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二章第三章第四章第五章第六章第七章第八章第九章第十章第十一章第十二章第十三章第十四章第十五章第十六章第十七章第十八章第十九章第二十章第二十一章第二十二章第二十三章第二十四章第二十五章第二十六章第二十七章.2
枣树的枝桠伸出墙外,门楼跟影壁都措了彩。这时,从院里走出一个三十多岁的阴沉的
女人,一只手提着柳罐斗,一只手牵着一头高大的青骡子,一个三岁的小男孩,跟在后
面扯着她的衣角,到井台去饮牲口。
那女人望了俞山松一眼,冰冷的眼光一抖动,像是害羞似地低了头,吆喝一下牲口,
赶紧走了。
俞山松到刘景桂家,春枝已经在那里,他第一句就问道:“你们村西头有一家姓田
边地头的,院里有一棵枣树,那是谁?”
“富农田贵家!”春枝漫不经心地回答,仍然继续整理党内与社内的文件和材料。
刘景桂却听出这突然的问话中有问题,他停了手,问道:“你发现什么了?”
俞山松把昨晚见到的事情说了一遍。刘景桂沉吟了一下,说道:“他一定是到麻宝
山家去了,他正拉拢麻宝山呢!”
“党支部应该严密注意富农的活动!”俞山松突然转过脸,严厉地对春枝说:“看
你刚才那样子,对这个情况一点不注意,好像天下太平了!”
春枝羞愧得脸红起来。
刘景桂问道:“你对赵明福有什么感觉?”
俞山松皱皱眉头,顿时了顿,说:“他的个人主义根子很扎实,骄傲自满情绪很浓
厚!他犯了错误,只是支委跟他谈一谈话,他口头上认了错就过去了,这是不行的!应
该让全体党员批评他,让党外群众也监督他!”
刘景桂看看春枝,春枝也正看他。他满面惭愧地说:“我刚才用春技商量了一下,
准备整个党支部搞一次批评与自我批评,清理清理过去,由各支委带头检查。-
“应该的。”俞山松在屋里踱来踱去,“你们俩跟其他同志还不同,你们领导着党
支部,党在农村的战斗堡垒,就更需要敏锐的政治警觉性。”
“我的思想已经上锈了。”刘景桂沉重地垂下头。
“我决定在你们这里住一星期,”俞山松坐下来,“我想在最后的一个晚上,给同
志们作一次过渡时期阶级斗争的报告,要用你们村子的阶级斗争事实,说明这个问题!”
俞山松在山楂村住下了。白天,他到各家去,到河滩田野上去,到天天坐满老头闲
谈的管船老张的小棚那里去,他走遍了各个角落;夜晚,他跟景桂、春枝研究党内党外
的问题,研究正在连夜激烈进行着的党内批评与自我批评,有时到半夜,有时到鸡叫,
他回去刚刚瞌上眼,东方已经呈现鱼肚白了。
突然,一天夜晚,俞山松在根旺的陪同下,到田贵家来住了,田贵哼哼唧唧地开了
门,面对着这两个不速之客,吓得一下子胜没了血色,舌头硬了,四肢也僵了。
田贵老婆压抑住恐怖的心跳,镇静地周旋着,她故意把俞山松安置在背静静小跨院
里,那里很难听出院里的响动。这女人像一只狸猫似的,眼睛闪着磷光,隐藏着敌意,
溜来溜去。
等俞山松睡下了,她嘱咐田贵警戒小眠跨院的动静,悄悄地拿起一个饭篮,到牲口
棚去了。
搬开压在洞口的篓子,地窑子里冒出一股恶浊的臭气,王六老板伸出头来,恶凶凶
地喝道:“怎么这么晚才送饭来!这洞里又湿又闷,快憋死了!”
“低声!旧贵老婆跳进洞里,“共产党的区委书记来了。”
“啊!”王六老板叫了一声,抓起刀子。
田贵老婆扑上前,捂住他的嘴。
“我跟他们不共戴天!”王六老板恶狠狠地吹得牙齿咯咯响,“我去宰了他,换他
这条命!”
“他有手枪,你是去找死!”田贵老婆嘶哑地小声说,“我们也就让你害了。”
王六老板的刀子从手里落下来了,手心是冰凉冰凉的汗,绝望和兽性在他的身体里
燃烧起来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三十多岁有着两颗诱惑人的深眼睛的女人,她的肉体强
烈地吸住了他,一股女人热汗的气味从她的小褂儿里散发出来,那隆起的乳房恐怖地颤
动……他像一只饥饿的狼似地扑了过去,把她死死地压在身底,她挣了几下,却并不叫,
用牙齿咬他的脸,没有反抗……
回到屋里,田贵老婆一头倒在炕上,呻吟起来,田贵怀疑地问道:“你怎么啦?”
