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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河的桨声

中秋节夜,月亮从东南天角不声不响地爬上来,一下子把运河滩全照白了。

银杏从屋里一跳,跳出门槛,朝北屋里喊道:“娘!我到外边玩去了,您给等门哪!”

北屋,富贵奶奶跟老伴儿正叽叽喳喳地说话,银杏这一叫,她突然一惊,定了定神,

忙应道:“别回来太晚了!”

银杏早已经跑出院外,在月光下,她端详了一下自己身上绿底儿小白点的新褂子,

按了按辫子上的桂花,害羞地笑了。

富贵奶奶脸贴着玻璃往外看了看,院里满地是月光,没有了女儿的影子。她吁了一

口气,说:“这丫头片子好容易走了,要让她知道,又是一顿吵。”

“我得走了!”富贵老头从炕沿上坐起来。

“一定要埋得深深的!”富贵奶奶神情紧张地嘱咐,“不然秋后拖拉机一犁地,就

给翻出来了。”

富贵老头没言语,把屋角落那刻着字的石柱子,装进口袋里,背起就走。

“你站住!”富贵奶奶出溜下炕,追出来,又一再叮咛,“打村后背静小道儿走,

别咳嗽,脚步放轻,处处是眼。”

富贵老头也不答话,闷着头出去了。

银杏到了河滩,在一块漫长的柳丛地旁坐下,这是农业社的防风林。背后,运河的

波涛响着匀适声调,银杏沉在说不出的兴奋里了。

她们家入社了,是昨天夜里批准的。今天清晨她去饮牲口,春宝告诉了她,她红着

脸,长长地吐了口气,就急忙牵着牲口回家去了。

可是她爹的脸色却很阴沉,她想她爹一定是后悔了;这使她非常生气。为什么这么

三心二意呢!

她想起写申请书的那晚上,全家都坐在院里,只有小侄儿在嫂子的怀里睡着了。她

伏在小桌上,桌上放个小黑油灯,全家推她当记录,爹摆弄着老绿玉石嘴烟袋,声音低

哑地说一句停一停,等大家默默地点点头,然后才允许她写在纸上,最后,全家还都按

了指印。

一整天,银杏都噘着嘴,想找碴儿顶她爹几句,可是她爹一言不发,钻进那布满蜘

蛛网的土棚子里,收拾那该送进社里的家具,整晌都没出来。

等到她爹把那匹灰兔儿马也牵到社里,她才一块石头落了地,心里凉爽起来,于是

她想起晚上到河滩去等春宝,胸膛里就像流着一股清凉清凉的泉水,坐不安立不安。

一只孤独的夜鸟,在运河上寒栗地叫了两声,把银杏惊醒了,月亮躲进薄云里,河

滩上很暗,没一点响动。

她想自己一定是等得很久了,春宝为什么还不来呢?她很急躁,想走,又不敢走,

不走,一个人孤孤单单。又等了一会儿,春宝仍然没来,她想,春宝也许开什么会去了,

于是她站起身,到渡口告诉管船老张,要是春宝来了,就说银杏等了半天不见人来,走

了。

从管船老张那小里出来,她急急地往回走,突然,她看见在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像

野鸟一样轻巧的人,弯着腰,在月色下行走。

她看出是春宝。

“喂!”她低声叫。

那人直起腰,凝了凝神,走过来。

银杏严厉地质问道:“你为什么这么晚才来?”

春宝摆摆手,压低声说:“别出声,看长寿老头。”

“我不看!”银杏生气了。

“看吧,好看着哩!”春宝拉着她,躲进柳丛里。

不远处,长寿老头抡着大镐,吭哟吭哟地创着地,一挺身,把上身的夹祆脱了下来,

扔在地上,照手心啐了口唾沫,又换了铁锹,吭吃吭吃地掘起来。

银杏看得眼都定住了,害怕地问春宝:“他干什么呢?”

春宝轻轻地笑了出来,说:“春天他入社的时候,偷偷埋了个石头界碑,眼下要扒

出来,明白不明白?”

银杏再看去,长寿老头从地里拔出个白东西,吃力地放在地面上,就坐在一旁吸起

烟,火亮一蹿一跳的,却看不见长寿老头的脸。

正在这时,大道上一个蹒跚的影子走来了,银杏眼尖,她拉了一下春宝,低声说:

“我爹!”

