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二章第三章第四章第五章第六章第七章第八章第九章第十章第十一章第十二章第十三章第十四章第十五章第十六章第十七章第十八章第十九章第二十章第二十一章第二十二章第二十三章第二十四章第二十五章第二十六章第二十七章.4
张顺又兴奋又激动地回答:“银杏妹子,我已经给富贵叔认错了。我们全社要团结
得像大碾盘似的,气死狗日的坏蛋挑拨分子!”
“对!”银杏清脆地高喊。
这声音,在空旷的平原上,传得远远的,远远的。
运河的桨声
十五
夜晚,田贵的孩子睡了,他也已经躺下。
王六老板从牲口棚的地窖里爬出来,他用暗号敲敲田贵的窗棂,然后就在窗根下等
候回声。他的头发和胡子又硬又长,站在那里毛森森的像个怪物。
田贵知道又是让他黑夜去跑腿,便做出鼾声,装做睡得死死的,不回答。
王六老板又敲了几下,同时烦躁地低声步喝:“起!”
“啊!”田贵像是在睡梦中似的。
“出来!”王六老板命令。
田贵硬着头皮,披上衣裳出来了。王六老板拉长脸,不高兴地说:“睡得太死啦!”
田贵小心陪着,假笑道:“白天在地里累乏了。”
“你连夜赶个路,到那几处朋友家走一趟,告诉他们四月初四晚上,在运河青燕湾
见面,风雨无阻!”王六老板皱着眉头,非常简短地命令着。
田贵很怕去冒险,推委说:“明天我还得跟麻宝山插种呢!突然出门了,人家会疑
心。”
“没关系!”王六老板固执地一摇头,“麻宝山来,让你老婆回他话,就说你丈母
娘得了暴病,你小舅子连夜把你叫走了。”
田贵还想摆脱,便问道:“事情是不是很急,很重要?”
“现在不用打听,到时候就知道了!”王六老板威严地一挥手,“你马上就动身吧!
从渡口坐船过河,免得刘景桂他们调查出你是趟过河的,穷追起来。”
田贵口到屋里,嘱咐他老婆几句话,恐怖地说:“这个病魔什么时候才能离开咱们
这里呢?我真怕被调查出来,要掉脑袋。”
他老婆安慰他说:“咱们藏得很严密,没人会知道。我想这趟让你去招集他那些朋
友,一定是准备远走高飞了。”
田贵突然爬在他老婆身上,用手掌拢住她的嘴,微细地、发颤地说:“我想这次他
再不走,就把他告了吧!免得吃他的挂累。”
“不行!”他老婆推开他,摇摇头,“他给咱们好多财物,要是告下来,不用说财
物全没收了,你也难免要跟着蹲监狱。再说他的朋友很多,要替他报仇,把你暗害了呢?”
田贵打了个冷颤,让老婆这番话说个透心凉,无可奈何,只得遵照王六老板的命令
出发了。
田贵前脚刚出门槛,王六老板便狠狠地插上门,蹑手蹑脚地进屋来了,田贵老婆在
炕上吃吃地笑,他饥渴地扑上去,田贵老婆闪躲着,抓他,咬他……
“你该剃头了。”田贵老婆说。
“嗯!”王六老板枕着她的胳臂,疲倦得要睡了。
田贵老婆贴近他耳朵,小声问道:一告诉我,你让他找那些人有什么事?”
“我要让山楂村不能这么安安静静!”王六老板在昏迷中咬牙切齿地说。
“你为什么不这么老老实实地躲着,这多危险哪!”
“我能老老实实的么!”王六老板睁开眼,射出绿色恶毒的光,“我躲到哪一天才
能见天日呢?我跟共产党有着深仇大恨,我豁出这条命去了。可是只要我有一口气,我
就不能让他们安静?”
“你不能死!”田贵老婆扎进他的怀里。
许久许久,王六老板在昏迷中,他像是说梦话似地问道:“告诉我,田贵想出卖我
吗?”
田贵老婆的身体哆嗦了一下,颤抖地说:“没有。你为什么问这话?”
“我宰了他!”在黑暗中,闪着王六老板的白牙。
炕头的孩子哭了,王六老板陡地被惊醒,身上出一阵冷汗,连忙坐起来,摇摇晃晃
像喝醉酒似地回地窑去了。
这天后半夜,落了一场小小的春雨,鸡叫时候就住了。地皮温湿的,正得播种,麻
宝山天不亮就起来了,带着儿子到田贵家来,想披星戴月去抢种。
麻宝山在墙外喊了几声,田贵老婆揉着眼出来了,答道:“孩子他爹让他舅舅连夜
叫走了,俺娘的病重。”
麻宝山吃了一惊,问道:“那播种怎么办呢?”
