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二章第三章第四章第五章第六章第七章第八章第九章第十章第十一章第十二章第十三章第十四章第十五章第十六章第十七章第十八章第十九章第二十章第二十一章第二十二章第二十三章第二十四章第二十五章第二十六章第二十七章.3
春宝在她耳边小声问道:“住了这一个多月的训练班,学习了好多东西吧?”
“太多了,太多了!”银杏激动地说,“又是技术又是政治,装得满满的。有一口
还请来一位大学教授给讲课,可是听不懂,笔记也记不下来,讨论了四五次,才弄明白
了,原来那是科学理论,从前听也没听说过呀!”
春宝感到银杏已经不是那个简简单单的女孩子了,他轻轻地说:“这回真实现你的
愿望了,你会的我也不会了。”
银杏激动地捏着他的手,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春宝问道:“你爹呢,还闹情绪吗?”
“不啦!”银杏兴奋地说,“住了不到两三天,他就爱上这个训练班了,我不骗你,
他的思想开通多了。”
“那就好了。”春宝点点头,“你告诉他,你们结业后让他留下,到农场来开座谈
会。”
到杏林那里了,银杏恋恋不舍地看着春宝,春宝是小组负责人,不能违反农场规定
的作息制度,便对银杏说:“我不送你了,明天记住给春枝打电话。”
“临回村前,我还再看你一回吗?”银杏望着春宝。
春宝笑了,说道:“不用了,我们的座谈会只开五天。”
第二天清晨,电话铃响了,收发员小鬼喊春枝去接电话。春枝拿起听筒,就听银杏
焦躁地说:“我爹因为有长寿老头,不肯参加,我说破了嘴皮,他就是不答应,在训练
班里我又不能跟他吵嘴,你看怎么办?”
春枝皱皱眉头,沉吟了一下,说:“让你爹来接电话,我跟他说说。”
过了一会儿,春枝听出那边的声音,便问道:“喂!你是富贵大爷吗?”
“是啊!”富贵老头那苍老的声音。
“景桂问您好!”春枝亲切地喊。
“谢谢!”富贵老头很受感动地说。
“银杏告诉您了吧?社里让您留下参加农场座谈会。”
“我不参加!”富贵老头闷闷地说。
“为什么?”春技装得很吃惊的声音,“家里一切都很好,您不用惦记。”
“不是。”富贵老头回答,“有长寿老头子,我就不用去了。”
“不能这样,”春枝严肃地说,“您参加了训练班学习,心胸一定开阔多了,不能
再计较这些小事,怎么会……。”春枝故意没说下去。
许久,富贵老头不答话,他在考虑是不是应该让春校对自己失望,银杏在他背后盯
着他。
“您明天就结业了,用不用我去接您?”春枝估计他考虑成熟了,问道。
“不用了,我自己去吧!”
电话里传出富贵老头的不平静的声音。
运河的桨声
十一
天色灰沉沉的,像是渐渐地迫近地面,雪一团团飘落下来,慢悠悠地,没有声音。
风嚎着。
大雪封了路,富贵老头在过膝的雪里,弓着腰,吃力地行走,头脑被风雪吹打和被
寒冷冻僵得像是失去知觉了,两腿只是机械地迈步。
农场的座谈会今天刚开完了,富贵老头便一定要走,春枝跟春宝劝他不住,于是他
就独自回来了。
风不住,雪不停,他心里真窝火。
突然,从远处森林里升起一股狼烟,横扫着一抹平的旷野,疾驰而来。越来越大了,
越来越近了,啊!是狂暴的风卷雪。
富贵老头忙蹲下身,严严实实地蒙住了嘴脸,合着眼,紧紧地蜷曲着。一霎间,暴
风雪扑过来,把富贵老头掀动了,滚了几个骨碌,他四面扑,挣扎着,反抗着,好容易
才在一个松林的古坟旁停住了,他靠住老古松喘气。
大风雪过去,雪花细碎了,富贵老头站起来,头昏了,迷失了方向,天黑下来。
富贵老头烦躁地走着,奇怪,却不见一个村子,天完全黑了,再也看不清前面的路,
他麻木了许久,才在绝望中发现一个微弱得难以置信的灯火。
富贵老头摸着瞎走,渐渐的,模进了一个村庄,村庄寂静无声,那道灯光,是从一
个高台上的小屋里射出的。
“屋里的乡亲!”富贵老头冷得直哆嚏,向小屋招呼。
屋里灯火跳了一下,“谁呀?”一个豁朗的声音问道。
“过路人。请问这是什么村子?”