富贵老头在路旁坐下,用袄袖擦着脸,呼呼地喘气。

“谁?”长寿老头熄灭了烟,惊吓得从地上跳起来。

“你是谁?”富贵老头反问道,那低间的声音里也带着意想不到的吃惊。

“我是长寿。”

长寿老头走上前来,小心地问道:“你干什么来了?”

富贵老头翻着眼皮,也问道:“你干什么来了?”

长寿老头眨巴眨巴眼,看清富贵老头身后的口袋,他笑着说:“给管船老张送节礼

去?来,我先打个秋风,尝头口儿。”

富贵老头没了法了,也不拦他,也不看他,长寿老头伸手一摸,硬梆梆,冰凉凉的,

是块长石头。

“哈!”长寿老头响亮地笑了,“你这是于什么?是刨出的界石,还是去埋界石碑

啊?”

银杏一听,断定她爹是埋界石的,不由得气得眼都瞪圆了,就要闯出去跟她爹吵。

春宝一把拉住她,说:“再等等!不许跟你爹顶嘴。”银杏被春宝强制住,胸脯一起一

伏,嘴一张一合的。

长寿老头燃起一袋烟,递给富贵老头,“抽袋烟,歇口气,今晚天气真凉爽啊!”

富贵老头低着脑袋,不搭理。

“老家伙!别怕见不得人,跟你说真的吧。”长寿老头狡黠地眨着眼,“我今年春

天也埋了,今天趁着夜深人静又把它扒出来。”

富贵老头突然抬起头,盯住长寿老头,问道:“你为什么扒出来?”

长寿老头爽快地说:“这是一块心病啊!社里人一说自私,你就脸红,一说跟社里

两股心,你就心跳,真是受洋罪。再说咱们跟拖拉机站订了合同,秋后拖拉机一犁地,

真要给弄出来,这张老脸怎么见人?”

“哪……”富贵老头结结巴巴地,“啊……是呀!”

“别埋了,埋了过年还得刨出来。”长寿老头流露出老资格的神气,“我比你早走

了一步,就先明白个道理,农业社是铁桶江山!”

“说得对!长寿爷爷。”春宝从柳丛里跳出来。

“谁?”长寿老头一声尖叫,吓得一身冷汗。

春宝顽皮地嘿嘿笑了。

“春宝,好小子。”长寿老头仍然止不住心跳。

富贵老头愣住了,赶忙闷闷地低下头去。

银杏三步两步枪上来,指着她爹,“您怎这么不怕丢脸!”

长寿老头不高兴了,沉下脸,教训银杏:“别骂你爹吧!上年纪的人,就要比你们

小孩子想得多。”

“自私,落后,哼……”银杏气得直哆嗦。

春宝笑着说:“银杏,咱们给扛回去吧!”

银杏不动,从眼眶里冒出眼泪来。

春宝劝道:“给扛回去吧,反正是不埋了。”

银杏不情愿地走到她爹身旁,富贵老头虎起睑,吼道:“不用你!

长寿老头也拦住春宝,“你俩玩去吧,我们怎么扛来的,还让我们怎么扛回去。不

过有一宗得嘱咐你们俩,不许满处乱说,这不是什么光彩事!”

春宝笑道:“您放心,我们一定保密,您刨了半天也够累的了,还是我们扛吧!”

长寿老头一拍大腿,大笑道:“你也别抢了,我也懒得扛了,干脆扔他娘的大河里!”

说着,他弯腰扛起石界碑,大步流星地走向河边。富贵老头正拿不定主意,冷不防

银杏从后面一下子夺了过去,奔向河边去了。

运河里,响亮地扑通一声,这界碑就随着浪声沉人河底去,银杏高声笑了。

运河的桨声

黎明,在薄暗中红英就扫完了院子。不一会儿,太阳升起来,一缕缕早饭的炊烟,

袅袅地伸向碧蓝碧蓝的天空。

今天,红英要请她爹跟全家吃饭,她的心里像初汛的春水,洋溢着幸福和骄傲。

婆婆点灶,她淘米做饭。

突然,她丈夫根旺怒气冲冲地从外面口来了,劈头对红英喊道:“你看你爹做出的

丢脸事!”

红英吃惊地问道:“怎么啦?”

