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的话让我有点糊涂,说来说去我还得栽下来,既然这样,为什么要写这篇文章?我救那些病人时也没想着上什么报纸,更没想着栽下来。正想着,院长又说话了:好好看看这篇社论,按着这上面说的做,争取再创造一个奇迹。上面非常重视,把我们医院当成试点了,你名声在外啦,不做出个样子来怎么向党和人民交待!县委书记昨天叫我和卫生局长去开了一天会,县委书记说这是上面的指示,毛主席都发话了,他老人家说,组织西医学习中医是一件大事,不可等闲视之。
还是他老人家眼尖,一眼就看出来这些假洋医想翘尾巴,这回他们再也不会让我“想清楚”了吧,他们得叫我师傅。这样,除了中医科的两个徒弟,现在我又有了三十个西医徒弟。院长说,这三十个人交给你,两年后得有三十个李纯从你屋里走出来。补充一点,自从院长那次和我谈过话后,我就有了一间很大的办公室,当然,那间办公室实际应该叫教室,我的三十个徒弟坐在我对面,他们的面前都有一张课桌,桌上摆着一个本子,他们的手上都握着支笔,当我走进那间由仓库改造的教室时,三十个弟子都站起来一起喊:老师好。我说,坐下吧,叫师傅就行。这种话我说了好几次,但他们依然我行我素,每次还是喊老师好。由此可见,这些徒弟两年后很难变成李纯,因为他们一开始就不好好听师傅的话。再说两年的时间也太短,读一遍《本草纲目》就得用两年的时间,读《黄帝内经》用的时间更长,还有《伤寒杂病论》,还有《金匮要略》,还有《医宗金鉴》,还有《千金要方》,还有《肘后备急方》,还有《诸病源候论》,还有《妇人良方大全》,还有《小儿药证直诀》,还有《针灸资生经》,还有《冼冤集录》(处理死伤狱断案的法典,是世界上最早的法医手册),还有……想想那些书,我就觉得院长的安排有问题。我把这些想法说出来,院长说,你的脑筋应该开开窍啦,你学医是什么时候,现在是什么时候?现在是“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时候,哪有那么多时间坐在屋子里学习,你们要理论和实践结合起来,要走出去,看看火热的……院长的话没说完就被人叫走了,我站在那里愣了一阵就回了那间大屋。刚一进门,我那三十个弟子又一起喊“老师好”,这一次我没让他们坐下,我说,今天老师要带你们出去。不知不觉地我也用老师这个词了。他们问,老师要带我们去哪儿?我说去了你们就知道。
八十七
离开医院时,我让他们每人带了一本《本草纲目》,还让他们每人找了一把小铲子。路上我告诉他们识本草是学中医的第一步,但识本草光在家里可办不到。那是个深秋的上午,温暖的阳光照在成熟的大地上。我们看到了丰收的景象,已经过了收获期的庄稼东倒西歪地卧在田野里。可谁也想不到紧跟着丰收的是灾害,少有的三年灾害。大地再也不赐给我们果实了,一片片焦黄的土地上,连一星半点的绿色也难寻了。
在一片玉米地边上我让大家停下了,我看见了几棵龙葵、酸浆,旁边还有几棵鼠曲草和几棵王不留行草。我说,今天的课就从这儿开始吧。三十个弟子差不多都围拢过来,只有几个女弟子还在一边叽叽喳喳地说话。我说,现在开始上《本草》课:
李时珍曰:天造地化而草木生焉。刚交于柔而成根荄,柔交于刚而成枝干。叶萼属阳,华实属阴。由是草中有木,木中有草。得气之粹者为良,得气之戾者为毒。故有五形焉,金、木、水、火、土。五气焉,香、臭、臊、腥、膻。五色焉,青、赤、黄、白、黑。五味焉,酸、苦、甘、辛、咸。五性焉,寒、热、温、凉、平。五用焉,升、降、浮、沉、中。
大家的目光离开了书本,一齐盯在我的脑门儿上。我的脑门有什么好看的?我的脑门儿上可能长了几根白头发,这是衰老的先兆,也是我们家族的传统,男子一近中年阳衰之象便显露无遗。我背着手,在他们面前走来走去,问那两个刚才还像鸟一样叽喳的女弟子,我的话听明白了没有,她们把目光从我脑门儿上挪开,捂着嘴吃吃地笑起来。我又问了几个弟子,他们也都吱吱唔唔,什么也说不出来,后来有个弟子说:老师咱不能用白话文讲课吗,听您这样讲课好象我们又回到了万恶的旧社会。那个弟子说得有道理,可我过去都是这样读祖宗的书,我不知道怎样用白话表达那种玄机和妙意。我想了想,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就开始把那几味药材挖出来,我捏着一棵龙葵说,知道这是什么?大家齐声说,苦菜。我说,对,以后你们应该知道它叫龙葵啦,它还有好几个名字,苦葵、天茄子、老鸦眼睛草。它的苗、茎、叶、根、子都可入药,苗,气味苦,微甘,滑,寒,无毒,食之解劳少睡,去虚热肿。治风,补益男子元气,妇人败血,消热散血,把它和米同煮作羹粥食之可去热少睡。