“不老松!”
“不老松!”富贵老头惊叫起来,不老松距离山楂村二十里路。
无奈何,富贵老头敲着窗子,问道:“乡亲,我是一个远路出门的老头子,天黑了,
不能走,能不能让我歇一宿?”
门开了,一个小个子的人走出来,热情地说:“您先进来暖暖!”
富贵老头僵硬地走进了屋子,眼睛被照花了。
“富贵大爷!”
从灯影里跳出一个人,富贵老头紧眨巴眼,原来是俞山松,他迷惘了,俞山松哈哈
大笑起来。
“我去叫饭,你们坐吧!”
那小个子推门出去了。
富贵老头清醒过来,惊问道:“俞区委,你怎么在这里?”
俞山松笑道:“我一直住在不老松。”
一会儿,那小个子端进一碗热气腾腾的挂面汤,还有两块烤热的枣年糕,笑嘻嘻地
说:“大爷,压压饥吧!”
富贵老头感激得说不出话。俞山松站起来,说道:“我给介绍介绍,这是不老松农
业社主任关山茂,这是山楂村农业社的富贵老大爷,一家人。”
他们坐在热炕上,谈起话。关山茂听富贵老头走迷了路,大笑道:“我们村子跟您
有缘,叫大风雪把您接来了,多住一天吧!等明天天晴我们要看电影,放映队已经来了。”
“这回是什么片子?”俞山松问道。
“被开垦的处女地。”
富贵老头摇摇头:“农场今晚放这个电影,我没看。”
“看一看,可开眼界呢!”关山茂劝道。
俞山松想要富贵老头看看不老松,脑筋动一动,于是也怂恿说:“看看吧,后天我
跟您一起回山楂村。”
富贵老头心一动,猛地想起这是不老松,他们社的土地已经不分红了,便顺水推舟
地说:“看就看吧!”
第二天,是个晴朗朗的天气,富贵老头睡醒,已经遍地阳光,他昨天一路走累了,
所以起得晚。
洗了脸,走到街上,扑面是冷飕飕的雪后寒风,村庄静寂寂的,路上有许多脚印,
夜里却没听见脚步声,他好生奇怪。
他走着,却不见一个人,忽然,他看见一棵枣树上钉着个牌子:“技术研究组”,
便摸着进去了。
这是一个小院,朝阳一溜五间矮棚子,他推门进去,一个戴花镜的老头儿,正在收
拾屋子。
“老哥,你早啊!”富贵老头呼。
那老头儿从老花镜下看他,说:“早啊!老哥你从哪儿来?”
“我是山楂村农业社的……”
“坐坐!别笑话,屋子太脏了,我正打扫呢!昨晚是学习会,学习完了,那几个姑
娘跟小伙子打扑克,剥花生,也不打扫就走了。”那戴花镜老头不等富贵老头说完,就
打断他的话,手忙脚乱地从泥砌的炉灶上给富贵老头倒了一满碗开水。
富贵老头在炉灶旁坐下,仰着脸问道:“老哥,西边那三间棚子做什么?”
“那是温室,试验新品种的。”
富贵老头站起来,奇异地说:“‘老哥,领我看看去吧!”
温室黑洞洞的,温度很高,那戴花镜老头点起挂在墙壁上的汽灯,屋里亮了,啊!
这屋里是青色的夏天,密密茂茂的就像青纱帐似的,玉米吐缨了,谷子打苞了,像是丰
收的秋天就要到来,然而,外面却是严寒的风雪天。
“老哥,庄稼快熟了!”富贵老头惊异地大声喊叫。
那戴花镜的老头儿微笑着,说道:“春耕前就熟了,我们好决定播哪些品种。”
“不见太阳行吗?”
“天暖的时候,到晌午把外面的厚草帘子搬开,让阳光照进来。”
他们从绿色的温室里出来,富贵老头喷喷不住声地赞叹,他们又重回到炉灶旁坐下,
那戴花镜的老头给他点了烟。
突然,谈话转了一个大拐弯儿,富贵老头小声问道:“听说你们社的土地不分红了?”
-
“对了,今年完秋决定的。”
“大家乐意吗?”
那戴花镜老头乐呵呵笑道:“不乐意谁还呆在社里?”
“就没一个人不乐意吗?”