“哼!真不怕丢人!”根旺脸发紫。

红英气恼了,也喊道:“你要说个明白同!”

“你爹昨晚偷着去埋界碑,让春宝用长寿老头撞见了,长寿老头到处传说,全村都

轰动了!我到街里,张顺跟虎兴便笑我为什么不帮助老丈人去埋界碑,反倒劳累人家春

宝。让我也跟着他丢脸!”说到后,根旺气得跳起脚。

红英声音发颤地说:“你到他姥家去过了吗?”

“我还去?”根旺叫道,“干脆别让他们来了!”

“那不行!”红英要哭出来。

根旺一摔帘子,进屋去了。

根旺娘瞪着儿子,对红英说:“你去请!居家过日子谁不留个后步,这有什么见不

起人的。”

红英站起身,难过地到娘家去了。

街上,篱笆跟前蹲着不少人,红英感到大家的眼睛都在看她,她浑身就像起了风疙

瘩。她本是个快性人,平时总要亲热地-一招呼,现在只勉强淡淡一笑,就赶忙过去了。

到娘家,进了外院,里院的门紧闭着,红英听见她娘在骂银杏:“丫头家,处嚼舌

根,全不顾脸皮!”

银杏受屈地喊:“您真会冤枉人,从清早起来我什么时候出去过?”

富贵奶奶气糊涂了,说道:“你不是饮牲口去了!”

“牲口不是牵到社里去了!”银杏抓住了理。

富贵奶奶哑了口,沉了一会儿,说:“那一定是春宝说的,反正跑不出你们俩。”

“娘!”银杏的大哥福海拦道:“春宝是党员,团支部书记,不会那样,您不能乱

说。”

红英在外面说道:“怎么大清早就拌嘴,快走吧!”

福海给开了门,红英进来,他皱着眉头说:“你说这件事爹做得多说不过去,连我

也瞒着。”

红英问道:“爹呢?”

“在屋里。”

富贵奶奶拉住红英,低声说:“去劝劝你爹,他是个死心窟窿,别憋闷出灾枝病叶

来。”

红英说:“你们快去吧!俺婆婆怕都等急了。”

一家走空了,红英进了北屋,富贵老头蜷曲着身子,抱着头躺在炕角。

“爹!”

不言语。

“爹!”

富贵老头蠕动了一下。

“爹,起来!吃饭去吧。”

富贵老头闲着眼说:“你跟亲家娘替我陪个礼,我不去了。”

红英笑道:“请的是您嘛,您不去怎么说得过去?”

富贵老头睁开眼,“我不去嘛!”

红英知道她爹犯牛脾气了,便给他盖上一条被子,回去了。到晌午,她提了个食盒

来,富贵老头还在昏沉沉地躺着,红英也没惊动他,就放在桌子上走了。

富贵老头醒来,吃过饭,心里仍然很憋闷,他想去渡口找管船老张,管船老张是个

会说宽心话的人。

拐过几道篱笆,穿过一片小枣林,已经出村了。

“富贵叔!”背后有人叫。

他没听见,继续向前走。

“富贵叔,病了吗?”

富贵老头站住了脚,叫他的那个人是麻宝山,一个富裕中农,出名的看风使舵的人。

麻宝山走上前来,惋惜地说:“您昨晚为什么不在后半夜去埋呢?这让人一知道,

怕再也埋不成了。”

富贵老头拧起眉头,不高兴所下去。

“来!我告诉您个消息,”麻宝山拉着富贵老头坐在一个篱笆根下,机密地说,

“您知道不知道?不老松村的农业社,土地一点不分红了,叫做完全社会主义化,跟苏

联的集体农庄一样了。”

富贵老头打了个冷战,问道:“当真?”

“千真万确!”麻宝山急赤白脸地说,“这是我小舅子前晌来告诉我的,今天不老

松开了大会,县委跟区委书记都是讲了话呢!”

“啊!”富贵老头慌了神,“那咱村是不是也快了呢?”

“我看,出不了一两天,”麻宝山说,“您想,山渣村跟不老松两个农业社,是全

县两杯大旗呀!”

“也许不会这么快吧?”富贵老头脊骨冒着凉气,自言自语地说。“今年有十五六

户中农入社,刘景桂跟春枝也许不会这么莽撞。”

麻宝山叹口气,摇摇头,说:“谁知道会有什么变化呢?大家看不老松跑在前头了,

一不服气,也许会轰地一下子干起来!”

