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永亮的话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他的脸就觉得热了,幸亏是晚上,栗原小子并没看出他的变化。
为了感激金永亮的帮助,栗原小子拿出了我们家最好的东西招待他,还给他热了一壶酒,开始,金永亮还有点推辞,当栗原小子端起酒壶把酒倒进杯里后,他也就不再推让了。
九十四
眨眼间他就把壶里的酒喝干了。栗原小子又给他热上一壶,她一边给他倒酒,一边说:“以后,没饭吃了就到家里来。”金永亮说:“我是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了,就怕你嫌麻烦。”“你是李纯的好朋友呀,我怎么会嫌麻烦,不过我不明白,你们又不是一个姓,年纪也差不多,你怎么会是他叔呢。”“这就是中国的事啦,不过,我可从来没把他当侄子看,在我心里,我们一直是兄弟。其实就该是兄弟,你也别跟着叫叔,就叫我哥吧。”“那我可得给哥提个意见啦,你年纪不小啦,也该找个女人了吧。”金永亮又喝了一杯酒,叹了口气说:“找过,和不来,离啦。”“那就再找一个。”“还没看上呢。”“你想找什么样的,告诉我,我帮你找。”“我……”“这有什么难的,说出来我肯定让你满意,我们医院里年轻女孩可多呢。”“我就想要你这样的。”“你可真会开玩笑,我都老得没个人样了,你要找老妈子还差不多。”
金永亮不说话了,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喝着栗原小子给他倒上的酒,过了一会,他竟然流起泪来。栗原小子给他递过毛巾,他接过去并不擦眼,只是定定地看着她。栗原小子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正要出去给茶壶续水,被他拉住了。他叫她坐下,听他说说心里的苦楚。他讲了他的童年,讲了他的镇长世家,讲了他被镇压的父亲,讲了在单位里一直不被重用的事,最后讲到了他的婚姻,他曾经看上过城里一个大户人家的女儿,但那个女人四八年南下后杳无音信。后来他结过三次婚,第一次女人死了,后面的两次都离了,他对婚姻已经没有信心了,他甚至打算就这样一个人过下去,但自从那次来到我们家,看见栗原小子,他的想法变了,他告诉栗原小子,是她让他燃起了生活的希望,因为他看她第一眼时就爱上了她。为了她,他可以舍去一切。
栗原小子虽然不能接受他的爱,但还是被他的真诚感动了。她是个女人,她也有许多苦楚,在这个异国他乡的黑夜里,除了被关起来不能见面的丈夫谁还会走进这个院子?几个月来受的委屈一下子涌上来,她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她接住了他递过来的小手绢,那是块崭新的手绢,那上面还有一股香味。她用那个带着香味的手绢擦着脸上的眼泪。这样,在一种悲切的情境中,她不知不觉地被金永亮拥进了怀里。那一刻,她的意识里出现了幻觉,她觉得那个拥他入怀的人正是自己盼望已久的丈夫,她任丈夫的手搂住了自己的脖子,任丈夫亲她的脸亲她的嘴唇,亲她的胸脯,她的衣服被一点点脱掉了……她的喊叫,她的挣扎,都被死寂的黑夜吞没了,最后,她只有流眼泪的力气,她就那样流着眼泪躺在一个发狂的身子底下,承受了她不该承受的苦难。
那一夜她没有睡觉,她睡不着。下半夜她开始肚子疼,第二天早晨,她生下了我们才六个月的孩子,那是个女孩,一生下来就死了。
一天早上,我被人叫出来,他们说我可以回家看看。
我又走在那条石板路上,又看见街上那些躲躲闪闪的目光。我预感到,我们家出事了。我一路跑着进了院子,进了屋子。我看见了什么?我的眼睛被一片红色蒙住了,满床满地的血。那是栗原小子的血,她把自己的血全洒在我们的屋子里了。
