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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绍棠 当前章节:1494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红皮水柳深处,传出哗啦哗啦的洗衣裳声;不大工夫,何满子看见,洗干净了的衣裳挂在了水柳枝头晒着,还有那一条长长的破布。又过了一会儿,何满子便听见一阵阵撩水声和凫水声。他又感到寂寞了;衣裳不晾干,望日莲便不能上岸,他也就像一只孤雁似的呆立着。

“莲姑,你可别凫到漩涡里去呀!”他跟望日莲搭着话,“我力气小,救不了你。”

“我用你来救呀?”望日莲在红皮水柳丛中笑着,“当年你檎叔掉在漩涡里,还是我把他救上了岸。我是他的救命恩人哩!”

“我才不信!”何满子哼道,“你跟我爷爷一样,爱吹牛打鼓,小心大风刮跑了你的舌头。”

“真不骗你。”

“你说说,我听听!”何满子从沙冈上出溜下来,坐到河湾子的水边去。

“不许下水!”望日莲吓得尖叫。

“我看不见!”何满子说,“你不快说我就下水。”

望日莲告诉何满子,她十岁的时候,跟着周檎到河滩上挖野菜,天气酷热,周檎下河凫水。谁想凫着凫着腿肚子抽了筋儿,一股急流把周檎卷进了一个水漩子里,周檎的身子就像被拧成了陀螺,一会儿沉没下去,一会儿又旋转着露出个脑瓜顶儿。周檎连喝了几口水,挣扎着大喊救命,她扑通跳下河,掐着周檎的脖子拽上了岸。后来,周檎再凫水就跟她搭伴了。

“你姑娘家跟小子一块凫水,怎不害臊呢?”何满子问道。

“那时候都小,不知道害臊。”望日莲说,“我跟他在柳棵子地里过家家玩,还拜过花堂呢!”

“原来你跟檎叔早就是两口子啦!”何满子惊喜得喊叫起来。

“别嚷!”望日莲喝道,“我好像觉得有脚步声,你快去看看,是不是有人来?”

何满子又跑上沙冈,手搭凉棚,远瞧近看。忽然,他看见从河岸的柳阴羊肠小路上,走来一个打着旱伞的人,他忙喊道:“莲姑,躲起来!有人。”红皮水柳丛中,响起唏哩哗啦的凫水逃跑声。何满子又跳着脚观望,只见那个打着旱伞的人,是个青年书生,穿一身白学生装,肩上背着一个方格土布的小包袱。何满子欢呼了一声!“莲姑,是檎叔!”望日莲在红皮水柳丛中说:“瞎话!”何满子却已经大喊着:“檎叔!”飞也似的迎上前去了。

那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收拢了旱伞,也喊着:“小满子!”奔跑过来。

周檎二十岁左右,清秀的高个儿,两道剑眉,一双笑眼,高鼻梁儿,嘴角上挂着微笑,满面和颜悦色,一看就知道是个文静和深沉的人。

他跑到何满子跟前,张开胳臂要把何满子抱起来;何满子急忙跳开,说:“别弄脏了你的新衣裳!”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周檎含笑问道。

何满子脑瓜一歪,眨巴着小圆眼睛,说:“你猜!”

周檎假装皱着眉头,想了又想,说:“猜不着。”

“跟我来!”何满子牵起他的手就跑。

这时,望日莲也从红皮水柳深处死出来,扒着岸边的柳枝向外偷看,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日夜思念的人,心一下猛跳起来,脸一下子烧红起来。

“满子,别带你檎叔过来!”她是在跟周檎打招呼。

“你害什么臊呀?”何满子顽皮地笑道,“你们不是搭伴凫水,还拜过花堂吗?”

“没那么回事儿!”望日莲说,“周檎,你到远处站着。”

“满子,咱们躲她远远的!”周檎一指几丈外的一片柳棵子地。

他俩在柳阴下的白沙地上一坐,何满子便急着问道:“檎叔,你是跟莲姑拜过花堂吗?”

周檎抚摸着他的光葫芦头,悠然神往地说:“那是童年时代的游戏。”

“你们在哪儿拜的花堂呢?”何满子追问。

“就在这片柳裸子地里。”

“你们穿新衣裳吧?”何满子刨根问底儿。

“我跟你现在这个打扮差不多,她比我多穿了一件兜肚。”

“你头戴一顶插红翎子的礼帽吗?”

“我戴着一个柳圈儿。”

“莲姑蒙着红盖头吗?”

“她顶了一张荷叶。”

“十字披红吗?”

“一人身上斜挂着两个柳枝串起的花环。”

“摆天地桌吗?”

“堆了个土台。”

“烧高香吗?”

“插了三根艾蒿。”

“拜完天地,到哪儿去入洞房呀?”

“在地上划了个四方块,就算洞房。”

“吃子孙饽饽吗?”

“两片麻叶上放了几个地梨儿,就算子孙饽饽。”

“吃长寿面吗?”

“嚼甜芦根草。”

望日莲走进了柳裸子地,娇嗔地说:“你跟他胡说些什么呀?”

何满子一看,望日莲从水中走出来,俏丽的脸儿,就像雨后清晨的一朵荷花。她匆忙中忘了把那块长条子破布七缠八绕在胸脯上,洗得干干净净的蓝花上布小褂儿,紧紧箍着她那丰满的身子。

周檎眼色温柔地答道:“我常常回忆儿时的往事。”

“你为什么不在村口下船?”望日莲问道。

“我想晌午头上你一定在河滩上打青柴,就在前一个渡口上了岸,看看在河滩上能不能找见你。”

“你怎么比去年晚了半个多月才回家来?”望日莲含情脉脉地问道。

“我到北平考大学去了。”

“考中了吗?”