讲完了龙葵我又挖了一棵酸浆,我把这种叫灯笼草的苗叶茎根的性味、主治以及跟它有关的方子讲了一遍。后来,我还讲了地肤、王不留行、射干、凤仙、羞天草、菟丝子、女萎等等,在那片田埂上,我把能看到的药草全讲了,剩下的时间我想领他们到山里看看,过了这片地再过一条小河就是青云山,那里肯定有更多的草药。我正要收拾刚刚挖过的药材,忽然看见大家都在那儿抽鼻子,接着我也抽了两下,我们都闻到了一股很香的烤玉米味。顺着那股香味,我看见了不远处飘起的一股股白烟,烟雾中有一些人在不停地走动,等那些人停下时就有叮叮当当的声音传过来。我问弟子,他们在干什么?弟子说,炼钢铁。我吃了一惊,要在这里建钢铁厂吗?建什么钢铁厂,那些人都是前面村里的农民。我明白眼前的玉米为什么都歪在地里没人收了,他们有比收玉米更重要的事呢。虽然我对农事不怎么在行,可我知道庄稼到了点儿不收就会在地里发芽。我走到玉米地边上,掰下一个棒子,剥了几层皮就看见上面的嫩芽。我皱了皱眉头,自言自语地说,再不收回家不就糟蹋啦?
有个弟子立刻接上我的话说,糟蹋不了,在这里吃起来不更方便?说这话的是个班长,大家对他的话很快就心领神会,几个人到地里划拉玉米叶,几个人到对面的地里抱来了地瓜秧,等他们放下地瓜秧时,一些地瓜就掉出来。我说哪来的地瓜,那几个弟子朝前面指指,说那边地里有的是,我朝前走了走,看见了满地的地瓜,看样子地瓜是收过了,但落在地里的仍然很多。我再往别的地里看,跟这块地差不多,许多粮食都丢在地里,我猜他们炼钢铁的任务可能太急了,等炼完了钢铁还会来收一次。但他们没有再收,那年秋天,许多到口的粮食就那样烂在了地里。
我又转了几块地,等我回到弟子们跟前时他们就把香味扑鼻的烤玉米烤地瓜递给我,我有些犹豫,但还是经不住香味的诱惑,大口吃起来。
一连几天,我们出去采药时都能美美地吃上一顿,有一个弟子说他的胃疼都吃好了,班长说我们吃的东西是不是可以入药。我说当然,你们知道焦三仙吗?它的制作方法跟烤地瓜有些相似。班长说,既然可以入药,那我们也就可以采一点回去了。弟子的话让我茅塞顿开,以后我们的本草课,除了采集一些草药,还采集了相当数量的粮食,这在本草里属于谷部,说到哪里我们也有堂皇的理由,但我们带进医院时还是进行了巧妙的掩盖,这些主意都是班长出的,他说让别人知道了总是不好。等我的本草课结束时,我们已经采集了相当数量的“谷部”。有一天,卫生局长和院长一起走进我们的教室,许多人都吓得哆嗦,因为我们教室的后面就藏着我们的“谷部”,我们的班长第一个站起来给他们介绍他所认识的草药,而且还拿出我们采集的样本给他们看,院长和卫生局长对班长的表现很满意,他们说还是开门办学好,这么短的时间就认识了这么多中药。当然,他们也很夸奖了我一顿,说我治学有方,并鼓励我好好总结经验,将来建中医药大学时还得请我当教授呢。教授不教授的,跟我没什么关系,我只盼着他们快些离开教室,如果发现了那些“谷部”,他们就得说我治学无方了。
为了避免类似的事情发生,院长和卫生局长走后,班长提议把那些“谷部”转移到我家里。
八十八
班长的主意真是不错,“谷部”既避免了被别人发现,也免得为收藏发愁,“谷部”放进了我家世代藏药的屋子,那间屋子是专门处理过的,经处理的“谷部”在那间屋子里放一百年也不用担心霉变和虫咬。这样,在未来的两年里,那些“谷部”可起到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这年的冬天无雪,盼了一个春天的雨也迟迟下不来。土地龟裂,空气干得像要着火。历史上少有的旱灾来了。紧接着旱灾的是蝗灾,黄土地一点绿意也看不见。我们碗里的饭一天天减少,大家想起了我们的“谷部”。