田贵老婆眼珠子一转,心想田贵不在,让他们爷儿俩去播种不见得靠得住,便说:
“再等一天吧!”
“唉!刚下过雨,要抢种,不然地皮就干了,不能等。”
麻宝山想了想,说道:“那么我们先给自家的地播种吧,您去照看一下,我们套车
来拉粪。”
田贵老婆一想,自家没种上,也不能让麻宝山播种,说道:“我不知道粪应该怎么
分配。”
“这没什么,您只要记着数目就可以,田贵兄弟回来再对证。”
“他不在家,我做不了主。”
‘’您放心,一切我负责任。”
“我不管!”田贵老婆索性关了门。
麻宝山气得身子晃了两晃,低低骂了声:“臭娘儿们!”
麻宝山在田贵家院外徘徊着,这时,农业社的社员一队队下地去了,刘景桂特意走
过来,玩笑中带着讽刺地说:“你真是真心保主啊!天不亮就在门口伺候着。”
麻宝山哭丧着脸,说道:“他老丈母娘得了急病,让他小舅子叫走了。”
“那赶快给自家地里播种吧!”
“他老婆不让拉粪。”麻宝山怯懦地说。
刘景桂看了看他,叹了口气,说道:“你真是周瑜打黄盖,愿打愿挨。你去找福海,
先借社里两车粪,不然地皮干了,再错过节气,你哭都哭不出调儿来。”
麻宝山像得了圣旨似的,立刻开腿奔社里的粪场跑去了,刘景桂望着他的后影,又
可怜地叹了口气。
农业社调配管理肥料的是福海,麻宝山自以为有刘景桂的命令,便很大气地说:
“福海兄弟!景桂让我从这里借两车粪,你给调配一下。”
福海因为昨天他爹喊叫要出社,很是扫面子,下晚悄悄埋怨了他爹一顿,并且问出
是麻宝山的鼓动,肚里憋着一股闷气,现在麻宝山大模大样地找上前来,正得发泄。他
眼一瞪,冷冷地说道:“你别这么哈三喝口的,把主任的条子拿过来!”
麻宝山一看不对头,马上软了,赔笑道:“兄弟,我不是说瞎话,真是景桂答应下
的。”
福海见他硬的吃不开又使软的,更是憎恶,喊道:“你给富农当肉头,却让农业社
帮你的忙,就是有主任的条子,我也不借!”
麻宝山忍住火,连声说道:“好,好!我去找景桂来。”
他跑到河滩,把刘景桂找来了。福海是个非常爱面子的人,板起脸,说道:“社里
的粪是有计划的,不能随便外借!”刘景桂很熟悉福海的脾气,便笑道:“他眼巴巴不
能从富农朋友手里要出粪来,咱们就先救救他的急吧!”
“行吧!”福海顺水推船,但是却威严得像是他批准了似的。
“等田贵回来,马上就还,马上就还。”麻宝山弯着腰,低声下气地对福海说。
吃晌午饭的时候,田贵疲惫地回来了,他一头倒在炕上,一直睡到太阳落了山,就
赶紧到麻宝山家去了。
麻宝山刚从地里回来。田贵笑嘻嘻地说:“今天让你受累了。丈母娘又犯了心口疼,
他舅舅连夜跑了来,说得好蝎虎,就像马上要咽气似的,把我拉走了,其实是老病重犯,
死不了。”
麻宝山脸灰溜溜的,不高兴地说:“这倒没关系,可是你老婆不让我拉粪,幸亏社
里借了两车,不然就眼巴巴不能播种。”
田贵吃了一惊,他老婆不让拉粪倒没意见,可是招惹来社里的帮助却非常可怕,他
赶忙想笼络住麻宝山,装得气愤愤地骂道:“你别生气,我非揭这臭娘儿的皮!”说着,
拔腿就往外走。
麻宝山一把拉住他,说道:“算了,我不跟娘儿们家一般见识。现在就得还社里的
粪,不然福海该不答应了。”
“好!我去装车。”田贵很积极地走了。
麻宝山到田贵家里,田贵已经装了半车,麻宝山一看,都是最次的土肥,他忙制止
道:“不能还这种次粪,人家不要!”
