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再次跟秦雄开了个大大的玩笑,来自北京的消息堵住了秦雄的另一条出路。投资超千万元拍摄的三十六集电视连续剧《苦力》竟没能通过终审,贾金苟亏了血本,彻底破产,外逃躲债去了,临逃前给秦雄发来一个信息:“秦兄,《苦力》剧被指与原剧本悖离,有误导观众之嫌,我被逼出国另谋出路。欠你的钱我一定还,待时机好转再联系,对不起老友,金苟泣别,感愧难言。”?
秦雄如遭五雷轰顶,六神无主,宋佳却偏偏在这时煽风点火道:“我早说过嘛,你一辈子只配给人打工,哪里是做影视制片人的料子嘛,别总以为自己了不起。”
秦雄火冒三丈,第一次指着她骂道:“你住嘴,当初你是怎么替我去考察实情的?肯定是跟那个色鬼黄导勾搭上了,没把我的事放在心上!”
宋佳毫不示弱道:“我就和阿黄好上了,怎么的?你自己不中用,还拿人家出气!”
秦雄怒不可遏,一巴掌打将过去,在小美人的脸上留下一记红印。
宋佳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你敢打我,你这流氓,我当初错看了你!我不干了,我就去北京找阿黄!”蒙着脸跑开了。?
秦雄愣在那里,右手火辣辣的止不住发抖,这是他第一次对女人下手,气急得失去理智了。
冷静下来后,他直飞北京,找到了贾金苟的影视制作公司,却早已人去楼空,隔壁公司一位妇女告诉他,贾金苟早在十天前就逃走了,还欠了剧组人员的工资和几个私人老板的债,末了还感叹说:“瞧这些搞电视的文人啊,马屎外面光,到处骗财骗色,全没德行,真丢我们北京人的脸啊!”
这位妇女还从一些讨债人的口中了解到,贾金苟这些年的影视生意一直做得不成功,公司入不敷出,常常是才东墙补西墙,曾两次被债主雇人绑走,被打得只剩半条命,他的一口假牙也并非如他所说是喝错了农药,而是缺钱不还被揍的结果。据说那个黄导也是贾金苟公司的股东,同样是个欠债的主。
秦雄闻言,马上拨打黄导演的电话,刚接通,对方就掐掉了,再打还是这样。
他像一只疯狗一样坐着出租车在北京城乱窜半天,什么线索也没捞着,后来就拨打了陈彪的电话,陈彪热情地宴请了他。
二人来到一间穆斯林餐厅,吃涮羊肉,喝二锅头。
陈彪仍是那么牛皮哄哄的,先是问了声“伶南的人民还好吗?”,接着摆出一幅新闻界大腕的样子,向他透露最近中央高层领导的一些秘闻,后来又说起中央台和一些北京大媒体的种种内部消息,而这些很内部的机密又无一不是重量级的领导亲口向他透露的,似乎他常常与这些高层领导关系也不一般。
最后又关切地问起那个江下村的事,秦雄说:“你的报道出来之后,伶南的官员都惊动了,那些侵占农民征地款的村官被判了刑,但是据我了解,问题至今并未得到根本解决:江下村村民被侵占的征地款还未完全兑现,组织上访的农民还有的被关在大牢里面。还有那个老革命虽被放回家,但见问题迟迟得不到解决活活被气死了。”
陈彪闻言,拍案而起道:“岂有此理!伶南还是不是共产党的天下?这些官员真是无法无天了!这么长时间了,你怎么不把事情老实地告诉我?有没有把我当哥们?”
秦雄说:“你能够把事情捅出来已经很不容易了,那些村官也进去了,我和江下村的农民已经很感谢你了。但伶南的事情不是我们媒体记者能够解决的,地方保护主义很严重,天高皇帝远,我也不好意思为你再增加麻烦。。。。。。”
陈彪说:“这就是你秦老弟不够意思了,我们是哥们是不是?伶南还属于中国是不是?伶南的事也是我陈某的事,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不就是几个土霸王吗?不服管教了是不是?你好好打听打听,省级以下干部有几个是我陈某治不了的?实在不行,上面还有温大哥(温家宝)嘛!我亲自找他说说行不行?”
