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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铺林
作者简介
李亦,本名李传敬,1959年生于山东新泰市,高中毕业后入伍当工兵侦察兵,退伍后考入泰山学院中文系,1985年毕业分配至山东某高校工作,后调入山东省文联,现从事专业创作。已在《收获》、《十月》、《钟山》、《青年文学》等报刊发表作品130万字,部分作品曾获奖并选入全国重要文学作品选集。长篇小说《药铺林》曾被《小说选刊》摘选,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第一套、第三套小说连播节目播讲。曾由台湾未来书城出版社出版繁体字中文版,并获首届齐鲁文学奖。
一
我姓李,这没有什么奇怪,天下姓李的人多得让人没法想象。过去,李姓在百家姓中排名第四,前几天有人告诉我,李姓已经排名第一。这个消息如果早一点到来,会让我的爷爷李兰英欣喜若狂。他会把这看作家族的荣誉。我不明白,李姓家族这么多人,这荣誉就算有千钧重,摊到每个人头上还能有一根头发丝吗?再说,人多也没有什么可骄傲的,如果我们的人口不是那么多,说不定现在我们比美国也差不了哪里去。当然,我爷爷如果现在还活着,我是断不能讲这些话的,因为他会为了这些话而难过。
那时我还年轻,正是容易相信别人容易崇拜别人的年龄,放到现在,我会觉得他的话幼稚可笑:我们是皇族皇孙,到什么时候也不能给李世民的脸上抹黑。
那时我还不知道我们家族的来龙去脉,也不知道李世民是何许人也。有一个时期,我很自觉地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读爷爷给我的那些书,读了那些书,我不仅知道了李世民,还知道了一些其他的人物:李隆基、武则天、爱新觉罗弘历、张仲景、孙思邈、沈括、神农氏、黄帝等等。但因为受家族意识的影响,书里提到的那么多人差不多没有多少印象,只有李姓的几个人倒是牢记在胸,比如李时珍、李鸿章。他们的事迹都让人感动,尤其是那个办洋务兴水师、建学堂、一心想救大清于水火最后仍落一身骂名的李鸿章,更是让我入迷。
读史先于读医,这是爷爷有意的安排。在我年幼无知的时候,在我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强烈好奇心的时候,我就慢慢地接药铺林的班了。可惜,我没有接好这个班,我没能按爷爷的设想发展他和他先人开创的事业。这一点是爷爷无法预料的。
即使当时能预料到又能怎么样?他别无选择,他只有两个孙子,最合适的人选就是我。他的另一个孙子,也就是我的哥哥、本来的继承人不可能按照他的思路行事,他有自己的打算,谁也别想牵着他的鼻子走。
现在我一个人住在这个空荡荡的大院子里,没人来找我看病,也没人跟我说话,即使有人来也没法说,我不会说话了,我的舌头不听使唤。大家是不是已经忘了我是个大夫,是个曾经很不错的中医大夫,我救过很多人的命,让很多人摆脱了疾病,恢复了健康,我认真研究过中医的原理和若干病症,有些记在了栗原小子给我的本子里。可这些谁还知道?现在大家只知道我是一个嘴上挂着痰涎的老头儿。
不过,这个连吐痰都不利落的老头儿快成一个气象学家了,我知道天气在一天天恶化,病毒在一天天泛滥。我不敢抬头看天,因为天上到处都写着毒瘤,写着那个曾经让我非常陌生的“癌”,它们把这个世界劈得四分五裂,再一口口吞噬掉。我们惹恼了我们一代代供养的神,他不再像保护自己的孩子那样保护我们,他不喜欢我们了,他要让我们随着这个即将烂掉的世界一起烂掉,以便再创造更好的世界。
不过,也没必要太悲伤。虽然取代我们的新世纪的时间已经确定,但这期间还有一个相当漫长的时间供我们悔过自新、洗心革面,我们还有机会在我们热爱的土地上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
在剩下的时间里,我必须兑现三十年前对一个女人的承诺。
想起三十年前和她在一起的日日夜夜,我仍然会心跳耳热,有时还要流泪。我再也不可能遇到那么好的女人了。她就是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的栗原小子。她多次嘱咐我把那些研究和经验记录整理出来,以启后人。现在正是做这项工作的时候啦。如果老天给我时间,我就能像栗原小子说的那样把那些东西变成一本书,那样就能有更多的人从我的研究里吸取经验。我尽量去做,老天给不给我那么多时间我就管不了啦。