“喝了几口凉茶,肚子疼!”她用被子蒙住头。
“是不是他欺侮了你?”田贵一腔妒火,身子挪近老婆。
“我跟他睡了,你管不着!”他老婆用脚踹开他。
俞山松在小跨院一直没睡,听着院里的响动,这时他听见前屋的声音,便从床上起
来,他轻轻地开了门,刚要踏出脚,猛地看见正当门口有一盆闪闪的泔水,他敏锐地想
到,这是报告他黑夜外出的信号。
俞山松没有声音地到院里来了,秋夜清冷清冷的,山楂村没有一点动静,他留心看
院里的角角落落,他感到这个富农的家庭是阴森森的,突然,他看见黑咕隆咚的牲口棚
里,飞起一个火星,像是烟头熄灭了,他慢慢走过来。
那大青骡子,也像它的狡猾的主人,看见俞山松在远处,并不出声,当俞山松走近
槽了,它就像报警似的嘶叫起来。
“谁?”田贵像鬼叫一样地喊。
“我起来解手!”俞山松懊恼地回答。
田贵老婆出来了,不怕羞耻地穿了一件小衣,诌媚地说:“俞同志,外面太冷,别
着了凉,给你个便盆吧!”
俞山松被这个可耻的女人惊住了,他连看也不看她,冷冷地说:“不用了!”
那女人仍然半裸体地站在那里不动,俞山松只得回小跨院去了。
第二天清早,在春技家里,刘景桂问俞山松道:“住了这一夜,你对这个富农有什
么印象?”
“又阴险又无耻!”俞山松恶心地说。
他的失眠的苍白的面孔,陡地泛起血红色,他狠狠地向桌上一击,说道:“一个敌
人,一个狡猾的敌人!”
运河的桨声
七
王六老板躺在地窖里,像落进陷井的狼,手里老是攥着他那把雪亮的刀子,上面,
有老鼠跑跳,沙沙作响,一个小蝎虎子从上面落下来,落在了他的身上,他惊吓得一抖
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透过通风的气眼,望见外面是白花花的,枣树上的麻雀在吱吱
喳喳地叫,夜还没有降临。
渐渐的,太阳落山了,暮色苍茫,夜像薄薄的轻纱,蒙盖了村庄,月亮从东山升起
来了。
牲口棚的骡子让麻宝山拉走了,王六老板嗖地跳出了地窖,一阵凉风吹进牲口棚里,
他猛吸了两口,打了个冷战。
北屋里,田贵老婆正收拾饭篮子,田贵抢过来,说道:“我去!”
田贵老婆恼怒地一甩手,骂道:“你要是不放心,就跟在我屁股后头盯着!”她抢
过饭篮子,到牲口棚去了。
王六老板一见田贵老婆,问道:“什么饭,炒没炒鸡蛋?”
“你怎么自个就随便出来!”田贵老婆着急地低声叫,“昨晚夜你一定是露了头,
叫那姓俞的瞄上了,不是我从屋里麻溜儿出来,你就给这走了。”
“妈的!”王六老板嘴里溅着唾沫星子,“我想那小于一定睡着了,露出头透透风,
抽口烟,他妈的没想到那小子突然走过来了。”
“你要加小心!”田贵老婆焦虑地嘱咐,“山楂村处处是眼睛,处处有耳朵。”
“我想让田贵去打听打听,这个姓俞的小子到底为什么来户王六老板用手遮住烟头
的火光,皱着眉头深深吸了一口。
“他到哪儿去打听?”田贵老婆沿海敝敝嘴,“在村里奥得让人捂鼻子。”
“不!你去叫他来。”
田贵老婆把饭篮子放下,王六老板一步抢上来,说道:“他出去你就来!”田贵老
婆望了他一眼,脸烧到耳根子去了。
田贵等他老婆前脚进牲口棚去,他后脚就蹑手蹑脚地跟来了,紧靠在外面偷听。听
到王六老板让他老婆去叫他,赶忙三步两步假装没事地奔上房去了。
“你贼溜溜的干什么呢?”田贵老婆像受污辱似的问道。
“我问你,”田贵心头一股酸溜溜的,“他跟你说了什么私情话?”