“有几户三心二意的中农出社了,”那戴花镜老头讥消地回答,“明年他们会回来
的,中农啊!……”
富贵老头睑发烧了,怕他再说下去,忙打断他的话,问道:“你们不老松的人呢?”
那戴花镜老头哈哈笑起来:“都下地堆雪去了。”
富贵老头又一惊奇,一堆雪?”
“把雪往地里堆,免得明年春旱啊!”
“怎么没一点儿响动?”
“社主任昨夜一见出星星了,怕天亮化雪,连忙喊醒大家起五更就去维,你看!”
那戴花镜老头甩手一指旷野,“他们口来了!”
富贵老头望去,原野上,男女老幼,扛着铁锨,搭着抬筐回来了,他看见俞山松也
在人群里。
这天夜里,富贵老头看了电影,第二天黎明,他和俞山松起身到山楂村去。
坐在冰排子上,俞山松笑着问富贵老头:“大爷,您有什么印象啊?”
富贵老头蜷曲在老羊皮袄里,低声说:“人家是走在我们前面哩片
冰排子像脱弓的箭头,迎着金色的朝阳,在镜子似的运河河面上飞奔。
运河的桨声
十二
冰排子在山楂村渡口停下来了,俞山松跟富贵老头跳上岸,刘景桂正在运河岸上的
雪地里行走,一眼看见他们,连忙跑过来。
太阳高高升起了,运河滩是一片银白世界,闪射着刺眼的金光。
“唉呀!雪要化了,我们得赶快堆雪。”富贵老头喊道。
俞山松跟刘景桂交换了一个眼色,他俩会意地笑了,俞山松说:“富贵大爷,咱们
从不老松学来的经验,得让全社都信服了,才能动手。”
富贵老头焦躁地说:“那雪也化净了!”
刘景桂笑着说:“整个冬天又不是光下这一场雪。”
果然,到中午太阳又不见了,天空阴沉沉的,雪片像撕碎的棉花团子似的降下来。
富贵老头回到家,红英特意给买来一壶接风酒,坐在热炕上,富贵老头喝着酒,正
跟大家谈着城里的见闻,突然,他一眼看见窗外又下起雪,就放下酒盅,说道:“我得
去找景桂,回来再吃饭。”
他下炕就穿鞋,富贵奶奶一把拉住他的胳臂,嚷道:“‘你着魔了!大冷的天往外
跑,风一呛,刚喝的几口热酒都得吐出来。”
“我有要紧事!”富贵老头摆脱开他的老伴儿,往外就走,一低头,钻进大风雪里
去了。
富贵奶奶摸不着头脑,全家也都愣住了,半天,大家忘了吃饭,富贵奶奶长叹口气,
“着魔了!”
外面,雪下得正紧,。富贵老头赶到景桂家里,景桂老婆告诉他,刚一飞雪花,景
桂就到办公室去了。
富贵老头折口头再到办公室,远远地,就听见办公室里人声嘈杂,他推开门,撩起
棉门帘子,屋里的热气迷了他的眼,他站了站,仔细一看,角角落落坐满各生产队的队
长跟小组长。富贵老头明白了,当他想到堆雪的时候,景桂已经想到过了。
“这是哪儿来的洋办法呀!”在浓重的烟雾里,张顺挥动着胳臂喊叫,“地皮本来
就冻得硬棒棒的,再加上堆雪,我看到过年开春绝对化不了,要是耽误了春种,赚的反
倒够不上赔的了!”
“大冷的天气……”赵明福低低地应声。
他没说完,突然接触到景桂那严厉的眼色,赶忙垂下眼皮去了。
“张顺、你说的不对!”富贵老头大叫道:“这不是洋办法,这是人家不老松的先
进经验,我跟俞区委从那里学来的。瑞雪兆丰年,多堆雪,明年就不怕春旱,七九河开,
八九雁来,咱运河滩年年是正月十五元宵节开化,要是误了春种,你砍我的脑袋!”
刘景桂站起来了,说道:“富贵大叔的话满正确,现在我们就动手”
“不过那颗脑袋我可赌不起!”张顺俏皮地冒出这一句,大家哗地笑了。
虎兴跳起来,怒冲冲地嚷道:“愿去的马上就动手,不愿去的回家躺在热炕头上,
搂着老婆,盖三床大被子睡觉去!”
张顺火了,指着虎兴:“你别指桑骂愧的,我说不去了吗?”
虎兴怕张顺,嘟嚷着说:“我没说你,我说那些怕冷的原蛋包呢!”
