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二章第三章第四章第五章第六章第七章第八章第九章第十章第十一章第十二章第十三章第十四章第十五章第十六章第十七章第十八章第十九章第二十章第二十一章第二十二章第二十三章第二十四章第二十五章第二十六章第二十七章.5
股长职务!”
刘景桂发言完了,春技宣布表决,全体共产党员完全赞成党支部的建议。
“现在散会!”春技宣布。
“中国共产党万岁!”银杏那银铃般的嗓子,激动地领着大家高呼。
“永远跟着共产党走!”福海心头默默对自己说的话,脱口而出地喊出来了。
这声音像奔腾呼啸的河流,像千军万马向前挺进的脚步声,大家高唱起“没有共产
党就没有新中国”这支歌。
山楂村响起第一声鸡叫,天快亮了。
运河的桨声
十九
当春枝的病好了,已经是夏天。
整整一个月,春校关在屋里,透过玻璃窗,她看见天井里的葫芦架,已经开放白茸
茸的小花,影壁后面的石榴树,长出了小青疙瘩似的果子。
尽管在她的屋里开党支部委员会,开社务委员会议,但是她仍然感到自己像是被封
锁着,感到自己是个残废的人,想着想着,一股辛酸就涌上心头。田野上,飘送来清亮
的笑声和歌声,她的心急得撕裂了似的疼痛!
终于大夫允许她可以出外走动了,她刚出门,就被初夏明澈的光线弄得目眩眼花了,
她走到村外,田野是浓重的天青色,闪动着人影,她真想跑过去。
但是她已经感到累了,病后的身子非常虚弱,喘着气,肩肿骨鼓动着,她在一棵杜
梨树下坐下来,闭着眼歇息。
“唉呀!春枝你好啦!”一个女人喳喳喊叫,奔跑来。
春枝睁开眼,是红英。
红英捧起春枝的脸,用她那妇人的眼光端洋着,春枝羞得脸红了。
“你瘦了,可更漂亮了,什么病也不能折磨你!”
春枝轻轻地摆脱开红英,问道:“你怎么蹲在家里,难道也病了?”
红英摇摇头,轻声说道:“不是,我身上又有了。”
春枝扑哧笑了,指着红英的鼻子,“你虽然蹲在家里,比别人生产更积极呢!”
红英狡黠地眨眨眼,说道:“哼!你们结了婚,那真是一根蔓儿两个瓜,年年丰产。”
“别胡说!”
红英用指头羞她,:“还瞒着盖着,你们瞒得够长的了。”
春枝不愿把玩笑开得过火了,她看见红英手里拿着一本讲玉米人工授粉的小册子,
想起俞山松临走时指示,要在各生产队普遍展开技术学习,社里已经开始了,但她在病
中,从没听过一次,便问红英:“你们今晚讲技术课吗?”
“我们队是昨晚讲的,今晚上他们油脂作物队讲课。”
“你们昨晚上是谁讲的,讲的是什么?”
“长寿老头跟春宝合作讲的,讲的是玉米人工授粉,我正复习呢!”
晚夜,春枝穿上厚厚的棉裤棉袄,到小学教室去听课,她悄悄地坐在一个背灯影的
角落里,谁也没看见她。
没想到,走上讲台的是银杏,她羞怯地咬着嘴皮儿,眼睛看着脚面,下面有人嗤嗤
地笑了。
“不许笑!”很旺扭过脖子,粗暴地喊。
银杏仰起头,这一霎间,她像一枝春雨过后的海棠花,声音发颤地说道:“我今天
讲怎样保护芝麻荚儿,说不周到的,根旺同志给补充。我有点害怕……。”
下面哄堂大笑起来,春技把嘴对着袖子,也咯咯地笑了,她望望台上的银杏,脸白
了。
“银杏!沉住气,别怕!”坐在最前排的根旺高喊,像是个导演似的。
银杏结结巴巴地讲起来了,前言不搭后语,慢慢地,她镇静下来,说话也清脆了,
人们都惊奇地注视这个美丽的小姑娘。
讲课完了,春枝跟在大家后边走,大家都称赞银杏。这时,她看见在井台上,一个
粗大的影子正对银杏说:“讲得好,可事先你爹还看不起你呢!”
春枝听出是根旺的声音,她走过去。
“谁?”根旺问道。
“我!”
“春枝!”根旺走过来,瞪起眼睛,“谁让你出来的?”
“大夫。”
“可是黑夜出来走动要受寒!”