田贵一翻白眼儿,说道:“他们社里的粪顶次了,还给他们这种粪咱们还吃亏呢!”
麻宝山也想把好粪留下,也就不再坚持。等装得快满了,田贵却铲了几铁锨圈肥,
说道:“给他们出点儿利息,便宜他们了!”
大车拉到社里,福海提着盏罩灯,拿着把小铲子,上了车,三翻五铲,就露出了土
疙瘩,福海气恼地跳下来,压住火,一挥手,“拉回去,换好粪来!”
“这是好粪呀!跟你们的粪一样成色。”麻宝山狡辩着。
“混蛋!你忘思负义!”福海一把手抓住麻宝山的前胸,摇了几摇,咬着牙狠狠地
说:“社里的货都是上等成色,你要是再狡赖,我把你的脑袋打碎了!乖乖地给我换去。”
没奈何,麻宝山耷拉着脑袋又把车赶回去了。
运河的桨声
十六
清明节过后,一个春雨的夜里,春枝开完党支部委员会回来,急急忙往家跑,密密
的细雨,落在枣树鲜嫩鲜嫩的叶片儿上,满村发出簌簌的响声。
猛地,她想起每到这个季节,刘景桂都要到村庄四周巡逻,现在刘景桂到县里开人
民代表大会去了,看这阴黑的夜,她预感到可能出事,而她正在例假里,腰很酸疼,不
能激烈地行动,她急转身去叫春宝,春宝却已经回家去了。
她在春雨中犹豫了一会儿,决定还是要巡逻去,便回家拿起枪,披上油布,穿上胶
鞋,到村外去了。
她在已经生出嫩叶的树丛中悄悄行走,突然,看见有人在田野上走动。她隐在树丛
中看,见他们贼溜溜地奔跑,但是看不清有几个人,春枝弯着腰,尾随着他们。
这些家伙到了水坝那里,一个个跳了下去,另外的巡风,春枝知道他们要挖堤,让
运河水淹没田野,于是她瞄准一个巡风的大腿,“啦!”地一枪,那家伙倒下了。
春枝匍匐追上前,迎面来了冰雹似的一阵青石子,春枝见他们跑上河堤,忙急起直
追,却不防被一颗青石子打在肚子上,倒了下来,那些家伙跳下河去了。
她忍受着撕裂般的疼痛,爬到河堤那里,在那里警戒着蹲了一夜。
黎明她回来,看到村边的几个实验园子被践踏得稀巴烂了,气愤极啦,又因为跟着
大家挑灯连夜抢种,受了寒,过后就下不了炕了。
这天,大夫给她扎了针,正躺着静静地休息,隐约听见外屋有人说话。
“……她刚睡着……”是她娘。
“那我就过一会儿再来吧。”
春枝恍惚觉出是俞山松的声音,于是她微弱地叫:“你进来!”
果然是俞山松进来了,春枝问道:“你刚来么?”
“嗯,刚到。”
“你坐过来!”春枝拍着炕沿。
俞山松靠近她坐下,俯下身,柔声问道:“不碍事么?”
春枝蜡黄的脸上泛起两朵红晕,低声说道:“大夫说,坐不下症候。”
“大家都太麻痹了!”俞山松沉重地说。
“要是景桂哥在,不会这样的。”春枝眼皮儿红了。
“这不能怪你,”俞山松安慰她说,“区委会议上,表扬了你,说你总还保持着警
惕性呢。”
“可是这件事不简单啊!”春枝盯着俞山松的脸。
“昨天乡里开了会,决定加强民兵巡逻哨,”俞山松压低声音,机密地说,“区委
决定,对地主富农分子跟被管制的反革命分子,加强活动记录调查。”
春枝怜爱地望着他,眼里燃着火,她小声问道:“你能多住两天吗?”
“住三天,”俞山松长长地亲吻了她一下,“我到四处走走去。”
俞山松走到办公室,福海正给各队分配追肥数目,一边拨着算盘子儿,俞山松在外
面站住听。
“完了!”福海叮咛道,“各自拿着自己的条子,到老郑头那里去领豆饼跟酱渣子,
别光哄他高抬秤,不然社里又得补买,预算上没这笔钱。”
等人走了,俞山松进了屋,笑道:“你真像个大管家,干剥响脆,有条有理。”
“啊!俞区委,”福海笑着站起来,“你说哪里话。”
俞山松坐下,问道:“出了这件事,大家的信心没动摇吗?”