班长制定了一套分配制度,大家每天都可以得到一定数量的补给。开始,每人可以得到半斤,后来减少到三两、二两,再后来连二两也分不到了,这时,班长却不让分了,班长说,看来这挨饿的日子还在后头呢。我真佩服班长的高见,这话应该由我说出来,但他却替我说了,我立刻支持了他的建议。几年后,当我们的肚子不再受委屈的时候,我问班长你怎么知道挨饿的时候在后头呢?他神秘地笑笑说,是你告诉我的。我愣了半天才想起来。那还是我们第一次往回采集“谷部”的时候,当时有人说拿这些东西做什么?我说转过年头就用上了。这话大家都没在意,只有班长听进去了。班长说,那个秋天我常常一个人望着远处愣神,嘴里念叨着一句含混不清的话,有一天他终于听懂了那句话是,大饥荒。那个秋天,这句话常常在我脑子里闪过,我不觉得我说出过口,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从那片丰裕的土地上看到了来年的饥馑。我说,你真不简单。班长说,比起您来我还差得远哩,您能教教我吗?我说我这不在教你吗?不,我不是指中医,我是指《易经》。你不觉得那是迷信?我一点也不觉得,我觉得那是一门科学,一门至今未被认识、用不了多久就会引起全世界关注的科学。可我还没弄懂呢。师傅真谦虚。师傅这两个字起了很大作用,从此我们就常常谈论易的话题了,他出徒时是医易双收,用现在的话来说他拿了双学历。我常觉得他不该跟我学什么中医,他有治国安邦的能耐,他应该跟李诵他们在一起混事。几年后他去了李诵所在城市的专区医院,又过了几年,他果然当上了专区卫生局长,两年后当了中医学院的党委书记。就在当上书记的第二年,他被一伙红卫兵从三楼上推下来摔断了双腿。等我再见到他时,他坐在轮骑上拉住我的手,含着泪说,还是没跟师傅学到家。我知道他指的不是中医,而是《易经》,我说你已经学得很好了。他说为什么我就没看到这一步?我说易对每一个人都有关着的门,这是自然的。
因为灾害,秋季的庄稼差不多还是没有收成,碗里的粮食更少了。每隔一段时间,大家就走进我的院子,等着栗原小子给大家做一顿粥饭吃。有人提议还是把那些“谷部”分了,但班长说还是放在这里好,这样可以放到最需要的时候。这天,班长刚把“谷部”从“绝秘”室里拿出来,一个奇瘦无比的孩子就晃晃悠悠跌进了大门,我和栗原小子看了半天才看出来是几年前得乙脑的孩子。栗原小子一把把他揽在怀里,看样子那孩子比一张纸重不了多少,栗原小子轻而易举地就把他抱进了屋。栗原小子跟他说了很多话,但那孩子的嘴哆嗦着什么也说不上来。孩子是饿坏了。
那天,干儿子把我和栗原小子名下的粥饭都喝了还看着桌上的碗,好几个弟子把自己的那一份也端过来,但我看看那个透明的肚皮,把他领开了。
晚上,干儿子终于可以说话了,他告诉我们他家已经好几个月没吃过粮食,村里连草根和树皮也吃光了,村里每天都死人,有的人死在家里臭了才被发现。栗原小子问他的父母怎么样?孩子说在家里躺着哩。孩子的话还没说完,栗原小子就哭起来。那天晚上栗原小子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孩子哭了很长时间,到后来我只好把她拉到另一个房间里,我知道她看着孩子睡觉的样子,就想起了当年她和孩子在床上躺着等死的情景。
第二天是星期天。我拿着一条小口袋擅自进了我们的“绝秘”室,把我们有限的“谷部”往口袋里装了两碗。那是大家喝一次粥饭的数量,这两碗“谷部”对于我和三十个弟子的胃已经是杯水车薪,但它对那两个躺在床上的人可就非同寻常。那时,我不知道他们吃完了那两碗“谷部”后怎么办,也不知道那光秃秃的大地上何时才能再给我们产下香喷喷的谷子、小麦、玉米,产下脆生生的黄瓜、萝卜和大枣,还有绿油油的菠菜、芹菜和生菜,还有……我不想往下想,也不敢往下想,一想那后来的日子我就浑身发冷,两眼发黑,我真希望自己是看错了,但一闭上眼那结果就清晰无比。
这天早上,我和栗原小子说我们得和孩子去村里看看。刚要出门,孩子看见我背上的小口袋。他停下说,背着这个口袋进不了村就会有麻烦。他说前几天有个人从山里的亲戚家背回一点橡子面,还没进村就被那些饿疯的人抢光了,那个人回家拿了菜刀砍死了一个,砍伤了两个,自己也受了重伤,第二天还没等公安局来抓他就死了。
怎么办?我正着急,栗原小子回屋背上了带红十字的急救箱。把里面的隔层拿掉,我把小口袋放进去,走了几步,栗原小子又停下来,她觉得还是不保险,因为大部分农民不会对那个红十字太在意,小箱子的伪装也就起不了什么作用。还有什么办法?我突然想起了草药,大家总不会想到纸包里的草药还能充饥吧。我回到屋里,把一些无毒的草药掺在了粮食里,分成十二个包,看上去跟十二服中药一样。
八十九