“还没有发榜。”

望日莲低下头去,咬了咬嘴唇,脖颈上泛起了红潮,猛地抬起头,目光火辣辣地问道:“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阴历七月七。”周檎声音微微发颤地说,“所以我挑这个日子回来。”

“七月七,牛郎会织女!”何满子插嘴说,“檎叔是牛郎,莲姑是织女。”

“贫嘴!”望日莲啐道,“到那边看看有没有人来。”

“等一等!”何满子折断一根柳枝,在周檎和望日莲的四周划了个大四方块,“你们就在洞房里说话吧!”

他走出柳棵子地,爬上一棵老杜梨树,骑在大树杈子上。快起响了,可是还热得像火烤,田野河边仍然路断行人。

在何满子的心目中,周檎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何满子喜欢听老人们说古。他从爷爷、奶奶、摆船的柳罐斗、老木匠郑端午和钉掌铺的吉老秤口中,也从开小店的花鞋杜四那里,零星片断地听到,周檎的父亲周方舟过去在玉田县当小学教员,九年前领头闹起京东农民大暴动,暴动失败,被奉军杀害了。周檎的母亲嫁到周家后仍旧住在这个小村,丈夫一死,就带着周檎跟外祖母和舅舅柳罐斗一起生活。不久,母亲也因哀痛过度而亡,周檎就跟外祖母和舅舅相依为命。后来,他以甲等第一名考入美国教会开办的通州潞河中学,在那个学校里一直是数一数二的学生。

通州城距离这个小村三四十里,周檎孝顺外祖母,每个礼拜六都回家来,跟外祖母团聚一天,第二天下午再回去。他很穷,雇不起马车或脚驴子,夏天回家靠两腿走,走累了就下河凫水;冬天回家乘坐冰床,冰床在封冻的河面上像流星一般飞行。前年,外祖母去世了,他又像孝顺外祖母那样孝顺舅舅,仍然每个礼拜都回家。柳罐斗怕外甥荒废了学业,叫他一个月回家一趟。而一个半月的暑假,半个月的寒假,他都回家来住。他给舅舅打青柴,也帮助舅舅摆船,爷儿俩过得和和睦睦,从没有抬过杠,拌过嘴。

何满子喜欢追随周檎的身前背后,不仅是因为周檎会给他讲引人入胜的故事,教给他的字儿也比老秀才那些“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和“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有趣得多;而且更因为周檎也像望日莲那样疼爱他。

柳罐斗跟何满子家住隔壁,也是三间蒲草盖顶的棚屋,一座四面夹着柳枝篱墙的院落。柳罐斗住在摆渡口的大船上,家里只有周檎一个人,何满子听故事和识字儿入了迷,舍不得走,有时就跟周檎一起睡。他玩了一天,跑得乏了,免不了尿炕,周檎也不声张;如果声张出去,他在小伙伴们中间,就没脸见人了。

何满子还有一个乐趣,那就是他在周檎的炕上睡着了,望日莲就要来抱他回家;躺在望日莲的怀抱里,他常常感到呼吸着一股芬芳的紫丁香气味。有一回,他被搬醒了,睁了睁眼,看见望日莲把他抱在怀里,却又跟周檎肩并肩坐在炕沿上不肯走,把她那一条粗大油黑的辫子绕在周檎的脖子上。他想笑,可是太困了,眼皮又粘在一块儿,睡着了。

现在,何满子骑在老杜梨树的树杈子上,想到这里,忍不住伸着脖子向柳裸子地里偷看了一眼。果然,望日莲又在用她那粗大油黑的辫子缠绕着周檎。何满子想,一定也要系个拴贼的扣儿。他咯地一声笑了,但是马上又捂住了嘴,怕惊散了那一对戏水的鸳鸯。而且,也不敢再看了。他想,偷看人家缠辫子,也要长针眼,比枣核钉还得大。

------------------七月七的夜晚,何满子不想睡觉。

奶奶给他说过牛郎织女的故事。七月七半夜三更的时候,要有一大群喜鹊在银河上搭桥,牛郎挑着一副挑筐,前边装着儿子,后边装着女儿,来到鹊桥上,跟分别了一年的织女见面,两人抱头大哭。小孩子眼睛亮,耳朵尖,站在葡萄架下,能看见银河鹊桥上的人影,听得见从天上传来的哭声。去年,何满子就曾偷偷站在他家的葡萄下听哭,可是那一天下小雨,他没有听见哭声,只是洒了一身牛郎织女的眼泪。

今年这个日子,繁星满天,白茫茫的银河横躺在夜空,不会下小雨了。何满子打定主意,不听见哭声不睡觉。

吃过晚饭以后,上弦月像一只金色的小船,从东南天角漂了上来。望日莲编了一只篓子,织了一张席,豆叶黄才不大情愿地说:“睡觉去吧;明天早早起来,别粘在了炕头上。”望日莲才离开杜家,来到何家。

一丈青大娘已经睡醒了一觉,听见望日莲的脚步声,在东屋打着呵欠说:“儿呀,别过了子时,你到小后院拜拜月,乞个巧吧!香烛跟针线,我都给你放在灶王爷佛龛上了。”

