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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亦 当前章节:1500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哥的眼里闪过一丝可怕的光,那是一种埋在深处不易示人的眼光,但在家里,在我和嫂子面前,他没有掩饰自己。

可不要把敌对面弄得太大了。我说。

哥看我一眼,未置可否。

戴金边眼镜的女孩叫陈淑华。她有着白白的皮肤,但算不上漂亮。她的腿挺长,上身也很挺拔;厚厚的嘴唇,鼓鼓的腮帮,细细的声音,一说话就低下头来,加上那头不算太密的短发,她在什么时候都可以做人的大姐,她被女性的温柔和慈爱浸透了,她走到哪里,就得把温柔和慈爱带到哪里。

一百零二

陈淑华第一次来我们诊室是一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已经脱下白大褂准备走人,这是她们的习惯,提前二十分钟准备,提前十分钟下班。她们都是有家有口的,我能理解。一个女人本来就不该和男人一样工作,女人有比男人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们像老母鸡一样,到了时候就得抱窝,就得领着小鸡到处打食,只有我例外。那个大院子里就我一个人。这里有暖气,这是小城里独一无二的享受。我把食堂里打来的饭放在暖气片上,什么时候饿了,什么时候吃,吃饱了回家上床就睡。

陈淑华站在门口外面,看着她们一个个走出诊室。她们从她的身边走过去,都很自然地盯她一眼。说到这里我得补充一点,我们诊室有五六个组,如果按当时的设想还可以分成更多的组,中西医有的科我们都想有,但条件有限,人手不够也就那样了,其中有一个产科组,自从有了这个中西医结合的产科组,不知什么原因,女人们都乐意到我们这里来了。说实话,我也在这个组做过不少事,但我只是做让她们怀上孩子的事,至于流产打胎的事,则有那些真正的西医们做了,比如刚才那些盯着陈淑华的女人们。不过到产科组来的女人,大都有男人或一个老女人陪伴,这说明她们的身份,说明她们的肚子已经有理由成为一个鱼塘,有理由在鱼塘里养一条娃娃鱼了。可陈淑华没有人陪着,凭经验,她们知道这个女孩做下了丢人的事。

她们走了,她走进来。我说:“你要是看病,明天再来,你看,她们走了。”

“我不找她们。”

不找他们?到这个诊室的人大都找西医图个痛快,很少有人为了把肚子里的孩子打掉来找我的。“我给你看病也只能光开个单子,今天是拿不出药来了。”这是我们医院的规矩,中药房下班以前一刻钟就没人了,下班以后不像西药房那样有人值班。他们值班是为了急诊,而普遍认为中医没有急诊,那些草根树皮,早一会吃和晚一会吃都不碍什么大事。

“我找你……”她的脸红了,一张白净的脸,很容易被这种红润遮盖。这是一个女孩儿发自内心的羞赧。

“你怎么不让你的……陪你来呢?”如果她像别人一样有人陪着,那人就可以把她难以启齿的话说出来,她也免了受医生盘问的折磨。

她愣了一下,脸更红了。

“我找你是为了失眠……”我恍然大悟,原来我和那些女人一样误解了她。

她伸出手来让我看脉,她的手指柔软而饱满,像葱背儿一样透亮。我把手指放在她的寸口上,她有些紧张,胳膊不停地抖,后来我看见她的身体也有些抖。我说:“你冷吗?”

她摇摇头,她的脸又红了。

她的脉弦数,舌质红。根据她的自述,我觉得她是因肝阴不足,心血虚亏而失眠。治这种病应养阴清热,用酸枣仁汤加减:

酸枣仁24克,(去滓壳,干炒研细,晚上睡前冲服),百合30克,知母12克,茯苓3克,甘草3克,北沙参15克,麦冬24克,丹参21克,生谷芽24克,川芎6克,3剂。水煎服。

开完处方,我说你快去药房吧,说不定还能拿出药来。她说,今天拿不出来也不要紧,反正也不是要紧的病。我说这种病光靠吃药也不是个长法,重要的是得学会自我调解,要让自己的精神不要经常陷入烦恼里,还要注意锻炼身体。她认真地听我把话说完,然后把处方放进包里,但她没有要走的意思。我觉得她一定还有什么话说,但她好像又说不出口。我没话找话地说,你来这里以前看过别的大夫吗?她愣了一下,说:“你不认识我李老师?”还没等我说话,她接着又说:“你是不认识我,你认识我的同学,噢,我的同学你也不一定认识。你不可能都认识他们。”

“你是……?”

“我是××的同学。”她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但那个名字我想不起来,好些人的名字我都想不起来了。

“你的同学是干什么的?”