秦雄知道他是在瞎吹,但内心还是很感激他的仗义,就说:“算了,像江下村这样的情况,在中国的农村多的是,我们管得过来么?我相信你老哥的能耐,但即便是解决了一个江下村的问题又有多大意义?还是治标不治本嘛。老哥的心我领了,这事我看就算了,我如今也没有这个心情理那么多事了。”
陈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郁闷地干下一杯酒,好久才说:“是啊,中国的问题太复杂了,就治好了一个伶南,同样是治标不治本啊,郁闷啊。”
又说:“我们国家还是有不少问题的,我们的监督体制的问题尤其不少。我最近就一直在思考和研究这个问题,重点放在舆论监督的研究上,准备写一本书呐喊一下,必要时我真的要向温总理甚至***主席汇报一个成熟的想法。李昌平写书代表老百姓向总理说实话,我就不能写本书代表咱们新闻人向总理实话实说?”
秦雄举杯敬了陈彪,附和说:“老兄真是一个真正的文人,一个有正义和良知的知识分子!我一直觉得,真正的文人和知识分子就应该是一个有独立人格和自由思想的人。只可惜,现在的中国,从‘五四’以来,这样的文人和知识分子是越来越少了,大部分都变成了软骨头的奴才,一个御用文人,或者政客和党棍,或者文化流氓和政治流氓。“
从不抽烟的陈彪这时向秦雄要了一支烟,点上,神色变得很沉重,话语随着烟雾缓缓吐出:“我一直在想,自孙中山推翻帝制走向共和以来,我们国家的政治到底进步了多少?以现在我们的国情来说,要一下子像西方那样自由化,一下子放开党禁,时机还不够成熟。但是,要放开言论之禁,中国也乱不了!台湾的文化根基也强不到哪里去,蒋经国先生在去世之前终于放开了这两大禁忌,乱是乱了一下子,可也没有乱到哪里去嘛。。。。。。”
秦雄对这个印象中的吹牛大腕顿生敬意,觉得这个处在皇城根儿的媒体人思考问题的眼界就是不同,也神情专注地说:“说的太好了!舆论开放,新闻自由,中国肯定乱不了!记得一位省纪委书记说过,如果中国有正常的舆论监督,那么官员的腐败问题就可以解决一大半。至少在这方面可以预见,放开言论大禁利大于弊。”
陈彪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中,兀自说:“前些时台湾的作家李敖来大陆搞了个神州文化之旅,在北京大学作了一堂演讲,我去参加采访了。李敖先生有句话说的意思是,言论自由对共产党来说没有什么可怕的,不要把它看成是洪水猛兽。他举例说成人A片这个东西对社会来说本来也是不好的,是有伤风化的,可北欧的丹麦最先放开了禁忌,结果有个数据表明这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在短短一个月的开放之后,丹麦的强奸案减少16%,偷窥的个案减少了80%。说明人们的社会道德并没有因此而堕落嘛,社会秩序发反而变好了。看A片本是人性的需求嘛,存在的就是合理的嘛,如果当权者想压制这一人性的需求,社会效果就适得其反。说到底,民主和自由也就这么一回事,也是人性中的一大需求嘛,没什么可怕的。。。。。。”
秦雄再次击掌表示佩服,不得不从心底里再一次认真地审视眼前这个喜欢吹牛的新闻人,他说:“如果没有民主和自由,如果没有言论开放,那人们就像对待A片一样,你不让我看我偏偏想看,私下里要偷看,你不让我自由地说真话,我只有把真话在私下里去说,在公开场合就只有讲假话。现在我们单位就是这样,伶南的官场也是这样,伶南的文场也是这样,相信不少地方也是这样。如果有一天,大家在官面场合上都不讲真话了,极可能又会出现第二个文化大革命,那时的中国就真正危险了,想开放言论也晚了。。。。。”
陈彪说:“的确是这么回事,现在中国的政令不畅,中央的指示和精神在下面得不到全面执行,有的到了下面就完全变了样。你在下面工作,应该最了解这些怪现象的。就好像你们的伶南日报,连一个村里的几个下官都不敢去监督了,要这张报纸干什么啊?。。。。。。”
这话又说到了秦雄的痛楚,其时他已经干下了半斤酒,几多痛苦的往事一齐涌上心头,禁不住鼻头发酸,叹息道:“是啊,还要这张报纸干什么?还要我这个挂名总编干什么?。。。。。。”
接着一五一十地把自己一年来的遭遇全都丛心里倒出来,末了说:“在伶南,我可是难以混下去了哟,还记得两年前我对老哥说的话么?”