我不知道这本书能写多长,如果你哪天读着读着没有了,那就是老天爷把我捏走了。他捏着我的脖子把我从这个院子里提起来,就像拔一个萝卜一样容易。他这样做是为让我留下的坑里再长出新苗。老天爷和我在某些地方有一点点共识,那就是都不喜欢这个世界一天天枯败下去。
最后,我还要声明一下,在整理我一生的病案时,一些人和事总闯进我的记忆里,我没办法把它们从病案中剔除出去,这就可能要打断病案的整理,也可能把顺序弄乱。像我这样的年纪,回忆是一大幸事。年轻时,我像一头饿不择食的老牛吃草一样匆匆吞下飞逝的岁月,现在,我要学着老牛反刍把它们从胃里倒出来慢慢咀嚼,再一口一口咽下去。所以,当诸君读到与病案无关的文字时,还请您多多包涵。
二
当我有了清醒的意识,也就是脱离了母亲子宫以后若干年的某一时刻,我一本正经地问母亲,你是不是不想要我?母亲被我的话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我不想要你。你想要我干嘛总拿一只手往外推我,我压低了声音说,是不是想杀死我。母亲捂着嘴笑起来,笑了半天才说,你这个没良心的狼羔子,为了你我快把西堂屋的药都熬没了。补充一点,西堂屋是我们家放药的地方。母亲的话差不多是事实,母亲在怀我以前确实吃了许多药,吃了多少药?这样说吧,她吃了五年药。据说母亲在生下哥哥以后,突然得了一场病,从那之后,直到第六个年头才怀上我,她的胃没有一天不被药汤子浸泡着。她吃过爷爷的药,吃过父亲的药,也吃过外人的药,她差不多以药代食了,每天饭可以不吃,但药必须吃下去。她不能只给李家留下一根香火,这一点她心里非常清楚,因此,她别无选择。她也有过动摇的时候,面对那一碗一碗酱黄色苦汤,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所以在那五年里,她曾偷偷倒过不少药。幸亏母亲干得巧妙,至今家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母亲倒药的事。否则,那后果不堪设想。母亲把这件至关重要的秘密告诉了我,说明母子连心永远都是一条真理。
我作为一粒肉眼看不见的种子,被种在母亲芳香四溢的子宫里,不过,我说的芳香四溢和大家的芳香四溢有所区别,比如当归、黄芪,还有藿香等等这些东西发出的气味。我天天闻着这种气味才能安稳地睡觉,一旦母亲的身体里没有了这种药味,我就罢工,我在母亲的子宫里就不再长。更有甚者,我还制造流血事件,我让母亲的裤子上床上都沾满了我和她的血。流血事件以后,我又觉出一只手往外推我,幸亏没有多久我又闻到了那种香味,母亲又喝了爷爷开的药。从那以后,直到我出生,我就经常能闻到那种药味了。可那次流血事件也给我敲响了警钟,我不敢再闹事了,生怕有一天,那只强有力的大手把我推出去。我整天心惊胆战地过日子,生怕哪一天睡着了就会被人赶出去。我不敢合眼,就连睡觉也得睁着眼。所以我睁着眼来到了这个世界上。
强烈的光线,刺得我眼睛生疼,我惊恐地躺在奶奶的大手里。奶奶的手是一张床,这张床比母亲所给我的世界硬得多,就在这样一张坚硬的床上,我开始了人生的第一课。我听见他们叽叽咕咕地说话,他们似乎在向我介绍家庭成员。我第一眼看见的是我正前方那个高大的老头儿,大概他就是我的爷爷,是他给我营造了芳香四溢的窝,那个窝我虽然只待了九个多月,但我非常留恋那里的气味。因此,这个老头我不觉得陌生,我在那个世界里时就和他神交已久,他多次通过母亲的脉波向我传递信息,当然,我也在他传递信息的同时,把我的要求传给了他。他了解我,我也了解他,我多次想象他的模样,现在看来跟想象的差不多,我觉得现在我不应该躺在奶奶的手里,而应该躺在他的手里,那样也许我能好受点。奶奶的手又动了,她把我的视线转到了躺在床上的那个女人身上。那个女人无疑就是我的母亲,她生我时可能吃了不少苦,现在,她只是朝我瞥了一眼就扭过头去,好像我们是一对冤家,这也印证了一句老话,最亲密的人往往都是冤家。我的目光开始对着另一个男人,这个男人是给我生命的人,他应该是我的父亲。他的表情很平静,对我的到来似乎无所谓。我的头被奶奶又转了个角度,我看见了一个小大人,他的个子才到爷爷的肚子,但他的表情却让我觉得他已经是个大人了,沉着、坚定。这个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小大人就是我的哥。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奶奶的身上。
看到他们这样笑嘻嘻地就是为了早一点让我出来受罪,我很伤心,就哇哇大哭起来,这一哭,就把屋子里的三个男人哭走了,临出门时他们各自说了一句话。爷爷说:该给孩子喂奶了。父亲说:没见过这么个哭法的孩子。小大人说:他哪里不好受吧?