春枝拍拍身上,笑着说:“你看!”
“应该慎重,过两天再出来!”根旺急躁地说,“病再重复了,得给社里带来多大
损失?社里需要你工作。”
“我明天就开始工作!不,现在就开始,”春枝说,“我问你,富贵老头讲过课没
有?”
根旺不耐烦地一摇头,“没有!他不想讲。”
“为什么?”
“他说讲不了。”
“嘿!这是笑话,富贵大爷多少年老经验,又到县里学习过,农场还请他去座谈,
怎么会讲不了?”
“他就是死不愿意,有什么办法?”
“一定是你没好好动员他。”
“你别冤枉人!”根旺发起脾气,“银杏可以作证,我跟他把嘴皮子都磨破了。”
春核问道:“你跟他谈了几回?”
“两回。”
“一回多大工夫?”
“……”根旺语塞了。
春枝讽刺他:“我看你的嘴皮子不是磨破的,一定是你上火烧破的!”
第二天,春枝见过刘景桂,就到富贵老头的园子去了,富贵老头已经请了几天假,
蹲在自己园子里。
“大爷!”
富贵老头正在井台上,扔下瓜铲,就跑过来:“我的好闺女,你可好了,大爷真为
你日夜牵肠挂肚地不放心。”
春枝感动地拉着富贵老头的手,说道:“我知道您惦念我,大家都惦念我。”
富贵奶奶眨巴着小眼睛,也拐拐地从园子角来了,“瞧!春枝子,你瘦了,可越发
秀气了。”
“春枝,要结婚了是不是?”富贵老头笑呵呵地问道。
“完秋。”春校对红英隐瞒的秘密,这时候像初汛的春水,在心里流动,脱口说出
了。
“娶走不娶走?”富贵老头不放心地问道。
“娶到哪儿去呀?”春枝响亮地笑了:“他没爹没娘,四海为家。”
富贵奶奶急忙问富贵老头:“我们送点什么礼物呢?”
“越说越远了!”春枝笑着喊叫,“我是找富贵大爷谈工作的。”
富贵老头呵呵笑了,“我知道你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
春枝问道:“昨晚上银杏讲课,您怎么没去听?”
“我困得厉害,睡了。”
“您对她讲的有什么意见?”
“我没听,怎么会知道她讲的什么?”富贵老头露出一副尴尬的神气。
“组里没讨论过?”
“没有,”富贵老头淡漠地说:“雌讲,谁就跟根旺商量,别人不管。”
“这不好!”春枝发了火,“为什么不听听大家的意见,为什么不跟您研究研究呢?”
“我这个老头子懂什么!”富贵老头装得冷淡地说,“自己不能看书,组里技术学
习,得让别人念给自己听。”
“您有顶贵重的经验!”
富贵老头“咳!”了一声,低着头不言语了。
“大爷,”春枝温和地说,“您应该讲一回。”
富贵老头像货郎鼓似地摇头,“不行,不行!嘴笨舌头沉,肚里又没货。”
“别假客气了,”春枝半玩笑半郑重地说,“大爷,您要不讲,大家都会说您藏私,
我也要说您技术保守了,人家长寿爷爷已经讲过了。”
“长寿那老家伙油嘴滑去,你大爷是个闷葫芦。”
“没关系,”春枝笑着说,“咱爷俩儿瞎子背瘸子,就像说相声似的,我给您打下
手儿!”
富贵老头也笑了,用他那硬骨节的指头点点春枝的鼻子:“你丫头真会发明,天下
的聪明都让你占去了,可是咱们爷儿俩怎么说到一块儿呢?”
春枝说道:“这不是我发明的,人家春宝跟长寿爷爷已经表演过了,咱们就请春宝
当导演。”
富贵老头长出一口气,笑道:“大爷就是个榆木疙瘩,也会让你点化了,就听你摆
布吧!”
“大爷,一言为定!”春技站起身,“往后您有什么意见,就跟我或是景桂说,我
们有意见,也对您说,不许憋在肚里,您得赶快把园子整出来呀!不然在社里的工分就
少挣多啦!”