秦雄记得两年前自己曾对陈彪说过在伶南混不下去了就来北京投*他,陈彪也大包大揽地答应过。秦雄这下深感走到了绝路,真的产生了来北京谋生的想法。
陈彪显然也记起了当初对老友的承诺,他微微一愣,神色有些变化,随即说:“老兄说笑话的,你这样的人才如果在伶南混不下去,那谁还能够混得下去?如果真是有危难之处,那我让中宣部的哥们给你们的省里和市里打声招呼,要他们无论如何也要善待你这个新闻人才,好吗?。。。。。。”
对陈彪的态度转变,秦雄早有心理准备,知道他这个好吹牛的毛病还没有改,也不好为难他,便说:“跟你老哥开玩笑的。如果我在伶南都混不下去,那在北京还能混下去吗?打招呼的事就免了,我还没有沦落到这一地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谢谢。”
陈彪说:“就是嘛,相信你还会东山再起的,你秦雄的能耐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么?好好干,今后还要麻烦你老弟多多提供一些基层的材料,那我的书也写得充实和全面一些嘛,我向总理说实话也才显得有理有据嘛。”
一席酒宴吃到了晚上十点,二人都有了很大的醉意。
陈彪打的士送秦雄回酒店后,又为难地说:“本来想请老弟你也洗个桑拿的,但又碰上北京最近严打,就只好委屈老兄过一晚廉洁的夜生活了。要知道,这里可是北京啊,在温大哥的眼皮底下可得守规矩啊,哪有你们伶南的同志活得潇洒。”
离去时,陈彪还说:“回去后代我向那个江下村的农民们问声好,向伶南的人民问声好。”
秦雄本想着再找找快报以前的小丁和孔老头聊聊的,但眼下时辰已晚,且心中烦恼,再无心与他们聚会叙事,只好作罢。
于是,第二天一早,他又飞回伶南。?
在报社,宋佳已不知去向,打电话也关机,莫非她真的去北京找黄导演投怀送抱了?秦雄愤愤地想着,感觉自己的路已经走到了尽头。
直到一个星期之后,她发来一条信息:“烦你向报社为我请辞,我不再回伶南,现跟阿力在一起,我俩的缘份已尽,请别伤心,也别来北京找我,你找不着的。”
阿力是黄导的小名,可以想象他们的关系又发展到什么程度了。为这事,秦雄赔了夫人又赔钱,更是雪上加霜,他当即砸坏了自己的手机,在外面连续干掉两瓶白酒,回到家就大病不起。?
两星期之后,秦雄才回到报社上班,一个人呆坐在办公室,没有人进来向他报告这些日报社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有人过问他的身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好像成了局外人了,模样憔悴,胡子拉茬的,眼光对谁都充满了敌意。
人们都有意躲着他,私下里议论说,报社出了第二个疯牛张。难怪老张说过,人生挫折不但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人生观,还可以改变一个人的相貌,他把自己往洗手间的镜子里一照,映出一双血红的眼球,苦大仇深的面孔,差不多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了。
他哀哀地想,这个世界上还有可以相信的男人和女人吗?记得有人说过:爱情是个骗子,友情是个幌子。诚哉斯言。?
故事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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