富贵老头的身体像抽了筋似的软弱无力,脑袋混沌沌的,他咬着失去血色的嘴唇,

哆哆嗦嗦地说:“他们要是真的这样做,我就退社!我就退社!”

他不理麻宝山,独自摇摇晃晃地,到河滩他那块心头肉的地里去了。

他一屁股坐在那还没被砍去的地界--一簇柳丛下,双手紧紧攥着土疙瘩,攥得粉碎,

他的心,撕裂了似的疼痛,鼻窍紧扇着,他几乎要嚎出来。

土地,他的命啊!

黄昏,太阳慢沉沉落下去了。远处,传来青铜脖铃叮叮当当的声音,放羊孩子清亮

的呼唤,河滩上,雪白肥大的绵羊出现了,追逐着,咩咩叫,农业社的羊群回村了。

天凉了,富贵老头站起身,往渡口去,大路上扬起风沙。

运河的桨声

夜,渐渐伸展开来了,像一张黑色宽大的布幕,严严实实地盖住了运河滩。

区委书记俞山松,黄昏才从不老松村赶来,看不清路,只得推着自行车走。山楂村

在黑夜中不见了,只有渡口小棚里晃动着的那孤寂昏黄的灯光,招引着行人。不!河边

一溜渔船上,还燃着几堆烟火。

“喂!请把船摆过来……”

“喂!请把船摆过来……”

在寂静的夜里,俞山松的声音在远处得到了回声,就像旷野上有一个人在呼喊,渐

渐的微弱和遥远了。

但是,渡口小棚没响动。

俞山松心想管船的一定睡着了,于是又喊:“喂!请把船摆过来...回”

“喂!请把船摆过来……”遥远的回声又消失了。

小棚仍然不理,灯光挑逗地晃动着,秋夜很冷,俞山松还没吃饭,肚里直叫,他真

是恼火了。

这时,渔船上跳下个黑影,跑到渡口小棚,跳上渡船,划过来了。

俞山松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腥气,便问道:“你是哪村打渔的?”那黑影回答道:

“山楂村农业社渔业组的。”俞山松笑了,说:“刘景桂真是个找财的人。”那黑影惊

问道:“同志,您是县里还是区里来的?”

俞山松巧妙地回答道:“我是过路人,你们社的名声可不小呢!”

那黑影摇摇头,“我们落后了,人家不老松农业社听说土地已经不分红,我们社反

倒要提高分红比例呢!”

“你们跟不老松的情况不太一样。怎么,你们要提高土地分红比例?”

“嗯哪!可是我不同意。”

“你们社的领导思想有毛病吗?”

那黑影警戒地看了他一眼,抛了锚,回避道:“同志,下船吧!”

俞山松跳上岸,小棚的亮光突然亮了一下子,他想一定有人于是便走了进去,小棚

的炕上,靠墙坐着个老头,正对着灯火点烟。

“老大爷,您为什么不把船摆过去呢?”

那老头也不看他,闷声闷气地说:“我是摆你的么!”说着,他吹灭了灯,说道:

“我要走了,你也走吧!”

俞山松压住着怒火,说:“老大爷,夜里也会有人过河,您得给摆过来呀!”

那老头冷冷地说:“你看看我是管船的么!”

俞山松知道碰上个怪脾气的老头,反倒感到可笑了,他跟在老头脚后走出棚子,看

见老头的身子摇晃着,脚步很沉重,他想,这老头一定有很重的心事,从他脚下的声音

可以听出来。

突然,老头脚下一溜,俞山松忙扔下车子,一把扯住他。老头一个趔趄坐在地上了,

他光顾想心事,踏在滑泥上,差一步就要倒在路旁的小溪里。

俞山松把老头扶起来,问道:“大爷,没摔着哪儿吗?”

老头大口喘着气,摇摇头。

“大爷,我打着手电,给您照个亮吧!”

俞山松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一道白光射出来,前面的路照明了。他一个人夜晚行

路是不肯打手电的,因为电池要公家供给。

老头感激地看了看这个年青人,问道:“同志,你这是到哪儿去呀?”

“到山楂村,您呢?”

“我就是山楂村的。”

“您是哪一家?”