“别打架啦!赶快去喊人。”景桂大喊道。他听了虎兴最后的话,望了赵明福一眼。
大家蜂拥着出了办公室,分头喊人去了,赵明福却溜回家,插上门,没去堆雪。
富贵老头匆匆忙忙回到家,一进屋,就命令道:“走!堆雪去。”大家都惊住了,
富贵老头抓起桌上的酒壶,一仰脖儿,咕咚咕咚连喝了几口,扭回头又跑出门去了。
第一个跟出去的是银杏,第二个是红英……
一会儿,山楂村堆雪大队组织成了,风停了,雪却没住,大家踏着大雪,到原野上
去了。
正在这时,从渡口那里,长寿老头气急败坏地跑来了。前天因为大雪封路,昨天又
因为农学院那个教授跟他们举行了一次小型座谈会,所以没能回来,今天一清早,雪虽
然停了,但汽车要等雪化了才开车,他们等不得,就步行回来了。
远远地,长寿老头就看见他们秋麦似的黑压压一片人,走近了,看清是富贵老头指
手划脚地,指挥大家在倒雪,一股怒气轰地冲上头,也不理身后的春枝跟春宝,就大着
步赶来了。
长寿老头一步抢上前,抓住富贵老头老羊皮袄的前胸,声嘶力竭地喊:“你要破坏
我的秋麦地,你要把它冻死!”他用力摇晃着富贵老头的身子。
富贵老头挣扎着,喊道:“放手!你管不着,这是社里的命令!”
“胡说!”长寿老头跳着脚,向大家高声叫,“都给我住手!你们是在破坏丰收,
这是犯法!”
正在紧张堆雪的人们都吓住了,看着这两个怒吼的老人。刘景桂扔下自己的挑子,
跑过来,喊道:“怎么啦?怎么啦?住手!”
长寿老头并没松手,他的手抓得过紧,死死地,还在哆嚷着,他红着眼睛叫道:
“这是谁下的命令?这是破坏!”
景桂平静地说:“长寿大爷,您定定神,消消气。这是从不老松学习到的经验,堆
雪为了防备春旱。”
长寿老头回不出话,大口地喘气。
春枝跟春宝也急忙赶来,到了跟前,问了原因,景桂简单地告诉了他们,春枝笑道:
“长寿爷爷,您的忘性可真大,那个老教授不是告诉咱们,堆雪还能消灭病虫害吗?”
长寿老头脸陡地红了,手松软地放下来。富贵老头蔑视地挤着眼,报复地说:“别
假冒行家啦!这先进经验是我跟俞区委从不老松学习来的。”
长寿老头又羞又恼,大喊道:“别不嫌害臊吹牛皮啦!你埋界碑是不是从不老松学
习来的先进经验?”
“你埋过!我跟你学的!”富贵老头被揭了疮疤,气恼了。
大家看着这个笑话,哗哗笑了。
看他们又旧事重提,景桂跟春枝连忙劝住这两个老人,把长寿老头安慰着送回家去
了。
富贵老头心里一阵子懊恼,问了一会儿,这股懊恼消失了,充满了胜利者的骄傲,
向旷野上高声喊叫:“快堆啊!又防备春旱,又能消灭病虫害啊!”
运河的桨声
十三
运河的春天到来了。
晌午,春枝从办公室出来,身子非常疲倦,而且感到很困盹。突然,青色天空中一
声清亮的触动心弦的啼叫,她仰起头,啊!第一只布谷鸟已经到运河滩了。
她像从瞌睡中被惊醒似的,仰脸望着天空,布谷鸟已经飞过去了,她低下头,猛然
看见自己身上穿着一件肥大的毛蓝褂子,她气恼地笑了,这褂子是她娘的,清晨景桂喊
她,就匆忙穿上了,她苦恼地感到,自己在同年的姊妹中,好像苍老了,这念头刺痛了
她。
但这念头一瞬间就消失了,因为油脂作物实验地的问题还没解决,她吃完饭还要去
找根旺。穿过一片小枣林,根旺迎面来了,她正要叫,根旺已经看见了她,但却仰着脖
子爆发出一阵大笑。
“春枝,看你这打扮,就像拉扯着几个孩子似的。”
春枝懊恼地望了望他,笑道:“别说笑话了,你们那实验地选定了没有?”
根旺随随便便地回答:“选定了。”
“哪儿?”
“银杏家的园子。”
春枝惊诧地问道:“那是他家的自留地,富贵老头同意了吗?”