奶奶把我送到母亲的床上,她一只手托着我的小腚,一只手托着我的后脑勺,把我张着的嘴扣在母亲有些发紫的奶头上。我的嘴里含了奶头,响亮的哭声就变了调。这时,我听见了两个女人的议论,母亲说还不到下奶的时候,奶奶说,不下奶也得让他吃,一吃,奶就来了。两个女人的话,对我没什么用处,我把奶头吐出来。我的哭声又回荡在屋子里。奶奶又把我托在手心里,在屋子里来回走动,这也没用,我已经下定决心哭下去,一直哭到把我送回去为止。奶奶看看她的办法不起作用,就又把我放在床上,放到母亲的身边。她把我放下时说了一句话:孩子哭了抱给娘。这是我听到的第一句富有哲理的话,这句话对我的一生都产生了重大影响,它让我知道了娘这个字所包含的种种内容,也赢得了我对世界上所有的娘包括那些飞禽走兽的娘的敬意。
三
母亲伸出一只手贴在我的小包上,尽管那时母亲已经疲惫不堪,但她还是用那只手表达了她的百般柔情。正常情况下,母亲的手完全可以抚平我心中的不快,可以让我的哭声停下来,可母亲这一次却做不到。我在她的身边哭得更响了。刚刚走到门口的奶奶回过头来,也觉得我的哭声有些异常,她犹豫了一下,又走到床前把我抱起来。一连几次奶奶把我抱起来又放下。爷爷闻声又回到了屋子里,我看到爷爷,竟然朝他伸出了手,这一动作,差一点把大家吓掉了魂。最先从惊恐中清醒过来的是爷爷,他把两手放到我的小包上,奶奶以为他要拍拍我,谁也没想到,从来没抱过小孩子(那时我软得像一根面条,没做过母亲的人一般不敢抱)的他竟然把我抱起来了,当然,他抱得很不得法,他完全把我当成一个大孩子,他让我的头朝上,肚子贴在他的肚子上。这样,我就有了我出生以来第一次拥抱,我们都感到了彼此的心跳,这次拥抱使我们之间的神交变成了心交。从此,我和爷爷寸步不离。不过,那次拥抱做得不太自然,尤其是我,有点被迫的样子,因为整个过程,我的头都在那里乱晃,像只刚刚被抓的大蛤蟆。让大家奇怪的是,拥抱之后我的哭声轻了。奶奶出去拿来了米汤,当第一勺米汤倒进我的嘴里时,我又嚎啕大哭起来。爷爷把奶奶的米汤推开,不顾大家的反对抱着我出来了。当我们走到西堂屋门口时,我闻到了那股扑鼻的药味,这也勾起了我的食欲,我停了哭,把头往爷爷的怀里拱去,一种本能使爷爷突然明白了我的要求,他急忙招手让奶奶把米汤端过去,这样,我就吃到了人间的第一顿饭。
后来,也就是我见到天光的第二天,我吃到了第二顿饭,这一次是母亲的奶。母亲为了让我吃奶,费尽了心机,可还是不能如愿,她的奶像喷泉一样洒在我的脸上,一点也进不到我的嘴里,奶奶说,不如让他爷爷抱着……下面的话,连奶奶都觉得不好意思出口,但大家都知道奶奶想说什么。那真是一个大胆的设想,但不这样又有什么办法呢。爷爷又一次把我抱到怀里,我们四目相视时我就不大哭闹,接着,爷爷躲开我的目光,歪着头把我送到母亲的乳房上,我给了爷爷面子,果然吮了起来,可吮了没几口,我又把奶头吐出来哇哇大哭。爷爷又一次把我抱起来,出了屋,幸亏那是个夏天,否则这样出出进进地非把我弄出病来。爷爷不经意地在药房门口停住,我的哭声戛然而止,接着我又把头朝爷爷的怀里拱去。这一次,爷爷终于明白了毛病出在什么地方。他让奶奶叫来了母亲,母亲坐在药房门口的凳子上给我吃了奶。此后,我每次吃奶都必须在药房门口,就是说,我必须闻着药味才能进食。天气冷了,药房门口已不适应喂奶,为了怕我闻不到药味哭闹,爷爷包了一大包药挂在床边的房梁上。那里面有熟地、焦术、黄芪、当归、枸杞子、续断、炒扁豆……共计二十五六味药,那都是我在母亲的子宫里熟悉的老朋友。
几十年后,我在整理爷爷的医案时发现了如下的资料:吾儿媳遍用仙家医方五载未果,今用此方(即开始时我所列的药方,只是调整了一两味药,剂量用老制钱)一剂见效,精心调料九月余,终得一孙,硕壮无恙。家人喜之动容,啼泪涟涟。在这些文字的下面,又有字迹和墨色与前不同的文字,估计是后来补上的:今见孙儿有疾,初似食道不畅,食不下咽,偶在药房得以初乳,后必在药房或可闻药味处给乳方可食之。狗娃初识药柜,目光如炬,目不转睛达饭时有余。吾观其状甚喜,吾娃儿定天赐传人也。
由此可见,我作为传人已经是不可更改的事实了。
爷爷的记载没有夸张,基本记录了我初到人世的情形。那个挂在房梁上像地球仪一样的药包,暂时解决了我离不开爷爷的问题。当我想发脾气,或想吃奶时,母亲一定把我抱到那个药包底下,有时母亲还推它一下,它就一圈一圈地转,它转动时就会送来比静止时更浓的气味,不仅如此,它转动的形状也吸引了我,那可真是一件少有的玩物,现在想起来,它转起来很像电影《地雷战》里民兵造的土地雷,只是它永远不会在我的头顶上炸响。
有一天,我在睡梦里听到了一种清脆的声音,那声音一开始就压过了院子里的一切声响。我立刻睁开眼,哇哇大哭起来。母亲把我抱到那个药包跟前,我照样哭闹不止。母亲不忍心看我那样哭下去,就抱我去了爷爷看病的屋子。刚一到门口,我就被那个黄乎乎的东西吸引住了,爷爷在那里面敲打什么,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能发出清脆声音的东西,不再哭闹了。自此以后,爷爷每捣一次药,我都要过去看,即使我睡着了,也要睁开眼。对我来说,脆亮的金属声,加上爷爷的节奏,就是一首最美的人间音乐。