“他让我叫你去。你把我锁起来吧!不然你跑不了当王八。”田贵老婆咬着牙噬噬
地骂,气哼哼地进上房去了。
田贵走进牲口棚,王六老板正吧嗒吧嗒地吃着饭,他命令道:“你去找赵明福,打
听打听姓俞的那小子为什么到你家来?”
“我怎么跟他打听?”田贵发愁望着王六老板。
“他的锁子骨让我们掐着呢!”王六老板脸上闪过一阵得意的笑影,“共产党是不
许他们的党员贪污、做买卖的,赵明福有一笔资金还押在我手里,只要给他泄露了,他
就得从党里滚出去。怕他不说,哼哼!”
“我怎么跟他说?”田贵也觉着腰板儿硬了。
王六老板附在他的耳朵边,眉飞色舞地说着,田贵不住地点头。
田贵从牲口棚里出来,紧紧裤腰带,兴冲冲地就朝外走,刚出门槛,陡地又拨回头,
进了北屋,对他老婆说:“你先睡吧!我出去一会儿,马上就回来。”
他老婆在黑暗中恶狠狠地瞪着他,鼻孔里哼了呼,等他刚走出院子,这女人就爬起
身,溜进牲口棚去了。
田贵急急忙忙到赵明福家去,路上,共产党员三三两两的走过去,田贵不敢光明磊
落地露面,就隐在一棵槐树的暗影里,等人走完了,才迅速地间进赵明福家去了。
门没有插上,田贵一直走进院里,赵明福老婆在油灯下,哼哼着小曲儿,正在补一
只粉红色的袜子,田贵在窗根下低低叫:“三妹,三妹!”
赵明福老婆是田贵的远房叔伯妹子。她一抬头,从玻璃窗看见外面那张瘦猴儿脸,
说道:“二哥,你进来。”
“明福呢?”
“开他妈的党小组会去了。”赵明福老婆骂骂咧咧地说,“刘景桂跟春校带头,姓
俞的那区委撑腰,正鸡蛋里挑骨头地找他的碴儿呢!”
“什么时候回来?”
“得小半夜,”赵明福老婆看田贵一眼,“你找他什么事儿?”
。“一件重要事。”田贵隐秘地回答。
“你就等等吧!”赵明福老婆继续哼着小曲儿,补那只粉红色的袜子。
田边地头贵烦躁地等着,月亮往西一步步挪动,家家都睡了,田贵想他老婆不知是
在北屋里,还是在牲口棚里,很不放心。
正在这时,外面门楼下的鸡笼翻了,鸡笼里的鸡吱呀吱呀叫起来,一个人瓮着声骂
道:“妈的!你当门口摆个埋伏,安的什么心?”
“我偷汉子哪!”赵明福老婆扔下粉红色的袜子,迎出来,“你眼睛长在胯骨上了,
看不见那么大的一个鸡笼。”
赵明福嘟嘟嚷嚷跟他老婆进屋来了,猛地,看见坐在椅子上的田贵,吃了一惊,拧
着眉头子,丧门神似的问道:“深更半夜你跑到我这里干什么?”
田贵笑嘻嘻地站起来,说道:“王六老板让我问你好。”
“什么?他妈的王六老板,不认得!”赵明福仰面朝天往炕上一躺,不理田贵。
“嘿!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呀!”田贵走过来,坐在炕沿上,“你在他手里还存着十
五石粮食呢!”
“胡说!”赵明福从炕上鲤鱼打挺坐起来。
田贵诡秘地笑了,“你为什么白白扔了这笔财呢?就是扔掉不要了,还不是也有这
么回事儿。”
赵明福又颓然地躺下了,他眼前浮起那个有一双黑丛丛浓眉毛跟一对发绿光的恶眼
的矮胖子。
那是他偷挪了社里的公款,到镇上倒买粮食,因为田贵报告了他的底细,王六老板
不断给赵明福甜头吃,请他到饭棚吃饭,酒馆喝酒,逛破墙头的暗门子,赵明福害怕出
头露面有危险,就暗中加人了王六老板粮行的股。实行粮食统购统销时,因为王六老板
投机倒把,扰乱市场,破坏政府法令,被没收了一百多石,赵明福的十五石粮食也连同
被没收了,他怕党支部知道,不敢声张,也就放下了。
“前几天我在河西遇见了王六老板,”田贵扯着瞎话,“他说一定要还你的粮食,
现在他破落了,没脸见你,让我给你捎个口信。”
赵明福闭着眼,心猛烈地跳着,同志们尖锐批评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脑海里乱哄
哄静不下来,现在,田贵又刺破了他最害怕暴露的隐秘,他更喘不过气来了。
“我问你,”田贵小声问道,“昨天那个姓俞的区委书记,为什么到我家去,你知
道不知道?”