“老头子学习日来,脑瓜子开了冻了,不会不同意。”
春枝皱起眉头,沉思了一会儿,说道:“你还没问过他,怎么就敢肯定了?这园子
是他的宝贝心尖子,你跟他婉转商量一下,不行就算了,不许动火。”
根旺瞪起眼,赌气地一甩胳臂,说道:“你看着吧!”就走了。
根旺家吃的是糖豆包,他端了满满一碗,给富贵老头送到园里去,富贵老头过晌请
了假,忙自家的园子。
这园子有三亩,四周是很高的篱笆,篱墙外满是护墙的杨柳,中间一眼青砖井,一
头叫驴拉着水车叮当响,富贵老头拿着把雪亮的瓜铲,跑到这里跑到那里,弄得满身是
泥。
“您尝尝这新鲜东西!”根旺走进园子,笑嘻嘻地喊。
富贵老头看见姑爷送来吃食,乐了,连忙跑到水眼那里洗了手,接过来。他晌午饭
是囫囵吃的,现在肚里已经咕咕叫了,于是狼吞虎咽风卷荷叶似地吃起来。
根旺探问道:“这园子撒了菜籽儿没有呢?”
富贵老头笑道:“你是外行,节气还没到。”
根旺吆喝了一下偷懒的叫驴,慢吞吞地说:“可也不早了!”
“是啊!”富贵老头急躁地一点头,“可是咱们的实验地还没选定,要紧着催景桂
跟春枝,不然会误事。”
根旺用树枝划着地皮,沉默了一会儿,用商量的口气问道:“您看,就用这个园子
行不行?”
“什么?”富贵老头瞪了眼,刚吞进嘴里的半个豆包,骨碌咽了下去,“这园子不
行,再说,菜籽儿我已经预备好了。”
根旺试图再劝劝,说道:“这园子地又肥,又有水车,能行,菜籽儿就由社里折价
收下来。”
富贵老头的脸刷地阴沉下来了,重重地说道:“这块地没入社啊!”豆包也不愿再
吃了。
根旺看出老头子根本就不愿意,心头起火,但勉强压抑住了,假装笑脸说道:“我
这是一时想起,跟您随便一提。”
“得赶紧催景桂跟春枝,不然会误事!”富贵老头拉长声音说。
根旺走出园子,心里非常气闷,真想回头去跟富贵老头发一通脾气,但他终于压下
了那爆竹性子,因为春校对他的脾气一点也不迁就,批评起来又失又硬,他不满意春枝,
但是他怕她,佩服她。
正低头生气,迎面,福海挟着个算盘,匆匆忙忙地来了,根旺又升起一股希望,喊
道:“福海!你到哪儿去?”
福海站住脚,笑道:“到办公室去拨算盘!”他把算盘举起来一摇,算盘珠子哗啦
一阵响,他装得凄苦地摇摇头:“算啊算啊没个头儿,咱们景桂跟春枝主任真厉害,他
们要把地皮榨出油,铜钱攥出绿水!总要挖潜力,脑瓜子不肯歇一歇,睡梦里还听见算
盘响!”虽是这么说,他脸上流露出对景桂跟春枝深挚的敬佩。
“你们社务委员会只顾着拨算盘,可是我们的实验地还没选定,你们也不管!”
福海作为一个社务委员,关心地问道:“还没有个影子?”
“影子是有了,”根旺走过来,小声说:“我想用你们的园子,你看呢?”
“啊!”福海眼里的亮光熄了,慢声地说:“这园子是我爹的心头肉,不能动。”
根旺热烈地说:“你劝劝他。”
福海摇摇头:“我们爷儿俩为社里的事不知吵多少回了,我看,还是你去跟他说吧!”
说罢,急急地走了。
根旺望着福海的背影,气恨地低声说:“原来你也是个假积极!”
这一天,根旺整天都非常气忿,脸像黑锅底,连红英也不理。晚夜睡觉,红英小心
地问他:“你怎么了?阴沉着脸,谁是跟谁吵嘴了,是不是?”
根旺干硬地叫道:“还不是你那自私的娘家,一窝子小气鬼!”他一腔怒气全发泄
在红英身上了。
“你说明白。”红英轻轻摇着他。
于是根旺前前后后说了一遍,越说越火,最后气哼哼地说:“你看,你哥哥原来也
是个假积极!”