四
听着这样的音乐,我的苦恼去了一大半。因为那音乐一天里要响几次,就给我几次进爷爷屋子的机会,我把目光落在那片一面墙一样大的药柜上,每一个抽屉上都贴了三张红纸条,上面写着当时我还不认识的字,那些字和挂在墙上的对联出自一人之手。它曾经赢得不少人的称赞,大家都以为那是爷爷的手笔,爷爷笑而不答,鲜为人知的是,那些字全出自奶奶的纤纤玉手。六十年后,一个年轻的书法家看见了那些已经模糊不清的字时,大加赞颂其书法的笔力遒劲,问此字出自哪位名家之手。我告诉她出自我奶奶之手。书法家立刻惊呆了,他要见见我奶奶,我告诉他她老人家已经不在人世,后来我好歹找着了奶奶的一张照片,照片是和爷爷的合影,也是奶奶一生惟一的照片。书法家把奶奶和爷爷放在眼皮底下看,看着看着就痛哭流涕起来,他的鼻涕眼泪滴到照片上,嘴里还嘟噜着生不逢时之类的话。自此以后,我再不敢跟人说那些字的出处,生怕再有鼻涕眼泪落在她和爷爷的脸上。平心而论,奶奶的字没有好到那种程度,只是那个书法家听说一个一百年前出生的女人还会写字而给那些字多打了些印象分。还要说明一下,我的字后来远远超过了奶奶,这也是大家公认的,但那药柜上的药名和墙上的对联我一直保留着。我不能过河拆桥,忘了我的老师,我这样说大家也许该明白了,我的第一任老师是我的奶奶,那个脚只有拳头大小的女人。
有一个时期,学生的第一课要学毛主席万岁和我爱北京天安门,而我的第一课学的是当归黄芪和沙参。那时,我还没有柜台高,奶奶抱着我到药柜跟前指着她写的那些字问我:狗娃,知道这是什么字呀。我想了想,含浑不清地说:当归。奶奶的眼一下睁得老大,又指着另一张字条问是什么字,我回答是黄芪。奶奶的眼睁得更大了,接着又指了沙参,我也含含浑浑地答上来了。我说含含浑浑并不是我没有把握,而是我当时发音不准,听说,男孩子说话总是比女孩晚,我也不例外。奶奶情不自禁地跟爷爷说:这孩儿长大了还用得着上学?这句话说的早了点,如果再过几分钟,奶奶就不会说这样的话了。但这句不该说的话却说出了我的宿命。几年后,当我坐在教室里,听那个快掉没牙的王先生讲课时,奶奶的这句话无时无刻不在我耳边回响。后来,奶奶抱着我离开了药柜,站到那幅对联跟前,她要考考我,看我到底能认多少字。这一次她把我难住了,那上面的字我认不了几个,因为那些字跟我那时的生活没有太多的关系。这也就打破了爷爷奶奶一度以为我是神童的美梦。几年后,那些字自然难不住我了,我把对联上的话讲给我的同学,也就是镇长的小儿子金永亮听,金永亮的眼睛真的让我给讲亮了,他很不好意思地说:你真有学问。金永亮是我最好的同学,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给他讲这副对联时我们已经不再是同学,只是朋友了。可是有一年,他却从我面前消失了,他再回到我的面前时,我不认识他了,不过他给我念了两句话,我就知道他是谁了。那两句话就是我们家墙上的对联:虎守杏林春日暖,龙蟠橘井水泉香。
这样的两句话,对一个还没有柜台高的孩子来说是不是太难了。如果那时我能读出这两句话来,也就不用上学,也就没法和金永亮成为好朋友了。
我们的学校在镇子的最西边,紧挨学校的是一家油坊,那时轧油全靠手工,我们时常在咚咚的轧油声里背书、回答先生的问题。作为补偿,我们也免费闻油坊里的香油和花生油味。油坊里的账房先生文化太低,常来学校请教先生,为了报答先生,油坊里的工人总是接下热乎乎的花生油就往学校跑,直跑到我们上课的教室,叫先生拿了家什倒下。夏天,工人就在腰上围一块油渍麻花的布片,冬天,就披一件黑乎乎的棉袄。有一次,一个工人倒油时披在肩上的棉袄滑了下来,他当时正好站在讲台上面对我们,我们看见了那个一丝不挂、白得像虫子一样(长期不见日光所致)的身体。大家哈哈大笑,我却笑不出来,我这是第一次看见成人的裸体,尤其是那人的阳物,竟然和孩子的一样没有一根毛。
我和金永亮就是在这里认识并成了好朋友。那年我七岁,金永亮八岁,其实他只比我大三个月。我被爷爷牵着手走近我的座位时,金永亮就已经坐在我的座位右边了,旁边坐着两个大人,他们是金永亮的父亲金玉钏和这个学校惟一的老师王先生。镇长金玉钏看上去要比爷爷小十几岁,但他和爷爷兄弟相称。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辈份的高低有时跟年龄无关。很多年以后,我也知道了镇长比我父亲大十几岁而他的两个儿子却跟我和哥差不多大的原因:被他休掉的前妻十年未孕。
王先生分别和爷爷、镇长寒暄,之后就走到我和金永亮跟前,他左手拿着金永亮的手,右手抓着我的手,然后把我们的手合在一起,我们都听到了两个手掌响亮的击打声,看上去我和金永亮的手是被王先生击响的,但我还是觉出了金永亮手上的力量。这说明金永亮不是被动地接受先生的安排,这也就预示了我和他的关系从一开始就确立了他的主动地位。
五