在并排的两个枕头下面,我找到了她的遗书。她把事情都写在上面了,她说对不起我,对不起我们药铺林家族,对不起我们的两个孩子,也不对起养育她的父母,她说她没法再活下去了,她要先走一步,她要去找她的父母,找我们的两个孩子。她走不了路,去不了药铺林,她把我们的孩子埋在了院子里。
她给我们的孩子起名叫栗原终子,她说一个女孩,可以按照日本的习惯起名,她说我要觉得不好可以给她改过来。
我不能改,我知道她的意思,终子就是最后一个孩子,我们不可能再有孩子,我们一辈子都不可能再有孩子了。
我在院子里挖了一个深深的大坑,把栗原小子、栗原终子和二十年前埋在药铺林里的李恒,一起埋了进去。他们母子三人团聚在一起,终于可以互相照应了。
过去,我从不知道什么是恨,从那天开始,我知道了。我站在刚刚入土的栗原小子和我们的孩子跟前发誓,我要找到那个人,要用我的手把那个人身上的血放干净。我又被带回监狱。但我在里面没呆多久就出来了。我被无罪释放。
我出狱后第一个任务就是找金永亮复仇,但我找了好几个月也不见他的影子,最后有人告诉我他在几个月前就失踪了。
一个时期里,不孕让栗原小子感到生命的残缺。一旦孩子死去,她也就不愿再活在这个世上了。而不育是阳光下一片抹不掉的黑云,让哥的一生都罩在它的阴影里。
专员章太雷现在成了地委书记。地委书记驱车来到我们医院时是个柳絮乱飞的春天。院长陪着他走进我们的诊室,院长叫我陪章太雷回家,我把手里的活交待给其他大夫,我说,今天就让你们受累了。他们像教室里的学生,一齐说,李老师放心走吧。
他们还是叫我老师,挺有意思。
九十五
章太雷并没有听院长的话和我回家,章太雷说先到办公室坐坐。我们一起进了院长办公室。
院长办公室是个一大一小的套间,小的在里边,是院长办公的地方,大的是办公室主任和秘书工作的地方,大间兼作会议室,有一部电话,一张很长的条桌,条桌跟前是两排连椅,办公室的墙上挂了一张很大的毛主席像,画像旁边挂满了锦旗和奖状,看上去那些锦旗和奖状像是奖给毛泽东一个人的。章太雷抬头看看那面墙,深深地叹了口气,他的目光停在毛主席像上。过了一会,他把目光盯在一张锦旗上,那是县里一个化肥厂送的。这个化肥厂是共产党接管最早的工厂,当时不叫化肥厂,也不产化肥,当时生产炸药。这里生产的炸药曾经炸过日本人,炸过八路军、解放军,后来就炸蒋介石,后来还炸过美国人和李承晚的人。总之,国家一有战事,这个厂就忙。这个厂里女工居多,因为造炸药加班加点,得不到休息,又缺少营养,女工的身体都瘦得像搓板,好些女工都不能生孩子。工厂改为民用,条件好了,女工们发胖了,但她们还是不能生孩子。自从医院里有了不孕门诊,他们的女工开始生孩子,有十三个女工还生了双胞胎。那一年,他们厂一下子添了四十多个孩子,连厂长四十多岁的老婆也生了个儿子。整个化肥厂喜气洋洋,一到工间休息,就有一大帮孩子被抱来喂奶,滋滋的吸奶声响彻厂区,厂区里再也不是那种扑鼻呛人的磷酸味,而是甜丝丝的奶腥味。厂长说,咱们的娃娃来之不易,咱可不能抱了娃娃忘了恩人。他们给医院里送来了锦旗,感谢我们的不孕门诊让他们添丁生口。那年冬天,一些戴了虎头帽的孩子被他们的妈妈抱到诊室里。孩子们差不多都能说个一言半语,他们的妈妈指着我说,叫,快叫。孩子们盯着我看了一阵,张嘴喊出了一个字:干。妈妈还得哄,再叫,往下叫。孩子们又看我一阵:爹。
这样,我就成了他们的干爹。在短短的几年里,就有一百多个孩子叫我干爹了。
有多少人叫我干爹也没用,有多少人叫我老师也没用,现在我还是我,一个无儿无女的老光棍儿,一到下班的时候,还是只有我一个人回家。
好多人劝我再找个女人,我不找。栗原小子把我对女人的欲望全带走了,我活着不是为了再找什么女人,是为了找一个男人,找那个杀死栗原小子和孩子的坏蛋,我要把那个人碎尸万段,用他的头,用他的心祭奠他们母子。
地委书记章太雷指着那面锦旗问:“这个化肥厂刚解放时多少人?”
院长看看我说:“不知道。”
“那他们现在多少人?”
