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二章第三章第四章第五章第六章第七章第八章第九章第十章第十一章第十二章第十三章第十四章第十五章第十六章第十七章第十八章第十九章第二十章第二十一章第二十二章第二十三章第二十四章第二十五章第二十六章第二十七章.6
漏洞,我看还是别冒这个危险。”
“你试试看看去嘛!”王六老板暴怒地一跺脚。
田贵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他怕这个魔鬼似的王六老板,他后悔留下了他。
第二天傍晌,他等麻宝山给排水队员回家烧水喝,追到他的家里,麻宝山一见他,
脸耷拉了下来,像盖上一层霜。
田贵做赔罪的笑脸,低声下气地说:“昨晚上我刚睡醒,昏头巴脑说了那些没心肝
的话,我知道你生气了。你走后,清醒过来,感到真对不住你,现在我给你认错赔罪来
了。”
麻宝山眼也不看他,说道:“你不用说这些甜言蜜语了,我看透了你,你是个过河
拆桥的人。”
“宝山哥!我跟你发誓,”田贵受屈地叫,“我要是那种黑心的人,你挖出我的心
喂狗!”
麻宝山摇摇手,说道:“你也不用多说了,咱们现在就算账。”
“宝山哥,咱们等完秋再结账,”田贵委婉地说,“我已经看出苗头,咱们的庄稼
比社里的强得多,不能因为我这几句狗屁话伤了和气,破坏了咱们的互助组。”
这一番话,打动了麻宝山的心,他脸上的态度变了。
田贵溜溜回外,然后弯下腰,诡秘地说:“有一天我悄悄听见根旺跟张顺说,他们
要提高公积金,减低土地分红,这明明是刘景桂跟春枝怂恿他们,拿他们当传声筒。我
知道他们在劝你入社;我也不是阻拦你向前发展,我是提醒你,看清脚步再下脚。”
麻宝山心猛地一跳。他看了看田贵。田贵亲热地说:“你跟农业社的换工,问他们
能不能折钱,我给你出一半吧!”
这一来,麻宝山对田贵的气恨完全消散了。
晚夜,月亮藏在薄云里,山楂村沉浸在的朦朦胧胧月色中,田贵拿着把小铁锹,贼
溜溜地往村东水池去了。
他的心,咚咚跳得山响,就像要不紧闭着嘴,就会跳出喉咙来。他隐在水池旁边树
林的大白杨背后,剧烈地大口喘气。他望望水池子,水池子在月光下闪着白光,堤上静
静的,没人走动。
田贵刚要往堤上去,突然,他背靠着的白杨树哗啦啦一阵乱响,就听附近树丛中一
个青年厉声喊道:“谁!”田贵吓得死死地抱住白杨,躲在黑影里。
“你他妈的喊叫什么!两个山喜鹊打架。妈的!有破坏分子也让你喊跑了!”也是
在不远的一个树丛里,一个人吆喝。
田贵胆子都要吓破了,他身体哆嗦着,死命才镇静下来,又顺着原路,蹑手蹑脚地
隐在黑影里跑出树林,像夹尾巴狗似的跑回家去了。
王六老板正跟田贵老婆鬼混,田贵刚进院子,他一步抢出来,问道:“怎么样?顺
手不顺手?”
田贵已经神智不清了,断断续续地说:“天罗地网,天罗地网!”就跌跌撞撞地进
屋去了。
王六老板望着田贵的后影,恶狠狠地低声骂道:“妈的!(外尸内从)蛋包。”
运河的桨声
二十四
运河滩的落雨季过去了,平原安然地度过与运河泛滥斗争的考验。
看!金色的运河滩,谷子在秋风里摇摆着凤尾似的穗儿,扑籁籁响着的鲜红的高粱,
感到疼痛似地甩掉了爬上尖端的小螃蟹;像孪生兄弟似的大玉米棒子,长在一棵秆子上,
饱满得鼓着肚的豆荚儿,躲在毛茸茸的豆叶下。
那黑绿黑绿的花生叶子,紧紧地掩藏着地底下的累累的果实;爬得满满的芝麻荚儿,
裂开了嘴儿;黄金色的向日葵,发散着浓郁的香气。
谁看见谁不眼红,谁看见谁不流涎水啊!