我们的那一击,有点盟誓的意味。从此,金永亮果然像一个哥那样关照我。因为他的出身是人所共知的,所以,全班二十几个同学没有人敢找他的麻烦,自然,我的处境也就一片光明。不察世事的我,对我的处境并不理解。因此,金永亮在一个适当的时候开导了我,他问我,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我想了想说,我们拍过手。他又问我,我们为什么拍手?我们是一桌呀。我觉得这回肯定答对了,但他只是摇头。下课后,他把我拉到一个角落里用低低的声音告诉我,我的爷爷和他的父亲是朋友,他特别强调了朋友这两个字。金永亮很想把朋友这个词给我讲清楚,可惜那时他的学问也无法理解朋友的含义。他发现自己越讲越糊涂,最后干脆说:朋友就是亲兄弟,我比你大,你就叫我哥。因为是朋友,他竟然忘了我们的辈份是不一样的。这个哥在某一个时期确实尽到了哥的责任。他时常领我到他家里去,在他的家里,我见到了他的哥金永昌。金永昌个子不高,但一脸的威严,在他面前我不知道怎么办好,他像个大人一样问我,叫我什么?我摇摇头。金永亮在后面小声地说,叫哥。我说叫哥。不对,应该叫叔。金永昌拍拍我的肩:好好念书,将来报孝国家。
金永昌碰巧和我的哥李诵也是同学,他们在镇上读完了小学,又去城里读书,他们像一对恋人一样成双成对地来去。金永亮说,他们也是好朋友。不过,他们在城里并没读几年书就各奔东西了。
现在再回到我上学的第一天。爷爷和镇长离开了教室,我的眼睛开始有点干涩,渐渐地又湿润起来,到后来,就干脆一滴滴地淌起眼泪来。为了不让金永亮和王先生看见,我只好低下头,有几次王先生让我抬起头来,我只抬了一会儿又低下了,王先生是老花眼,尽管戴了眼镜,也还是没看出我眼里的东西。还是金永亮眼尖,他一下就看见了我眼里的泪水,他问我怎么啦?我强忍着哭告诉他迷了眼,他很纳闷在屋子里怎么会迷了眼。不久,他就明白了我的谎言。那时,我无意回答这位拍过手的兄弟的话,我只是沉浸在离开爷爷的悲伤中。下课了,我凳子底下的地面被我的泪水湿了一大片,王先生还以为那是我忍不住尿了尿,他无限怜惜地说,你这个孩子,想尿尿怎么不说一声?金永亮赶紧接上王先生的话:他忍不住,从小就有这个毛病。
第二天晚上,王先生来到我们家,把尿尿的事告诉了爷爷。王先生一走,还没等爷爷开口,我的泪水就涌出来。爷爷什么也没说,他心里早就明白了。第二天,我再去上学时,我的书包里就多了一包草药。闻着包里的药味,我勉强可以听王先生讲课了。最初闻到药味的是金永亮,后来大家都闻到了,连王先生也闻到了那股浓浓的药味。他站到我跟前,把老花镜摘下来,认真地看看我,又看看我那个药包,然后小声说:“这就不尿裤啦?”
第一学期考试时,我的成绩极不理想,可以说让家里人都大吃一惊。那样的成绩真是给爷爷丢尽了脸。爷爷问王先生,孩子逃学?王先生说没有,金永亮也作证我一节课也没逃过。爷爷又问,这孩子上课不好好听讲?王先生想了想说,除了第一天听课时尿了裤没听好外,往后还算不错。爷爷还要问,我从后面拉住了他的衣服。爷爷知道我有话要说,就拉上我回家了。
我给爷爷说,王先生的课我一点也听不进去。爷爷说,那怎么行?不读圣贤书,将来怎么成大事。我不知爷爷说的大事是什么,如果成大事一定要听王先生的课才行,我宁可不成大事。我不想成大事,我脱口说出了这句话。这句话让爷爷好一阵子不说话。爷爷的表情很复杂,他用我从没见过的眼神看着我,看了好半天。后来,爷爷问我,你想干什么?我想了想,指着捣药的捣筒说,我想给你捣药。
新学期开始时,我又被爷爷送进了学校,我知道他们不会答应我不上学的要求。我只好自己想主意。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我让金永亮帮我想。他听了我的话一愣,说这个主意我可不能帮你拿,你后悔了,会怪罪我。我说不会,我们是好朋友。他说,你都不上学了咱们还是什么好朋友?非得上学才能是好朋友吗?我一下子把他问住了。后来他终于给我出了个主意。他说,王先生不是说你尿裤吗?你就天天尿裤吧。我照着做了,天天把自己的裤子尿得精湿。从这一点上看得出金永亮够朋友,他为了帮助朋友,宁肯天天闻尿臊味。王先生又一次来到我们家,让爷爷再想想办法,说那个小药包不管用了。爷爷果然把那个小药包换了大的,而且里面装满了气味浓烈的药。爷爷当然想不到这是我和金永亮的诡计。过了几天,金永亮又给我出主意,让我把屎也拉到裤子里。
六
我只好休学。爷爷给我开了几服药,我都偷偷地倒掉了。其实,我只要闻到我们家那熟悉的气味,听见爷爷节奏鲜明的捣药声,就什么“病”也没有了。爷爷以为他治好了我的病,又把我送回学校,结果我又故技重演。一连几次休学、上学,我的“病”越来越厉害。