“娘,您睡吧,我记着。”

望日莲吱扭推开了门,何满子赶紧闭着眼睛装睡;他单等望日莲出去拜月,就溜出去听哭。

拜月乞巧的风习,虽然迷信,却很优美。那是在七夕之夜,年已及笄的姑娘,半夜时分悄悄找个僻静角落,给垂挂中天的月牙儿焚香叩拜,然后掏出一根银针,一条红线,在月色朦胧中穿引;如果一穿而中,今年必能跟自己心爱的人儿结成美满良缘。

望日莲走进西屋,却没有上炕,她先拿起一把芭蕉扇,扇跑了叮在何满子身上的一只大花脚蚊子,尔后就呆坐在炕沿上。何满子偷眼觑着她,只见她心神不宁,又一声一声地长吁短叹,后来就双手捧着脸,一动不动了。何满子想问她为什么难过,却又不敢开口,怕望日莲不让他溜出去。

过了很久很久,望日莲像下定了决心,鼓足了勇气,一跺脚站起身来,走到外屋;外屋的灶王爷佛龛上响动了一下,一定是取走香烛和针线,到小后院去了。

事不宜迟,何满子急忙下炕,光着脚丫儿,屏住气息,从外屋前门蹭了出去。

他抬头仰望夜空,隐隐约约恍惚看见,在白茫茫的银河上,好像有一座桥影,桥影上又晃动着两个人影,那一定是牛郎跟织女已经见面了。他赶紧走到葡萄架下,左胳臂抱住立柱,右手扯着耳朵,全神贯注地听起来。

这铺葡萄架,搭在东屋窗前三步的地方。屋里,爷爷和奶奶正在酣睡。今晚上,因为周檎回来了,柳罐斗打了几条大鱼,割了一斤肉,灌了一葫芦酒,烹炒了几样酒菜,邀集他那几位相好的老哥儿们,聚会在他那摆渡大船上,月下开怀畅饮。何大学问喝得酒气熏天,跌跌撞撞而归,走进东屋,扑到炕上倒头便睡。现在,何大学问扯着抑扬顿挫的鼾声,睡得很香。但是,他的鼾声却搅扰得何满子耳根不净,刚刚仿佛听见了天上的哭泣,却又被那不肯停息片刻的鼾声搅乱了。他真想大喝一声:“爷爷,别打呼噜啦!”可是,喊醒了爷爷,爷爷必定禁止他站在葡萄架下,怕他受了夜凉。

他感到烦躁,后来忽然想起,不如偷偷溜到周檎家小后院的葡萄架下去,远离爷爷的鼾声;而周檎是个文明人儿,睡觉一定不会打吵人的呼噜,或许能听出个究竟。

于是,他又蹑手蹑脚地溜出柴门,绕篱笆根儿,来到周檎家的小后院外;只见篱笆上有个大窟窿,便四脚落地爬了进去,而且一直爬到葡萄架下,才直起腰,按住心跳,静静地谛听。

静静的七夕之夜,夜风像淙淙的流水;流水淙淙中似有幽怨的哭声,传进他的耳朵,他一阵惊喜。但是留神听去,哭声不是从天上传来,也不是从地下冒出来;而是从周檎睡觉的后窗口,飘出来的余音袅袅。

他吓了一跳,不禁慌了神儿,这是谁在哭泣?他想赶快逃走,却又想听个明白,心里嘀咕了半天,还是留了下来,而且又爬到后窗口下。

“我……我今生跟你……注定是没缘分了!”是望日莲在嘤嘤啜泣,“我烧了三炷高香,点起两枝红蜡烛,四起八拜,求月下老儿保佑我跟你……我的眼睛睁得挺大,手也没打哆嗦,红线就是穿不进针鼻里去……”

“你这是迷信思想!”周檎却低低发笑,“拜月乞巧,穿针引线,怎么能决定一个人的命运呢?月色朦胧,幽暗不明,穿不进针鼻是正常现象,不必自寻烦恼。”

“不!”望日莲痛苦地说,“我是柴草穷命,黄连苦命,天意不能嫁给你。”

“我不信天意信人意!”周檎满怀激情地说,“我一定要把你救出火坑,跟我做一对志同道合、生死与共的终身伴侣。”

“万般皆由命,半点不由人呀!”望日莲叹息着,“我的心整个儿给你了,今晚上我把身子也给你送来了;咱俩好一天,就是我一天的福气。”

“那我就更要娶你!”周檎说。

“我压根儿不想拖累你。”望日莲声音虚弱地说,“只怕我逃不出今年的厄运;等你进京上学一走,咱俩的缘分儿也就到了头。他们要糟践我,我就拼上一死,不活了。”

“花鞋杜四跟豆叶黄的野汉子,还想欺侮你吗?”周檎全身像着了火。

“这两个恶贼倒是断了念头。”望日莲打着寒噤,“眼下这两个恶贼又合了伙。有一回,他俩一块喝酒,我偷听了三言两语:董太师想买我做小,他们正讨价还价。”

“这个狗东西!”周檎愤怒地骂道,“殷汝耕当儿皇帝,董太师也上了劝进表,是个汉奸,我们要打倒他。”

“他有几十条枪,你一个文弱书生,怎么碰得过他呢?”望日莲苦笑着说。

“莲,你真的甘愿跟我同生共死吗?”周檎忽然庄严郑重地问道。

“从小好了这么多年,原来你信不过我!”望日莲又悲悲切切地哭起来,“我愿意跟你活在一处,当牛当马服侍你;遇到三灾八难,我替你去死。”

“好人儿!”周檎感动得喉咙哽咽了,“实话告诉你,我晚回家半个多月,不光为了考大学……”

“还干什么去了?”