“对!对!”富贵老头心眼地连连应声。
她出了园子,跑上高高的河堤,河堤下的田野,像是无边绿色的海洋。她望见那两
个老人又弯下腰,匍匐在地,孤独地蠕动着,小叫驴儿困吨地打着响界儿,水车沉闷地
叮当响。
运河的桨声
二十
夏天,是运河滩最美丽的季节。
青色的天空,白茫茫的大河,一望无边的青纱帐,掩盖了村庄。
天空,苍鹰在盘旋;河上,行驶着白帆运货船,青纱帐里,有劳动的欢笑声;茂密
高耸的树林中,布谷鸟不疲倦地在歌唱。
夏天,是生命力最饱满的季节,是充满强烈希望的季节!
富贵老头家,正在葫芦架下吃饭,银杏风卷荷叶似地吃着,一口饭还没咽下去,就
站了起来。
“银杏,咱们组过晌没事啦。”富贵老头说。
“我有事!”
银杏在房檐下洗脸。她要去看春宝,他那儿有很多俞山松借给他的文艺小说,她想
靠着河边的大白杨,一边做鞋,一边看书。
“什么事?”
“您就别打听了!”银杏白瞪她爹一眼。
富贵老头慢悠悠地说:“福海,你们社务委员会过晌要开会是不是?”
福海慢吞吞地用筷子往嘴里拨饭,点着头,不抬眼。
富贵老头对银杏说:“你看!”
“哼!反正我不跟您卖菜去。”
“不卖,就烂在地里了!”富贵老头急得像要哭出来。
“谁让您种的?”银杏圆瞪着黑溜溜的眼睛,“院墙后种个小园,就够全家吃不了
的。”
“银杏,”福海用哀求的口气说,“过晌你没事,就去帮帮爹,这块园子怎么处理,
秋后全家再核计。”
银杏平日跟哥哥不多说话,很客气,拘着情面,不得不答应,说道:“那我只管摘,
让我挑着担子,东村西店的去吆喝,撒谎做买卖,我可不去!”
“好吧!依你。”富贵老头压住了火气说。
等银杏跑出院子,富贵老头忧愁地对福海说:“你看,咱们的园子怎么办?豆角跟
黄瓜都快老了,不赶紧卖就算白扔了。”
“过晌您不是去卖吗?”福海闷闷地说。
“那大的园子,我一个人怎么能卖得过来?”
富贵奶奶看老伴儿火燎似的着急,自报奋勇说道:“我去卖!”
“你懂什么,连秤都认不准!”富贵老头斜瞪她一眼,冷硬地说。
富贵奶奶被顶得干咽唾沫。
“让银杏她嫂去卖,怎么样?”富贵老头看看福海。
福海老婆正在屋里扔孩子,听见公公的话,拉长声音口答:“我不去!”
福海赶忙进到屋里,“你就卖一回吧!”
“我不去,”福海老婆阴沉着脸,“下地挣分是自己的,卖菜得归家里。”
福海拉着她的胳臂,央求道:“去吧!篮子不用装得太满了,太阳不落就能回来。”
“我就不去!”福海老婆一甩胳臂,扣着怀走出来,“银杏怕难看,我的脸皮也不
是铁打的!”
富贵老头气得揪揪胡子,到土棚里挑起担子,气哼哼地到园子去了。
银杏在园里,靠着爬满豆角蔓儿的篱笆,听着树上的知了叫,眼皮儿发涩,渐渐睡
着了。
突然,鼻孔里一阵钻心的痒痒,她打了个喷嚏,猛地醒了,背后,一个小孩子咯咯
笑起来。
银杏回头一看,是张顺那刚五岁的小儿子,光溜溜的身子,一丝儿不挂,胳臂上挎
着个小篮儿,站在那里盯着她,顽皮地嘻嘻笑。
银杏看他那抹得像小花睑似的脸儿,一对乌溜溜的黑眼睛,忍不住要扑哧笑了,但
马上又装出冷冰冰的面孔,说道:“你跟我捣蛋,我让你爸爸揍你屁股!”
那孩子紧眨着眼皮,眼泪像房檐雨似地落下来,“银杏姑姑,不是我捣蛋,是那几
个叔叔逗春宝叔叔,叫我这样干的、”
银杏笑了,连忙抱起他,“别哭,别哭,姑姑逗你玩呢!你干什么来了?”