“也不知道。”
章太雷不再问了,他的心情有些沉重,他像自言自语地说:“有些事情确实应该认真思考一下了,再这样下去还要犯错误。”
院长不知道地委书记寓意所指,不好插话,只好说些别的:“回去也不方便,不如到我那儿,我家里有人做饭。”
我们谢绝了他的好意,出了办公室。章太雷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得控制人口。”
大门外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上都挡了布帘。我们还没走到跟前,车上就下来一个青年打开车门,我看见车的后座上坐着一个女人。那女人看我们走过来,也伸腿下了车,她穿了一双高跟儿黑皮鞋,一根大辫子挂到细腰上。章太雷把我介绍给她。她主动朝我伸过手来:“你好,我叫巩玉青,我早就见过你。”我正在纳闷,她就裂开嘴笑了,她说她见的是我的照片。她的嘴真大,但那两排雪白的牙却又小又稀。这是我的第二任嫂子,她的神态让我想起了栗原小子。她是地区医院的大夫,毕业于一所著名的医科大学。我们的手握在一起的时候,她的黑眼睛盯在我脸上,我的心里一阵阵发热。
她请我们上车。章太雷说不想坐了,也没多远,想走走。章太雷让她上了车,他不想让他的年轻夫人在这儿招摇过市。我把大门和屋门上的钥匙给了她,我问司机是否知道路,他说已经去过了,见大门锁着才到了医院。
汽车开走了,我和章太雷走在汽车的烟尘里。我们路过一个菜店,进去买了些东西。那时已经过了卖肉的时间,肉架上没肉,我想买些罐头,章太雷阻止了我,他说,车上带了好多肉,还有鸡蛋。
我们从店里出来,又走在那条石板路上。我的身边已经没有地委书记,也没有什么章太雷了,我的身边是我的哥李诵,是那个让日本人到处捉拿的叛匪。自从他离开这个家,我们已经好久没在一起走这条石板路了。过去,我觉得那条路很长,但现在我们一会儿就走到了家。
轿车停在门外的那个小广场上,想必嫂子和司机已经进了家。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拉住他问:“芳草地呢?”
李诵说:“别提她了,在我关牛棚时,她跟一个造反派头头好上了。现在已经不在市里了。”
“她被你赶走啦?”
“她自己走的,他的父亲是军分区司令员,想找个地方也不难。当时我以为她是个有理想的青年,实际上她是看上了我的地位。”
“现在的这个不是看上了你的地位?”
九十六
“不会,不会,这是个有知识的人,她有头脑,也有原则。”
“这回有了条件,你的病应该好好治治啦。”
他的脸又红了。做了地委书记的人也有红脸的事。
“已经进行过治疗,也很见效,只是还不能生育。”
“为什么?”
“他们说什么什么……说不上来,问她去吧。”
我们走进院子时,巩玉青已经和司机把我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了。他们在扫院子里的柳絮,那东西并不随着他们的扫帚走,它们在满院子里飘舞。我说,不用管它们,一场雨就把它们冲跑了。巩玉青放下手里的扫帚,给我们端过一盆水来:“你俩先洗洗手,我们都洗过了。”
哥伸过手去洗了两把,我就把水倒掉了。
哥站起身,看见了院子里的碑,看到了那个不算太大的坟。他走过去,看着碑上的名字。
“真是罪过。”
他的眼里流出泪来,还有我的嫂子巩玉青,也走过来跟着红了眼圈。我像当年领着哥站在药铺林母亲的坟前一样,不知道流泪,不知道悲伤了。我已经过了流泪和悲伤的时候,我把我和栗原小子、孩子们之间的生死界打开了,他们仍然活着,他们和我生活在一起,只是他们的样子不再变化,永远是他们闭上眼睛时的模样。
那顿饭哥和我都没有动手,是嫂子和司机的手艺。我和哥不停地说话,我们有两年多没见面了,但这两年比二十年还长。我们的头上都有了白发,脸上也添了皱纹。
饭菜刚刚端到桌子上,就听见有人敲门。我出去开了门,县委书记杨大拿站在门口。
杨大拿和哥寒暄了几句说:“你来也不打个电话,我们好有个准备。”
“又不是皇帝出巡,要什么准备。”哥和杨大拿说话,显然不像跟我说话那样柔和。
“总得给你汇报汇报工作。”
“我不想听什么汇报。”
“那也得给我们作些指示。”
“也没什么指示。”
“大家都集合在会议室等着你呢。”
“跟大家见个面吧,随便谈谈。”
哥和司机走了。家里剩了我和嫂子。我说别等他们啦,咱先吃饭吧。她点了点头又去了厨房,我以为还有什么菜没端上来,可她却端着一盆水进来了。我不解地看着被她刷得干干净净的白瓷盆和盆里的水。她说:“你回来还没洗手。”
我看看自己的手,觉得没什么异样:“我的手很脏吗?”