秋风吹来,原野上的芳香飘进村庄,送进每个门户,人们呼吸着这种香气,带着微
笑香甜地人睡了。
乡政府组织各村民兵,开始联合严密地护秋了。富贵老头不放心,夜晚他也拿着红
缨枪,到田野上巡逻。
月亮在浮云里移动.运河滩忽明忽暗,富贵老头坐在窝棚口像是瞌睡了似的.忽然
.他听见一声轻微的响动。他睁开眼,见一个人张皇地弯腰走来,他刚要喊,那个人摇
摇手,走到近前,是麻宝山。
“大叔,让我进窝棚里去。”
麻宝山钻进窝棚深处,富贵老头听见他大口喘气,上下牙咯咯磕打着。
富贵老头往里爬爬,问道:“深更半夜,你到外边来干什么?”
麻宝山口舌不清地说:“我掰了你们社里几个老玉米,揪了几个谷穗儿,让民兵盯
上了。”富贵老头勃然变了脸,说道:“你怎么也于这个见不起人的事!”
“大叔,不是。”麻宝山赶忙解释,“我们那孩子眼下又闹着要入社了,所以我夜
晚掰几个拿回去比比。”
富贵老头骄傲地呵呵笑了,有兴致地说:“要是你的庄稼比不过社里,入社不入社?”
“不一定。
“为什么呢?”
“我不能上了圈套……”麻宝山吞吞吐吐地说。
富贵老头气忿地喊:“你这叫什么话!”
“您听着,”麻宝山紧眨巴着眼,“社里是不是要改为三七分红?”
“谁说的?”富贵老头的心“咯噔!”一跳。
“您听着,”麻宝山说,“社里是不是要提高公积金?”
“谁说的?”
麻宝山不回答,只顾说下去:“这么七折八扣,还能落下什么?羊肉是肥,只能闻
味儿到不了嘴!”
“我问你,你这是听谁说的!”富贵老头用威吓的口气,但掩饰不了他的焦急。
“您真不知道么?”麻宝山干笑着:“入了社的人,对社外的人事事都保密。”
“我真不知道!”富贵老头急着表白。
麻宝山小声说:“根旺跟张顺他们商量好了,社务委员会不通过,就提到社员代表
大会上去,我看这是要动手整治中农了。”
富贵老头叹口气,“我怎么一点儿不知道,你听谁说的呢?”
“田贵!”麻宝山机密地压低声音,“我跟张顺探口气,他嘴很严,可也能听出一
点儿意思。”
富贵老头颓然地垂下头,说道:“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是社里的人,我就随大
流了。”
“大叔,我走了!”麻宝山说着,掩紧怀,爬到窝棚口,朝四外望望,就急急地走
了。
夜很凉,他打着冷颤,脚步很急很碎。
“宝山哥!你站住。”
“啊!”麻宝山后脊骨嗖地一股冷气,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恐怖地站住了。
从茂密的防风林里,闪出春宝。
“啊!”麻宝山嘴唇麻痹了,动了动,再也说不出。
春宝笑嘻嘻地走上前来,递过几个老玉米,说道:“给你带回去比吧。”
麻宝山害怕地望着春宝,不敢接,月光下,他的脸非常苍白。
春宝温和地笑道:“你在富贵大爷窝棚里说的话,我全听见了。”
麻宝山颤抖地伸出手,老玉米很沉,落在了地上。
“宝山哥,”春宝问道:“你在窝棚里说,好像田贵偷听了什么?”
麻宝山哺哺地说不清。
‘“宝山哥,”春宝挨近他,“在你背后跟着个人,你看见没有?”