“给我妈买黄瓜,我妈又发疟子了,想吃拌黄瓜。”说着,从竹篮里拿出两个鸡蛋。
银杏钻进黄瓜架里,挑了几条鲜嫩的大黄瓜摘下来,给那孩子,说:“拿去给你妈,
你们不要在家里乱闹,让你妈静静地养病。”
“姑姑,给您这两个鸡蛋。”
银杏摆摆手,“拿回去,留给你妈吃吧。”
“不!我不拿回去。”那孩子把鸡蛋放在地面上。
银杏疼爱地望着那孩子,一阵南风吹来,瓜地里冒出一股浓香,银杏跑去摘了两个
圆溜溜的甜瓜,放在他的竹篮里,叮咛说:“一个你吃,一个给你妈吃。”
富贵老头气哼哼地挑着空担子来了,正碰上那孩子挎着沉甸甸的竹篮,跑出圈子。
“那一篮黄瓜跟甜瓜卖多少钱?”富贵老头板着脸,问银杏。
银杏知道她爹一定不高兴,忙解释说:“张顺嫂子病了,想吃拌黄瓜,让孩子拿着
鸡蛋来买,我想同在一个社里,她病着,也吃不多,就白给了她,又顺手摘了两个甜瓜,
那孩子偏把两个鸡蛋扔下了。”
富贵老头一听,把空担子一摔,骂道:“他妈的!你倒会施舍。”
银杏也变了脸,喊道:“您为什么骂我,难道乡里乡亲一点情分也没有?”
“我不懂什么情分!现钱交易,我的园子不是为救济别人种的!”富贵老头大嚷大
叫。
银杏也跳起脚:“我是随便乱扔了吗?我是为了尽一份人情。”
富贵老头拍着胸脯叫:“你懂得人情,我是老混蛋!”
“您就自我检讨吧!”银杏讥消地说。
“你们爷儿俩劈雷暴闪地吵什么呀?”
青纱帐里,走出春枝,站在篱笆外问道。
银杏叨叨地说开了。春枝摆手止住她,笑着说:“你去追那孩子,把鸡蛋还给他,
要回那篮子黄瓜跟甜瓜。”
银杏起初愣住了,但一接触到春枝那眼光,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拔腿便跑。
“你回来!”富贵老头急赤白脸地吆喝。
“银杏!”春枝叫道,“你别乱跑了,赶快到河滩玉米地,帮助第一生产队去人工
授粉,春宝也在那里。”
“好咧户银杏应声着,跑走了。
“你看,多急死人,满园子就这么晒着。”富贵老头愁苦地对春枝说。
春枝笑着说:“富贵大爷,您也别挑着担子满世界转去了,还是帮一帮他们,落雨
季就要到了,玉米人工授粉要赶时候,他们队有了几个病号儿,缺人手。”
“我的园子也不能扔啊!”
“明天社里的船进城,您花个脚钱,把园子里的出产全装了去,社里写封信,县供
销社会留下。”
“一准?”富贵老头喜得不相信。
“一准!”春枝静静地说,“可是这个瘰疡疙瘩也得割了,这园子分您多少心,少
挣多少分啊!”
运河的桨声
二十一
七月,是运河平原的落雨季节。
天放晴,碧蓝碧蓝的像大海,太阳又出来了。
林间的小道,常常被雨后的小溪割断了,银杏挽着裤腿儿,赤着脚,一只手提着鞋,
一只手拄着青林棒,蹚着林间的小溪流走。
雨刚刚住了,她就跑到地里去检查芝麻花落了多少,在青纱帐里钻了很久,衣裳被
玉米叶子上的雨水弄湿了,紧紧地贴在身上,现在她回家去。
雨后的树林太诱人了,宽大的白杨叶子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布谷鸟饮着树叶上
的存水,然后仰起脖儿,悠长地清脆地叫,黄鹏儿、山鸽子、花胡不拉鸟也从避雨的浓
密枝叶中钻出来,抖动抖动翅膀,又尽情地歌唱。
银杏是一个还有些顽皮气的姑娘,她望见不远的树叶下,有一个长尾巴的花胡不拉
乌正在饮小溪流的水,便想悄悄地走过去捉住它。但当她蹑手蹑脚地走到近前,猛地扑
过去时,花胡不拉鸟“秃!”地飞上树了,她的脚却深深陷进泥里。
她吃力地从这腐叶混合着泥土的粘糊中拔出腿,已经累得“呼断呼味”大口地喘气。
忽然,她发现树林的广大空地,在太阳的蒸发下,冒着浓浓的白气,就像飘浮在地面上
的炊烟。而且,更令她惊奇的是,在白烟里有一棵高大的玉米,长着三个肥大沉重的玉
米棒子,这引起她强烈的好奇心。
“这是谁种的呢?”
“是哪个淘气的孩子吧?”