这事被我父亲看出了蹊跷,他声言要好好给我治治“病”。他给我治病的办法是把我绑在床头上,打算用鞭子好好抽我一顿,他一边绑我一边气哼哼地说:“你还想逃学,你也不学学你哥,人家都进了城……你再看看我,过的什么日子……”他还说了许多话,但我都记不住了。他的计划只执行了一半就流产了,因为出了告密者,那告密者是我的母亲,她无法说服父亲放下鞭子,只好去搬救兵。在鞭子就要落到我身上时,一只大手夺下了父亲手里的鞭子,爷爷把鞭子一下子扔出去,解开绑在我身上的绳子,把我领走了。为了告密,母亲受到了父亲怎样的惩处,我一直没弄明白,我只是看见母亲那几天眼睛总是很红。爷爷夺下鞭子把它扔出去时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奠定了我今后的思想基础。爷爷说:“人各有志,不能强勉。”父亲这一次真的有些急了,他的脸涨得通红,看着爷爷说:“我这是在教育孩子,你这样总惯着他早晚害了他。”爷爷并不生气,只是淡淡地说:“有你这样教育孩子法?”爷爷的一句话让父亲恹了,我多少知道一点爷爷那句话为什么这么厉害,能一下子把父亲的气焰打下去。
事情还得从几个月前说起。一天下午放学后,我和金永亮在街上碰到了几个比我们大的孩子,他们学着官家人的模样挡在路上要检查我们的书,我们当然不让检查,尤其是我书包里的草药,更是不想让人动一下。但最后我们拗不过,还是被他们翻了书包,因为我死命护着我的书包,被一个个子比我高一头的家伙打了脸,那家伙还指使他的手下把我和金永亮的裤子脱下来让我们顶在头上。这事后来让父亲知道了。把这事告诉父亲的是金永亮。那天正好哥从城里回来,哥听着我们被欺负的事一点也没急躁,甚至连应有的气愤也看不到,只有他的眼睛一闪一闪地发亮。父亲问金永亮在哪里能找到那帮小坏蛋,金永亮说出了一个地址,父亲给哥使了个眼色他们就走了,走出大门,父亲又折回来,他朝我摆摆手,让我和金永亮一起去。我们来到学校后面的大街上,那几个欺负了我和金永亮的孩子正趴在地上弹弹子,父亲问我,哪一个欺负了你们,我指了指那个比我高一头的男孩,金永亮指着剩下的那些孩子。父亲先朝那个高个子走去,拧住他的耳朵就把他提了起来。那孩子看看父亲,乖乖地不动了。父亲松开了那孩子的耳朵,让哥先扒下他的裤子,又让我打他的脸,父亲还问我挨了几掌,金永亮说三掌。父亲说,那就打他六掌吧。我打到第三掌时,父亲让我停下,说:“不行,不行,这又不是挠痒痒。”哥哥走过来:“你看我的。”一掌下去,那孩子的半边脸就红了。接下来的三掌,我打得狠了些,那孩子的整个脸都红了。剩下的事是金永亮和哥的了,他们把那几个孩子的裤子都扒下来挂在旁边的树上,让他们蹲着马步,看上去像拉屎一样。他们很快就撑不住了,纷纷向哥求饶,哥想了想就让他们抱头站在墙根里。真看不出,哥还有那么多整人的办法。父亲看着在墙根里站成一排的孩子说:“下一次还敢不敢欺负人了?”那些孩子像蚊子哼哼似地说:“不敢了,不敢了。”父亲走到被我打了脸的孩子跟前,用手拍拍那张仍然发红的脸对大家说:“下一次我要再听说你们欺负人,这张脸就等着你们。”第二天那孩子的父亲领了几个人找上门来,吵吵嚷嚷地叫着父亲的名字,爷爷走出来,问他们出了什么事,请他们到家里坐坐。那几个人根本不理爷爷。他们喝了酒,满脸通红,一张嘴就有一股酒气喷过来。爷爷说:“我刚沏了一壶好茶,几位到家里喝壶茶,有什么事慢慢说。”一个手里拿着棍子的高个子说:“有种的叫李明真出来跟爷们比试比试,别在一个孩子身上显本事。”李明真是我父亲的名字。我父亲出来了,他沉着冷静,有点大将风度。他站在门口高高的台阶上,扫了一眼那些乌合之众,一步步走下台阶,爷爷想拉住他,但已经晚了。他走到那几个人中间,我以为父亲走错了方向,他不该站在四面楚歌的位置,我正这样想着,父亲就伸出了扫荡腿,那几个人都趴在了地上。
父亲站在一边,等着那几个人爬起来。那几个人站起来后,都贴着墙跟往后溜了,只有那个手拿棍子的人还硬撑着朝父亲扑上来。这时,哥哥站了出来,挡在父亲和那人之间,那人用棍子指着哥的脸说:“小兔崽子快躲开,小心大爷把你的脸打开了花。”哥没有躲开,而是颠起脚尖抱着双拳极快地在那里跳动起来。爷爷怕哥吃亏,过来拉那个拿棍子的人,被他一掌推了个趔趄。“大爷我不跟小人交手,要想跟大爷我来,你得再长两年。”“看招吧,你爬不起来的时候别哭就行。”“这么着可别怪大爷不留情份。”
七
话音未落,那人手里的棍子嗖地一下打过来,哥身子一侧躲开了,接着,哥抱在脸上的拳出击了,一拳,两拳,三拳……在短得不能再短的时间里,那人的脸上挨了三拳。一拳打在眼圈上,一拳打在鼻梁上,一拳打在右边的颧骨上。那人晃了晃倒下去。我看见地上有了血。这时,来看热闹的人群里有人喊:“出人命了,出人命了。”有人去喊镇长,有人张罗着要去叫医生,他们都忘了,这里有一个现成的医生。爷爷上前把那个人扶起来,掏出自己的手帕捂在他的鼻子上,那手帕立刻被血染红了。那人把爷爷的手推开,胡乱捋了一把脸上的血说:“不碍事,不碍事。”他慢慢地站起来,大家以为他还要向哥反击,但他却走进了我们家。等镇长领着人赶到时,那人已经坐在屋里和爷爷喝茶了。
这人就是镇上有名的一霸,也是后来的抗日英雄王老二。他跟爷爷说,他虽然挨了打,却长了见识。爷爷问什么见识。他说:“你孙子的洋拳。”
自此之后,镇子里都知道李兰英的孙子在城里学了洋拳。早先,大家都觉得王老二的拳路就够厉害了,可还是敌不过哥的洋拳。
王老二当下就要给哥跪下磕头拜师,被爷爷拦下:“千万使不得,小儿年幼无知,怎敢当你的师傅?”