麻宝山惊慌了,摇着头,说道:“我没看见,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们发现了个鬼鬼祟祟的人,”春宝说,“你回去吧。”
麻宝山连惊带吓,跌跌撞撞地走了。
这时,树林中,田野里,走出一伙人,很快集合一起。
“他看见了没有?”银杏急着问道。
“没有。”
“他心里有鬼,说瞎话!”虎兴喊道。
“我看这家伙深更半夜出来,一定是有人指使!”张顺就要去追。
春宝一把拉住张顺,冷静地摇摇头,说道:“麻宝山是个胆小怕事的人,不会。他
正考虑入社不入社,黑夜跑到咱地里掰几个老玉米拿回家比。坏蛋是有的,咱们得多加
注意!”
春宝他们,又分头隐蔽在田野里、树林里、坟圈里。
在清冷的初秋之夜,平原的村庄静静地沉睡着,但是有人终夜不眠,保卫着劳动果
实,保卫着一年的心血。
运河的桨声
二十五
像是一只被烧焦尾巴的老鼠,田贵从青纱帐里钻出来。运菏高岸上的大白杨,在夜
风里像急流瀑布似的哗啦啦一阵山响,吓得田贵一个筋斗摔在了酸枣丛上,衣裳撕扯了,
脸皮刮破了,两手扎满葛针。
他匍匐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捧着胸口,害怕剧烈的心跳声音,会把他暴露出来。
半晌,并没有追赶的脚步声,他才颤抖着爬了起来,突然,在不远处,夜猫子咯咯咯阴
森地笑了,田贵吓得汗毛眼儿都张开了,尿撒在了裤裆里。
他咬了咬牙,挣扎着跑回家去了。
田贵家牲口棚里,王六老板蹲在一个角落正在吸烟,他的眼睛像鬼火似的闪着。田
贵已经不止十次地催他走了,他也害怕田贵会不顾他的威胁利诱告了密,趁着青纱帐还
没倒,他准备今晚就动身,田贵便是去踩道的。
现在,他在烦恼地沉思,他又要去流浪了,但是,哪里是他安身立命的地方呢?
昏昏沉沉的,王六老板睡着了,他的眼角挂着两颗泪,烟头落在了地上,闪着奄奄
一息的光。
这时,田贵气急败坏地跑进来,王六老板像猎狗一样机警,立刻醒了,他睁开眼,
瞪着呼哧呼哧喘气的田贵。田贵一脚踩灭了烟火头,说道:“抽完烟不想踩灭了,烧着
了棚子,就要了我的命!”
王六老板压住怒火,问道:“怎么样,能走吗?”
“你小声点儿,隔墙有耳!”田贵低声吆喝。
“到底能走不能走?”
“天罗地网!”田贵说到这里,想到那阴森恐怖的树林,又一股透心凉。
“那就不走啦!”王六老板轻松地仰在墙上。
“你害苦了我!这十一个月,我吃不甘味,睡不踏实,提心吊胆,担惊受怕。落雨
季前让你走,你死赖着不动,现在可让我怎么办?”田贵抱着头,跳着脚。
“你这忘恩负义的小人!”王六老板一步抢上来,抓住田贵的前胸,恶狠狠地瞪着
他,“想当年我王六在粮食市场上翻江倒海的时候,你给我溜沟子拍马,恨不得把你的
娘儿们给我睡,你说,你从我手指缝儿里得了多少钱?如今我有家难奔,有国难投,你
却不肯帮搭一下,你个没良心的黑心贼!”
王六老板越说越气恼,声音也高了。正在上房奶孩子的田贵老婆,慌忙跑了出来,
那孩子却像炸窝蜂似的哭了。
“小点儿声,提防墙外有人!”