快要进村时,我们把十二服“中药”分成三份,由我们三个人拿着,栗原小子的那一份,放进了急救箱的底层,让我们想不到的是我和孩子的“中药”都被他们抢去了,他们还打开了栗原小子的急救箱,但那个加层他们打不开,这样我们就拿着四服“中药”进了干儿子的家。“中药”全放进水里,粮食自然下沉,栗原小子把浮在上面的中药用笊篱捞上来,就可以做饭了。粮食比后来西医用的强心针还管用,等我们要离开村子时,那两个人已经能下床。他们起来把栗原小子用笊篱捞上来又扔在地上的中药一点点捡到锅里,栗原小子看看我,我走过去盖上锅盖。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和栗原小子还去了其他人家,我们看到的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他们的饭桌上、粮缸里没有任何可食之物。我们看到有些人在吃棉花,吃黄土,最不能让人相信的是有人开始吃死尸:看见我们走进院子,那人抬头看我们一眼,又低下头吃他的“肉”了,栗原小子捂着眼转过身去,哇地一声吐了。从那个院子里出来,栗原小子要找村长反映情况。我们费了很大的劲才打听到村长的家。村长也不比别人家好过,看见两个陌生人,他连站一站的力气也没有。栗原小子说你们怎么不跟上级反映情况。村长有气无力地说,反映情况?你去吧。说完他就歪到炕上,不管问他什么也不说话了。
回到城里我跟很多人说了村里挨饿的事,但他们都没有办法解决,后来我找了县委书记,县委书记说,我们正积极想办法,让机关和城里人每天省一口粮食,支援他们,要知道这种困难不光那一个村,不光咱一个县,也不光咱一个省,全国都有困难,连毛主席都不吃肉了,咱还有什么办法?
是啊,咱还有什么办法?办法只有一个,给他们东西吃,问题是给他们什么吃?但东西还是有的,那东西就是干儿子的父母捡到锅里的中药。回到家里,我跑进藏药房,拉开一个个抽屉,把能入口的东西都一一记在纸上。一年前,我和我的弟子采集的只是“草部”和“谷部”,而我的那些抽屉里还有“菜部”、“果部”、“禽部”、“兽部”等等,除了后面的两部当时已经难寻外,其他各部都有相当的数量。我把这一想法告诉了院长,院长很赞成,立刻去见县委书记。县委书记说这个办法好,要迅速向全县推广。
全县的中药房(铺)很快就把那些可食之物清理出来,分给大家,那些东西虽然不能和粮食比,但在困难的日子里却起到了和粮食一样的作用,填充了很多透明的肚子,赢得了最后的时间。
二十年后,当我开始做中西医比较时又想起了这件事。我把这件事讲给大家听,很多人都说从这件事上可以看出,中药治病的机理多原始。但就是这原始的药理却引起了越来越多的人注意。
我又回到了中医科,和我一同回中医科的还有我的两个弟子。在学习班快结业时那两个弟子找了我。我说,你们可要想清楚哟。他们说,我们想清楚啦,我们什么都想清楚啦。
一天早上,有人叫我去院长办公室一趟。我走进院长办公室时,一个陌生人正跟院长说话,院长告诉我那人是上级医院的一个什么什么人,我只记住了中西医结合领导小组组长这个衔,总之是一个官。他来搞中西医结合试点的事,他说我们医院已经成功地培养了一批西医中医,有一定经验,他要求我们还要把这项工作深入地搞下去。还要怎么深入?中西医本来就是两股道上跑的车……组长一拍大腿打断了我的话:“说得好,很形象,就在车上作文章。他们虽然跑的是两股道,但拉的车应该是一架,都是拉的人这架车吧,要把他们绑在一架车上。”
拉车的比喻从此传播开来。大家觉得是把一匹老马和一匹年轻的马栓在一架车上了,这可是看走了眼,车上栓的不是两匹马,而是一匹马、一头牛,那头牛才是中医。
现在,中医科的牌子旁边又挂了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桑榆县中西医结合领导小组”几个字,许多来看中医的人站在这两块牌子跟前发愣,由此可见,包括我在内的许多人对这一工作并不理解。但工作还是开始了。
我们的第一个目标是配合西医的外科手术用针灸麻醉。手术前我们做了大量试验。有一天,组长告诉我要用针灸全身麻醉做一个开胸手术,手术中有上级领导和外国友人参观。回到科里,我把这消息告诉大家,屋子里立刻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我的两个弟子问我是不是已经答应啦。我说是。大家都不说话了,看得出,大家都觉得我答应得太草率。我可不觉得草率,因为针灸麻醉不是我的发明,古时候就有人用过,只是这些年没大用罢了。
栗原小子也为我担心,我说又不是没做试验。她说你的试验可都是些小手术,我说大小同理。但她还是不放心,做手术的这一天她请了假,和病人的家属在门口站了整整八个小时。