“村东头富贵家,”老头说,“同志,你是找农业社的吧?”

“对了。您是社员吗?”

“是啊!”老头回答道,‘称是不是从不老松来?”

“正是。”

“二十里路,怎这么晚才到?”

“在那里开完会才动身,已经太阳平西了。”

老头放慢脚步,跟俞山松并肩走,急切地问道:“听说他们那里完全,完全……”

老头选择着恰当的名词,“完全归社会主义了?”

“他们那里条件好,全体社员一致同意,从明年起,土地不分红了。”

“我们这里是不是也很快呢?”老头痛苦地问道。

俞山松心里一动,说道:一这不能比赛,要看条件。”

老头不放心地问道:“要是一争气,轰地一下子闹起来呢!”

俞山松说:“不会。”然后试探地问道:“您愿意争气吗?”

老头不言语,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老头问道:“同志,你说土地分红为什么少呢?”

俞山松反问道:“您说种地打粮食,主要是靠人力还是靠地力呢?”

老头含含糊糊地说:“两相宜呗!”

俞山松不再问下去,他抓住老头的话,反反复复地研究起来。他断定,这老头一定

是个中农,但是他想不出老头的家。他从青年团县委会调任区党委书记刚刚六个月,他

已经熟悉重点社所在村各家各户的情况,然而这个老头的家为什么想不起来呢?想不出

他的家,就无法更正确更深刻地分析这个人。

“同志,人家的地要是好地呢?”老头又问了。

俞山松从深思中转回来,笑着追问道:“大爷,你说的是哪一家?”

老头又哑口无言了。

谁也不再说话,只听见他们的脚步声,还有俞山松的自行车那单调的车轮声。

猛地,前面树林里,一点灯火浮游过来,渐渐的,渐渐的,灯火大了,在大路上停

住了。

“爹!”

一个姑娘用清脆的声音向旷野呼唤。

老头不安地咳嗽起来。

“爹”

姑娘的声音是悠长的,焦虑的。

老头高喊道:“别叫魂了,我回来了!”

那汽灯走近了,是一个美丽的姑娘,一手提灯,一手拿着杆巡夜的红缨枪。

猛地,那姑娘叫起来:“俞区委,你来了!”

俞山松一惊,那姑娘已经跑到近前,“啊!银杏,是你。”

于是,俞山松把老头和他的家连在一起了。

运河的桨声

已经入夜,满天的繁星都困盹了。

山楂村中间,一个四围满是洋槐的小院里,北屋透出明亮的灯光,动摇的人影,激

烈的说话声。

这是农业社副主任春枝家,正在开党支部委员会,讨论农业社扩社后的工作问题。

大家听着支部宣教委员、农业社会计股长赵明福的发言。他是个瘦瘦的带着一股傲

气的人,眼睛里总闪着讥消别人的光,薄嘴皮儿说话就像敲梆子。

区委书记俞山松,坐在墙角落的一个扶手椅上,倾听着其他四个人的发言。

支部书记刘景桂注意地听着,沉思着;副书记春枝托着下巴,流露出不耐烦的神气;

组织委员是个模范互助组长,他听得很细心;新选进支部委员会的春宝,做着记录,不

时抬头看一看赵明福,他的神情很紧张,看出是在压抑着心里的冲动。

“一句话,我们要想团结中农,就得提高土地分红比例!”

赵明福说完了,急急地吞了一口冷茶,然后安然地把目光扫着大家的面孔。

春宝迅速地抬起头,想要发言,但看了看大家的脸色,又咽回去了,他很注意保持

冷静沉着,学习刘景桂的样儿。

这时,春枝说话了:“赵明同志,你这个意见在上次支委会研究中农入社的会上,

不是没通过吗?”

赵明福吸着冷茶,并不看春枝,说道:“你难道不知道现在的情况不同了吗?”

“怎么不同呢?”

赵明福冷冷地笑道:“你当真不知道么?富贵老头埋界碑的事,不是嚷嚷遍了?这

说明中农在思想上并没入社。”

“这是中农的通病。”

“嘿!你说得真轻巧,新入社的中农都想退出呢!他们说土地分红太少。”

春冷笑一声,问道:“你是代表谁的利益说话的?”

赵明福刷地涨红了脸,“你怀疑我是为了自家?”