“你的手不脏,也得洗。在医院里上班手上什么病菌沾不上?”她把水放到我跟前,黑黑的大眼睛严肃地看着我,那种目光一点不让人反感,反而觉得很亲切,她让我想起小时候母亲让我必须做一件事时的目光。
我又一次看了自己的手,我不觉得一双跟草根树皮打交道的手会沾上什么病菌。但我还是洗了手,洗完手我像完成任务一样又看她一眼,她也正在看我。她的眼光已经很温暖了,这让我解除了初次见面的客套,我觉得她是我们家的一员,好像她早就和我们生活在一起了。我们像一对兄妹一样吃饭。
饭后,巩玉青才说出他们回来的真正目的——他们想调我到地区医院工作。她说:“我们家总共没有几个人,还分在两地,你一个人在这里,我和你哥很不放心。”换了别人,第一次见面就说这种话,我会觉得虚假和做作,但现在我一点也不怀疑她的话。我的鼻子有点酸,我不明白,为什么第一次见面嫂子的几句话就能打动我。后来我知道了,是她的目光、她的声音起了作用,当然,真正起作用的是她的真诚。
我说我不去,我哪里都不想去,我得住在这里,和栗原小子,和我的孩子在一起,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你不能总沉浸在悲伤里,他们也不希望你这样活下去。”
“我不悲伤,我和他们在一起觉得很愉快。”我嗓子一阵发涩,她的眼圈也红了,不能再跟她谈这个,再谈下去我们都会哭起来,我赶紧把话题岔开,我问她,“哥的病治到什么程度了。”
“我们结婚时,他阳痿得很厉害。现在完全好了。”
“那你们为什么不要个孩子?”
“我们都做了检查,他的精液里没有精子。”
“怎么能知道没有……孩子”那个词我说不出口,在我的书里,在药铺林一代代医生的嘴里,都没有那个词,也不知道那个词的所指。
“不是没有孩子,是精子。”
“……不就是孩子吗?”
九十七
“这可不一样,这有本质的差别。”
她解释了一通,最后说就像蝌蚪的样子。
我说:“怎么看见那些蝌蚪的呢?”
“这很简单,在显微镜下就看见了。它们在显微镜下面很像蝌蚪,都有一根小尾巴,在那里摇来摇去的。”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可能我的脸红了。我觉得她的眼睛有点可怕,她能看见我哥身上的小蝌蚪,不用说,也能看见我身上的小蝌蚪。
“你在医院里工作了这么多年,还搞中西医结合,连这些也不知道吗?”她是个聪明人,我的表情她一下就明白了,她像说自己的兄弟一样数叨起我来。
“你得学学现代医学知识,只懂中医将来怎么办呢?”怎么办,好像只懂中医将来就没法活了。
“你知道多少中医的知识?”我反问她。
“我看过几本中医书,我觉得,中医的理论太模糊,诊治方法也太陈旧,它对人体的认识,停留在早期人对自然界的认识水平上。太多的玄妙,缺少能服人的分析。但中医对养生和保健还有一定作用。”
正说着,哥和司机推门进来。
睡觉以前,我给他把了脉。他的脉浮弱而涩。我又看了他的舌苔,苔薄白,舌淡红。我说你可能常有头晕、腰脊酸软、精力不集中的感觉。他说我说得很对,工作一忙,就睡不好觉,有时彻夜不眠。我问他愿不愿意吃我的药。
哥说,当然愿意。说完还抬头看看嫂子,嫂子只是抿着嘴笑。
我给哥开了方子。
天雄9克(炮制),白术18克,桂枝18克,龙骨9克。
以上4味,研末取3到5克加酒适量冲服,1日3次。
哥说,能不能给我讲讲这其中的道理。我说:你的病中医叫精气清冷,即精质稀薄量少,精气不温,不能授孕成胎。精气清冷,是真阴真阳俱虚,精气交亏之候,故不能授胎。真阴不足,则脉弱无力,精血衰少,则脉涩弱而不流利。这种病治法是温补脾肾,壮火益精。方中天雄一味,能壮命门之阳,补先天之本,是为君药,桂枝助天雄补阳化气;白术健脾以培精气之化源;龙骨收敛浮阳,并固摄阴精不致外泄。
他捏着方子举到眼皮底下,念着上面的药名。念完后问我:“你觉得这病能治好吗?”
我说:“没有把握。如果……”
“你说吧,你嫂子又不是外人。”
我当然不是怕她,我是想我的话他是否能接受。我说:“你觉得你现在的工作有意思吗?”
哥愣住了,他看着嫂子。嫂子也露出惊讶的神色看着我。
“当然有意思,这是实现我理想的最好工作,我不仅要治理好一个专区,我还要治理好一个省,一个国家。”
“那就等你实现了理想再治。”
“这是为什么?”
“你的欲望太重,没有什么药能管用。”
“别给我闹玄了,没想到你过了这两三年,变得神神道道的了。”他哈哈大笑起来,我的话他没有往心里去。
第二天他们走了。
二十天后,哥吃完了我开的二十服中药。嫂子又把哥身上的东西拿到显微镜下看了,仍然没有他们盼望的小蝌蚪。
嫂子把电话打到院长办公室。我问,药见不见效?她说和以前一样。对话有了几秒钟的停顿,我猜嫂子这时的表情一定很复杂,他们的办法不管用,我的办法也不管用,这就是说……
“你再想想办法,你不是治好了好多人吗?”