针灸全身麻醉手术成功了。这件事引起了很大轰动。我的名字又一次上了《人民日报》。但我觉得报纸只写我的名字不太公平,所以我跟栗原小子说得让我那两个弟子来家里吃顿饭。那天栗原小子做了一桌日本菜,做好菜她就给大家斟酒,两个弟子跟栗原小子推让起来,说哪有让师母斟酒的道理。栗原小子说,光靠他哪有手术的成功。酒后两个弟子说出了实情,原来手术前他们偷偷地在输液瓶里加了适量的麻药。
九十
那天晚上弟子走后我一句话也没说就上了床。我不能原谅他们的做法,明摆着他们是不相信我。栗原小子在床边不停地劝我,说他们这样做都是为了我,为了保险,这么大的手术用针灸麻醉毕竟是第一次。
几年后针灸全身麻醉终于试验成功了,可那时栗原小子已经不能和我分享成功的喜悦,那时她已经离开了我,去了另一个世界。
栗原小子仍然天天祈祷上帝,天天照常上班,天天给那些吱哇乱叫的孩子看病、打针、换尿布,有些本该护士干的活她也干了。有一天,她突然跑过来找我,把我拉到洗衣房后面的拐角上,兴奋地嚷嚷:我怀了孩子。她扑到我身上紧紧地抱着我,松开我时说:谢谢你。
真不知道谁该谢谁。让她怀孩子的不是我,是天。前几年她吃了我多少药?可一点作用也没有,她的身体刚刚好一点时紧跟着来了一次长达三年的饥荒,那是老天嫌我们的人口多呢。现在,老天又嫌我们的人口少了。
那一天,我看着什么都好,什么都顺眼,我甚至哼起了小曲。我买东西时,不要找回的零钱,他们看着我笑嘻嘻的样子,以为我出了毛病。
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好消息,我恨不得把这一消息告诉所有的人。多少年来,我第一次停了手里的工作,跑到街上,买了很多东西,我们要庆祝一下这个难忘的日子。
我把东西放回家,又回到医院。走过院长的办公室时,办公室开着门,我正好看见了那部卧在桌上的电话。我走进去,里屋没人,我摸起电话,很自然地摇了一下摇把。
喂?话筒里有了声音。喂。我学着里面的声音回了话。你要哪里?我要……我要章太雷家。章太雷?对,章太雷家。我特别强调了家这个字。我们县家里没有安电话的。他不是我们县里的,他是地区的。知道了。电话接通了。铃响到第五次还没有人接。我正要放下,电话里有了声音。喂。这是嫂子的声音。我是李纯。哥在家吗?不在家,你找他有事?也没什么事。不能跟我说吗?栗原小子怀孕了。恭喜你。等哥回来你跟他说一声就行了。你哥一天半天回不来,就算回来,也不会对你的事儿感兴趣。我哥他……?你哥办学习班去啦。学习班?对。在什么地方?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你要想见他,我可以想办法找到他。算了,算了,等他回来再说吧。我想把电话放下。等等,李纯,你不想再见我吗?我放下了电话。
晚上,我们的庆祝活动如期举行。栗原小子穿上了一身白色的和服,还梳了一个高髻,脚上的木屐在我们的屋子里呱哒呱哒地响,她的两手像两把小扇子,在胸前、脸上、头上,不停地比划着。她在跳舞,她在唱歌,她用大和民族的方式表达着她的喜悦。
她让我和奶奶也唱歌跳舞。奶奶只是看着她笑。我跟她说我们不会跳舞,我们是天生不会用歌舞表达感情的民族。她说,你们用什么表达感情?她问住我了。我们善于用什么表达感情?我们善于用哭表达感情。但我没说。我不能用哭来庆祝她怀了孩子。
我们的庆祝活动一直持续到十点。院子外面一点动静也没有了,整个县城也没有什么动静了。我出去撒了泡尿,看看天上的星星。很好,和往常一样。
我回到屋里正要睡觉,突然听到很轻的敲门声。我出去开了门,一个男人猛地搂住了我。我正要喊叫,他伸手捂住了我的嘴。我被他拖着进了屋,他是金永亮,新来的县长。
十几年没见面了,他一点也不认生,他和我又搂脖子又拍肩膀,直到看见栗原小子才松开我,我赶紧给她介绍,这是我穿开裆裤的朋友金永亮。栗原小子弯腰给他施礼,他愣了一阵,等他醒过神来,栗原小子已经把茶水端到他的手上。金永亮接过茶说刚刚开完会,还没吃饭。栗原小子又出去给他做饭了。等她一走出屋子,金永亮就问,你媳妇是哪儿人。我实话告诉了他,他听后沉默了半天才说,这事别人知道吗?我说,这能瞒得住人?那就让她在外面少说话。那天,金永亮一直待到下半夜才离开我家。临走时他也像哥前几年一样告诉我,要有一场运动了。我不知道那又将是一场什么运动。