“我们不少人成立了京东抗日救国会通州分会,开展抗日救国运动,将来还要建立武装。”

“你打算叫我干什么呢?”

“参加救国会,打鬼子,除汉奸。”

“我一个女人家,好比萤火虫儿,能有多大亮呢?”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连小满子都应该为抗日救国出一份力。”

何满子几乎想蹦起来喊道:“我出这份力!”可是,他又听见望日莲说话了:“真要拿刀动枪,我比你胆子大,手也狠。”以下,何满子只听见他们轻声悄语,就像风拂青萍,房檐滴水。何满子真困了,他想回家,两条腿却不听话,于是就倒在窗口下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摇醒,但是眼皮发涩,睁也睁不开。

“满子,醒醒!”是望日莲在唤他。

“醒醒,满子!”周檎也在唤他。

他终于睁开了粘在一起的眼皮,原来他躺在周檎的小炕上;炕席雪白,屋子里充满熏蚊子的艾蒿青烟气味。望日莲的头发蓬乱,神色发慌地问道:“满子,你是撒呓症吧?怎么跑到这儿来?”

“我到葡萄架下听哭,原来是你们俩。”

“你听见我们说的话了吗?”望日莲的神情更紧张了。

何满子点了点头,说:“莲姑,檎叔要娶你,你就答应跟他拜花堂吧!”

“好孩子,今晚上你听到的话,可不能说出去呀!”望日莲哀求地说,“你要是溜了嘴,莲姑跟檎叔就没命了。”

“原来……你们也信不过我呀!”何满子嘴一撇,委屈地哭了,“你们在河滩上钻柳裸子地,说悄悄话;你把辫子绕到檎叔脖子上,我跟别人说过吗?”

“满子,我的亲人哪!”望日莲把何满子紧贴在心窝上。

------------------一去二三里,何满子跟着周檎到钉掌铺去。周檎去看望吉老秤,何满子想在钉掌铺碰见小马倌牵牛儿;牵牛儿是何满子整天在河滩野跑交上的朋友,比他大几岁。

北平到天津的砂石马路和北运河岸之间,有个交叉路口,吉老秤的钉掌铺就坐落在交叉路口上,一间门面,一架凉棚,房前屋后栽种着几百棵高大金黄的向日葵,还有四四方方一个小菜园。

吉老秤已经五十几岁,可是身体硬实得像一座石碑;从口外刚赶来的儿马蛋子,一蹶子踢到他的胸脯上,就像被跳蚤弹了一下。他的手艺高超,远近驰名,却只能混个半饥不饱;用他的话说,一辈子没吃撑着过。他脾气暴,不娶家小,不信鬼神,只好喝烈酒,闻鼻烟;喝醉了就睡觉,扯起鼾声像打雷,打起嚏喷像放炮。

歇晌,他拿一把破扫帚,打扫了房前屋后,泼洒了清水。酒葫芦空了,没有钱买,就只吃两个凉饽饽。吃完饭,他光着上身,坐在大蒲团上,只穿一条到膝盖的大裤衩子,露着毛刺刺的大肚脐眼儿,挥着一把破芭蕉扇子驱赶马蝇,把鼻烟捻进多毛的鼻孔里,于是接二连三打嚏喷,好像一门过山炮响起了隆隆炮声。

后来,他就盘膝大坐睡着了;于是,炮声停止,雷声又起。不知睡了多久,他忽然被一声巨响惊醒;睁眼一看,面前的向日葵阴下,趴着个憨头憨脑的孩子,嘴里咬着一支芦根草,正嘿嘿发笑。原来,这个孩子从他的鼻烟壶里偷出一大撮辛辣的鼻烟,全抹进了他的鼻孔。他被自己那放炮一般的嚏喷声惊醒了。

“牵牛儿,你这个小狗日的!”吉老秤自己也嗬嗬笑起来。

说也奇怪,他本来是个火神爷的脾气,但是跟牵牛儿却没有火性。这一老一小,交情深厚。

牵牛儿给大地主董大师家扛小活儿,他是个憨头憨脑而又蔫蔫糊糊的孩子,常常挨小管家的打骂。挂锄时节,完秋以后,他给董太师放马,晌午不许回去吃饭,只给几个馊饽饽。每天,他都赶牲口到河滩上,把牲口撒到河边,再打一大筐青草,然后就得闲了。他不喜欢说话,可是小孩子怕冷清,牲口们都很服他管,撒在河边并不乱跑,他就来到吉老秤的钉掌铺,看吉老秤给牲口钉掌。他坐在一边,也不多言少语,也不碍手碍脚,只是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吉老秤的一招一式,默默记在心里。

有一回,吉老秤给一匹生马钉掌,那匹生马嗷嗷嘶鸣,腾跳扑咬,吉老秤降伏不了它,就使出了绝招儿。牵牛儿猛地蹦起来,嚷道:“您这是毁它!”他像一头小牛犊子,把吉老秤撞了个趔趄,抢过缰绳。他牵着这匹生马 ,嘴里轻柔地吹着口哨,那匹马就像能通人性的精灵,也不踢了,也不跳了,也不扑了,也不咬了;马头亲昵地贴在牵牛儿身上,舌头舐着他的肩膀,牵牛儿也嘟嘟囔囔地像跟这匹马说知心话儿,那匹马被乖乖地牵上了桩。吉老秤就要钉掌,牵牛儿说:“秤爷,我来吧!”吉老秤一赌气把家伙扔给他,说:“钉坏了蹄脚,把你小狗日卖了也赔不起。”牵牛儿却心里有底,不慌不忙,仔仔细细,钉得平平整整。吉老秤乐了,给他一个耳刮子,笑骂道:“小狗日的,你要抢走我的饭碗子!”