赵明福眼也不睁,说道:“我又没钻进他的肚子里,怎么会知道他为什么到你家去?”
“你是党支部委员,怎么会不知道?”田贵不相信。
“他是区委书记,也用不着跟一个小支部委员汇报工作!”
“这就奇怪了,”田贵自言自语地说,“他为什么到我家去呢?还一夜没睡。”
“嘿嘿!这有什么奇怪的,”赵明福像哭似的笑了两声,“过渡时期阶级斗争,要
限制、消灭富农,要彻底清除党内资产阶级思想影响,一句话,要消灭你,要清除我!”
田贵浑身激起了鸡皮疙瘩,吓得忙问道:“是不是要拿我第一个开刀?”
赵明福用白眼翻了他一下,鼻孔里轻蔑地笑了笑,说道:“你他妈的别往脸上贴金
了,你脸子长得白,俞山松看上你了?”
田贵一块石头落了地,他站起身,说了声“明天见!”就匆匆忙忙回家去了。
王六老板在院里轻轻地踱着,外面一敲门,他赶紧躲进牲口棚里,田贵老婆打着哈
欠,从北屋出来,开了门,田贵搜寻地上上下下看了看他老婆,问道:“你刚睡?”
“是你把我敲醒了!”他老婆遮盖地说。
王六老板从牲口棚里走出来,斜了田贵老婆一眼,问田贵道:“怎么样?”
“他说了,没什么,就是要普遍注意注意富农!”田贵轻松地说。
“赵明福混得怎么样?”
“很不得意,党支部正整他。”
“好,那我们就要抓住他!”
王六老板兴奋地握紧拳头,呲着牙,压抑着,像夜猫子似的咯咯笑了。
运河的桨声
八
古老运河的涛声,惊动了平原寂静的在,浮云掩盖了弯弯的明月,运河上是无边的
银白。从下游返回的船只,逆着运河的急流向前进,河西出蜒的公路上,早行的汽车已
经从城市开来了。擦着运河的河面,像是秋夜流星的尾巴,从上游曳下一道淡淡的白光,
那是新建不久的发电厂的灯火的光辉。
公路,新建的发电厂,日夜不停的桨声,通向明天。站在运河平原的泥土上,会听
见土地在震动,土地在行进!
战斗在最前列的,行进在最前列的,是共产党员。
在运河岸上的树林里,山楂村党支部大会已经开了多半夜,已经接近尾声了。
“同志们!”
三盏汽灯挂在低矮的杜梨树枝上,刘景桂站在白亮的灯光下,他的脸非常严甫峻,
像一面浮雕。
“我们为什么在这里开会呢?这是为了让同志们回想一下过去,你们看!就是在那
棵大白杨树下,1947年8月15深夜,我们有五个同志,被国民党还乡团用铁丝捆绑了,扔
到运河的漩涡里,今天.我们开会的同志里,有他们的妻子,也有他们的儿女!过去我
们流血牺牲,是阶级斗争,今天农业社会主义改造,限制。消灭富农,也是阶级斗争啊!
为什么我们麻木了呢?为什么我们没有战斗力了呢?”
这高吭的声音,在树林里回响。耸立在运河高岸上的大白杨,在夜风里像急雨似的
哗啦啦响,大白杨树下的漩涡,呼啸着,拍打着河岸。
“刚才俞山松同志作的报告说得对,我们的小农自私思想使我们麻木了,使我们没
有了战斗力。我们不用社会主义思想把它消灭掉,我们就简直不配称为共产党员了!赵
明福同志就是最典型的代表。几天来,同志们批评得他掩盖不住了,作了个躲躲闪闪的
检查,那是不深刻的,不真心的!刚才俞山松同志把他的思想挖了根儿,刨了底儿,赵
明福同志要细细想想,你已经走到瞎道上去了!”
刘景桂的声音激动得发颤了,同志们的眼睛,都集中在这个意志坚强的人的身上,
只有赵明福低垂着头。
“同志们给我提了不少意见,我谢谢同志们!但是还不够多,也不够严厉。过去党
支委会里,对同志们的批评没有支持,对赵明福同志的错误容忍了,这责任得由我担当!