金永亮走后,我和栗原小子赶紧上床睡觉,我们互相握着手,进入了梦乡。这是我们在一起睡的最后一个好觉,我和栗原小子,还有我们未出世的孩子。我们一点也没感觉到风暴就要来临。就在风暴来临的前夜,奶奶去了另一个世界。
处理完奶奶的后事,我们照常去上班,照常搞我们的中西医结合试验,但有一天我们却被赶出了办公室。一些嘴上还没长胡子的孩子占领了我们的医院。他们说,这个地方最腐朽,要好好治治。我和栗原小子被分别带到一间屋子里,开始了我们的学习班生活。
这是全世界最有特色的学习班,讲课的师傅是一群孩子,而学生则是可以当他们的父亲或爷爷的“师傅”。学习班没持续多久,我们被放回办公室。但我们已经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工作了。我们时常被人叫出去开会。
几个月以后,我们连开会的身份也没有了。我们的身份是被调查者,跟十几年前的那次一样。
你的问题很严重,你要好好交待。这一次调查一开始就显示了跟那次的不同。我抬头看看那些孩子,他们脸上的稚气掩饰不住他们的杀气。我有什么问题要交待呢?我没杀人,没放火,我活到现在一直都在干一件事,就是治病救人。
不要装糊涂,你的事我们全知道,现在只是看你的态度啦。我的事情他们怎么会知道?我的事情连李诵也未必都知道。
九十一
他们果然知道,他们知道我有一个日本女人,也知道我给日本人看病,知道日本人住在我的家里,我和日本人成了一家人,知道我当过国军,打过解放军,知道……他们全知道,他们比栗原小子、比李诵、比我的父母知道得还多。毫无疑问,他们作过周密的调查。
我把他们想知道的都说了。我没有必要隐瞒什么。那些事搁哪儿我也不觉得丢脸,如果时代倒过去,让我再过一遍那样的日子,我还要那样做。
好,你的态度还算不错,不过,你还有一些事没讲,可你的老婆已经替你讲了。
还有什么事情没讲,还有什么事情让栗原小子补充呢?
栗原小子把我认她父母的事也说了,她说我开始对她父母很不友好,但后来就慢慢好了,我对她的父母叫了爹娘。
栗原小子问我,他们为什么要问这些?我说,他们是一群无知好奇的孩子,他们什么都想知道。
我的回答显然不能解开栗原小子的疑团,她的精神有些忧郁。
我极力劝解她,我说不会有什么事,他们只是像那年在咱家吃饭的那个人一样,了解点情况,一个国家和他的政府不能不掌握他臣民的情况。我说,你不要想得太多,你要多想想肚子里的孩子,想想他,我们什么事也不会有啦。
栗原小子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肚子里的孩子是我们的巨大幸福,无论什么灾祸也不能抵消它。
又过了一个多月,我和栗原小子被带到了一间屋子里。这次调查的人可不是嘴上还没长毛的孩子。从这次往后,那些孩子再也没有机会站在主席台上,他们的权力被他们的长辈篡夺了。
这些人毕竟比那些孩子们老练,他们的脸上没有杀气,他们的脸上是浅浅的笑容,他们把杀气藏在了笑容里。
叫什么名字?
我和栗原小子互相看了一眼。这是我们第一次遇到的可笑提问。不知道我们的名字叫我们来干吗?我们又看着那些人,他们在等着我们的回答。
你们的父母叫什么?我们又说出我们父母的名字。他们并不看我们,我们每说一个人的名字,他们就低头看一下他们手上的一张纸,我想那上面有我们的一切。但他们还是要提问。
你们的父母现在干什么?我说了我父母的情况。他们又让栗原小子说她的父母,她说她不知道,战后从来没有联系过。他们没有怀疑栗原小子说谎。他们替她把她父母的情况说了。你的父亲在1945年5月受伤被俘,然后自杀。同年同月,你的母亲被砸死。
不可能,这不可能。栗原小子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急躁地跺着脚,她的嘴里开始嘟囔日语。情急之下,她还是要用自己的母语表达情感。
那些人再问她什么,她听不见了,她一直说着日语,日语把她带到另一种情境里。她从凳子上倒下来,我伸手扶住她。一个人过来帮了我一把,他还回过头去对仍在记录的人说,先把她放回去吧,等她好了再问。这人显然是个头儿。他说,你可以先把她送回去。我站起来正要带栗原小子回家,但他又改变了主意。他让栗原小子坐他的车,由他亲自送。他对栗原小子说,他是金永亮的表外甥,现在的革委会主任。很显然,金永亮已经给他递过话了。
栗原小子走后,我留在那里继续受审。这次提问的情况跟上次差不多,只是多了一个认贼作父的罪名。我回到家里已经是晚上八点多。栗原小子躺在床上,见我回来,立刻爬起来:你说那是真的吗?