“他也是中医大夫,他曾经听过你的学术报告。”

我有点明白了。实际我并没给谁作什么学术报告,我只是和那些中医学院的学生聊了两回天。事情还是起因于巩玉青,我们那次谈话,使她改变了对中医的认识.第二天,她找了一个中医学院的教授和我聊天。我得佩服巩玉青的聪明,她让我们聊天的目的是想从中更多地了解中医。我们聊得很投机,双方都有惊人之语,这让巩玉青兴奋得像一个小姑娘。因为时间的关系,我们的聊天没能让巩玉青尽兴,她提议让我给那个中医学院的学生作个学术报告。这当然让那个教授高兴,他说现在的中医学生都受了西医的影响,像我这么纯正的中医越来越少了,因为我们的中医再也不是独门独户祖传口授,现在的中医参照系太多,这容易让我们的医生浮躁。他还说我的话是没有写在书里的经典。这是过誉之词。我说,我没有跟这么多人谈话的习惯,这些年我都快不会说话啦,但最后我还是没有拗过他们。

巩玉青给我们院长打了长途电话,请了足够的假。就这样我匆忙地走进了那所大学的礼堂,走上了那个铺了地毯的讲台。我坐在绑了红绸子的麦克风跟前,觉得那个伸到我鼻子底下的麦克风像一条蛇,或一条蛇张开的大嘴。

一百零三

我抬头看了一眼台下,台下是一片亮晶晶的眼睛,这让我有点紧张,也让我想起了三十年前站在后楼戏台上领奖的情景,我的话也就冲口而出。我说,乡亲们,我今天真不该站在这里……台下是一片热烈的笑声,我知道自己的话出了毛病。我终于镇静下来,我给他们讲了一味药的用法。我不能告诉他们药名,他们如果猜出来,这可跟我没关系。这是我爷爷传给我治某种病的一味绝药,只要有了它,再顽固的病也会药到病除。不仅如此,它还是一味既治冷又治热、既治湿又治燥的神药,用现在的话说它有多向调节的功能。我爷爷传给我时只嘱咐一条,绝不外传,但现在我实际是变相地传给外人了,因为我一时想不起有什么可说的,只好把他老人家的绝招搬出来,这样我才不会在这个讲台上丢脸。

我说这味药要九蒸九晒,一蒸一晒不行,两蒸两晒不行,十蒸十晒也不行,只能是九蒸九晒。我还给他们讲了怎么蒸,怎么晒,蒸到什么程度,晒到什么程度。我讲得绘声绘色,差一点就把那味药点出来,但最终我还是忍住了。话匣子一打开,我不知道自己原来竟有那么多话说,好象几年来攒下的话非要那天都说出来不可。我忘记了他们是些刚刚成年的孩子,我给他们讲了女人的不孕和男人的不育,我把这两个至今还折磨着我们家的病症讲得头头是道,不知不觉一个上午过去了。下午,我回到地委宿舍,一进门,巩玉青就给我鼓掌,她祝贺我演讲成功。原来,她也像那些大学生一样听我白话了一个上午。我说讲得不好,请你多提意见。她说,你都快让我仰着头看了,我还敢给你这个大学问家提意见?说这话时,她的眼里满是敬佩满是温情。

第二天,我又被叫去了。他们说,因为课调不开,有好些同学没有听到我的课,他们诚恳地请我再讲一回。我不好推辞,又一次走上了那个讲台。这一次,有一对叫约瑟夫的外籍夫妇也坐在了台下,他们本来是在这所大学里教英语的,只是来凑个热闹,没想到我的报告切中了他们的要害,他们结婚已经快五年了还没有孩子,西医的结论是男女双方都有问题,而且是难以治愈的病症。那天我一走下讲台就被那两个外国人拉住了,他们想吃我的药。我看了他们的脉,问了些情况,就给他们开了处方。结果他们各自吃了三十几服药就怀了孩子,为此,他们中断了英语教学,回国抱娃去了。

半年后,我收到了一封寄自英国伯明翰的信。信里夹着一张满脸通红露着小鸡鸡的娃娃照片。他们感谢我替上帝送给他们一个孩子,他们真诚地邀请我去英国看看他们的宝贝,他们还说那里有许多没孩子的夫妇正热切地盼着我去给他们解除痛苦。这事登在了英国的一家报纸上,苏联、法国和美国的报纸也有介绍,后来我们的报纸上也有了这则消息。我没有接受他们的邀请,我离不开我的家,离不开长眠在我院子里的栗原小子和孩子们。

想不到的是,十几年后,约瑟夫竟然走进了我的院子,多年不见,我差不多已经认不出他了。他叫我师傅,他想跟我学中医。这样,在我晚年时竟然收了一个洋徒弟,一个叫我师傅的徒弟。他是我的关门弟子,此后,我再也没机会收徒弟了。那年秋天,我的诊室和家门口常有金发碧眼的洋人出入了,为此县里还专门申请建了一家涉外饭店,我们县第一次有了外汇收入。

