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南这个文化包容性很强的地方,这些年政府部门率先突破了人事制度的很多框框套套,但在一些问题上也出奇地保守。 国营单位引进了不少人才,大都是些编外职工,表面上对大家都一视同仁,但收入和待遇上编内编外就大不一样了,有的单位一个编内扫地阿姨的收入就超出编外博士生收入的两倍也不奇怪。这样一来,真正的外来人才就不平衡了,就想方设法往编内钻,钻不进去就只好自认倒霉,或者辞职去私人公司打工寻求心理平衡。
奇怪的是,一向敢想敢干的伶南官员们也从未想过要去改变这一现状。前些年报社也一直是这样,秦雄没转正那几年,收入也还比不上一个编内的扫地阿姨和司机,上任以来他将编内与编外员工收入拉平了,但仍认为自己做得很不够,因为这些编内职工除了一部分有能力的中层干部外,大部分都是通关系进来的,素质较低,有的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却跟高素质的人才一起拿着每月不下一万元的工资,因为他们的身份有保障,干活的积极性也比不上编外职工,即便是不干活,也不会少拿一分工资,在外面去还可以沾上文化单位的光,说自己是一个报人,说话也比普通老百姓的声音高多了,外出办事也方便些,遇上个交通违章的时候,交警大人也会给报人们一点面子。
好在报社还没有真正的官太太,不然管理难度就更大了。伶南真正有实权的领导的亲属们大多乐于经商,还不太看得起报社这样的单位。
秦雄觉得单位真是太优待这些人了,但这下钟义却为他们大鸣不平,明显是想趁此机会给自己拉票啊,这下既讨好了主子,又两全其美,真是滑头到家了。
郑仲尼又信誓旦旦地说:“改革嘛,就是要将不合理的东西改过来,你们是有功之臣,自然应该收入多一点,哪能搞平均主义?我在此承诺,你们的年薪该多得的部分,一定补发!大家说好不好?”
台下人又一片欢欣鼓舞地叫好。
二人你来我去的表演够了,郑仲尼又转向秦雄和莜青说:“你们二位还有什么补充吗?”
莜青摇摇头,秦雄说:“那我就补充两句吧。”
他拿过话筒,字斟句酌地说:“第一,关于你们的收入问题,以前也不是我一个人定的,是班子成员讨论通过的,当时我记得钟义同志就举双手赞成嘛。第二,关于德、能、勤、绩的四项标准,我请大家回忆两年多前陈江山部长在这里的一堂讲话,那是真正的讲得到位啊,我尤其记得他讲对于一个人的德要看四个心:孝心爱心诚心真心。我在这里再加上两个心:公心和良心。任何人做事都有私心,但只要他公心大于私心,那他就是称职和合格的同志;任何人做事都可以允许有自己的私心,但是千万不可没了一点良心。对于今天的投票,这句话同样适用。”
秦雄这两句补充还算讲得既理智又到位,把郑仲尼和钟义刺了一下,没了刚才的神采。
民主考核开始,秦雄一一搜索着台下三十多张面孔,心中有些不由自主地慌乱起来。
这三十多人中,受过自己恩惠的主儿只有刘梦龙、区碧玉、梁国花、胡玫、孙歌五个人,孙歌的编制还是自己费了很大周折从市编委办要回来的。钟义在宣布考评事项时对组织部门的细则进行了改革,说不用打分了,就干脆按优秀、称职、合格、不称职四个档次划钩,对四位领导,优秀票只能推荐一人,否则作废。这就是说,秦雄今天是“优秀”不起来了,这不要紧,如果出现几票不合格,那他的饭碗也难保了。
组织部门的人虽然内心里也不会把考评结果当回事,可执行起来还是相当认真的,不但提拔一个人要参考这一结果,要搞掉一个人也要利用这一结果,这就是组织考核的力量啊!他这么想着,急速地在纸上为自己投了一个“优秀”票,为郑仲尼和钟义各投上了一个“不称职”的反对票。
结果当场公布:郑仲尼20票优秀,1票不称职;莜青8票优秀;钟义6票优秀,1票不称职;秦雄4票优秀,2票不称职;四人另有称职和合格票若干。
其他的员工也分别获得优秀票、称职票、合格票若干,只有胡玫获得不称职的反对票3枚。
结果报上去,组织批下来:郑仲尼优秀,秦雄、钟义、莜青称职;其他员工有三人优秀,其余为称职和合格。
财政局还专项拨款为这些编内职工发了考核工资和奖励,大家俱各欢喜,唯独秦雄一个人高兴不起来。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获得的那两票不称职的反对票是谁投的,还庆幸其他员工没有落井下石,但自己获得的优秀票比自己预想中的底线还少了两票,他是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受自己恩惠不浅的五个主儿只投了他三个优秀票,其中两票肯定是刘梦龙和胡玫投的了,另外的区碧玉、梁国花、孙歌三人中只有一个人投了一票。早知道孙歌这人不会有感恩之心的,自己原来对他抱的最后一点希望也落空了。可区碧玉和梁国花二人都是贤良女人之辈,没有理由只投了他一票啊,到底是谁又背叛了他?
想来想去还是没个结果,心中总是耿耿于怀。后来想起了大学时看过的一篇小说《满票》,说的是一个工厂的党委书记在届满考核中只获得了一票,事后身边那下些属都一一找到他说自己投了他的票,并都指责他人的无情,回家后自己的儿子也说:“要不是我投了老爸你一票,你就更惨喽。”他气不打一处来,说道:“这么说来,我应该是满票了,告诉你龟儿子,那一票是我自己投的,你也想来耍老子!”
于是顿有所悟:官场上的人,连自己的亲人都会背叛自己,那其他人为什么不可以背叛自己呢?想想自己一个堂堂大总编,竟为这一两票的芝麻事烦得不可开交,不值得,不值得啊!
故事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年终考核年年要搞,想来在单位工作的人深有同感,郁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