“多少是有点儿丧气,”福海眉头锁个疙瘩,“现在春宝正跟大家开会呢!”
“不能泄气,咱们泄气就是敌人胜利了。”
“是啊!”福海激动地说,“想到春枝那么一心为社,感到自己差得远,我们家郑
园子,咳……”
俞山松从山楂村党支部给区委的报告里知道这个故事,他锐利地看了福海一眼,他
看出,福海的心里隐伏着矛盾与苦恼。
他跟福海一起出来,想到田野上走走,刚巧,一出门就碰见了富贵老头子,他穿着
油巴老棉套裤,上身是露了膀子的破夹袄,拐地走来了。
“大爷,您好!”俞山松笑着招呼。
“俞区委,你来了!”富贵老头亲热地走过来,拉住俞山松的手。
福海一旁不好搭话,便说道:“俞区委,过响我再陪你。”俞山松点点头,福海走
了。
俞山松跟富贵老头在一个篱笆根旁坐下,他端详着富贵老头,富贵老头腼腆地笑了。
“大爷,工作上有困难吗?”
“怎么会没有呢?”富贵老头嘿嘿地笑了,“不过痛快!”
“咱们的油脂作物区一定要丰收呢!”
“大家的心气儿就像点着火似的,没问题!”
“大家对油脂作物的初步技术,都能掌握吗?”
富贵老头答不上来了,他莫名其妙地望望俞山松,说道:“反正大家拼命干呗!”
俞山松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又问道:“丰产实验地出了这件事,争取最高产量的
信心冷没冷?”
富贵老头皱了皱眉头,沉默了很多,低沉地说:“这是意想不到的事!刚才开了会,
春宝给大家鼓了气,不过根旺要增加化学肥料,他不给,吵起来了。”
“我去看看,”俞山松站起身,攥住富贵老头的手,“大爷,我们一定要完成丰产,
敌人想破坏我们的丰产,我们决不能让他们达到目的!”
“决不能让敌人达到目的!”富贵老头硬骨节的手发颤,低哑地说,“我们要对得
住春枝。春枝是个好姑娘,她是知人心的,年纪轻轻的得了这么重的病,我不放心!”
老头子干巴巴的眼角,掉下两颗泪。
俞山松离开富贵老头,他感到这个老头的身上,新的东西已经萌芽了,已经不完全
是去年深秋夜里他碰见的那个孤独固执的老人了。
到技术组,他扑了个空,门上了锁,没有一个人,这里靠近村口,他想在村庄四周
遛遛,然后到春枝家去吃饭。
他正要穿过一个密茂的小丛林,忽然听见里面有激烈的争吵声,他赶忙在一棵白杨
下止了步,看出争吵的人是春宝和银杏。
“你为什么不答应增加化学肥料?”银杏气势汹汹地质问。
“根旺从前跟春校要求过,碰了钉子,眼下趁着春枝在病里,想讹我一下子,不行!”
显然,春宝对根旺的余怒还没消失。
“社里又不是没钱!”
“钱!一个嘣子儿也不能乱花,景桂哥跟春校都这么主张,不能在我代理这几天破
坏了原则!”春宝激怒得面孔都苍白了,孩子气完全消失了,他指着银杏,“你是根旺
的尾巴,你们光顾自己,不管全社,你们!”
银杏看着春宝气得疯狂了似的样子,心疼了,她的口气赶紧变了,央求着说:“你
别生气了,你别生气了!”
春宝呼呼喘气,不理她。
银杏拉过他的手,放在胸前,哺哺地说:“我意你生气了是不是?我再不让你着急
了,看你铁青着脸,别气出病来。”
春宝气怒地摔开她的手,银杏一阵伤心充满胸膛,她倒在春宝怀里,哀痛地哭了。
“你不能对我这样,你不能对我这样!”她的清秀的身子,可怜地抖动。
俞山松赶紧从丛林里退出来,他的心里充满一股说不出的激动。
运河平原上,一片新生的绿色的萌芽,沐浴在初春金色的阳光里!
运河的桨声
十七
春宝跟银杏从小丛林里走出来,走到河堤那里,河堤上下,坏蛋的脚印还清晰地留
在地面上。
“我要请求处分”,春宝沉痛地说,“为什么我在春雨里不去巡逻,这是可耻的逃
兵!”
银杏默默地望着他,他的脸严峻得多了,谁会相信他是刚刚二十岁的青年呢!
春宝突然问道:“你们离田贵家近,他们有什么动静没有?”