红英贴近他,央求地说:“别生气了,我明天去说说。你一定是急赤白脸没说明白,
我哥是社务委员,还能为自己的利益,不顾社吗?你总要跟我爹搞好关系啊!我终究是
他们家门槛出来的人,女婿也是半个儿子。”
根旺转过脸,不去听。
第二天清早,红英没洗脸,也没梳头,就到娘家去了,路过春枝家,春枝正跟她娘
拾授她家门口那小园子。
“‘早啊,春枝!”红英招呼。
春枝仰起脸,笑着说:“看你大清早就满处跑,什么事?”
红英走近她,低声说:“我去找我哥去,为油脂作物实验地的事。你知道,他又生
我爹的气呢!”
“你不用去了。”春枝拦她。
“为什么?”红英迷惑地望着春枝。
春枝低低地笑道:“他要同意,早就自动拿出来了。”
当天,太阳落了的时候,村中老槐树下,农业社敲钟的地方,那里离富贵老头的园
子很近,长寿老头挥动着胳臂,大嚷大叫“我不怕吃亏,我愿意拿出我那二亩园子做实
验地,一心为社么!”
其实,他是算计了两天两夜,才去找春枝的。
渐渐的,老槐树下聚拢了很多人,他的声音越发响亮,像个大喇叭。正在园里忙碌
的富贵老头,从苍茫的暮色中,看见长寿老头那得意忘形的神气,胸膛冒烟,想跑过去
跟他扭打,但他自知欠理,又不敢去,气闷得也无心收拾园子了。
“我挑战,把园子入社,谁应战!”长寿老头怪声叫着。
富贵老头再也忍不住了,他拿起瓜铲,红着眼奔过来。正在这时,他听到一个清脆
地声音喊道:“长寿爷爷,回家吃饭去吧!您这是做什么宣传呢?”
富贵老头听出这是春枝的声音,登时,长寿老头的大喇叭哑了,人们也一声轰笑走
散了。
富贵老头望着摇摇摆摆的长寿老头的后影,狠狠地把瓜铲插入地里,吐口唾沫,骂
道:“老狗日的!你表功,压下我,走着瞧吧!”
运河的桨声
十四
清明节,运河上游的山谷水库放下水来了,太阳光下,白茫茫的,但却是安静地向
下流,几只水鸟飞上飞下,捕捉水里的鱼儿。
运河岸上青郁郁的杨柳,被河风吹得轻轻摇摆,鸟雀更加嘻闹地歌唱。
像婴儿吮吸母亲的乳头,一道道银流,从运河的身体流向干渴的土地里。
一条曲曲折折的水沟分两股岔儿,东边流到油脂作物区,西边流到张顺那一队的玉
米地。富贵老头跟张顺都管水沟,俩人隔着一道小水岔儿,对脸儿站着。
不远处,就是富贵老头的园子,小叫驴儿拉着水车,叮叮当当地转井台,富贵老头
拆了根柳枝儿拿在手里,吆喝着牲口。
富贵老头一会儿低头看看小水岔里淙淙的流水,一会儿望望不远处自己那响着水车
声的园子,脸上流露出满意的神气。张顺看他这个样子,就觉着喉咙痒痒,想说几句讽
刺话。
张顺正要张嘴,突然,听到富贵老头园子里的水车,“扑!”地一声响,小叫驴儿
站住了,富贵老头知道水车出了毛病。
“受累!你替我看一会儿。”富贵老头对张顺匆忙说了一声,就开腿奔自家那园子
跑去了。
“我不管!”
富贵老头猛地站住脚,又慢慢地走回来,心中冒火。
张顺用铁锹把顶着下巴,幸灾乐祸地望着富贵老头。富贵老头这下子可给引火了,
隔着水岔儿,指点张顺,“你三十几岁的人,怎么连乡亲的情面都不讲?”
“算了吧!”张顺冷笑道,“全社为了丰产实验地,请你让出园子,你都不赏脸,
还让我跟你讲什么情面。”
富贵老头红了脸,大叫道:“让不让是自愿的,景桂跟春枝都说过!”
“是啊!”张顺拉长声音,“我替不替你看水岔子,也得是自愿的才行。”
富贵老头旺起眼,向前走了一步,站在水岔边,喊道:“你为什么跟我找碴儿打架?”
张顺也圆睁两眼,挽起袖子,暴雷似地嚷道:“你说得对!就是要找碴儿跟你碰一
碰。社里有困难,你是一个社员,却自私打小算盘,不肯帮忙,你算什么东西!我跟你
说明白了,你要再这么自私自利,就干脆出去,我们社里有你不多,没你不少!”