看出田贵跟王六老板中间的恐怖局面,她假笑了笑,婉转地说:“六老板,您放宽
心,我保您平平安安离开这里。不用跟他一般见识!他是个掉下树叶儿也怕砸破脑袋的
人。”
王六老板也就顺台阶下,他松了手,说道:“弟妹!你是个有义气的人,我姓王的
知恩必报。吃饭给饭钱,住店给店钱,拿着!”说着,从他那破捎马子里,掏出一叠票
子,但是他犹豫了一下,抽出了半叠儿。
贪财的田贵老婆,赶忙伸出手来。
王六老板拿出一枝烟,点着了,用手遮住火光,深深吸了一口,然后长叹口气,说
道:“我不想连累你们,收完秋我就走,远走高飞!”
牲口棚里,死静死静的,上房的小崽儿还在哭。
“六老板,您歇着吧。”田贵老婆柔声地劝他。
“我走,我走到哪儿去呢?哪儿去找安身的地方,监狱!”王六老板前南地说,他
着了魔似的阴森一笑。
“六老板,天无绝人之路,老天爷保佑您。”田贵老婆安慰他。
“我要烧!烧他个一千二净!”王六老板恶毒地笑了,“等收了秋,从山楂村起,
我要走遍运河滩的村村庄庄,一连放他几十把火,然后我去报案。撕了龙袍也是死,打
了太子也是死,反正是跑不了一个死,我为什么不闹个天翻地覆!”
田贵像触了电似的哆嗦起来。
“你别怕!只要你不告密,我至死也不会说出你来。咱姓王的是不惜生死的好汉,
要是出卖朋友,是驴打种的!”
他说得过于兴奋,完全疲倦了,他跳下地窖去,倒头便睡了。
田贵的话的确不错,果真是隔墙有耳。刘景桂这个最有警觉的人,当田贵从树林里
跑出,刘景桂就已经盯准了他,但是相距太远,没有追上,看着他进家了。
他靠着田贵的院墙,屏住气静听,牲口棚里似乎有人谈话,但声音很小,听不清,
他想听个水落石出,于是便轻轻攀缘着爬上田贵家的墙头。
正在这时,他看见一个轻灵的身影,躲躲闪闪地走过来,他赶忙隐蔽在枣树枝下,
那人走近了,却是春枝。春枝警戒地望望四外,也站在刘景桂站过的地方,听着院里的
动静。
在墙头上,牲口棚里的说话声仍然听不清楚,也不知是谁跟谁说话。一会儿,田贵
跟他老婆从牲口棚里出来了,走进了北屋,刘景桂便又轻轻下来。
刘景桂落了地,吓了春枝一跳,她一摸枪,看出是刘景桂,相对点了点头,无声地
笑了。
一路上,他们沉默着,很快就回到了办公室,刘景桂点着灯,说道:“我们要立刻
组织一批党团员,加强对田贵家的监视。”
“嗯。”春枝心情沉重地点点头,“怕就在他的身上,隐藏着一个大阴谋呢!”
“我们要打主动仗!”刘景桂握紧拳头,激动地一击桌子,“快收秋了,今年又是
五谷丰登满堂红,敌人早恨得眼红了,一定要放火烧场。马上召开支部委员会!现在我
们就去分头找支部委员。”
他们走出门,月色正浓,平原上吹着初秋清凉的夜风,发于巴的叶子,“唰啦啦!
唰啦啦!”响。
“呜哩哩!”夜鸟啼叫着。
运河滩村村庄庄,狗沉闷地吠着,驴也在叫。
运河上没有船。……
斗争的夜!