我知道她是指她父母的事。我点点头。你怎么知道的?我把当时的经过跟她说了。我说,他死得很安祥。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没法告诉她。我想让时间慢慢消磨掉这一事实,但这是不可能的。当时收复那座城后,城墙上到处都贴满了那样的消息,她的父亲是守那座城的日军重要人物,她父亲的行踪全城的人都知道。
这一消息推迟了二十多年,也没有减轻在她心中造成的伤痛。她按日本的方式悼念了她的父母。她肚子里的孩子和她一起经受了一场没顶的悲哀。
但她还是挺过来了。我们约定,不管情况怎么变化,我们都要挺住,只要咬住牙,什么厄运都能挺过去。
我们预料着今后可能发生的事情,怎么迎接后面的提审。这时,栗原小子才想起了那个头儿在车上跟她说的话。他说她不像日本人,她跟那些拿枪的日本人不一样,她没做对不起中国人的事,他让她放心,只要他在一天,她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因为他和金永亮的关系,他的话让我们多少得到点宽慰。
一个星期天的早晨,我和栗原小子还没起床,就有一伙人撞开大门闯进来,他们直接闯进我们的卧室。栗原小子说,请你们出去,我们要穿衣服。那伙人哈哈地笑起来。你们还怕羞呀,你们在一起胡搞,都把肚子搞大了,还怕革命群众看?我和栗原小子就在他们贪婪的目光下穿上衣服。当然,他们的目光主要盯着栗原小子,她的肚子虽然有点隆起,但她的美一点也没减少。
九十二
他们发现了床头上的怀表,那是她父亲留给她的礼物。
有个人伸手抓起来,塞进自己的口袋:“这个充公啦。”
“请你们把它还给我。”栗原小子说。
“还给你,连你都没了自由,你还要这东西干什么?”
“还给我!”栗原小子大声地说。
“你这日本小娘们儿还怪凶,有你老实的时候。”
“你出去,我们要好好给她上上课。”他们指着我说。
“我不出去。这是我的家,你们没有道理把我赶走。”
“好你个日本奸细,你也敢跟大爷顶嘴。你不出去也行,把她带走。”
“你们也不能把她带走,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把她抓走。”
“我们是什么人,说出来吓你一跳:我们是后楼战斗队司令部的。我们想抓谁就抓谁。”
我把栗原小子推到我身后。他们过来把我拉开,又来拉栗原小子,他们的手在她身上乱摸,栗原小子挣扎着,发出愤怒般的叫喊。这时,我想起了那支手枪,那支栗原小子父亲留下的手枪。我猛地挣开拧我的手,打开那个柜子,把它握在手里。
“都给我滚出去!”
这些没见过真枪真炮的人都被那支枪吓住了。他们退到院子里,有几个朝大门口跑去。栗原小子大喊:“怀表,留下怀表!”他们把怀表扔在地上,仓皇逃出院子。
栗原小子扑到我怀里呜呜地哭起来。我搂住了她,我的手上还握着那只手枪。我第一次觉得她这么小,这么需要保护。
一个枪杆子好使的时代,必然是一个乱世。安定了十几年的天下怎么说乱就乱了呢。那些人不像强盗,他们不是为了钱财而来;也不像土匪,土匪的手上应该有武器,他们手里什么也没有。他们是什么人,他们受谁的领导,听谁的话?他们都说是毛泽东思想战斗队。我有些怀疑,毛泽东能糟蹋自己的江山?毛泽东能看着这些跟土匪差不多的人胡来?
栗原小子父亲留下的手枪给我们惹下了大祸。
我们的院子里站满了人。他们都穿着军装,军装上只是没有领章和帽徽,他们的手里也有枪,其中一个人的手上还有一挺机枪。他们都警觉地盯着我们的屋子,好像我们屋里埋伏了队伍。他们先让我把枪交出来。我照他们说的做了,那支枪已经不可能再留在这里。我们被带到一辆卡车上,紧跟着上来了十几个持枪的人。我们就这样离开了家。
我们在枪口下被提审。
“你私藏军火,对抗人民政权,知道是什么罪吗?”
“这是二十年前栗原小子父亲留下让我们防身看家用的。”
“防身看家还用得着手枪?”
“那是乱世,常有土匪强盗出没。”
“你分明是日本人的奸细。还有你,栗原小子,为什么不跟着你的父亲走,为什么给他当老婆?”
“他是个英雄。”
“他还是个英雄,他是你们日本的英雄吧?”
“他不在日本,他在日本也是英雄。”
“别跟这个日本臭娘们儿罗嗦,问他。”坐在桌子后面的一个人指着我说。
“日本奸细你说吧,说说你都给日本人做了哪些事。”
“我不是日本奸细,我没给日本人做什么事。”
“你不是日本奸细能常往日本军营里跑?”
“我去军营是为了给他们看病。”
“日本军队里有军医,还用得着你去看病?”
“当时军营里也闹瘟疫。他们治不了。”
“军营里闹瘟疫不省了我们的子弹啦?”
“瘟疫会传染。军营里的瘟疫也能传染到镇子上。”
“听说你还给栗原小子的父亲治过腰,那也是瘟疫吗?”
“他腰疼得厉害,有时都站不起来。”
“你那么同情日本人?”