“这不一样,他们的心思都在这事上,可……”
“你还是来一趟吧,我们好好商量商量。”
“我……”我想说去不去都一样,他的情况我在这里也知道。
“明天上午派车过去接你,八点半到你家。”
新换的牌子有一溜黄边,看上去像黄金的颜色,黄边里面镶着一块有机玻璃,乳白的玻璃上两面有字:中西医结合门诊。这个挂在我们门口晃晃悠悠的牌子,就是我们的招牌了,从此以后,我就在这块招牌下面混事儿。
换牌子以前院长找过我。这个院长可不是从前的那个院长,从前的那个院长调到县卫生局当局长去了。在这以前,大家传说到卫生局当局长的是我。
九十八
这种传说不是胡编乱造。那天早晨,章太雷前脚走,县委书记杨大拿后脚就跟进来了。他说经县委研究决定调你到卫生局工作。他们的会开得可真快,昨天晚上他们还和章太雷在一起,想必他们的会是在深夜开的。
杨大拿坐在我的屋子里,他的北京吉普停在大门外面没有熄火。他的意思是让我跟他上车,直接到卫生局上班。
“医院里的工作我没做好吗?”
“不是没做好,而是做得太好啦。卫生局的工作比医院更重要,卫生局要管好全县所有的医院。”
“在卫生局里工作还能给人看病吗?”
“到卫生局的主要任务不是给人看病,到卫生局是当局长做好领导工作,再说那也不是个看病的地方。业余给人看看病也是可以的,但不要影响工作。”
“谢谢你的提拔,可我从来没当过官,不知道局长怎么个当法。”
“你谦虚,看看章书记就知道你的水平有多高,只是过去关心不够,也算我工作做得不好,埋没了你的才华。”
杨大拿表现得很谦下,那种谦下谁也不能说是做出来的。
“你真是过奖了,我只会看病,也不是什么病都能看好,局长是万万当不了的。”
“你太谦虚。其实卫生局局长也没什么难当,你手下有三个副局长,一个办公室主任,一个组织科长,五个业务科长,具体的事都是他们做,你只要掌握着大方向就行。”县委书记真会开玩笑,大方向还用我来掌握,有毛主席一个人大方向还掌握不好?
“那我也当不了,你可别打我的谱,这会误了你的大事。”
杨大拿有些失望,他站起来朝门口走了。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叫他等等。他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了笑容,他以为我回心转意了:“这就对了。”
“我想跟你打听个人。”
县委书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什么人。”
“一个坏人。”
“叫什么名字?”
“金永亮。”
“是不是文革时期的那个金红亮?”我说是。他说,文革后期他就失踪了。
“我回去好好查查,可以让公安局调查一下。”
我真后悔跟他提起这事,就算让他找着了,还不得落到公安局手里,到时我还能对他怎么样呢?一想到不能亲自惩罚那个罪恶的人,我就气得哆嗦。
县委书记悻悻地走出屋子,自己打开车门,上了吉普车。我听见吉普车加油换挡的声音。
没几天,我们的院长当上了卫生局长。
临走的那天,院长特意来到我家,感谢我。他说,俺是一个农民的儿子,祖上从来没有做官的人,不知道俺的祖先怎么烧得高香,让俺遇见了你,天底下哪有往外让官的呢?他说话的语气、态度和平时判若两人,我相信此时的他才是真实的,就算是假的也有几分真诚。在他和我挂着牌子游街挨批的时候,我知道了他的苦大仇深,他和我一样,在队伍上给人包扎伤口,但他不像我是被抓去的,他是自愿当的兵,要不他在家里可能给饿死。他是典型的山东人,但他喜欢上了大米,喜欢猪肉炖粉条子。他进了城,就把农村的老婆休了。
“你可别这么说,你很适应那个工作,这是组织上对你的信任。”
这些话渗透在人们的生活里,由不得你想说不想说,它都自然往你嘴边上涌。
“这次得多谢你,以后还望老大哥多提拔。”
院长的话让我听着不舒服。我怎么能提拔他呢?我谁也提拔不了,我只会看病。
新院长是个女的,叫华伟光,长得很像印度人。她的眉心间有一颗痣,那颗痣要是再红一点,就像一个真正的印度人了,可惜那颗痣有点黑,跟她的皮肤差不多,这也没耽误大家叫她印度女人。她在任的几年里,印度女人是我们医院使用频率最高的词,我们差不多已经把院长这个词给忘了。她的下巴特别短,脖子倒挺长,很适合跳那种维吾尔人的扭脖子舞。她的身体浑圆,直挺的上身,过于前倾丰满的胸脯,再加上个往后翘的屁股,使她显得有些胖,但她的细腰救了她,因此,胖这个词还用不到她身上。后来大家发现她的嘴唇也有些前突,就给她起了个外号:三突出。按顺序,嘴唇是一突出,胸脯是二突出,屁股是三突出。细腰丰臀的搭配,使她走起路来摇晃得很夸张,看上去像扭秧歌。