刚好这天古老秤给一个外地老客的爱马治好了足疾,那老客送他一份厚礼,有酒有肉;吉老秤又从小饭铺买了五斤大饼,就留牵牛儿吃饭。牵牛几口羞,不好意思真吃;他就泼口大骂,张手要打,牵牛儿被逼无奈,便放开肚皮吃起来。这个常年填不满肚子的苦孩子,饭量像口井,狼吞虎咽着烙饼卷向;吉老秤快活地大笑,笑得大肚囊儿直抖动。

吃饱了食困,牵牛儿就躺在凉棚下睡着了,吉老秤坐在一边闻鼻烟,放炮似的打嚏喷也吵不醒他。就在这时,小管家来了,手提一杆懒驴愁鞭子,不问青红皂白,劈头就照牵牛儿身上抽下去,牵牛儿的脊背上顿时肿起一道紫黑的伤痕。牵牛儿打了个滚儿爬起来,懵头懵脑就奔河边跑,小管家还不罢手,追赶着还要打。吉老秤恼了,扑上前去,夺过小管家的鞭子,抓住脖领子扯回钉掌铺,说:“这孩子是我请来的客人,你打他,就是抓我的脸。我吉老秤的脾性你也有个耳闻,有冤必伸,有仇必报,有气必出。我要打你,你经不起我的小拇指一捅;不打你,我的气又不出。好吧,我看你是个两脚畜生,给你钉上掌,免得你假充人形。”说着,就给那小管家上了桩。小管家骂不住口,吉老秤也不理他,扒下他的皂鞋白袜儿,找了一副给瘦驴钉的掌铁,比了比小管家的脚样,拿起榔头就要动手。小管家知道古老秤的性情古怪,说得出做得到,便扯破了嗓子哀叫:“牵牛儿,快来救命呀!”牵牛儿从河边跑回来,下死劲扯住吉老秤的胳臂,说:“使不得,使不得!”吉老秤说:“一报还一报,你来抽他一鞭子。”牵牛儿又说:“使不得,使不得。”吉老秤骂道:“孬种,我来打!”小管家叫道:“牵牛儿,还是你打吧!”牵牛儿说:“我不打你,往后你也别打我了。”就松开绑绳,放小管家逃生。吉老秤又骂牵牛儿道:“你就打他,怕他咬下你的鸟来当笛儿吹。”牵牛儿说:“我打他一鞭子,回去得挨他十鞭子,把我打得皮肉开花。”吉老秤说:“他打你十鞭子,你就杀了他!”牵牛儿说:“杀了他,官府要把我抓去砍头哩。”吉老秤说:“你长着两条腿,不会逃奔他乡吗?”牵牛儿说:“天下都有官府,都给有钱人办案,早晚也得给抓住。”吉老秤叹了口气,说:“是呀,天下的官府都给有钱人办案,插翅难逃,只有反!”

从此,这一老一小更心连着心。牵牛儿有空就到钉掌铺来,夏夜坐在月光下,冬天躺在热炕上,爷儿俩只是默默相对,并没有多少话说。但是,在默默中,交流着情感,温暖着孤苦的心。

何满子跟着周檎来到钉掌铺,吉老秤正没生意,在凉棚下给牵牛儿剃头。

“牵牛儿哥!”何满子撒着欢儿跑上前去。

“老秤大舅,您好!”周檎也大步走到凉棚下,给吉老秤深鞠一躬。

“檎哥儿,我的大学士外甥!”吉老秤笑眯了眼,把剃刀折了起来。

牵牛儿的头刚剃了一半,央求说:“秤爷,您给我剃完吧!”

“没兴致啦!”吉老秤一拧牵牛儿的耳朵,从凳子上提起来,“檎哥儿,咱爷儿俩屋里坐。”

周檎笑道:“您得给牵牛儿剃完头呀!”

“咱爷儿俩一两个月没见,我急着跟你说话,不急着剃头。”吉老秤一手提着凳子,一手牵着周枪的袖子,走进屋去。

牵牛儿双手捂住他的阴阳头,噘着大嘴,瞪了何满子一眼,说:“瞧你们来的这个时候儿!”