“恐怕不是。平时孩子们不到这里来呀!”
银杏反复地推测着,但想不出线索。
“哇!哇!”大白杨树上的乌鸦叫起来。
银杏刚一抬头,老乌鸦拉的屎落下来了,银杏赶忙躲闪,但是却正巧落在玉米叶子
上了。银杏恍然大悟,“啊!一定是老乌鸦嘴里落下来的玉米粒儿!”
跟着,她想这棵老玉米没人照管,却长得比丰产地的玉米还茁壮,这是为什么呢?
一定是这里的土质肥了。
想到这里,她的心猛烈地跳起来了。
这两天,社务委员会正为追肥问题激烈地争论,刘景桂、春枝和春宝,反对不顾供
销社的供应计划去硬买肥料,因为这样一来,供销社为了照顾旗帜社,就可能减少其他
小社的肥料供应,同时社里也要花费一大笔钱,不如多用压的绿肥。但大多数社务委员
却不管别人有没有肥料,山楂村农业社一定要买,至于多花一些钱,反正收获多了会补
回来的。关于这个问题,今晚社务委员会议上就要表决了,银杏是支持景桂他们的意见
的,可惜她不是社务委员。
现在发现了这个富厚的腐植土,是不是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呢?
她赤着脚往办公室跑,穿过树林,钻出漫长浓密的柳子地。这时一个声音喊住了她:
“喂!你怎么啦?”她站住脚,一看,是春宝。
‘哦在树林里看见一棵老玉米!”她喘着气,大声叫着。
“什么?”春宝摸不着头脑,望着她。
银杏不回答他,拉着他就往大树林跑,树林里,太阳穿过层层的树叶的空隙,射在
地面上,烟雾似的热气更浓了。
银杏指给春宝,‘你看!那棵老玉米!”
“哪儿?啊!看见了,真奇怪!”春宝惊讶地喊出来。
“你说,为什么这块地长出这么壮的庄稼呢?”银杏脸上是庄重的探讨研究的神气。
春宝严肃起来了,他脱了鞋,走过去,两腿立刻被陷在粘糊里,他并没拔出,两脚
却在里边踩着。然后,他抓起一把粘稠的、有一股刺鼻的恶臭气的泥浆,放在鼻子下闻
着,沉思着。
半天,银杏不放心了,喊道:“你快出来吧!”
春宝拔出腿来,皱着眉头,想了想,又闻了闻腐烂的粘泥,然后问银杏道:“你还
记得不记得,农学院那个老教授讲的天然肥料腐植质?”
“这种粘泥恐怕就是。”春宝又闻了闻。
“这下子就不用买肥料啦!”银杏兴奋得跳起来,“咱们赶快去告诉景桂哥。”
“别忙,咱们把它的面积量一量。”春宝沉着地说。
他们走遍整个树林,凡是冒白烟的地方,都是这样的粘泥,春宝默默地记在心里。
他们在小溪里洗了脚,穿上鞋,就一直到办公室去了。
刘景桂跟春枝正在办公室里,他俩研究怎样在今晚的会上说服大多数委员。春宝推
门进来,他压抑不住过度的激动,声音发抖地说:“这个问题解决了!银杏在树林里发
现了大片腐植质!”
“腐败植质!”银杏也忍不住喊了一声。
景桂跟春技惊讶地互相望了一眼,问道:“腐植质?”
“咱们到树林里去看吧。”春宝提议。
他们走进树林里,围着那棵老玉米。
“这树林,自从1951年冬天政府提出育林护林号召以后,又出了一只狼,咬伤长寿
家老四,此后就没人再进这树林子了。三年的树叶、鸟粪、死鸟落在地上,又混合着雨
水跟泥土,就完全烂在地里,现在已经成了最好的肥料,这棵老玉米就是证明!”
春宝根据他听老教授的报告里,以及他自己钻研通俗农业科学书籍得到的知识,详
细地分析着。
“你分析得对!我们今晚在社务委员会上就提出来。”刘景桂果断地决定了。
“这是一笔多大的收人啊!”春宝用手指着这宽广的大树林。银杏愉快地望着他那
兴奋得放出光彩的脸。
夜晚,在社务委员会议上,春宝非常生动地讲述了这个发现,刘景桂跟春校热烈地
支持他,许多主张购买肥料的社务委员动摇了。
“我们不应该不顾兄弟社提高产量,硬要抢买肥料。现在发现了腐植质,就完全解
决这个问题了。”刘景桂说。
“我不信春宝的科学知识靠得住,我也不想得这笔意外之财。”新被补选参加社务
委员会的、坚决主张购买肥料的根旺,激烈地坚持自己原来的意见,“只有购买肥料,
才能确实保证再增产一成!”