院长有条不紊地扭着秧歌走进了我们的办公室,她把我拉进里面的一间屋子,那是大家值夜班的休息室,与我说了要成立一个中西医结合门诊的事。我不理解为什么要成立这样一个诊室,我也不想理解,我不愿意为这些多动脑筋,成立什么诊室我也得给人看病。
“说说你的想法。”
“我没有什么想法,我服从安排。”
九十九
“那就好,那就好。”她满意地看我一眼,告诉我这个诊室由中西医联合办公,考虑到我曾经带过一些西医学生,对西医比较了解,打算让我当这个科室的头儿。开始我还想推辞,但看她那诚恳的样子也就不好意思了。
“这个地方政策性很强,没有你这样的人我还真不放心。”临走,她也没忘记给我戴高帽。她看我不想再说话,就识趣地走了,我第一次注意到她摇晃的屁股,那是她三突出里最有灵性的地方。
黑色的小轿车像一只大鸟,贴着沙土路面飞行。但坐在里面的感觉,更像坐一只小船,它的起伏波动,完全像在船上一样。我把车窗上的窗帘拉开,看着从我视线里飞快向后闪过的树木、田野。这就是地委书记章太雷坐的轿车,这种叫法是由轿子沿袭而来,我们很多东西的叫法都是从过去沿袭过来的,比如父母官。章太雷是我们这一带的父母官,但我们却叫他书记。书记是什么?书记是开会时专门作记录的人,这一职务军队里仍然沿用。
轿车开进地委宿舍,在一个小院子跟前停下,司机从前面跑过来给我打开门。我不知道他这样做是出于礼貌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但我觉得一个连车门也打不开,或连车门也不愿打开的人可不是什么值得尊敬的人。我很不好意思地看着司机把门关上,看着他重新钻进车里,发动汽车把车开走。巩玉青出来了,她满脸笑容地向我伸出手来。她的手有点凉,可能与她穿的衣服少有关。她穿了件紧身内衣,从后面看她很像栗原小子,我朝她走过去,两手伸向她的腰际,这时,巩玉青突然转过身来,她惊讶地望着我,我的头上一下子冒出冷汗来,等我清醒过来时她已红着脸进了卫生间。
我正要坐下,她在卫生间里喊我进去,我走进去,她站在洗手盆跟前,拧开水龙头:“先洗手,得养成好习惯,我已经把你哥培养出来了,现在该培养你啦。”
我顺从地洗了手,她站在门口看着我。洗完手,我们一起回到客厅。
“你今天没上班?”我没话找话地说。
“我在家等着你呀。”她给我端过一杯茶,她的手又碰了我一下,还是很凉。
“你再穿件衣服吧。”
“怎么,我这件衣服不好看吗?”
“这件衣服好看,可你的手很凉。”
“我在这儿打扫卫生来着,坐下来一会儿就凉了。”
我看了看屋子,摆设和原来很不一样。原来屋子里的一切,都打着芳草地的印记。现在,它属于巩玉青了,又烙上了她的印记。她的印记是一股淡淡的来苏水味,有点冷,有点无助,适度的矜持,不经意的温馨,但她一张开口,热情就随着她清脆的声音,从两排洁白的细牙中扑面而来。
屋子确实变了,但这间屋子的主人和原来的一样,都可以随便不上班。
“叫我来有什么事吗?”
我问得很不得体。好在她并没有接我的话,她跟我谈起了我们的县城,谈那里的房子、街道,谈那里的医院和商店。我知道她是没话找话,谈完了这些,她才说到正题。她说哥的病西医已经有了结论,目前是治不好了,现在只有中医了。我说,上回你们去的时候我已经说过了,他的病只有等他实现了他的理想才可能有望。这也是我的结论。她让我详细地解释一下。我说我也解释不清楚,中医很多东西是抽象的,我解释了你也未必接受。这叫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她捂着嘴笑起来,她说你可真是够神道的。
“你说的那些,我理解,但你哥不可能改变他的理想,就是他想改变,我也不同意。因为,那样就等于把他变成了别人,他天生就是个有作为的人,这一点,他到死也不会改变。”
“他不能改变,我也就不能治好他的病。”
“你那么相信那些几千年前的理论,它就不会有错的东西?”
“不会。”
“你读的《黄帝内经》都不知道成书年代,几千年以前的理论还有哪一个经得住推敲呢?”