对山楂村里的阶级斗争,我没有分析过,俞山松同志只住了七天,却发现了这么多问题,
我这个党支部书记,却什么也没看出来,我是对不起党的!”
刘景桂哽咽了,流下了泪,他迅速地把脸问到暗影里,抹掉了。
“同志们!从今天起,我们要提高政治警觉性,时刻清醒着,不打吨儿,那么敌人
不但破坏不了我们,反倒会一个不剩地被我们消灭掉!”
刘景桂讲完了。运河高岸上的大白杨,急雨似的山响,高岸下的漩涡,呼啸着,拍
打着河岸。
散会了,每个共产党员的心里,都充满沉重的战斗感,他们默默无言地离开树林,
从染过同志们鲜血的大白杨树下慢慢走过,回村去了。
“老赵同志,你在前边等等我!”俞山松热烈地、友情地喊。
“我想再到赵明福家住一夜,推心置腹地跟他再谈谈。”俞山松望着刘景桂,征求
他的意见。
“不!”春枝噘起嘴,瞪他一眼,意思是让俞山松住在她家里。
刘景桂沉吟了一下,说:“你让他多想想吧!你说破嘴皮子,他的思想不作斗争,
只不过是空话。”
俞山松想了想,点了点头,“明天清早临走时再嘱咐他几句吧!”
赵明福拖着沉重的腿,走进村口,在一棵酸枣树下,站着他的老婆。那妖冶的女人,
梳着个香蕉头,一身淡色的裤褂儿紧贴着身,在朦胧的月光下像一条蛇6
“你们的会要开一辈子呀!”那女人抱怨着,“你不知道我一个人在家多害怕。”
“你小点声!”赵明福软软地说。
“我不是党员,他们可给我戴不了紧箍圈!走!”她动手拉赵明福的胳臂。
赵明福不动,说:“区委书记还要跟我谈话呢!”
“就是那个姓俞的吧?我可不让他到咱家住去了,让他到春枝家去睡,那个假道姑,
跟他眉来眼去的,我比谁都看得透!”那女人喷着唾沫星子咒骂。
赵明福又急又怕,央求道:一低点声儿,别说了!”
那女人还要骂,猛地看见俞山松他们走近了,她赶忙缩了舌头。俞山松喊道:“老
赵!你回去睡吧,我明天清早临走时去找你!”
“走!”那女人架着赵明福,嘴里低声骂着肮脏话,回家去了。
俞山松跟春枝回到家,门楼下的鸡叫了第二遍了。
春技问道:“你还睡吗?”
俞山松笑道:“天快亮了,不睡了。”
靠着窗台,春枝坐在俞山松身边,望着外面,星星一个个消失了,月亮也西斜了,
但是天色突然浓暗起来,这正是黎明前。
春枝沉醉在幸福里,这些日子,她没有在自己的爱人身边坐一会儿,现在,一切都
是静静的,她轻轻地呼吸着,说不出话。
突然,她感到肩头沉重了,俞山松的头垂在她的肩上,呼呼地睡着了。
望着爱人清瘦的面孔,她的心疼痛起来了,她轻轻地吻着他,一动不动地支持着爱
人的身子,直到东山的树林被太阳染红,俞山松才醒来,她已经浑身酸痛酸痛地直不起
腰了。
吃过春枝做的丰美的早饭,俞山松到赵明福家去了,赵明福胆怯地望着他,赵明福
老婆的眼睛里,充满敌意,但又不敢明显地流露出来。
俞山松让赵明福送他,他们走出山楂村。运河里,一只只运货船从上游下来,船夫
们唱着高亢粗扩的歌。
猛地,俞山松激动地抓住赵明福的手,低沉地说:“老赵同志,要仔细考虑党支委
会跟同志们对你的批评,从错误的道上转回身来,跟同志们迈一个脚步。”
赵明福低头不语,他们陷人闷人的沉默中去了。
一群大雁,哇哇地叫,从运河高高的天空,像大进军似的飞过去了。
俞山松抬头望望远去的雁群,他的心,也像跟着这群季候鸟在蓝天下飞翔。
失了魂似的赵明福,脚步重重地踏着地面,俞山松把心收回来,望望这个僵硬的人,
一股难过和急躁冲上心头。
“老赵,你是老党员,不要辜负了党的长期培养啊!”