“没有,”银杏淡漠地说,“他们那家是蒺藜狗子,沾不得!”
从上游来的一只船上,发散着午饭炊烟的香气,一个调皮的小伙子,朝着河堤上的
春宝跟银杏,“呜!”地打了个长长的口哨,银杏低低骂了一声,春宝脸红了。
这一来,他想起春枝嘱咐他,要把社里的拖拉账目清理了,因为在春枝病倒以前,
刘景桂对赵明福工作上的拖泥带水就怀疑过,她这一病倒,就更难说了。
“我去查赵明福的帐,你回家去吧!”
“对!赵明福的帐不许别人打听,我们也疑心。你要想调查田贵,问问他,一定会
知道。他老婆常到田贵家去。”银杏沿着田间的小道跑走了。
突然,她在田野的小道上站住脚,用手卷个喇叭口,喊道:“我养那几只鸡,下二
十几个蛋了,一会儿给你送去!”
春宝甜蜜地笑了,他感到非常疲倦,想睡。
到办公室,赵明福已经提前一个钟头下班了。春宝只得硬着头皮到他家去。
赵明福跟他老婆包饺子,他老婆一边搭皮儿,一边咦叨着:“他二舅妈送来这鲜嫩
鲜嫩的肉,正得包饺子吃,我这两天受了夜寒,腰像刀割似的疼,你却不想早点儿回家
帮个手,只知道吃现成的,懒骨头!”
赵明福对他这个又懒又刁的老婆,怕到骨头里,不回嘴,只是闷着头包饺子。
春宝憎恶赵明福老婆,便在他家门外站下,问道:“明福哥在家吗?”
“没在家!”赵明福老婆母夜叉似的回答。
春宝知道这女人是说瞎话,追问道:“他刚从社里回来,怎么不在家呢?”
赵明福想他老婆的话会把春宝堵回去,没想到春宝却不甘心,只得亲自搭腔:“你
嫂子跟你闹着玩呢!我在家,你进来吧。”
“你出来吧!咱俩到办公室把账目清理一下。”
赵明福着了急,支晤道:“吃完饭再清理吧!”
“不去!”他老婆挑起稀溜溜的淡黄眉毛,“不理他。”
春宝见赵明福磨磨蹭蹭不出来,他气汹汹一直走进院里,说道:“还没到下班时间,
你不能随便扔下工作回来!”
赵明福红着脸,强词夺理地说:“我上午的工作全完了,难道就不许提前一会儿回
家?”
“我要检查检查!”春宝固执地喊。
“你检查吧!”赵明福恼羞成怒,跳下炕,跟春宝到办公室来了。
办公室里,坐着福海,手里拿着几张收据等候报账,他以为赵明福出去小便了,所
以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
一见赵明福进来了,福海忙站起身,“我报帐来了。”
“你等一等!”赵明福连看也不看他。
福海很奇怪,他看了一下春宝,春宝脸上像盖上一层霜:“把帐拿出来!”他催赵
明福。
赵明福的手哆嗦着,啼哩哗啦开了锁,拿出账簿,打开了一页,递给春宝,他的脸
突然涨红,渐渐又白了。
春宝咬着嘴唇,一页一页地掀着,陡地眉头拧起来了,生气地把账簿放在桌上。
“怎么上月还没结账?”春宝控制着情感,把声音放平静。
赵明福在这一刹那间低下了头,突然一个念头冲了上来,春宝是个党龄比他短得多
的青年,他不能容忍这种污辱,于是他猛地抬起头,眼里充满骄傲和蔑视。
“我今天就把它完全清理出来!”
春宝愤怒地喊道:“你这叫什么工作态度!每天完不成任务,却领的是满分。”
“不许你对我这么没礼貌!”赵明福蛮横不讲理拍着桌子,“你算什么官儿,你管
得着我!”
春宝气得抖了,“我代理春枝工作。我对党负责,对全社负责,我就管得着你!”
“你管我,嘿嘿!”赵明福骄横地冷笑,“连春校都算上,你们不配!我的党龄,
我的革命历史比你们长得多,现在你们得了势,就要骑在我的脖子上,我不受这个!”
福海是个老好人,忙打圆场说道:“明福,不能这么说话,春宝虽说年轻,可是他
现在是领导人。”
“你少插嘴,这是党内事!”赵明福凶恶地瞪起两只眼,“我知道你会拍马屁溜沟
子,自以为是社务委员,有头有脸,我把你看得一钱不值!”