“《黄帝内经》大约成书于战国时代,和其他医书一样,一旦形成,就达到了不可逾越的顶峰,它不像西医一样,今天研究出了肝炎,明天又发现了癌症,就算把肝炎和癌症都治好了,还不知又会出现什么病。新的病症层出不穷,你永远跟不上它的脚步,到最后,西医的工作只剩下给那些越来越多的新病命名。而《黄帝内经》一上来就抓住了世界和宇宙的要害,那是一个大彻大悟的人对人类的洞察,不管世界和人类怎么变化,他都有一条根本的原则。”
“《黄帝内经》就教给你等待了。我们坐在家里等着,什么也别做,新的病就不会产生了?”
“《黄帝内经》不教我等待,它教我‘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夫病已成而后药之,乱已成而后治之,譬如犹渴而穿井,斗而铸锥,不亦晚乎!’不能把《黄帝内经》仅看成一本应用科学的书,它不仅教我怎么做,它还教我应该怎么做。
一百
它教我观天像,视地理,教我远取诸物,近取诸身,更相问难。它教我怎么做人,怎么看人,怎么看这个神秘莫测的世界。这是一种方法,是认识世界和人的方法,也可以说是上苍送给我们的一份生存手册。它每一页上都打着天、地、自然的烙印,它充满了上苍认知世界的机智。这种理论的变化跟自然的变化同步,都是极其缓慢的,你想想,对我们生存的自然界来说,几千年不是太短了吗?我们的《黄帝内经》也是如此,它是一个非常成熟的人说给一个刚刚会说话的孩子听的话。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成熟起来?一代人,两代人,几十代人,几百代人,几千代人,什么时候才能完全听懂他的话呢?它像高山和大海一样古老,它早就看到了我们的现在和未来。一种理论应用的时间越长也就越可能接近真理,你不这样认为吗?”我的滔滔鸿论显然引起了她浓厚的兴趣。
“西医认识世界的方法是借助于原子分析,认为世界和物质是由原子组合而成,人体也是如此,既能分解也能组合。我很想知道中医认识世界和人的方法。”
“《易传》中说:‘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老子》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中医认为世界是一种元气,元气产生了阴阳,阴阳又产生了万物,包括人体。具体到诊病,它是先看人后看病,再由形到气。取自然之象,比人体之病变。”
“过去我对中医差不多是持怀疑态度,这都是因为我对中医的了解不够,往后我再怀疑怕是你也不答应了吧?”她笑着看我一眼。我没有强迫她了解中医的想法,就像我也不希望别人强迫我学习西医一样。因为往远处看,中西医最终难分高下优劣。
“用另一种思维方式认识中医确实有困难,比如我对你们的辨证论治怎么也搞不明白,我现在很想知道这其中的原理,知道中医的本质,或者说,想知道中医和西医的不同。”
“中医的本质我说不好,这只能跳到另一个行当才能看出来,我只能告诉你我对中西医的一些看法。和你一样,我对西医的了解也不多,因此对外人也不敢乱说……”
我停了一下,我想稍微思考一下她提的问题,因为我从来没有把这两个学科作过比较。
“我又不是外人,直说就行。”
“中西医的差别肯定很多,就说感觉最明显的吧,我觉得西医总是想找一种普遍规律,然后再研究一种‘惟一’有效的方法,‘规范’被认识的事物,把复杂多变的东西纳入一个渠道里去;比如青霉素的运用,只要确定了在它的抗菌范围内,用了就会有效……”
“也不是每个人都有效,比如青霉素过敏者,比如……大概总有效率在98%以上就算不错了,还有2%的……”
“对,我正要说说这2%呢,这2%怎么办?这似乎是西医的一个难点。而中医思考问题正好相反,它把这2%放在98%里,注意分析和处理每个个案,研究它们的特征,找出应对的办法。你注意过没有,即使两个完全相同的病人,他们的处方也有差别;有些表现不同的病人又采取完全相同的治法,这就是中医所谓的同病异治和异病同治。还有一个现象不知道你思考过没有,中医掌握着特大的临床样本。前几天我听科里的一个西医讲,几千年来,我国人口一直占世界人口的1/4;这样持续几千年的观察和积累是世界上任何别的医学都办不到的,而我们并没有把这1/4的人分成98%或2%,每一个人都是独立的,都是100%,这听起来好像是不可能的,但我们的医学就是这样做的。”
“这简直是一个宏伟的工程……”她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她的眼睛眨得很快,还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过了很长时间,她又问我:“《黄帝内经》对于我是个谜,都几千年了还是现代中医的必读书,你真的不怀疑它的科学性?”
“我不知道你说的科学性是指什么,但我从来不怀疑《黄帝内经》。你知道它的成书年代已经很久远了,你也知道那时我们基本不做解剖,但它对人体的理解和描述为什么跟几千年后的现代医学的描述完全一样,比如人的五脏,中医几千年前就知道有肝、心、脾、肺、肾,现代医学通过解剖才知道人有五脏,我们翻译过来的五脏名称跟中医五脏的名称完全相同,这不是一种巧合。”
“听说现代医学的五脏跟中医的五脏不是一回事?”