“那你走开,咱俩谁也甭搭理谁!”何满子推搡着他。

牵牛儿比何满子大好几岁,力气也比他大几倍,但是却乖乖地被推出了凉棚;可又舍不得走,就在路边的阳光下站着。

何满子翘着鼻子,两眼望天,一副傲慢神态,给周檎站岗。

钉掌铺小屋里,只听吉老秤那铁锤一般的拳头,咚地捣了一下小屋的泥墙,小屋连连摇动,屋顶上沙沙落土。

“当年我跟着你爹闹暴动……”

“嘘!轻声。”

“而今这把老骨头跟你闹抗日!”吉老秤虽然压低了声音,嗓门还是震耳。

何满子过去并不知道吉老秤参加京东农民大暴动,只听说他坐过五年牢。那是有一回,吉老秤跟花鞋杜四吵架,骂花鞋杜四:“你这条人蛆!”花鞋杜四也骂他:“你这个膛了五年大镣的囚犯!”吉老秤大怒,要把花鞋杜四的脖子拧断,花鞋杜四吓得钻进了女茅房,让豆叶黄蹲在茅房里不出来;吉老秤从来不跟女人打逗,骂骂咧咧而去。

还有一回,是今年清明节,周檎回家来给外祖母和母亲上坟,从通州带回三个花圈。一个花圈上写着外祖母的姓氏,一个花圈上写着母亲的姓氏,一个花圈上写着他父亲的名字,还安放着他父亲的一张放大照片。周檎的父亲死在玉田,尸骨未回,是在一块青砖上刻上姓名,跟他母亲合葬的。吉老秤一见周檎父亲的照片,涕泪滂沱,哭叫一声:“党代表……”昏厥过去,被柳罐斗架走。这个场面,何满子亲眼看见,也大哭起来。

现在,这爷儿俩在钉掌铺的小屋里密谈。周檎每说一句,吉老秤就答应一声:“是喽!”何满子觉得,吉老秤跟周檎的感情,就像戏台上的孟良和焦赞对待杨宗保一样。

“满子,满子!”站在阳光下暴晒的牵牛儿,汗珠子像下雨似的从阴阳头上滴答着,“别生我气了,跟我到河边玩去。”

“我不去!”何满子的头昂得更高了。

“我给你捉一只花翎小鸟儿。”牵牛儿恳求说。

“不去!”

“我再给你用柳条编个鸟笼子。”

何满子的心动了,悄悄地瞟了牵牛儿一眼,问道:“一只花翎小鸟,再配上一个红皮水柳鸟笼子?”

“我还要给你逮一只大肚子蝈蝈儿,”牵牛儿眼里流露出希望和笑意,“再配上一只三转八楞的蝈蝈篓子。”

何满子的心高兴得直打小鼓,他坐不住了,在凉棚下打起转转。

钉掌铺小屋里,吉老秤正以震耳的嘁喳声说:“我埋了一支枪……”

“低声!”

何满子忙站住了脚,向牵牛儿一挥手,说:“你走吧!我不去。”

“我背着你!”牵牛儿可怜巴巴地说。

何满子摇了摇头,说:“我不能去。”

牵牛儿说:“那就让我跟你坐一会儿。”说着,眼含着泪水向凉棚下走过来。

“站住!”何满子突然喝道,“不许你走过来。”

牵牛儿又乖乖地站住了脚,嘟嘟哝哝地说:“满子,我知道你不跟我好了。”

“牵牛儿哥,我跟你好。”何满子觉得对不起这个好朋友,眼里也噙满了泪花,“檎叔跟秤爷在屋里说话,别打扰他们爷儿俩。”

“檎哥儿,一言为定!”屋里,吉老秤跟周檎猛一击掌,纵声大笑。

周檎兴冲冲地走了出来,拍了一下何满子的肩膀,说:“满子,咱们再到你端午爷家串门去。”

“我也正想去看我干娘!”何满子笑嘻嘻地说。

他牵着周檎的衣襟儿,蹦蹦跳跳地走了。

被冷落在一旁的牵牛儿,嘴一咧哇哇大哭。

“过来吧,让我的牛儿受委屈了。”吉老秤柔情地喊道,“秤爷接着给你剃头。”

牵牛儿却犯起了牛脾气,一动不动;吉老秤奔过去,把他挟到凉棚去。牵牛儿踢蹬着两条腿,吉老秤降伏不了他,只得像给倔骡子钉掌一样,把牵牛儿上了桩;然后打开剃刀,接着剃起来。

------------------殷汝耕在日寇卵翼下成立伪冀东防共自治政府以后,便在通州城内风景秀丽的西海子南岸,万寿宫大街以北,仿北平的前清王府,修造他的行政长官官邸,把西海子霸占为他的后花园;门前便是当时横穿通州城内,将通州分割为南北两城的通惠河。

老木匠郑端午是北运河两岸的活鲁班,也被强征了去做工。那些雕花的门窗,奇巧的游廊,都是他的手艺。殷汝耕一心要赶忙住进他这座儿皇帝的府第,逼迫工匠们日夜加班赶造;郑端午累过了力,又受了风寒,挣扎着一条骨瘦如柴的病身子,也得白班夜班都出工。殷汝耕自称笃信佛教,在后院又加造一座佛堂,点名叫郑端午掌作。上架那天,殷汝耕怕坨檩走了尺寸,传令郑端午上房。郑端午身子虚弱,头昏眼花,手脚颤软,刚上房就从高高的大坨上摔下来;摔得大口吐血,跌断了右腿。一块门板抬回家,只剩下小半口气息,半年下不了炕。眼下虽已死里逃生,却再也拉不动大锯,抢不动斧头,握不住锛凿,掌不住墨斗了。他便拿了一把瓜铲,在村外河边,栽种了一亩三分瓜田,日夜住在小小的瓜棚里。