这样深沉诚挚的声音,仍然没有打动赵明福的心,他还是麻木不仁地不说话,脸是
死灰灰的。
俞山松感到无可奈何了,到渡口,他站下来,说道:“赵明福同志,我们是共产党
员,我的话,句句都是真诚坦白的,都是为了党的,希望你多想想!”说完,他一转身,
大踏步走了。
赵明福望着那远去的年青区委书记的背影,像是从枷锁中解脱出来,他想长长出一
口气,但是却吐不出来,心里像放上了一块铅。
运河的桨声
九
俞山松走后,山楂村农业社社务委员会改选了,党支部委员会酝酿的名单,完全当
选了。
当晚,召开了第一次社务会议。
赵明福那妖里妖气的老婆扭着屁股到社办公室来了,隔着窗对里边说:“主任哪!
他病啦,不来了。”
“什么病啊?”春校在屋里问道。
“还没请大夫呢!”赵明福老婆走远了。
春宝一腔愤怒燃起来,峻地追了出去。
“喂!你站住!”春宝迫在后面叫。
赵明福老婆站住了,叉着腰,望着这奔跑来的青年人。
“老赵到底什么病,你要说个明白啊!”
春宝是个又漂亮又有才华的青年,山楂村人人喜爱他,赵明福老婆白瞪他一眼,哧
地笑了,说:“看你这么不放心,没多大的病。”’
“没多大的病,为什么不开会来?”
“让他歇歇吧!这几天他够苦的了,”赵明福老婆轻怫地用指头点点春宝的鼻子,
“哼!我知道,就数你对他厉害,是不是?”
春宝一巴掌拨开她的手,“别废话!回去叫他赶快来。”
刁刻的赵明福老婆恼羞成怒,她失着嗓子喊:“我该你打啦!我该你打啦!”坐在
地上,踢蹬着两条腿,干嚎起来。
春宝气得束手无策了,喊:“走I别跟我耍赖皮!”
“你骂人!”赵明福老婆扑向春宝。
春宝一闪,躲了开去,赵明福老婆一骨碌爬起来,还在撒疯泼野,这时,春枝赶来
了,远远就喊道:“狼嚎鬼叫的,怎么啦?”
赵明福老婆却是最怕春枝的,顿时全身就泄气了,装得受委屈似的站在一旁呜呜咽
咽哭起来。
“怎么回事?”春技走到跟前,问道。
“春宝兄弟,别生我的气了,我就是那种一阵雷的脾气。快开会去吧!”赵明福老
婆说着软话,狡猾地溜了。
春宝气得呼哧呼哧地直喘气,狠狠地吐了口唾沫,骂道:“臭娘儿们!累折了腰的
破鞋!”
“不要骂这些脏话了!”春枝阻止他。沉默了一会儿,她对春宝说:“这女人是有
阶级立场的,她是毛坑里的蛆,使赵明福蜕化了!那时候我们斗争赵明福乱搞男女关系,
却又允许他跟这个地主破鞋结婚,咳!”
会议没有赵明福参加,非常顺利地开完了,大家走出门来,山楂村刚人睡。
春宝回到家,银杏正在灯光下给他缝棉衣,他娘偎依着银杏,雀盲眼眨巴眨巴地。
灯花一爆,银杏抬起头,春宝进来了,他笑嘻嘻地对银杏说:“喂,要送你到县里
去学习呢!”
“是吗?”银杏惊喜地停了手。
“后天就动身。”
“那可好了,我早就想当技术员呢!”银杏抱着婆婆的肩膀,摇晃着,婆婆疼爱地
抚摸她。
春宝送她回家,银杏问道:“除了我,还有谁?”
“你爹,还有……”
“有他?”银杏睁大眼睛,“他去我不去!”
春宝装得面孔冷冷地,拉长声音说:“你不去,就另外找个人吧!只是你爹一定得
去。”
银杏用受了委屈的眼色望着他,说:“他为什么这么贵重呢?哼!”
“他是老把式,再学了新技术,就是了不起的技术员呢!”
银杏无可奈何地不言语了。过了一会儿,她摇摇头,说:“他不去。”
“你劝劝他。”
“我跟他搭不上话!”
“往后你跟他都在油脂作物区,还要受他领导呢!”
银杏突然生气了,一摔手,气急地说:“我真两头作难!想到新农具组,又偏偏有
你,想学技术,又跟这个顽固爹在一块儿。”
春宝生气地喊道:“我怎么又招你厌烦啦!”
