
秦雄本想以新闻舆论监督促使前卫生部长张文康辞职,非典真相才得以公开并发挥巨大功能的事例对他进行反教育,但转念一想如果再不端正态度,就真是有负组织的关怀和期望了,索性道:“我确实对抗过伍书记,对抗过市委,不然伶南快报也不会垮台了。这就是我犯过的最大错误,是导向的严重问题。”
冷部长这才露出欣慰的表情,道:“你终于反省到自己有严重错误,这是好事,但你的错误不在于对抗了某个人或是市委,关键还是思想根子上出了点毛病,对共产党的先进性认识有些不足。”
秦雄想着这人又该有什么文章可作了,静静地等着组织发落,冷部长却总结道:“认识到错误就要改,改过来还是好同志。组织上对你的期望没错,你也千万不要有什么顾虑,要放下包袱,轻装上阵,真正干好几件党和人民期待你做的大事。”?
放下包袱,再干大事,这意味着秦雄又可以重新做人了。于是,秦雄终于过关。
故事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自说自话:本不想接触太多现实的问题,但转念一想,如果那样,我的写作还有什么意义?好在我写的只是某些政治阴暗的一角,而且,我相信中国大部分政治家搞政治教育的出发点还是好的,只是到了下面,就往往变味了。如果我们搞文字的人都唱赞歌,都人云亦云,那么,高层的政治家们就永远蒙在鼓里呢,那么,一代一代的御用文人们就将永远捧杀明君和王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