“不是一回事,但它们首先是指某一种脏器。所不同的是,西医对这种脏器的理解是静止的,解剖意义上的,而中医对五个脏器的理解是活的。比如中医对肝的认识,肝是罢(pī)极之本,这强调了它在五脏里的重要性,但又指出了它与其他四脏的生克关系。不仅如此,每一脏器在不同季节(时间)不同地点(空间)的表现和功能是不同的。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医的五脏和西医的五脏当然不是一回事啦。”
“自从我和你哥结了婚,我就格外注意医院的中医大夫,我发现他们在做人上确实和西医不同,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与你们的教义《黄帝内经》有关?”
“当然有关。所有中医都懂得先做人后做医的道理。‘医乃仁术’,仁在先,术在后。‘遍知万物而不知人道,不可谓智;遍爱群生而不爱人类,不可谓仁’。这些道理大都源于《黄帝内经》,当然它教我们做人的同时也教我们怎么看人。”
“它教你怎么看人?”
一百零一
“《黄帝内经》把人分为五种。太阴之人、少阴之人、太阳之人、少阳之人、阴阳和平之人。前四种人都易生病,只有阴阳和平之人长寿。这只是一个粗略的划分,人的实际情况要比这多得多,怕是五十种也分不完。”
“你先说说这五种人吧。”
“太阴之人贪而不仁,好内而恶出,心和而不发,不务于时,动而后之 。”
“太文诌啦,你还是明白点说吧。”
“少阴之人,好贪小便宜而藏贼心,幸灾乐祸,好伤害别人,好嫉妒,无恩无义。太阳之人,到处忙乱,志大才疏,言过其实,事常败而无悔。少阳之人,喜欢自尊自贵,做一点小官就高高在上,喜欢社交,缺少深沉。阴阳和平之人,安闲起居,无畏无惧,不用强力,于世无争,有了高位更谦逊平和,以理服人,不是压制他人。”
“你说的这些都是些脾性和气质,这得需要接触才能了解,如果你遇到一个生人,一个你从没见过的人,怎么才能看出他是哪一种人呢?”
“这从外貌上也能看得出来。太阴型人肤色深黑无光,外貌看似谦虚,身体本来高大,但显卑躬屈膝,故作姿态。少阴型人看上去很清高,但总是鬼鬼祟祟,躁动不安,行动时又像不能直立一样。太阳型的人,外貌张扬,挺胸凸肚,但好像身躯向后反张,两臂不能直伸一样。少阳型人站立时头向后仰,行走时身体摇摆不定,两臂常挽于后。阴阳和平型人外貌雍容稳重,从容不迫,态度温恭严正,待人和颜悦色,目光慈祥,言行举止条理分明而不紊乱。”
“你一直就是这样看人的吗?”
“不,只是这几年,经过了那么多事,我重新读了祖爷爷从先人国里带回的《黄帝内经》以后才这样认识的。”
“那你怎么看你哥,怎么看我?”
“我哥和你的情况有些不同,但你们都不能直接套用上面五种人的特征,都有阴阳和平型也都有其他型。”
“你能看到我们的前途,看到我们的未来吗?”
“不好说。”我不想说,我知道说出来会让人扫兴。
“又不是外人,你尽管说就是啦,你要不想说我的可以光说你哥的。”
“我哥他太心胜了,他要吃心胜的亏。”
“你能具体点吗?”
“不能具体了。”
她的情绪慢慢冷下来,她和刚才判若两人,看上去,她像刚刚经过了一场大难。但大难真的离她不远了。
晚上,哥回来很晚。他看见我有点吃惊,显然巩玉青打电话找我来并没有跟他商量。
你怎么有时间来?
嫂子在他后面给我使眼色。其实,不用她使眼色我也知道怎么说。
我说,来看看你吃我的药效果怎么样。
问你嫂子,她什么都知道。
我嫂子已经跟我说了,我还得给你再看看脉。
看不看的,明天再说吧。
我们吃了晚饭,哥还喝了些酒。他第一次给我讲了他的工作。他说现在正在清理阶级队伍。
不是清理过一回了吗?
这一回和上一回不同,这一回要把在前几年夺权造反的人全清理出去。地区机关就有一百多个人清出来了,有些还得枪毙。
我想问问他有没有可能清理出那个坏人,但一想到公安局,又改变了主意。
因为造反就得枪毙吗?
他们的反造过了头,还逼死了人,有些事实正在落实,那真是很残忍啊。你那边也一样,也得枪毙几个人,该杀的就杀,不能让这些人挡住我们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