运河的桨声
二十六
山楂村里,处处是金色的小山丘,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谷香气,跟蒙蒙的水雾混合在
一起。
经过几天连明带夜的战斗,庄稼已经进场了,然而,这虽然是一年劳动的尾声,但
却是最紧要的关头,只有把粮食送进囤里,送到国家的粮库中,才能喘一口气。
每天夜里,村里村外的各个角落,树影后,墙拐角,静静地站着岗哨,但却并不走
动。大场里,金色的小丘下,搭了窝棚,住着人,但也不出声音。
刘景桂是那么精力充沛,他每夜很少睡,总是避在暗影里,在村庄内外游动,谁也
不知道他。
夜很黑,没有月亮。在村南大场里,东边窝棚住的是富贵老头,西边窝棚住的是长
寿老头,他们各自守卫着本队的粮食垛,谁也不理谁。
富贵老头靠窝棚口坐着,他望望西边那窝棚,那窝棚口的火亮一跳一跳的,他知道,
长寿老头子这几天的熬夜,已经熬乏了,收割的时候,他吆喝喊叫,骂这个骂那个,结
果他们生产队提前完成了任务。富贵老头从前恨他,现在恨不起来了,但是却产生了嫉
妒,他认定长寿老头肚里有鬼点子,他斗不过他。
西窝棚口,火亮一明一灭,富贵老头知道,老头子支持不住了,用吸烟刺激困吨的
头脑,他想,应该劝老头子回家歇息。但突然想到,老头子一定是在表现自己,好被选
为模范工作者,领社里的一笔奖金,于是他又嫉妒起来了。
他想到不久的分红,金色的粮食,像河水似的,流进他们的门槛,流进他们的囤里。
他又想起,银杏要嫁出去了,她的粮食是要带走的,他查过账,银杏的工分比他多,
他的心疼了。……
渐渐的,他的眼睛模糊了,脑海里也像烟雾似的,眼前,好像还跳动着长寿老头烟
窝里的火星。
突然,一声尖利的嚎叫:“着火喽!”
富贵老头跳起来,揉揉眼,西边窝棚那里,冒起一股浓烟,跟着蹿出一道血红色的
火,呛人的喉咙,刺人的嗓子。
他看见长寿老头在火里跳来跳去,一面带着哭声地叫:“着火喽!快来救火呀!”
富贵老头提着窝棚旁边救急的水,跑过去,往火里直倒下来,火焰猛地暗了,冒了
一股黑烟,但跟着又凶恶地蹿出来,他也发狂地喊:“快救火来呀!”
村里的狗咬起来,家家都乱了,突然,就听十字路口刘景桂那坚强嘹亮的声音喊道:
“各家各户不要害怕,也不要出门,咱们的救火队出动了!”
果然,春枝跟根旺率领几十个青年人,各个挑着水桶来了,于是水像瀑布似的倾泻
下来,火焰登时像受了致命伤的恶兽似的,微弱了,熄灭了,场里散布着焦糊的气味,
谷垛的一个小角,被烧秃了。
长寿老头的胡子烧得蜷曲了,他抱着头呜呜地喊叫:“都怪我,打了个盹儿,给社
里造下这个损失!”他疯狂地抓着自己的胸膛。
刘景桂一把拉住他,说道:“大爷,别难过,狗日的没烧多少,他太不合算了!”
“啊!”富贵老头猛醒了似地叫道,一大家还愣着干什么,快追放火的呀!”
“大叔,放火的已经抓住了!”刘景桂冷冷地笑着说,“狗日的点着火,刚出场门
口,就让春宝一枪托子把他按倒了。”
“谁呀!?”大家惊讶地问道。
正在这时,村西头一股黑烟直起,小猪子在圈里吱呀呀乱叫,就听一个女人鬼似的
尖叫:“乡亲们!快来搭救我们呀!”
大家又乱了,忙跑到井台,挑着水朝村西头跑去,刘景桂冷笑一声,也跟着大家去
了。
村西头,田贵家的场里冒着火焰,田贵老婆披散着头发,一只奶头露在没扣怀的褂
子外面跳动着,她拍打着手,“瞎眼的老天爷,你是要饿死我们家!”
“别哭了!”刘景桂厉声地命令,一不是老天爷放的火,放火的人我们抓住了。”
“抓住了!”田贵老婆陡地止住了干哭,失声惊叫。
春校应道:“是啊!你去看看吧。”
“啊!”田贵老婆身子摇了两摇,无奈何,只得心惊肉跳地跟着大家走去。
村政府点着灯,外面站着拿枪的人,田贵老婆一推门,“啊!你
……”她浑身发抖,但立刻镇静下来,骂道:“你黑夜游逛什么!家里着火了,你
要让全家烧死!”