张顺这一番冰雹似的话,引起虎兴的怪叫:“对!”
“着哇!”长寿老头也兴高采烈地叫。
在井台上急得团团转的富贵奶奶,见老伴一动不动,正想要骂他,但一听张顺跟老
伴儿的吵架,吓得舌头都直了,连小川驴偷吃井台上的豆角秧她都没管。
银杏也在这块地里,听到吵的是园子问题,不好插一嘴,同时也对她爹不满,索性
就低着头装没听见。
富贵老头感觉出自己处在孤立的被嘲弄的地位,气得身体打哆嗦,他嘶哑地叫道:
“你们都欺侮我,你们都欺侮人哪!”抱着头,疯子似地奔村里跑去了。
富贵奶奶也叫喊着,拐着小脚追老伴儿去了。
在河拐弯的地方,田贵跟麻宝山坐在地界的柳丛旁喝茶,欣赏着这场吵架。
等富贵老头跑得没影儿了,田贵瞥了麻宝山一眼,冷笑道:“你看出来没有?这是
刘景桂跟春枝使的鬼儿,借张顺的嘴骂富贵老头子,他们这明明是故意排挤中农!”
麻宝山喝着茶,默默不语。
“你难道不信吗?”田贵盯着麻宝山。
听田贵这一问,他抬起头说道:“福海不是当着社务委员,还不是刘景桂跟春枝支
持的?”
“你真糊涂!”田贵用白眼斜了他一下,“刘景桂跟春枝是拿福海当傀儡,好迷惑
中农,他们的心我都看透了。”
麻宝山不言语了,低着头,用手指捏碎着土疙瘩。
“喂!”田贵靠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趁这个时机你去劝劝富贵老头,让他干脆
退社,参加咱们这互助组,他家有好几个劳动力呢!”
麻宝山摇摇头,“这怕不行,就算富贵老头愿意,福海跟银杏也不会答应。”
“你去试一试,不行就拉倒,咱们也不抱太大的希望。”田贵怂恿着。
等到吃完晌午饭,麻宝山知道富贵老头不放心水车,一定在园子里,于是他就直奔
富贵老头的园子去了。
果然,富贵老头爬在井台上,吭哧吭哧地修理水车。麻宝山叫道:“富贵叔!”富
贵老头一心扑在水车上,没听见。
“富贵叔!”麻宝山又叫。
这回富贵老头听见了,但是因为憋着一肚子气,没搭理。
麻宝山走到跟前,笑嘻嘻地说:“您的气还没消呢!”便脱下褂子,帮助富贵老头
检查水车。
一会儿,水车修理完了,富贵老头就请麻宝山吸烟,麻宝山跟他坐在井台上,闷闷
地坐了好久也不出声。
“富贵叔,我看张顺那小子那么蛮横不讲理,肺都要气炸了。”还是麻宝山先开了
腔。
富贵老头闷闷不语,但已经被麻宝山挑拨得又燃起愤怒来了,他的肩肿骨气得一扇
一动的。
“得亏我没入社,受不着这种肮脏气。”麻宝山带着幸运的口气说。
“他们要再这么骑人脖子上拉屎,我他妈的就退社!”
突然,富贵老头像闷雷似地吐出了心头怨恨的话。
“这可真是骑人脖子上拉屎!”麻宝山愤愤不平地一边帮腔,一边拨火,“景桂和
春枝跟贫农是亲骨肉,口头上跟咱们中农甜言蜜语,内心却是假的。”
富贵老头抱着头,难过地透着气。麻宝山靠近他,亲切地说:“大叔,我劝您还是
退社,参加我们的互助组。您看见没有?我们也买了新式犁杖,大家又一团和气,谁也
不欺侮谁,您要肯加人,我们才欢迎呢!”
富贵老头像昏昏睡去似的,不说话。麻宝山说:“您想想吧!前前后后想一想。”
就站起身,悄悄离开了。
当富贵老头抬起头。睁开眼,麻宝山已经不见了,他像做了一场梦,浑身酸痛地站
起来,就像着了魔似的到办公室去了。
刘景桂、春枝、春宝以及其他社务委员,连福海也在内,正在开碰头会,研究今天
浇地的情况。富贵老头一脚闯进来,昏头昏脑地喊道:“我退社!”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把大家吓了一跳。刘景桂镇静地说:“大叔,您坐下,出了什
么事?”