福海气得出不来气,脸憋得焦黄。春宝嘴唇都失去血色了,喊道:“赵明福,你就
是这样破坏党,党不饶你!”
“你不用拿党支部吓唬我,顶多不过是开除党籍,也没有死罪!”赵明福一扭身,
怒气冲冲地走了。
春宝气得要昏过去,他从办公室跑出来,一直跑向春技家。
春枝跟俞山松正在吃饭,俞山松把他在村外小树林中遇见春宝跟银杏的事说给春枝
听,春枝笑个不停,她第一次感到,俞山松是这么温柔的一个人。……
正在这时,春宝闯进来了,进了门就喊了一声“春枝!”便呜呜哭起来,说不出话。
“怎么啦?怎么啦?”春校放下筷子,拉着春宝的手,问道。
“怎么啦?”俞山松把春宝按坐在炕沿上,问。
春宝像个小孩子似的,伏在炕上哭个不住。春枝像个姐姐,摇着他的肩膀,问道:
“是不是跟谁吵嘴了?别咧着大嘴哭,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儿?”
“赵明福……”春宝噎得胸膛发胀,坐起来,哭哭泣泣把这件事情的过程说了。
春校越听越恼,苍白的脸气得像白茶叶子,“不能再容忍他了,他这么一而再,再
而三,一点儿共产党员的气味也没有了!”她捧着胸口,激烈地咳嗽起来。
“冷静!”俞山松想了想,“我到他家去看看。”
俞山松到赵明福家里,赵明福老婆迎了出来,拉长脸说道:“同志!您明天再来吧,
他气得胸口疼,不能说话。”
“不!我要跟他谈谈。”俞山松接住火,口气很婉转地说。
“不行!”赵明福老婆张开胳臂,挡住俞山松,恶狠狠地说,“杀人不过头点地,
你们不能把他逼死。”
俞山松动火了,他咬了咬嘴唇,站定了盯着这个女人:“大嫂!你躲开。现在赵明
福还是我们党的党员,我是区委的负责人,我有权力跟他谈话。对于他,党要比你的权
力大!”说着,就一直冲进屋里去了。
赵明福老婆软软地放下胳臂,吓得不敢动了。
俞山松进了屋,赵明福躺在炕脚,严严实实地压着两床厚棉被。俞山松揭开被子,
赵明福眼死死地闭着。俞山松连声叫道:“老赵,老赵!赵明福同志,赵明福同志!”
可是他眼也不睁,口也不应。
俞山松也就不再管他,便严厉地批评他目中无人,对党不满的情绪;打击群众,破
坏党的威信的言论行为;并且指出,这是党的纪律不能容许的。
赵明福一直闭着眼,俞山松的喉咙说干了,他也不出声。俞山松最后说道:“赵明
福同志,摆在你面前需要解决的一个问题,那就是你还想不想做一个共产党员。”说罢,
他又等了一会儿,但赵明福仍然没有动静,于是失望地走了。
一直坐在窗根下偷听的赵明福老婆,等俞山松出了院里,她望着那远去的身影,吐
了一口唾沫,跺了一脚,“眼嘟”一声把门插上了。
运河的桨声
十八
俞山松走后,赵明福恐怖地哭起来了,他的身体发冷,在热炕头上瑟瑟地发抖。
天不黑,赵明福老婆就上炕睡了,这一晚,她第一次对赵明福低声下气,特别的温
存。赵明福已经一天没吃饭了,她怜惜地轻声问道:“不饿吗?我给你做点吃吧。”
赵明福像是处在昏迷状态中,也没回答饿不饿,他老婆却也没去做饭,脱衣躺在他
身边。
“不怕他们!谁还敢拿刀杀了你?”赵明福老婆搂住他,安慰他。
赵明福像死尸似的,手脚冰冷冰冷的,一动不动。
“依我说,”赵明福老婆灼热的身体贴紧他,“干脆退党退了社,做个自由人,自
个儿干自个儿的。他二舅不是跟麻宝山搭伙,咱们也加人进去。”
赵明福还是不吭声。
“当个党员,就像戴了笼头的牲口,听着吆喝走,有什么当头?想想你,土改的时
候,起五更爬半夜,风里雨里,斗地主搞农会,也是个红人。眼下过了时候,人家像伤
风的鼻涕把你甩了,为什么还揪着他们的尾巴,有什么贪恋的?退出!”