儿子郑整儿和儿媳荷妞,接下了他的锛、凿、斧、锯、墨斗、罗盘。可是,他们的手艺粗糙,郑端午看不上眼,住到瓜棚去,也是为了眼不见心净。

郑整儿和荷妞,都比周檎大一岁,他们是童年的亲密伙伴。

这小两口,是一对有趣人物。

郑整儿像何满子这般大的那一年,一天正光着屁股在门口骑狗玩,他爹郑端午挑了一副挑筐,从外村回来;郑整儿打着狗迎上前去,挑筐里忽然传出哇哇的哭声,吓得他从狗背上滚了下来。他定睛一看,一个六七岁的小胖丫头坐在挑筐里,红通通圆脸,粗眉大眼,蒜头鼻子,四方大嘴,梳着两只小抓髻,几片荷叶遮掩着身体。郑整儿眨巴眨巴小眼睛,问道:“爹,哪儿捡来的这个胖丫头儿?”郑端午得意地笑道:“给你娶来的媳妇,叫荷妞。”郑整儿吐了吐舌头,跟荷妞扮了个鬼脸儿;荷妞噗哧乐了,脸上还挂着好几颗大泪珠儿。

荷妞到婆家,头一顿就一口气吃下三个大贴饼子,老木匠又把半大海碗菜粥倒给她,也吃得溜干二净,不必涮碗。整儿娘直皱眉头,埋怨老伴儿说:“三口人还常断顿儿,又添了这个没梁的小水筲儿,等揭不开锅,孩子大人喝西北风去。”老木匠嗬嗬笑道:“你的见识三寸远。这个丫头五大三粗,满脸福相,将来给我生下孙儿,保管是个高我一等的好木匠。”

老木匠郑端午果然好眼力;荷妞十岁,就敢给他打下手;拉起大锯,不但有板有眼,而且有使不完的力气,可是,婆婆教她针线女红,却比赶牛上树还难,十根手指笨得就像鼓槌子;婆婆见她不堪造就,也就随她野生野长,不再跟她操心费力了。老木匠却不计较,而且逢人便夸,说老天爷赏了他这个儿媳妇,顶两个儿子使唤。

这话一点不夸大。荷妞样样压过了郑整儿,吃得比他多,个子比他高,力气比他大。青梅竹马,耳鬓厮磨,两小免不了打架。最初一两年,两人打平手;一两年之后,看见荷妞头上肿起一个青包,郑整儿的头上准少不了两个。这几年,郑整儿更怯了阵,只敢动口,不敢动手了。

爱情,在这儿戏的欢笑与眼泪里,在木匠作的汗水交流中,不知不觉滋长起来。吃饭的时候,荷妞总让郑整儿先吃饱,剩多剩少她再一扫而光。遇到木匠生意清淡,吃喝不够,老木匠将少得可怜的食物平分四份,荷姐便将她那一份推给郑整儿。郑整儿不忍独吞,她说:“我不饿。你当我平时吃那么多,都火化食了?才不是。我就像那口外的骆驼,肚子里有存项。”到十八岁,荷妞发育得胸脯丰满,两人的嘻笑打闹就躲避老人了。老人们看在眼里,正盼望儿孙绕膝,就给他们圆了房。

洞房花烛之夜,荷妞约法三章,笑破了听盲人的肚皮。吹熄了红灯,荷妞躺在炕上,威吓郑整儿说:“你得依我三件事,不然别碰我。”郑整儿嬉笑道:“三百件也依你。头一件?”荷妞说:“老言古语,娶来的媳妇买来的马,由人骑来由人打,我可不认这个规矩。”郑整儿说:“立这个规矩的人是混帐东西,咱俩不听他那一套。二一件呢?”荷妞说:“娘上了年纪,眼神不济了,我的手又比脚丫子还笨,往后你得学做针线活儿。”郑整儿说:“你太难为人了,我好歹是个男子汉呀!”荷妞喝道:“离我远点儿!”郑整儿连忙说:“我学,我学。三一件呢?”荷妞说:“打明天清早起,不许你再跟大姑娘小媳妇儿贫嘴滑舌。”郑整儿是个顽皮家伙,姑娘媳妇们最爱跟他逗趣儿,他也喜欢招惹得这些山喜鹊们叽叽喳喳叫。于是,他吭吭吃吃地表示对这个条件有所保留。啪!火烧火燎一大巴掌,打在他的屁股上,疼得他唉哟一声叫出来,连说:“别打,别打!我依你,我依你。”

童年,郑整儿和荷妞也常到河滩上打青柴,两个人都喜欢跟周檎搭伴。郑整儿淘气,荷妞粗鲁,周檎文秀,三人性格不同,也就免不了闹个狗龇牙儿。

郑整儿常常嬉皮笑脸地戏弄周檎,荷妞却站在周檎那一边;每当周檎被逗得眼泪围着眼圈转的时候,荷妞便挥拳上阵,把郑整儿打跑。荷妞力气大,手脚快,青柴打得多;周檎力气小,手脚慢,青柴打得少,荷妞便把自己打得的青柴分给周檎两大抱。

他们过家家,也玩拜花堂。郑整儿喜欢当娶亲的吹鼓手,拜天地时的喜令官,入洞房时的大全福人,却让周檎跟荷妞扮演新郎和新娘。

“那怎么行呢?”周檎红着脸说,“荷妞本来是你的媳妇儿,你该跟她拜花堂。”

“过家家,又不是真的。”郑整儿一心要扮演他称心的角色,非常大方,“等长大了,你想娶她,归你也行。”

“我不当他的媳妇儿!”荷妞也要挑肥拣瘦,“檎哥儿长得比我好看,力气也比我小,得给我当媳妇儿。”