春枝用眼瞟源春宝,鼓励他再发言。
春宝沉静地站起来,红着脸说:“你不信没关系,我明天可以到县农场去找那位老
教授,请他化验化验,他正带着农学院的学生在那里实习。”
会议没有表决就散了。
第二天黎明,春宝背着一桶封严的粘泥出发了。刘景桂跟春枝送他到渡口,嘱咐他:
“快去快口来,追肥的季节就要到了。”
银杏随他一直到汽车站,银杏深情地说:“替我问老教授好,他教给咱们多少知识
啊!”
春宝带着争取胜利的信心上了汽车,绿色的汽车开动了,沿着曲曲折折的公路,朝
运河上游的县城驶去。
运河的桨声
二十二
黄昏,银杏就跑到渡口去了,她坐在管船老张的葫芦架下,眼巴巴地望着运河上游
的公路。一个黑点点出现了,渐渐听见震动的马达声,然后大汽车近了,但是汽车在对
岸只站一站,有时连站也不站就走了。
太阳下山了,晚霞消散了,运河滩一片月色,长长的公路完全模糊了。
管船老张劝银杏道:“傻闺女,别等了,回家去吧!”
“大爷,您知道最后一趟车什么时候到吗?”
“就在这个时候。”
“您摆我过去吧!不,我自己摆。”银杏跳上船,拿起篙头。
“不行!我来。”管船老张不放心跑来拦挡。
但是小船已经离岸了。
运河在即将到来的落雨季前,就开始微微涨水了,河面比从前宽,银杏镇静地撑着
小船,有时篙头打不着河底,她也不害怕。等她在对岸挂了桩,背已经湿透了,夜风一
吹,好凉爽啊!
远方一个灯光驶来了,她赶紧跑,但这个光亮像天空曳过的流星似地过去了。
“他今晚一定不回来了。”银杏想,“再等一辆吧!”
但是又一辆汽车过去了,还是没站。
“再等一回就不等了!”银杏坐在公路下的一块石头上,自言自语地说。
好久好久,银杏瞌睡了,突然一阵隆隆响,她跳起来,站下的汽车又开走了,她揉
揉眼,发现前面有一个黑影。
“喂!你是春宝吗?”她莽撞地喊。
那黑影站住了。银杏跑过去,喊道:“化验了吗?成不成啊?”
春宝跑过来,他一把抱住银杏,摇晃着她,“成功啦!成功啦!”
银杏像是疲倦了似的扒着他的肩膀,说不出话。春宝喘了一口气,说:“老教授一
化验,说这种腐植质可宝贵啦!什么碳、氮。硫、磷、钾……唉呀呀!写满了一篇纸。
然后又到县委会,县委书记马上就批准了。老教授说不止咱们山楂村有,可能运河滩各
个村庄都有,县委指示各乡要系统调查。”
“快拿那张纸给我看看!”银杏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喊道。
“月亮下看不见。”
“你打起手电。”
“不!得赶快告诉景桂哥,别让他挂念了。”
他俩手拉手跑着,跳上小船,银杏拼命地撑,不多一会儿就拢了岸,也顾不得告诉
正在睡觉的管船老张一声,就一直往山楂村跑。
深夜,召开了社务委员会议,春宝朗读了老教授的科学分析材料,刘景桂念了春宝
带回的县委指示信。县委指示,不仅要开发使用,而且要注意保护养育。
第二天,山楂村就开始大量地追肥了。
一清早,人们就都奔这个多年寂静的树林里来了,贪睡的鸟儿被惊醒,吓得昏头巴
脑地从窝里挤出来,纷乱地飞上天空,笨重的喜鹊盘旋了几遭,又落在白杨枝头,不安
地咬喳叫。
美丽的银杏,手提着鞋,挽起裤脚,露出饱满的小腿,跑在前头,带领着大家穿过
一簇簇的柳丛,衣服湿了,跑得喘了,她的脸泛起红霞,处女的坚实的胸脯,激烈地起
伏。
太阳还没照进树林,树林里很昏暗,银杏高喊道:“你们看!就在那里!”
大家的眼睛,都顺着她的指头去寻找那奇迹,“哪儿?哪儿?”