银杏忙抓住他的手,说:“你误会了,不是我不愿意跟你在一块儿,我是想,你会
的我不会,也要我会的你不会呀!”
春宝叹了口气,“你呀!有时候像个不懂事的孩子,有时候心眼子又那么重。”
银杏捂住他的嘴,央求道:“别说了,别说了!我让我姐姐去动员他,我爹听她话。
哼!还不是我姐姐结了婚,不沾他了。”
过了两天,银杏跟那三个学习去的年轻人走了,富贵老头却没走,银杏从家里出来,
脸气得像白菜叶子,睫毛上挂着泪珠儿,咬紧嘴唇儿没让哭出来,人们断定,富贵老头
一定是不去了。
送银杏他们到渡口去的时候,福海一直非常沉默,他的脸蜡黄蜡黄的,他感到,别
人像是都不愿意理他了。
富贵老头一直没露脸儿。
福海从渡口回来,远远就见村中老古槐下聚了很多人,到了近前,他的眼睛没有胆
量投向那里,就急急奔家去了。
刚进院里,就听见外面爱说怪话的张顺那大嗓子喊道:“干脆请他出社,有他不多,
没他不少!”
福海站住脚听,一个漫沉沉的声音说道:“犯不上跟他求爷爷告奶奶,他妈的我去!
你们看看我够格不够格?”这是大个子虎兴。
大家哗哗地笑了。
“走!找景桂去!”张顺高喊,“我们不讲这个团结!”
“走!”大家呼喊着。
福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踉踉跄跄地回屋去了。
黄昏,富贵老头家里,福海跟他爹低低地吼了几声,富贵老头暴躁地跳着脚,却不
叫出来,不一会儿,红英抱着孩子匆匆忙忙地来了,过了不久,刘景桂跟春枝也来了,
一切都非常神秘。
第二天黎明,山楂村还没醒来,富贵老头就动身到汽车站去了,送行的有红英和福
海,还有景桂和春枝。
运河的桨声
十
立冬,银杏跟富贵老头他们到县里去学习,已经一个多月了,他们不断写信来,当
然得信最多的是春宝。
春宝多么想念银杏啊!这个山楂村最美丽的姑娘,吸引着多少年青人,但是严肃而
又有些骄傲性格的春宝,却没有追求过她,并且对她很冷淡,春宝是团支部书记,银杏
是团员,她很怕他。
但是,突然在一个六月的夜晚,银杏独自从姐姐家玩回来,碰见了夜晚巡逻的春宝,
他们遇在一起,站在杜梨树下,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长久长久,银杏抬起头,突
然感到春宝的眼色冷得透骨,她哭了。
“你怎么啦?”春宝慌忙拉住她的手。
“你看不起我户银杏哭得更凶了。
“不是,”春宝结结巴巴地说,“我爱你,只是我不愿意向你献殷勤。”
从那天起,银杏这个姑娘,成了一个懂得深思的人了,她爱着春宝,顺从春宝,她
越发美丽了。
到县里去学习的临别之夜,银杏在灯下给春宝赶完冬衣,困倦得瞌睡了,针刺破了
她的手指,她便吮吸一下,直到做完最后一针。
春宝思念银杏,几次想找个借口到县里去,都被自己的责任感给压下去了。
这天,他正修理马拉播种机,张顺家的小儿子跑来,喊道:“春宝叔叔,春枝姑姑
叫你赶忙到办公室去呢!”
春宝心跳了,他想春枝是不是要让他到县里去,抱着这个希望,他像飞似的跑向社
办公室去了。
春校正写介绍信,一见春宝跑来,便把正在写着的信掩盖住了。
“我知道你给俞山松同志写信,我不偷看人家的秘密。”春宝笑嘻嘻地说。
“哼!你假鬼头,我给他写信会到办公室来写?”春校对他就像大姐姐似的,一点
也不害臊。
春宝笑了,“你真是老经验,警惕性真高啊!”
春枝眨眨眼,问道:“我要到县农场去参加老农代表座谈会,你有什么事情吗?”
一瓢冷水泼在头上,春宝完全失望了,他难过地舐舐嘴唇,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
低声地说:“这是给银杏的信,还没寄出去,你给带去吧。”
春校接过信,放在手上掂了掂,沉甸甸的,她咯咯地笑了,说道:“你写了这么长
的信,算是白费了,也有你去呢!”