赵明福战栗地哆嗦了一下。
他老婆越说越气,声音也大了,“一定退出!他们是做出圈套欺侮你。昨天他二舅
跟我说,春校还疑心是你把丰产实验园子破坏的呢!你看看,这不是硬给你栽脏,一心
想害死你!”
“田贵他胡说!”赵明福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前天党支部会上春校还说过,
这个破坏事件一定是地主富农反革命分子干的,让全体党员黑夜要秘密巡逻,一点也没
疑心我。”
他老婆一声冷笑,“春枝疑心你还能对你说!人家他二舅是一片好心,让你防备有
人暗算你。我跟你说,不许你拿他的话当礼物,到党支部说了,好给你免罪。”
赵明福侧过身,背朝着他老婆,这一夜,他似睡非睡,似醒非醒,昏昏迷迷做了许
多恶梦。有时是一只狼追他,跑到悬崖,走投无路,跌了下去;有时是一个魔鬼似的人
扯着他的腿,扯进一个黑漆漆的深穴里。……
他出着冷汗,有时失声喊出来,心砰砰地跳。窗户外渐渐白了,他的神智清了,想
到自己是山楂村党龄最长的党员之一,也曾经过风霜雨雪,出生人死。自从跟他这个老
婆,当时的地主女儿发生不正当的关系怀了孕以后,便消沉下去了。自己耕种着自己那
一块土地,还经营个小买卖,日子像火盆似的旺起来了,买了几亩河滩地,又在河西偷
偷放了几处高利贷。一九五二年冬天整党,他也作了一次严格的思想检查,像是从浓雾
中走出来,加人了刘景桂领导的农业社。但是不久,自私自利的思想又萌芽了,挪动公
款去贩粮食,跟田贵发生了暧昧的关系,远离了党和同志,渐渐地发霉,一直烂到根儿
了。
想到这里,他带着悔恨、委屈、患得患失的心情哭了。
就在这时候,后院小矮墙‘扑通”跳下一个人,爬到他们富根下,轻轻敲着窗棂,
低低叫道:“明福,明福!”
“谁?”赵明福老婆被惊醒。
“妹子,是我。”
赵明福老婆拖着鞋开了门,田贵像一阵旋风问进来,一直进屋,踏洒了尿盆子。
田贵坐在炕沿上,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明福,党支部要整你是不是,你为什么不
给我送个信?”
赵明福霍地坐起来,瞅着牙,骂道;“要把我清洗出去了,你他妈的!”
田贵嘿嘿一阵冷笑,说道:“你定定神,对春宝说几句软话,向春枝低头认错,老
老实实,恭恭敬敬,就混过去了。”
“混过去?”赵明福绝望地冷笑,“我的账目不清,逃不出他们的眼睛,贪污的事
一定会被检查出来。”
“我就为这事找你来的!”田贵阴森森地说道,“你只承认最近星星点点的贪污,
决不能说出过去的挪用公款,跟王六老板倒卖粮食。你要说出来,我们就会蹲监狱,你
还得退赃,闹个倾家荡产,共产党也要把你清洗出去。不说呢!神不知鬼不觉,谁也不
会知道。”
赵明福就像被一根腐朽的绳悬在万丈深渊上,失去知觉了。
“好,我走了。”田贵又一阵旋风似的闪出去,跳过那后院小矮墙,在树丛中匍匐
爬行,口到家。
清晨,刘景桂从县里赶回来,他先到河堤那里,寻找着已经模糊的脚印,他发现敌
人跳到河里,又从远远的地方爬上岸来,在田野上又找到几个零零落落的脚印,显然是
分散着逃向山楂村或山楂村附近的村庄去了。
他见到俞山松,俞山松已经到那里调查过,也是这么判断。俞山松传达了区委的决
定,就离开山楂村了。
党支部委员会,在刘景桂主持下,再一次慎重地研究了赵明福问题,会后,刘景桂
领导着几个青年会计,查对账簿,彻底清理完了,发现许多可疑处,他连夜跟赵明福谈
了话。;
第二天夜晚,党支部大会举行了。
开会前两个钟头,景桂跟春枝想找赵明福再谈一次话,赵明福自己却主动来了。他
哭丧着脸,在靠近春枝的一把椅子上坐下。
春枝抑制不住愤怒,厉声地问道:“你好好反省没有?”
“反省了……”赵明福的声音小得听不见。
“你怎样认识自己的错误呢?”