“对,对!”郑整儿拍着巴掌笑倒在地上。他觉得,这么一颠倒,拜花堂的游戏更好玩了。

“我不干!”周檎认为他俩合伙捉弄他,“媳妇儿都是女的,没有男的。”

“不!”荷妞咬定说,“长得好看的,力气小的,才是媳妇。”

周檎不玩了,想走;但是郑整儿拧住他的胳臂,荷妞握起了拳头,周檎只得忍辱屈从。

于是,荷妞给周檎打扮起来。她脱下自己的小花褂儿,给周檎穿上,又扒下周檎的小白褂儿,穿在自个儿身上;周揭穿她的小花褂儿飘飘荡荡,她穿周檎的小白褂儿紧紧绷绷。然后,她自编一个柳圈戴在头上;又给周檎耳丫上夹了两朵野花,还研碎了几朵凤仙花,用花计给周檎搽红胭脂,头上再扣一张荷叶,就算打扮齐整了。周檎挣扎着,反抗着,但是被他们降伏了,哭丧着脸任他们摆布。

郑整儿搓了一支长长的柳笛,摇头晃脑,呜哇呜哇吹起来,逼着周檎在沙冈上转了几圈,算是坐轿行街。

然后到达婆家门口,荷妞大摇大摆迎进门去,把周檎按在插着三支艾蒿的土台前跪下。

郑整儿快活地高声叫着:“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相拜,同入洞房!”

在一片柳笛呜哇呜哇声中,周檎被荷妞拖进划好的四方块里。郑整儿摘了两张麻叶,托着几颗地梨,分别送给女新郎和男新娘,模仿大全福人,捏着嗓子问道:“生不生?”

“生!”荷妞响亮地答道,“媳妇儿,你也说呀!”

“生……”周檎呜咽着说。

郑整儿又拿来两团甜芦根草,当做长寿面,请荷妞和周檎吃。

按照规矩,本来可以收场了;郑整儿偏又想出个鬼点子,还要让小两口说悄悄话儿,他在外面听窗。

“你愿意当我媳妇吗?”荷妞假装在周檎耳边打喳喳。

“我愿……不愿意!”周檎忍无可忍了。

“你为什么不愿意?”荷妞大怒。

“牛不喝水强接头,”周檎含着眼泪儿说,“强扭的瓜不甜。”

荷妞哈哈大笑,说:“不愿意也晚啦!你跟我拜了花堂,生米做成熟饭了。”

后来,周檎逃避他们,跟望日莲作伴了,也玩拜花堂;荷妞不答应,找碴儿跟望日莲打架,说望日莲抢走了她的媳妇儿。郑整儿还吓唬周檎说:“你跟望日莲拜花堂,二和尚知道了要打折你的腿;还是当荷妞的媳妇儿吧,我心甘情愿让你们入洞房。”

不过,他们一天天大起来,郑整儿也不那么大方了。周檎上了潞河中学,放假回家,来看他俩,荷妞一跟周檎亲热,郑整儿就像搬倒了醋缸。他俩成亲那一天,周檎正赶上期末大考,第二天才赶回来,荷妞笑道:“媳妇儿,你来晚了一步,我娶了别人了。”周檎打趣地说:“整儿哥言而无信,他说过心甘情愿把咱俩配成夫妻的。”郑整儿嘻笑着说:“你说过强扭的瓜不甜,哥哥我替你把这颗苦瓜一口吞下去吧!”

两人圆房已经三年,却没有生下一男半女,整儿娘盼孙子盼得中了邪;东庙烧香,西庙拜佛,长途跋涉,叩头朝山,祈祷苍天慈悲为怀,不要让郑家断了香烟。但是,荷妞照旧月月开花不结果;她万分难过,觉得对不起公婆的养育之恩,常常暗自哭泣。郑整儿却不怪她,软言柔语,给她消愁解闷,又教她在饭桌上装呕吐,嚷叫想辣椒酸杏吃,哄骗老婆婆信以为真。老人家真当是儿媳妇有了喜,满街满巷奔告亲朋好友,说她只要抱上孙子,哪怕砸锅卖铁,典尽当光,也要请亲朋好友们吃一顿风风光光的喜酒。老人家没有等到孙子落生,就卧病不起,临咽气,拉着儿媳妇那满是硬茧的大手,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微笑,一遍一遍地叮咛:“闺女,往后你什么也别操劳,只给我照看好孙儿。”荷妞跪在炕沿下,哭成个泪人儿。

荷妞不知从哪儿打听来一个偏方,一天两口子打扮得齐齐整整,光光亮亮,带着一身小孩子的红裤绿袄,来看望一丈青大娘,开口要借何满子用一用,给他们暖窝。何大学问跟郑端午是姑表兄弟,一丈青大娘怎能不答应?不过却笑出了眼泪,骂他俩是一对儿荒唐。

这是去年的事,何满子已经五岁了。他来到郑家,每天好吃好喝,奉若子孙娘娘驾前的金童,一到晚上,就叫他睡在荷妞的被窝里,荷妞把她那像葫芦一般硕大的乳房,塞进他的嘴里,这叫开怀。然而,偏方也不灵,荷妞依然不见有喜的征兆。两年里,婆婆亡故,公公残废,拉下天圆地方的饥荒,家无隔夜之粮;但是他俩却还像童年时代,嘻嘻哈哈,无忧无虑。而且,干脆收了何满子当干儿,也不想再暖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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