田贵垂头丧气地吸着烟,疲倦地挑起眼皮,从牙缝里哼哼着说道:“别他妈的作假
了,你放火放晚了!”
“胡说!你疯了!”田贵老婆逼进一步,尖厉地喊。
田贵猛地站起来,抡圆巴掌,“啪!”地一声,揍了他老婆一个响亮的嘴巴,凶狠
地骂道:“臭娘儿们!是你害了我!”说着,又用脚踹。
刘景桂一把揪住他,说道:“田贵!一人有罪一人当,你犯不着打老婆,还是坦白
了吧!”
田贵浑身像筛糠似地颤抖,他怯懦地跪下来,说道:“景桂兄弟,我坦白,我是个
混蛋哪!我让一个坏蛋给骗了,我后悔也晚啦!”
“是什么人?”刘景桂把他从地上拉起,问道。
田贵哭道:“你们跟我去抓吧!”
“在哪儿?”
“在我们家牲口棚的地窖里。”
“有枪没有?”刘景桂盯紧问道。
“没有,只有一把宰猪刀子。”
大家拥着田贵,奔他家去,田贵老婆昏倒了。
田贵掌着灯,来到牲口棚里,照见牲口棚角落的一个黑窟窿,田贵哆哆嗦嗦地把油
灯端到洞口,火苗儿跳着,变绿了,田贵低低叫:“六老板,六老板!”
“顺手么?”里边一个沉闷的声音。
“顺……你出来!”田贵上牙磕打着下牙。
一个毛团团的东西爬上来,根旺一拉枪栓,“不许动!”
那家伙一愣,跟着猛地击了田贵一拳,“妈的……你出卖了我!”
油灯落在了地上,摔碎了,牲口棚里一团漆黑,但立刻几道手电光射出来,张顺跟
虎兴早把那家伙摔在了地上。
手电光照下,这家伙满脸毛扎扎的络腮胡子,两只眼睛发绿,闪着贼光,一身衣服
沤得发霉了,发出令人恶心的臭气。
“带走!”刘景桂命令。
村政府里,俞山松和区乡公安工作人员全来了,大家退了出来,只留下景桂和春枝。
俞山松问道:“田贵!你怎么跟他勾结在一起的?”
田贵半边脸浮肿起来,嘴角和耳根凝着血,他捂着脸,呜咽着说:“他早先是还乡
团里一个队长,解放后押了他三年,放他出来,他做投机生意,囤积粮食,就跟我认识
了。粮食统购统销时,他破坏政府法令,被没收了一百多石粮,他恨死了人民政府了,
去年完秋,他在他们那一带作贼放火,捉拿得紧,就跑到我这里躲避来了。”
“你为什么收留他?”
“我不想收留他,他拿起把宰猪刀子跟我拼命,又花言巧语哄骗我老婆,我老婆财
迷了心,我又怕他,就留他住下来了。”
“那么春天破坏丰产实验地,一定是你们干的了。”
“是他逼我干的!”田贵哭丧着脸。
“那几个人呢?”
“有枪茶棚的富农王三,松子铺的粮食贩子刁麻子,还有一个人,我不认识,住在
王三家里。如田贵说完,抱着头嚎啕大哭起来。
俞山松转过脸,眼光正碰上那家伙的一双恶眼,那家伙坚持了一会儿,低下了眼皮。
“你说!”
那家伙眼里闪着恶毒的光,他冷笑几声,说道:“您别信他的话,都是我们俩干的,
他是主谋,写信叫我来的。”
“你胡说!你胡说!”田贵捧着腮帮子,跳着脚。
“你别蒙人了,”春枝走上前来,“那次我跟着你们,看见有好几个人。”
那家伙笑了笑,说道:“您没记错吧!那天夜里下雨,天很黑,恐怕您看差了。”
春枝气得涨红了脸,“你狡猾!”
“他狡猾,是还有三个人呢!”田贵诌媚地作证。
俞山松一挥手,“带到区里去!”