赵明福不言语了,他显得那么可怜、渺小,春枝直直地盯着他,他不敢抬头。
“景桂,会不会开除我的党籍?”过了很久,他终于恐怖地问了这句话。
“这就要看你是不是真心悔过。”
大会开始了,春枝家小院里,坐得黑压压的,但是没有说话声,没有咳嗽,没有低
低地耳语,偶尔在角落里跳起烟锅的火亮,照见了一张严肃的脸。北房台阶下,摆着一
张长条桌子,放着一盏煤油灯,春枝包着头,穿着她娘厚厚的棉袄,坐在一把垫软的椅
子上,她瞥了一下旁边的春宝,记录已经准备好了。
“同志们!现在开会。”春枝铁青着脸宣布。
春枝简要地叙述了赵明福的错误事实与发展过程。
“我们山楂村全体共产党员,全体拥护党关心党的群众同志们,必须跟他的错误思
想行为进行无情的斗争!”
赵明福慢慢地到灯前来了,连夜的失眠,他的脸腮塌了下去,脸灰白。
“同志们,”他泥像似地站了很久,终于微弱地开口了,“这几年来,我的思想变
质了,一天天地没有共产党员气味了。自私自利,自高自大,躲避着同志,跟党离远了,
党以前对我的教育批评,我都是口头认错,混了过去,思想上一点儿没动,行动上一点
没改,发展到不服从领导,打击别人,还偷用了公款,一天天陷进臭泥坑里去了。……”
最后,他声音颤抖地说:“同志们,我错了,请党给我处分,但我请求党不要开除我的
党籍,给我一个悔过自新的机会。”他坐下来,抱紧头,哼哼卿卿地哭了。
“现在请同志们发表意见!”春校很镇静地说。
小院里没有一点声音,几点烟锅的火亮也熄灭了。
运河上,夜晚行驶的船,在山楂村边慢下来。船上的姑娘小伙子嘻闹着,唱着粗扩
高亢的歌,不让运河平原沉睡。
“我发表意见!”根旺在人群中站起来。“赵明福的检讨没挖根子,我不信他只贪
污了这么星星点点儿。我提议开除他出党,我们党内不能留这个不于净的人!”
“对!”像暴雷似的一声轰起。
根旺说完,坐在前排的银杏激动地站了起来,说道:“我们青年团员,正在学习党
员标准的八项条件,按照这八条检查赵明福,他都不够格儿,他不配做我们的榜样!”
“银杏是代表我们说话的!”青年们同声喊道。
跟着,一个个共产党员发言了,有的揭露出赵明福更多的错误事实和可疑问题,有
的帮他挖思想根子,也有的检查了自己。但对赵明福的处分问题上,意见却分歧了,有
的主张开除出党,有的主张留党察看。
“书记同志,我说几句话!”在背静的角落,一个苍老的低沉的声音说。
刘景桂举起灯,大家看出是山楂村的第一个共产党员段老大,他已经六十多岁了,
在护地斗争中,被地主匪徒用石灰揉瞎了两只眼,但是仍然担任社里的养猪员。
“同志们,我是山楂村第一个共产党员,我这不是摆老资格。由我介绍人党的有两
个人,那就是刘景桂和赵明福。他们从前都是一般勇敢坚强,可是现在呢?景桂同志是
我们大家热爱的领导者,赵明福却成了人人看不起的小人,这是为什么呢?”他的苍老
的声音高昂地喊道,“这是因为赵明福的阶级骨头变颜色了,他站到资产阶级那边去了!”
他难过地喘着气,大家都体会到这个老共产党员的心情。过了一会儿,他平静下来
了,“我的意见是给他留党察看二年的处分,给他一个侮过自新的机会。不过要是像根
旺同志怀疑的,他还在隐瞒欺骗,调查出来,就坚决清洗出去!”
赵明福浑身剧烈地一震,把嘴唇都咬破了,但是他狠了心了,没说出跟田贵的密约。
夜深了,天很凉,景桂看了看小座钟,已经后半夜两点了,他站起来,说道:“同
志们!天很晚了,现在我代表党支部委员会发言。”
大家屏住气,听候党组织的意见。
“刚才我们敬爱的段老大同志的意见,是跟党支部委员会的意见完全相同的。支部
委员认为,赵明福”的错误是农村资产阶级的富农思想在党内的反映,发展下去,必将
反党叛党,成为党和劳动人民的敌人。但是由于赵明福向党起誓保证悔过,党为了挽救
他,建议给他留党察看二年的处分,请同志们考虑;同时建议社务委员会撤换他的会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