“就在那里!”银杏像一只布谷鸟,跑向大白杨树下。
突然,她的头像挨了重重的一击,身子摇了摇,带着哭音说道;“怎么没有啦?”
大家也全愣住了,说不出话。
“你是不是真看见过那棵老玉米?”有人怀疑地问道。
“当然看见过!”银杏又羞愧又着急地哭了,“不知道哪个断子绝孙的给砍走了。”
大家徘徊着,叹息着。这时,春宝跟根旺气喘喘地跑来了,大喊道:“大家别怀疑,
偷这棵老玉米的贼捉住了!”
“谁呀?”大家同声问道。
“告诉我,是哪个该死的,我去跟他算帐!”银杏气恨地喊。
春宝说道:“现在大家先干活儿,一会儿景桂哥就会把他带来。”
在社办公室里,屋角落放着那棵高大的老玉米,刘景桂跟春枝坐在椅子上,正叮问
那个耷拉着脑袋的田贵。
“不要躲躲闪闪,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为什么要砍这棵老玉米!”春枝厉声地问道。
“春枝妹子,”田贵抬起头,装出受委屈的面孔,但遇到春枝那犀利的目光,又垂
下头。“‘我起誓,真是清早拾粪经过树林子,看见这棵老玉米,想给孩子砍去烧吃,
没想到社里会有用。我要是说一句瞎话,你掏出我的眼珠子当泡儿踩!”
刘景桂冷冷地问道:“真是这样吗?”
田贵可怜地说:“景桂兄弟,你的眼能看透人心,我敢在你面前说瞎话吗?”
“好吧!”刘景桂那似箭的眼光,停留在田贵那油光的脸上,“就算你无心。不过
这影响很坏,因为没了这棵老玉米,大家就会对腐植质起怀疑,你得当众说明一下。”
田贵急于摆脱这种穷追,站起身,虚伪地干笑道:一好,好,我检讨,我检讨。”
“我们到树林去吧!”
田贵在刘景桂和春枝的中间,低着头走。
树林里,正在遍地挖着腐植质,忙着装车,根旺一眼看见景桂他们,喊道:“大家
都住手,景桂哥来啦!”
大家的眼光都投向从柳丛进入树林的小道上,刘景桂跟春技带着田贵来了,大家拥
上前来,挤在一起。
刘景桂只得站在小道上,拿着那棵不幸的老玉米,说道:“这棵老玉米,是非常重
要的,它证明树林里的腐植质是上等肥料。田贵把它砍走了,不管他是无心,还是有意,
都起了破坏腐植质威信的作用,现在就让他出面说明白!”
田贵的脑袋耷拉得快要钻进裤裆里,嘟囔着说:“是我偷砍了的,我倒不是想破坏,
我是想拿回家给孩子烧吃。”
“吃了得噎嗝!”银杏狠狠地骂道。
刘景桂又说话了:“咱们大家都要提高警惕性,注意破坏活动,不管他是无心,还
是有意,反正都是破坏,都对人民不利!”
“你走吧!”春枝对田贵说。
田贵的脸委黄,腿像面条儿一样软,一步三挪地回家去了。
于是,刘景桂跟春校也都脱了鞋,挽起裤腿,跟大家一起投进开发腐植质的战斗中
去了。
银杏悄悄问春宝:“田贵是谁逮住的?”
“景桂哥,”春宝耳语道,“他每天夜里都要各处巡逻。”
“他的警惕性真高啊!”银杏深受感动地叹了口气,含着敬爱地望着刘景桂那高大
的身影。
晚上,支部委员会在刘景桂家召开了,刘景桂目光炯炯的,严峻地说:“我们不能
被田贵蒙哄了,他是有意破坏,只是我们还没抓住真赃实据。今后我们要注意,有的支
部委员黑夜不巡逻,这是要不得的麻痹作风!落雨季到了,秋收也不远了,地主、反动
富农以及一切反革命分子的活动也会加多,一不小心,让敌人钻了空子,我们就会吃大
亏,一年到头辛辛苦苦的劳动,就会被淹个净光,烧个净光,留下的是一把灰,一把泪!”