第二天,是晴得蓝盈盈的天,山楂村昨夜那紧张的空气消失了,农业社在太阳光下
打场,远远就听见扇车的嗡嗡声,风干了的金色的小米,像急流似地流泻下来。
刘景桂和春枝从区上回来了,离山楂村不远,他们看见野地里的一个秆秸垛后面,
坐着躺着许多人,他俩非常奇怪,便加快了脚步。
快走近了,一个人站起身,迎着走过来,是麻宝山。
“景桂,你们回来了,”麻宝山声音低得听不见,“我们都受了田贵的骗。”
刘景桂看秆秸垛后面,都是那些曾经表示过要入社的中农。他温和友爱地说:“是
啊!以后只听党的话,万不能信富农的谣言了。”
“一定记住!”麻宝山叹息着,“我想问你,社里是不是要把公积金提高到百分之
十?”他眼睛盯着刘景桂。
“今晚上社务委员会讨论这个问题。”
“按照党的指示呢?”麻宝山仰脸问道。
“党的指示是,必须坚持根据社员自愿,根据逐年生产发展的结果,并在确实保证
社员的实际收人有一定增加的前提下,采取由少到多的方针。”
麻宝山不放心地追问道:“你的意见呢?”
刘景桂笑了,“我完全按照党的指示办事。”
这时,那群中农完全围上来了,他们个个都露出喜色,像干渴喝了口清泉水,听着
刘景桂的话。
“还有一件事要问你,”麻宝山高兴地咽了口唾沫,“明年劳股地股是不是要改为
三七分红?”
刘景桂说:“也是今晚上讨论。”
“按照党的指示呢?”一个在圈外伸着脖子的中农抢着问道。
“党的指示,要在全体社员自觉自愿的同意下,逐渐降低土地分红的比例。”
“你的意见呢?”
“我跟党的意见一样。”
大家长出一口气,“这回我们就放心了,谢谢你,景桂!”
等刘景桂和春技进了村口,他们又跑回林秸垛后面,开起小会来。
运河的桨声
二十七
又是一个中秋节!
金色的秋天,运河平原的田野是望不到边的,原野伸展着,伸展着,一直跟碧蓝碧
蓝的天空连在一起了,平原上的村落。一个个像是奔跑着似的,远了,小了。
运河静静地流着,河水是透明的、清凉的,无数只运粮的帆船和小渔船行驶着,像
是飘浮在河面上的白云。
瓦蓝瓦蓝的天空,高高的,高高的,一群群发肥的季候鸟,向运河告别,划过运河
的河面,像一道紫色的闪电,飞向南方去了。
中午,区委会突然把刘景桂叫去了,春枝感到非常突然,她在办公室一直等到深夜,
但刘景桂仍然没有口来,她只得回家了。
春枝刚刚躺下,就听见院外有脚步声跟说话声。
“你就住在春枝家吧!明天清早咱们三人就赶紧开会。”
“恐怕春枝难免要闹情绪哩!”
春枝听出说话的像是俞山松跟刘景桂,便赶紧穿上衣裳走出来,从渐渐远去的脚步
声她知道刘景桂已经走了,她拔开门闩,俞山松正要敲门,一见春枝,他吃了一惊,问
道:“你怎么没睡!”
“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俞山松扑哧笑了:“好伶俐的耳朵!”
春枝插上门,转过身,问道:“区委会找景桂哥有什么事呀?”
“一件重大的事。”
“啊!”春枝吸了口冷气,“快告诉我。”
“你思想上要做战斗准备。”
春枝想到一定是跟破坏分子做斗争的问题了,她立刻沉静下来,点点头。
俞山松沉了沉,说道:“我们决定让景桂同志到地委党校去学习。”
“什么?”春枝完全出乎意料,她惊讶地望着俞山松。
“造景桂去学习!”俞山松又重复了一次。
春枝不平地喊道:“为什么让他去,我更需要学习呢!”