“对了。”春尖锐地说,“你别忘了自家是富裕中农!”

赵明福脸涨紫了,一把推翻了茶碗,喊道:“你这是污辱同志!”

“何必发火呢!”春枝静静地说,“中农决不会退出。”

“一定会退出!”

“绝对不会!”春校坚定地说,“他们是看出农业社有利才申请入社的,嚷嚷要提

高土地分红比例,不过是想能多捞一把就多捞一把。不错,富贵老头是埋了界碑,可是

你也不是不知道,长寿老头扒出了界碑,他们都是中农啊!”

这一番话,说得赵明福哑口无言,矜持的态度立刻变得有些慌张了。

“我同意春校同志的意见,”刘景桂低沉地说,“咱们社现在是劳土四六分红,对

中农跟多地户已经很有利了。我们的方向是,随着生产的增长,劳动效率的发挥和群众

觉悟程度的提高,逐步而稳健地提高劳动报酬的比例。不过我们为团结新入社的中农,

今年还维持原来的分红比例不动。明福同志却提议增加土地分红比例,这就太右了。”

春宝惶恐了一会儿,下决心说:“这是投降!”

赵明福暴怒的含着敌意的眼睛,投向春宝,但却碰见了俞山松对他的注视,他便垂

下了限皮。

“县委最近那个通报你们接到了没有?”俞山松问景桂。

“接到了。”春枝说。

“拿出来念一念。”

春枝从档案夹子里拿出那份通报,俞山松说:“请老赵同志念。”

赵明福发窘地接过来,咬了咬嘴唇,停了一停,才低声地念了。

县委的通报写道:“在运河上游,牛栏山下的牛栏村农业社,因为党支部书记兼社

主任的右倾思想,对社内三分之一的中农盲目退让,提高土地分红,并错误地将超产部

分劳土平分,致使中农与贫农严重不团结,富农分子混入社内,挑拨离间,篡夺领导权,

这个社已经陷于混乱、瘫痪状态,县委与区委决定组织紧急工作组,前往整顿。……”

念着念着,赵明福的声音越发小了,手哆嗦了,春宝胜利地说:“老赵的意见,正

是这样!”

赵明福的脸苍白,软软地垂下头。

刘景桂看看大家泅道:“谁还对这个问题发表意见?”

大家都没话说了。

“现在我们研究选举中农参加社务委员会的问题,”刘景桂把他的记事本又翻了新

的一页,“社委会中农成分的委员,只有赵明同志一个人,还又是党员,这就不能很好

团结中农,过两天就要改选了,党支部需要酝酿一下。”

“我同意!”为挽回面子,赵明福第一个点头,同时他报复地扫了春枝一眼,“我

一直有这个意见,不应该埋没人材,春枝一直是反对我。”

春宝喊道:“不能像你那么无原则!”

赵明福青筋鼓起来了,不能容忍这个年轻人粗暴的顶撞,正要反刺几句,外屋春枝

娘低声说道:“你们住一住讨论吧,让我把给俞同志做的饭端进去。”

“您别忙碌了,我来端吧!”

说着,俞山松赶忙去接,春枝微笑地望着他。

这一来,好像是休息了一会儿,屋里的空气也稍微清爽一些了,刘景桂问赵明福:

“你刚才是不是要发言?”

“我不想说什么了,希望春宝同志对我不要抱成见,误会我的意思。”这一霎间,

赵明福考虑了一下,他把讽刺话压下去了。

跟着,大家讨论向社员群众推举哪些人,刘景桂提出福海,大家一致通过了。会议

一直开到后半夜,月色淡了,星星稀了。

最后,刘景桂说:“俞山松同志,你谈谈吧!”

俞山松这年青的区委书记,两眼炯炯放光,笑着说:“一下车就乱发表意见,毛主

席早批判过哩!我还是别谈了。”

散会了,春技支起窗子,一股冷气钻进来,刘景桂笑着对俞山松说:“你就住在这

里吧!黑更半夜也没处号房去了。”

俞山松碰到了春枝那炽热的眼光,他迟疑了一会儿,摇摇头说:“不,我住在老赵

家吧。”他迅速地看了春枝一眼,春枝沮丧地低下头。

他们走出院子,春枝默默地跟着,街上冷清清的,俞山松突然说:“老赵,你头前

走一步,我跟春枝同志谈个问题。”

人们都走了,夜风穿过洋槐疏疏密密的叶子,簌簌发响。春枝的大眼睛,抱怨地望

着俞山松。

俞山松笑了,说:“我要住两三天呢!看你……”

春枝默默地站着,突然,她疲倦地倒在俞山松的怀里,轻声地,像是自言自语地说:

“这一扩社,二百户人家,我真感到自己能力不够了,让我到党校去学习吧!我真得好

好地学习学习了。”

“是啊!都得要学习。”俞山松拍抚着春枝。

春枝忙说:“那就让我去吧!”