“他说在日本治了多年没治好。他相信中药能治好他的病。”
“他是来中国治病的吗?”
“他喜欢中医,他要把中药介绍到日本去。”
“你也想去日本吧?”
“只要那里有必须要我去的病人。”
“你叫栗原小子的父母爹娘?”
“叫啦。栗原小子是我老婆,我不能不懂礼数。”
“好啦,第一个问题就问到这里,你要想起什么来还可以随时给我们交待。再接着问第二个问题。你为什么参加国民党的军队?”
我去军营里看病他们把我留下了。”
“你知道他们的枪打谁吧?”
九十三
“他们互相打,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打仗。枪炮打死了那么多人,我救都救不过来,我没时间考虑谁打谁,我只知道救他们的命。”
“你还挺可怜他们是吧?”
“是。”
“这就是你到了我们的队伍里不好好服务跑回来的原因。”
“仗打完了,他们答应我回家。”
“这个问题也就问到这里,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认识专员章太雷吧?”
“认识。他是我哥。”
“他为什么不姓李?”
“日本人到处抓他,他化了名。”
“他是叛徒,内奸,他专给日本人送情报。”
“这不是事实。他和日本人打过仗,他脸上、腿上都有日本人留下的伤。”
“他的伤是用树枝子划的,那是为了掩盖真相。那么多八路军都牺牲了,他能活下来,这里面还能没鬼?”
“活下的不光他自己,你们可以问问别人,他到底是什么人。”
“我们只想问你。”
“我已经说过了,他是好人。”
“那你是什么人?”
“这不能由我来评价。”
“你们兄弟混入我们革命队伍内部,长期互相包庇。”
他们不再问了,凑到一起嘀咕了一会儿。那个提问的人又说:“我们研究决定把李纯押起来,进一步审理。栗原小子先回家等候处理。”我们又一次分开了。
我又被提审过无数次。游过八回街,开过十回批斗会,最后他们把我关进了监狱。他们以投敌卖国罪,判了我无期徒刑。在这期间,他们抄了我的家,还把栗原小子的和服抄了来,让我穿上游街、开批斗会。每回游街开批斗会,我都能看见肚子越来越大的栗原小子,站在那个高高的大门台阶上,就在后楼戏台下显眼的地方。她想看看我,也想让我看看她,她并没有趴下,她和我们的儿子一起给我加油,让我挺住,挺住。我用眼睛告诉她,我一定挺住。我能挺得住。
在一个很黑的夜晚,有人敲开了我们家的门。来人戴着大口罩,进了屋才摘下来,栗原小子一看是金永亮,就高声问他:“你怎么把李纯逮起来了!?”金永亮赶紧说:“哪是我把他逮起来的,我也是刚被他们放出来。”“你出来就好了,快救救李纯吧。”金永亮说:“这风头上,谁也管不了啦,连咱们的县委书记和专员都被监视起来了。”“你是说李诵也被他们逮起来啦?”“差不多。”你一定要想想办法救救他们俩,你们可是从小的朋友。”“我正是为这事来的。”
栗原小子焦急地问金永亮我被关押的情况,能不能去探视,金永亮说最好暂时不要去,你去了只能给他增加麻烦。栗原小子说,我要去给他们把事情解释清楚。金永亮说,你不了解那些人,你解释不清楚。栗原小子说,法院总可以让人说话吧。金永亮说,这不是日本,这是中国;中国的事和日本的事不一样,这事你就听我的吧,县革委会的主任是我的亲戚,我的话他不会一点不听。有一件事我不该告诉你,你知道你是怎么给放出来的?栗原小子看了看他说,是你让他们把我放出来的。金永亮点点头。我宁可和他在一起。栗原小子激动地说。金永亮说,我说你不了解情况就是不了解情况,这不是义气用事的时候,你和他在一起能解决什么问题,还不是让他心里更难过?我出来了,人家会把气都撒在他身上。总得有个人顶着,我已经跟他们打过招呼了,他在里面不会受罪,放他出来得有个过程。现在你要沉住气,听我安排,章太雷那里我帮不上忙,可这个忙我是帮定了,谁叫我们是打小的爷们儿来着。她又问他需要做什么,金永亮说,这事你真的插不上手,你一插手可能把我的计划打乱了。那我也不能站在一边光看着你操心。你也不能闲着,给我做点饭吃吧,我还没吃晚饭呢。
这样说着,栗原小子稍微放松了些。她端着饭菜进来时,金永亮正看她的照片。那是她医校的毕业留影,我把它镶在一个很大的镜框里挂在床对面的墙上。前几天为了防止他们来搜查,我曾把照片藏起来,现在她又把它拿出来,她还把我的照片也拿出来,挂在这个镜框对面的墙上。这样,两个身处异地不能团圆的人又可以随时对视了。
金永亮看得太专心了,栗原小子放碗筷的声音把他吓了一跳。栗原小子说那是二十年前的照片,现在可没法跟那时比了。
你和那时一样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