“最需要的不是你,是景桂。”
“不!不是这样。”春枝急赤白脸地说,“景桂哥党龄长,斗争经验多,比我胜过
十倍呢!”
俞山松摇摇头,“往后斗争一天比一天更尖锐更复杂,他是领导人,不赶快学习,
怎么能摆布得开?所以必须让他到地委党校去学习一年。”
春枝焦急地问道:“他走了,社里怎么办?”
俞山松紧紧攥住她的手,“沉重的担子,就落在你的肩膀上了。”
春枝几乎惊叫起来,“我怎么行啊!”但她刚要出声,就意识到不能这么说,便赶
紧捂住了嘴。
俞山松爱抚地、责备地说道:“害怕了吗?”
春枝望着他,那眼光是严厉的,她轻轻摇摇头,低低地说:“我知道自己比景桂哥
差得多,可是我知道,有党……”
俞山松贴近她身边,抚摸着她,轻声说:“别害怕,不锻炼不行啊!明天景桂交代
工作的时候,咱们要好好研究研究社内外跟党内外的问题。你们社里中农成份增多了,
阶级敌人的破坏活动就会更隐蔽更阴险,这就是说今后的斗争一天天更尖锐更复杂了。”
春枝低声哺哺地说:“我知道,我不怕!”但是她哭了。
俞山松激情地捧起她的脸,那美丽的面孔混合着痛苦和期待,她闭上眼,俞山松低
下头,吻着她,他感到,春枝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栗。
第二天晚上,刘景桂就要启程了,因为山楂村的十几只大船要连夜顺流而下,把粮
食运到县城,刘景桂随同坐船走。
临行之前,刘景桂留恋不舍地到办公室去了,办公室里,点着一盏小煤油灯,春枝
正静静地研究刚刚送到的一份通知,是县委会发下的工作总结提纲。
刘景桂无声地站在她的背后,默默地望着她,许久,春技才发觉背后有一个影子,
忙回过头,看见是刘景桂,她凄苦地笑了笑。
“安下心去了吗?”刘景桂笑着问道。
“心是安下去了。”春枝忧愁地说,“只是害怕自己太年轻,没经验,担不起这份
沉重的责任。”
“不!要有信心,党把责任放在你的肩膀上,就是信任你。”刘景桂激动地说,
“春枝!你是我介绍人党的,几年来,你在党性上跟工作上进步得很快啊!只要按照县
委区委的指示,按照党支部委员会的决定,依靠群众去做,就不会出错。”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了,跟春枝亲切地谈起来。
突然,远远地许多人呼唤:“景桂哥,快走吧!要开船啦!”
在渡口,月光下站满送行的人,俞山松跟刘景桂同大家-一握手,走上了船。春枝鼻
头酸了,但是她强力压抑住胸膛内的激动,轻轻地对景桂说:“景桂哥,你要常来信啊!”
“我一定不会忘!你也别忘了,把通过的明年生产计划寄给我一份。”
他们默默地、坚定地握了手。
春宝跳上船,景桂拉住他的手,嘱咐道:“你的责任重了,要好好帮助春技工作。”
春宝低下头,小声说:“我怕不行……”
“怕困难?”
春宝一抬头,望着他那严厉的但很慈爱的眼光,低低地,却是非常坚定地回答:
“景桂哥,我知道自己工作能力差得多,但是我不怕,有党,有春枝做出的榜样让我学
习,我不怕!你放心。”
刘景桂握住他的手,小弟弟的幼嫩的一双手,紧紧地,紧紧地。
起锚了,船动了,春枝跟春宝跳下船。
十几只大船的桅灯一齐亮了,俞山松跟刘景桂站在桅杆下,雪白的桅灯照亮了运河
滩,照见了运河的远方。运河里,响起一片行船的桨声。
这是运河平原前进的脚步声!
这是运河平原向社会主义前进的脚步声!
1954年6月夏夜到1955年5月初夏清晨
潞河中学--儒林村--北京大学
-------------------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ilwth】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