“应该在斗争中学习。”俞山松沉重地说,“你们社里情况更复杂了,一些党员思

想也很乱,今后你得跟景桂分工去独挡一面,责任就更重了。”

春枝无声地靠在他的肩上。

许久,俞山松轻声说:“我还要跟赵明福谈话,我得走了。”他把春枝送到门里,

吻了她一下。

运河的桨声

俞山松离开春枝家,月色很白,他踏着月色慢慢地走,留心着每个角落和树影,山

楂村静静的,但是他知道,山楂村并不是真正静静的村庄。

突然,他看见前面破墙后有个黑影一闪,他悄悄跟踪追过去,那人鬼鬼祟祟地隐在

暗影里,匆匆地行走。

在一家门口,那人停下来了,东张西望了一会儿,然后,“嗒嗒嗒!”地敲起了门,

院里没有动静,就又“嗒嗒嗒!”紧急连声地敲起来。

俞山松猛地走过去,手电筒射出白光,问道:一你是谁?”

那人吃了一惊,但跟着镇静地回答:“我姓田,就在这个院里住。”

“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串门子去了。”那人始终不回脸地回答。

俞山松怕赵明福等得不高兴,便记下这家院里有一棵老虎眼枣树,就走了。

这个院子的北屋里,高点着明灯,富农田贵跟麻宝山喝着浓酽浓酽的枣叶儿茶,吸

着烟,两个面皮都是红红的,正在高谈阔论。

“宝山,只要多积肥,凭着咱们哥儿俩这两只手,赶不过社里的产量,砍我脑袋!”

田贵兴奋地在炕沿上敲着烟袋,然后端起茶杯,一仰脖儿“骨碌!”喝了下去,打

了两个饱嗝儿。

麻宝山闷闷地吸着烟,说:“是啊!咱哥儿俩是对心思的,恨的是我们那大小子,

让社里迷了心,总是横三竖四地不听话。”

田贵敞开了怀,嘿嘿一阵笑道:“宝山,你也太吝啬了,对他们小俩口儿别抠得那

么紧,不然他们真要闹起分家入社,你反倒损失更大了。”

麻宝山点点头,田贵又给他斟上一杯茶。

就在这时,外面那个人敲着门,不过田贵没听见,他老婆正在炕头奶孩子,听见外

面门响,她不想打断田贵那些迷惑麻宝山的甜言蜜语,就自己出去了。

“谁呀?”田贵老婆走到影壁那里,问道。

“我!”外面那人含糊地应声。

田贵老婆听不出那人的语声,想口去报告田贵,却听见北屋田贵跟麻宝山高声大笑,

她怕冲谈他们那热烈的气氛,犹豫了一下,就开了门。

门外那人矫健地一跳,跳进门槛,然后敏捷地反手插上门闩,田贵老婆吓得要叫出

来,那人把头上的破毡帽一揭,低声命令:“别嚷!我是河西王六。”

田贵老婆定了定神,心里还扑通扑通地跳,笑着说:“六老板,您怎么深更半夜赶

到这里,吓死人了。”

“别问了!”王六说着,一直就要奔上房去。

田贵老婆一把拉住他,压低声音说:“上房有人,你在仓房等一等。”

田贵老婆一步闯进北屋里,胸脯紧张地一起一落,脸上一红一白,她平静了一下心

情,做出笑脸,玩笑地说:“宝山大哥!半夜了,该回家陪大嫂去了。”

田贵正把麻宝山说得颇三倒四人了迷,不高兴地转过脸,瞪他老婆,但他一接触他

老婆那报急的眼色,就连忙顺水推舟地说:“哟!都这么晚了?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

话不投机半句多,不知不觉说了小半夜。”

麻宝山站起身,田贵又一把江住他的手,叮咛道:“兄弟!不要三心二意,不信社

里那些花言巧语,富贵老头子有流眼泪的那一天。咱哥儿俩搭帮,你多积肥,我手里还

有一点儿钱,咱们劳动力又不少,非闹个平地一声雷,吓他们一跳!”