“我退社!”富贵老头出溜在门槛上坐下了。
福海也摸不着头脑,但脸陡地红了,他吆喝道:“爹!您这是怎么回事?”
“我退社!”富贵老头头也不抬。
刘景桂搬过一把椅子,扶富贵老头坐下,问道:“大叔,您跟谁拌嘴了吧?”
“让我退社吧!”富贵老头像是哀求地小声说。
福海皱起了眉头,说道:“爹!您要是退社得全家同意了呀!”
“我退出自己那一份儿。”
突然,窗外有人喊道:“退让你就赶紧退,有你不多,没你不少!”是张顺那粗暴
的声音。
“你欺侮人,你欺侮人!”富贵老头跳起脚,就要冲出屋子,福海一把拉住了他。
张顺敞着褂子,露着胸膛,一脚踏进屋子来了。
“都不要吵。”刘景桂严肃地说,“春枝你去陪富贵大叔回家去。春宝跟福海兄弟
你们到地里去照管放水,张顺兄弟留下。”
会立刻散了。
刘景桂想了想,又追出去,喊回春宝,叮咛道:“到河滩时,跟大家把情况了解一
下,看看,是不是有人挑拨。”
张顺面对着刘景桂,坐在靠墙的一把椅子上,低着头。
“你把事情前前后后说一说。”刘景桂给张顺倒了碗水。
张顺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抹了抹嘴,便气愤愤地说起来,嘴里直溅唾沫星子。最后,
发泄完了,噘着嘴说道:“我知道你会批评我是破坏团结!”
“检查得对!”刘景桂笑着说,“那你怎么还跟富贵老头吵呢?”
“我忍不住气了!”张顺直冲冲地说。
刘景桂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和蔼地说:“兄弟,这是你的不对。富贵老头让不让
园子,就得看人家自愿不自愿,不能强迫人家,因为这园子是社务委员会允许他自留的。
你知道你这一喊叫,不光是打击了富贵老头的情绪,还给破坏分子造成挑拨离间的借口,
你难道看不出来,富贵老头背后一定有人挑拨他。这一来,中农不安心了,那些有自留
地的人家也不安心了,你看影响多大?”
张顺垂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汗珠子从脑袋上一滴一滴往下掉。
“走!给富贵老头认个错去,我陪着你。”
张顺不情愿地站起来。刘景桂笑了,于是两个一前一后相跟着到富贵老头家来了。
富贵老头一向最相信春枝,回到家,对春枝连鼻涕带眼泪地诉起委屈,呜呜地哭起
来了。
春枝给他端了盆水,拧了把手巾,让他擦了擦脸,安慰他说:“这是张顺的不对。
他是个直肠的人,是个老煤油桶点火就着的脾气,我们一定让他检讨。您千万不能听信
坏蛋分子挑拨离间的话,咱们全社都是亲骨肉,走的是一条道儿,坏蛋分子恨社会主义,
看见咱们的胜利红了眼,所以想破坏咱们的团结,您不能上这个当!”
富贵老头不吱声了。
春枝问道:“大爷,告诉我,是谁背后说了坏话?”
富贵老头想张嘴,但中途又咽回去了,掩饰地说:“闺女,没谁挑拨,是大爷一时
没想开,你这一点拨,心里就豁亮了。”
正在这时,院里刘景桂大声喊道:“富贵叔,张顺藤摸瓜给您认错来了!”
隔着玻璃看见,张顺低着脑袋跟在刘景桂后边来了,春枝拉着富贵老头赶紧迎出来。
刘景桂一闪身,张顺向前跨了一步,低声说:“大叔,您别生气了,是我的错误。”
富贵老头惭愧得脸热了,说:“也是因为我的老脑筋,想不通。我不生你的气,你
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跟你爹一样是爆竹脾气。”
张顺点头应着:“是是。”春枝看他那尴尬样子,托嘴笑了,说道:“张顺哥,你
下地去吧!”
张顺巴不得离开富贵老头家,春枝的话解脱了他,他走出院外,一阵春风迎面吹来,
真清爽啊!吹醒了混沌沌的头脑。
到河滩,就见那美丽的姑娘银杏,站在水岔边,手叉着腰,像是对着远远的河拐弯
地方,大声叫:“谁想挑拨我们社内的团结,我们跟他进行坚决的斗争!”
张顺愉快地笑了,心里说:“这个小姑娘多坦白多泼辣啊!”
银杏看见张顺跑来了,她喊道:“张顺哥,我爹有自私思想,我向你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