王老二跪在地上不起来,直到哥答应教他洋拳才直起腰拍一拍手上的土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师傅,有什么话尽管跟弟子说。”
王老二走后,爷爷阴着脸,骂父亲给他丢尽了脸,骂哥哥在城里不务正业,学什么洋拳,更骂哥不该跟王老二这样的人搅和在一起。父亲什么也不敢说,只是竖着耳朵听爷爷骂下去。
后来,爷爷跟奶奶说,他在父亲和哥哥身上犯了大错误。他不该让我父亲去城里念书,也不该让我哥进城念书。奶奶说:“让孩子们进城念书不是你的错,当年你不是也想进城念书?那时办不到,现在办到了。谁不巴望自己的孩子往高处走,是他们自己不争气。”
“这样下去,整天舞拳弄棒的我们家还不成了校场?”
“孩子一人在外,习点武艺是为了防身,也没什么坏处,要不也得让家里牵挂着。”
“倒是不如没有武艺让人放心。我什么拳也不会,谁来和我打架?”
我看出爷爷和父亲在教育孩子问题上存在着严重的分歧,这种分歧当然影响到我和哥哥,我们成了两种不同性格的人。很久以后我才明白,我和哥哥成了两种人不仅是个教育问题,而是我父亲身上天生就含有造成两种性格的骨血,他既可以造出我,也可以造出我哥。这条原则也适用于爷爷,他不应该要求父亲像他一样。那时弄不懂这些,只知道父亲不如爷爷厉害,父亲不如爷爷对我好,别看他收拾了欺负我的人,他也一直想找机会收拾我,他说他不喜欢我这个样子,一点也不像个男人。可他一直没有机会下手。
有一次,父亲趁爷爷出诊,奶奶不在,又一次把我绑了起来,这一次他没有把我绑在床头上,他把我绑在了院子里的树上。我想这一次是非挨打不可了。从小没挨过打的我因为不知挨打的滋味,倒也不怎么害怕,甚至有点想让父亲打一打的念头。那一刻,我像洪常青被绑在大树上一样大义凛然,那种感觉真是不错,无助和劣势并不都给人沮丧和悲哀,有时它会让人觉得崇高。我就那样看着父亲喘着粗气哆哆嗦嗦地往我身上缠着绳子,大概父亲得着这个机会不容易,就像第一次见情人一样,他显得特别紧张激动。他的样子让我觉得有些好笑,爷爷出诊不可能马上回来,奶奶也刚出去,他完全可以沉下心来,心平气和地慢慢绑,慢慢打,这样慌慌张张的即使打了也不能尽兴。母亲像只没头的苍蝇一次次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我不知道她过来过去的到底想要做什么。父亲的绳子差不多缠好的时候,母亲跪下哭了。她一边哭,一边说:“他大呀,你忘了这孩儿来得多不易啦,他要不是和我喝了那么多苦药怎么能变成这样啊,他大呀,别强求他啦……你要想解解恨就打我吧,可千万别打孩子……”母亲哭得说不下去了。父亲举着鞭子真的朝母亲走去,我的心凉了半截。他把鞭子高高地举起来,说:“你这个不识好歹的娘既然袒护他,我就先打你,让你知道你生了个什么东西,上回你告密没打成,这回要先把上回的补上。你不要以为打了你就算完了事,你要打,你的犬崽也要打,这么没出息的东西要他何用?”母亲抬起头,看着父亲手里崭新的鞭子,那是父亲专为惩罚我买的,没想到这回要先落到母亲身上了。“看在夫妻的份上,你就打我吧,这个娃儿身子弱不经打,一打就得出事呀。”“一打就出事,那好,我先把他回了炉,省得大家操心。”
八
父亲举着鞭子又一步步朝我走来,我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看着父亲过来,我竟然有些激动,我在心里暗暗地给他的脚步声配了乐,那音乐就是我最爱听的爷爷在捣筒里的捣药声。父亲走到我跟前,我看见那只高高举着的鞭子和鞭子下面的胳膊,我第一次发现父亲胳膊上发达的肌肉,那是我和爷爷不具备的。我顺着胳膊往下看,又看见了他的胸大肌,补充一点,早在捆好我以前,父亲就把上衣脱下来扔在地上,赤膊上阵了。父亲的鞭子落下来之前,他还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差点让我笑出来。他说:“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他把这件事整得太正规了,就像对一个即将开刀问斩的死囚一样问我还有什么后事要办。我摇摇头,我想那时用不着说什么话了,再说,说话又要耽误工夫,那鞭子就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落到我身上。可时间都让父亲耽误了,因为他举鞭子的时间太长了,这么长的时间正好让一个小脚女人走到我和父亲之间。她一把夺下鞭子,指着父亲说:“他要说的话我来说,你给我解开。”父亲犹豫了一下,把我身上的绳子解开了。我有些失望地从那棵树下走开,可能因为捆得时间太长,我的手脚麻木,浑身发软,走了两步就趴到地上。奶奶像看到一只玻璃瓶子掉在地上一样扑过来扶住我,嘴里不停地嘟噜着:“哎哟我的儿,哎哟我的儿……”她以为我不知道受了父亲多少折磨,她的脸拉得老长。我知道父亲这回惹了大祸。果然,奶奶走到树下,指着地上的绳子对父亲说:“过来。”父亲走过去。“绑上。”奶奶的声音威严无比,我都觉得有些害怕。父亲捡起绳子乞求地看着奶奶。这时,一直跪在地上的母亲也赶紧给奶奶磕头:“娘,饶他大一回吧,当着孩子的面……”