春宝一听,惊喜得脸上泛起光彩,忙抢过春枝手里的信,跑去了。
“明天就动身!”春枝在后面喊。
第二天,春宝跟春枝,还有老农代表长寿老头,一同坐绿色大汽车到县城去了,春
宝一下车,跟春枝说了一下,就急着去看银杏。
这是城北一个大四合院,门前有一条小河,河两岸是杏林,河上有一座小桥。
春宝跑过小桥,进了门口,走近收发室的小窗口,敲着玻璃,说道:“同志,我找
山楂村的银杏!”
那收发员是个死闷死闷的人,他眼也不看春宝,拉长声音说:“三点以前不会客,
现在是十一点十分!”
这时,电话铃响了,便不再搭理春宝。
春宝想要等四五个钟头,又想起春枝一定会到县委会去,他怕农场有事,使沿着那
条小河,走了四五里,回到农场了。
晚饭,春宝匆忙扒了几口,便急急忙忙赶到油脂作物技术训练班,又向小窗口说要
找山楂村的银杏。收发室的值班同志说:“他们看电影去了,刚走一会儿!”
春宝气恼地喊:“那上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同志受了委屈地说:“上午不是我值班呀!”
春宝也不答话,就朝外走,已经走过了小桥;这个同志却是个好心肠的人,他从院
里追出来,喊道:“同志!明天你也不要来,他们去参观发电厂跟农业机械厂!”
春宝垂头丧气地回来,长寿老头逗他道:“‘忍忍吧!七月七不远了,早去喜鹊也
不给你搭这座桥。”
春宝心里正烦,长寿老头这一打趣他,暴躁起来,刚要发火,忽然想起春枝嘱咐的
话,一腔火顿时灭了,正经地说:“我是有公事呢!”
长寿老头不相信,撇撇嘴,“除了看媳妇儿,谁这么急火流星的。”
“谁还蒙您!我是去找银杏爹,他们这两天就结业了,也让他参加这个座谈会。”
“什么,谁让他参加的?”长寿老头瞪起眼。
“景桂跟春枝。”
“那为什么还让我来?”长寿老头沉下脸来了。
春宝温和地解释道:“俩人参加不是交流经验更多吗?”
长寿老头赌气地往后一躺,说:“他发言我不发言!”
春宝笑着说:“您还说自己是老社员觉悟高呢!难道就这么不讲团结,再说又是出
门在外,闹得不和气让人笑话。”
长寿老头不吭气。春宝继续说:“您老哥儿俩又不是因为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说话,
景桂跟春枝嘱咐我说,要是闹不团结,先批评您,您是老社员吗!”
长寿老头一听景桂跟随春枝这么看重他,心里感到非常舒服,翻了个身,坐起来,
说:“不是我闹不团结,实在是富贵那老头子……’”
春宝知道他气消了,抢过来说:“反正都应该检讨检讨自己。”
长寿老头不高兴了,说道:“春宝,你看着吧!开会的时候我一定报官贵老头子和
和气气,春枝才是公正人。”
第二天是星期日,春宝却忙碌起来了,因为他是著名的山楂村农业社的代表,所以
被选为一个小组的组长。
晚上,天色已经很黑了,他从场长办公室出来,路过收发室,就听里面很高的拌嘴
声音,他站住脚。
收发室那小鬼扯着嗓子喊:“现在过了会客时间,就不能给你找人,更不能让你进
去!”
“哟!好话跟你说了六车,你却这么凶,没跟你一再说吗?这是特殊情况,你就不
能通融一次吗?”
是一个姑娘急躁地、哀求的声音。
“这是制度!”那收发员小鬼叫道。
春宝听这声音好熟,他向前走了几步,正在这时,收发室的门忽地开了,一个姑娘
气呼呼地出来,朝门外走了,从这苗条的身影,春宝一眼看出是银杏,他追出去。
“银杏!银杏!”
那姑娘站住了,春宝跑上前来,摄住她的手,问道:“你怎么这么晚还找我来?”
银杏的怨气全没了,她劳累地长出一口气,说:“我们天黑才从发电厂跟农业机械厂回
来,我们那收发员告诉我,说你昨天找我两趟都扑了空,我怕你生气,没敢喘气就来了。
你们那收发员真不懂情理,好话说尽了也不让进去,一点儿也不如我们那收发员!”春
宝笑道:“算了吧!你们那收发员也不让我进去。”
他们沿着那条小河走,天空中洒下雪花来了,银杏一点也不怕,让冰凉冰凉的雪花
落在她那灼热的脸上,心里是那么愉快,她。紧紧地靠着春宝,慢慢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