麻宝山连声答应:“是,是。”

田贵不放心地嘱咐道:“一言为定!明天我就把我家的那堆粪拉到你家去。”

“是!是。”

田贵把麻宝山送出门口,关上门,刚一转身,从仓房跳出个人,手里拿着把字猪刀

子,明闪闪的,站在当院。

田贵吓了一身白毛汗,走上前,低声下气地问道:“六老板,您刚到?”

王六老板把尖刀子收起来,也压不住心跳地问道:“刚才那家伙是个什么人?”

“一个中农,落后的脑袋!”

进了屋,王六老板抢上一步把灯吹灭了,月光斜照进来,青幽幽的。田贵小声问道:

“六老板,您出事了吗?”

“是啊!我现在是有家难奔,有国难投,投靠你来了。”王六老板脱着衣裳,从身

上取下东西。

外屋有响声,王六老板问道:“谁?”

“六老板,我在给你做饭。”田贵老婆回答道。

“不用,我就饿一顿吧!”

田贵老婆也进来了,田贵胆怯地问道:“六老板,您出了什么事?”

王六老板饮牛似的连喝了几大碗茶,抹了抹嘴唇,狠狠地说:“他们没收了我的粮

食,我他妈的给他们仓库点了把火,躲进青纱帐里,又劫了几个人,眼下收了秋,没处

躲了。”

田贵吓得腿都发抖了,哆嗦着说:“六老板,我这里也躲不了啊!山柯村是有名的

鬼门关。”

“你不用害怕,我决不连累你,眼下我是孤单一个人,等我跟国民党地下的人接上

头,我就远走高飞。”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扔在炕上,说:“这笔钱给你!

我知道你是个胆小怕事的人,可是你不要忘思负义,想当年我在市场上拉把过你,如今

我遭了难,你收留我一下,日后忘不了你的好处,你要是告发了我,我反正豁出这颗脑

袋去了!”他把那刀子碰得叮当响。

田贵不言声,王六老板又逼问道:“你说吧!”

田贵舌头都麻木了,哪里说得出话?他老婆却是个胆大贪心的人,笑着说:“六老

板,您放心吧!我们是君子,不是小人,一定把您藏得严严实实的,让您平平安安离开

这里!”说着,她把炕上那一叠钞票收在怀里,王六老板又格外掏出几张给她。

这时,炕头那孩子醒了,哇哇哭起来,王六老板吓得忙抓起炕上的东西,田贵老婆

扑哧笑了,说道:“六老板,你真是吓得魂出窍了,你也睡吧!”

“不!我不困。”王六老板收拾起炕上的东西,说道:“我白天就躲在你们藏粮食

的地窖子里,黑夜给你们打更,连你们这个吃奶的孩子也别让知道。”

田贵跟随王六老板去收拾牲口棚里那地窖子,铺了厚厚的干草,扔了两条被子,拿

了水壶、饭碗、便盆,王六老板又威胁了他一顿,一句话,他是个犯死罪的人,不定哪

一天掉脑袋,反正是豁出命去了,要是田贵敢告密,杀了他全家,烧了他房子。

田贵像打摆子似的回到北屋,一头倒在炕上,身子像筛糠似地抖,他老婆摇着他,

说:“别怕,他住不长。”田贵钻到老婆的胳肢窝下,上牙打着下牙,说:“他豁出死,

我还想活呢!咱们山楂村是天罗地网,千层篱笆也得透风,早晚会被人知道,我得挨枪

毙。”

田贵老婆一把推开他,说:“看你这个熊劲儿!没家贼,引不进外鬼,咱们要不露

了马脚,透出口风,谁也不会知道!”

田贵身子仍然哆嗦嗦着,嘴里不住哼哼唉哟地叫,第二天,他就吓得不能起炕了。

运河的桨声

第二天清晨,俞山松在赵明福家吃了早饭,就到刘景桂家来了。

他故意路过昨晚引起他怀疑的那一家,这是一座蓝生生的半灰半砖的小四合院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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