奶奶连看也不看母亲。“我问你,从小到大你大打过你吗?……没有……没有你怎么就对孩儿下得了这个毒手?……这孩儿该管教了?……该管教了怎么不当着你大管教?……你以为你大不在家你就无法无天啦……好,我叫你知道知道家法是什么滋味……绑上!”我只能听见奶奶的声音,因为父亲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他低着头,自始至终不敢看奶奶一眼。我觉得这种场面很没意思,尤其是父亲表现得让人失望,我本来想一走了事,但我知道我走了奶奶也不会放过父亲,我就走上去跟奶奶说:“你别打大了。”我估计奶奶那时正等着我来给父亲解围,因为我的话让她放下了鞭子,她领着我去了她的屋子。在我就要迈进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父亲,他的身体贴在树干上,好像被树粘住了一样。我的眼突然觉得有些酸,热乎乎的泪水就流下来了。
后来,我坐在奶奶的床上,奶奶百般抚弄我,一边抚弄还一边念念有词:“扑拉扑拉毛,吓不着……”她还给我说了很多话,比如我不愿意上学她可以教我等等,但我都没听进去,那时,我只想着父亲,想着他贴在树上的样子,我开始同情父亲了,我发誓,一定给他次机会,让他尽情地收拾一回。
有了上次的经验,父亲更不敢轻易对我下手了。他知道弄不好不但达不到惩治我的目的,反而更加助长了我的自由散漫。再说,我已经不上学了,我的整个学习任务都落在了奶奶肩上,她把那些枯燥的内容尽可能穿插上医学的典故,这样我对学习就不那么反感了。可我在学习之余,常想着暗地里对父亲发下的誓愿,我得给他创造机会,让他整我一次。我试过很多办法,都没成功,我的小脑袋里再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啦。我想起了我的朋友金永亮,我知道他的办法多,该找他讨一个好主意。
下午,我跟奶奶说要出去一下,奶奶问我要到哪里去,我说到街上转转。奶奶说,街上有什么好转的,想上街哪天我领你去。我第一次觉得奶奶烦。也怪自己,这么大的人了,连上街也要请示,怪不得父亲看不上我。
这一天,我抽上茅厕的时候偷偷溜出来,在大街上转悠着。我看见卖糖葫芦的,就买了两串,我很快就吃下了一串,当我打算再吃另一串时想起了金永亮。还是给他留着吧。我举着那串糖葫芦朝学校走去。看看时间还早,我就绕到学校后面的广场上坐在那里等。太阳偏西该放学的时候,我来到了大门口,同学们都出来了,就是没见金永亮。我问一个同学,他说金永亮肚子疼还没下课就走了。我拿着糖葫芦闷闷不乐地朝回走,快到门口时我看见他从我们家里出来,不像害肚子疼的样儿。
我迎上去问他肚子可好受些。他接过我手里的糖葫芦:“我哪里也不疼,我那是装出来好上你们家的。”他的表情有些严肃,也有些神秘,他不是个轻易逃学的孩子,不可能为了来找我玩而半道里离开学校。我猜得果然不错,一串糖葫芦还没吃下,他就把来我们家的真正目的说了。
九
金永亮说昨天他哥从城里回来了,说我哥惹了事,还被人家欺负了一顿,他说这事哥本来不让说,我哥惹了一个恶霸的孩子,说出去怕受牵连,可我们是朋友,你的哥不就是我的哥吗?金永亮的话很让我感动,我说,你不是说你哥和我哥也是朋友吗?朋友受了欺负怎么不上前帮忙。金永亮说,你还不知道吧,他们现在不在一起了,我哥上了什么军校,你哥也不在那个学校念书了。那他现在干什么?金永亮摇摇头。我想象着哥不念书后的情形,他会干什么呢?也像我一样拿一串糖葫芦满大街乱跑,或者到戏园子里听听戏?总之,哥解放了。可是哥惹了祸,我想起上次哥把王老二打倒的事又放心了,就把请金永亮帮忙的事说了,他听了我的话好半天都缓不过劲来,后来他说:“今天你就把你哥的事告诉你大,明天他准进城,你只要跟上不就成了。这事可不要告诉任何人,只告诉你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