运河的桨声
二十三
八月,运河平原的落雨季,到了最后也是最凶恶的阶段了。
有时,夜晚瓢泼大雨,天明,太阳升起,平原上泛着金光,冒着清香的湿气,新洗
过的青纱帐绿油油的像要滴下绿滴来。
有时,暴雨在白天突然扑天盖地急袭来了,一时天昏地暗,整个运河滩都被淹没在
呼啸着的暴雨里,但是不久,暴雨过去了,又露出一抹无云青色的天空,野花吐着浓烈
醉人的香气。
刘景桂和春技带领着山楂村的青壮年男女,日夜住在河堤的窝棚里,时刻监督着咆
哮的运河,巡视着这保卫运河滩居民的生命与丰收的河堤,警戒着破坏分子的活动。
一连三天没下雨了,这是一个喘息机会,但也是一个更危险更严重的战斗前夜,因
为最后也是最凶恶的一次山洪就要到来了。
这是一场决斗!
但是必须抓紧利用这短短的喘息时间,排除窝存在青纱帐里的雨水,农业社的小水
渠,哗哗地溅着水花,流进运河的支流和山楂村的大水池里。
麻宝山像昏头虫似的,在屋里跳来跳去,他的地是出名的蛤蟆坑。
“怎么有脸去求人家农业社,您那种过河拆桥的行为,把人家得罪透了!”他那窝
囊儿子,也急得跟他喊叫起来了。
麻宝山暴躁地一摆手:“你住嘴!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车到山前必有路。”
晚上,麻宝山找回贵去了,田野上,青纱帐里蛤蟆像大合唱似地喧叫,麻宝山听得
出,这是从分那蛤蟆里发出的声音,他的心就像被热油煎着。
到了田贵家,院里没有乘凉人的说话声,想是都已经睡了,麻宝山只得烦恼地回去,
但刚走几步,又转身回来,狠命地敲门。
这急骤的敲门声,吓坏了正在北屋里悄悄商量破坏活动的田贵和王六老板,王六老
板像一只耗子似的,慌慌张张钻回牲口棚,跳进那潮湿发霉的地窖里,心还不住狂跳,
手里握紧那把尖刀子,望着黑洞洞的马棚外面。
田贵装得刚从睡梦中醒来的神气,伸着懒腰,打着哈欠,问道:“谁呀?这么晚还
串门来,我都睡了。”
“你倒无忧无虑,我也得睡得着啊!”麻宝山在外面嚷叫。
田贵踏下心来了,他开了门,麻宝山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外,瞪着眼睛喊:“我的地
里像水洼子了,你倒想办法帮助我排水啊!”
“我有什么办法?咱们讲下的互助条件,只有种地,没有排水这一项。”田贵沉下
脸来了。
麻宝山气疯了,叫道:“你过河拆桥,我们爷儿俩给你做了多少工啊!”
“我也没白支使你们,”田贵骨碌着三角眼,“我买了肥料跟新式农具,你们做的
工我给工钱!”
麻宝山一把抓住田贵,狠狠地说:“白眼狼!你给我们工钱。”
“明天算账,我欠不了你多少!”田贵掰开麻宝山的手,“砰!”地一声关了门。
麻宝山气得头蒙了,腿也软了,他照田贵的门上阵了几口唾沫,一步一挪地往家走
了。
“宝山!”背后一个开阔的声音。
麻宝山回过头,见是刘景桂,他站住脚,默默地垂下了头。
“怎么样,需要帮助吧?”刘景桂真诚地问道。
“需要。”麻宝山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似的。
“宝山,”刘景桂拍了拍他的肩膀,沉重地说,“你跟田贵搭伙,就是跟白眼狼交
朋友,你能斗得过他的鬼点子?眼下不是明明白白,庄稼快熟了,用不着你了,就翻了
脸。”
麻宝山跄跄踉踉回到家,躺在炕上,心里很乱,反反复复睡不着。
麻宝山走后,王六老板又从地窖里出来了,他一听田贵说到刚才跟麻宝山吵嘴,就
点着田贵骂道:“你他妈的就会坏事!丢了麻宝山,不光是没人死牛似的给你干活,还
少了一个掩护。明天给麻宝山赔礼去!”
田贵被骂得说不出话。
跟着他们又继续讨论破坏活动的问题。
“现在河堤看守得像天罗地网,要去执堤就是去找死,等完秋给他们放把火就是了。”
田贵说。
“你胆小怕死!”王六老板鄙视地说,“好吧!就不去执河堤,你去把村东的大水
池子扒个缺口,虽说淹不了多少地,村子得让水泡了。”
田贵吭吭哧哧地说:“这怕也不行,水池子的堤上堤下也埋伏着民兵,不容易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