杨大拿说这些钱来得不易,应该用在你们医院里。那一年的春天全县最早的宿舍楼在我们医院里破土动工了。杨大拿剪彩的时候跟院长说,一定挑一套最好的房子给老李,没有老李谁也想不到会有今天。院长说,那是当然……不但给他挑一套最好的,也应该给你挑一套,你也该从那小平房里搬……院长的话被杨大拿打断了。他没要我们医院的房子,但他也花过那些在我看来并没怎么费劲就挣来的外汇,他带着一个考查小组去了趟英国。考查小组的第一个发现就是我们的服装不如外国人的好。他们说服装是一个人的面貌,我们的服装既土气,又没有朝气。为了改变桑榆县的面貌,要首先改变人的面貌,考查小组每人都做了一套考究的西装,从此他们就穿着西装上班了。在他们的影响下,女人在公共场合也穿上了那种开领很低的晚礼服。

“他念念不忘你的教导。”陈淑华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

“他也分配到这里啦?”

“他分配到青海了。”她的脸上现出了挺遗憾的表情。

屋里有些黑,我开了灯,灯光让我们都有点不适应。她伸手在自己的眼睛上挡了挡。我说,你还有别的事吗?这话有点赶人走的意思,但她仍然两手压在书包上坐在那里。

“也没什么事。我分到这里的师范学校。这里我一个人也不认识。”这就是她不急着走的原因。在这个城里,我是她唯一的“熟人”,她的到来有一种投亲奔友的意味。

三天以后她又来了,我问她吃了药后感觉怎么样。她说吃了药后效果不错,睡眠质量大大提高,只是夜里仍然做梦。不过,药一停,又不行了。

我又看了她的脉,给她调了调方子:

炒枣仁30克,甘草3克,知母6克,茯苓9克,川芎6克。上五味水煎温服,一日三次。

后来她又来过几次,病情都没有多大发展,她的病既没恶化,也没变好,这让我觉得奇怪,从她的脉象上看,我的判断不会错,吃这些药早该见效或者痊愈才对。我问了一些具体情况:用什么东西煎药,煎药和服药的时间,煎出的药量,吃没吃生冷辛辣之物,我还问了她的经期长短及经量的多少,问得她低了头,红了脸,我才打住。最后她说:“李老师不用着急,我觉得比以前好多了,我得这个病都十几年了,哪能一下子就治好呢。”这是个懂事的女孩儿,她在宽我的心,不过她的话反而让我觉得事情更严重了。

一百零四

我问她:“你今年多大?”

“二十七”

“你从几岁开始失眠?”

“大概……大概十八九岁吧。开始不厉害,大学毕业那年加重了。”

“知道为了什么得的病?”

她的脸有些红,摇摇头不说话了。

这个孩子跟我差不多,很早就被失眠症折磨着,可以肯定她比我更不幸,我的失眠可以用闻药味来补救,而她靠什么呢?我又号了她的脉,看了舌苔。我一边号脉,一边翻看着她的病历。她的病历保存得很好,像刚刚从挂号室里拿出来一样,没有任何折损和污痕。那上面记载了我给她每次看病的时间、诊断结论和处方。这一次我再在上面写些什么呢?我犹豫了一会儿,提笔写道:上方有效,继续用药。

这一次我给她开了六服药,开完处方我告诉她,这六服药吃完如果还不见效,最好再换个大夫看看。

她抬起头看着我,正好我也看着她,我们的目光发生了撞击,刹那间,我看见了她眼里的变化,那种变化是很难捕捉的。但我捉住了,一个初出茅庐的人的眼神很难逃过一个老头儿的目光。她在撞一扇关闭已久的大门,撞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

六天以后她又来了,从她的气色和脉像上看,她的病确实好多了,她自己也这样说,她说但愿再吃几个疗程病就全好了。我又给她调了方子,开了六服药。六天后她果然不再来,我以为这回她的病肯定好了。但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在我即将离开办公室时,她又出现在门口。

那天,她刚刚坐下,还没来得及说话,我就听见了门口的脚步声。“三突出”摇着屁股走进来。她看见坐在那里的陈淑华,先是一愣,接着就露出了笑脸。

“这么晚啦,你还在上班,你这个老李啊真是负责。”她站起来,很礼貌地跟三突出点点头,然后看我一眼说,“不打扰你啦李老师,有时间我再来。”她转身走出去,很快消逝在院子的黑影里。

三突出装出一付很不好意思的样子。她说,来得真不巧,把你的……我的什么呢?约会还是工作?她故意不把那个词说出来。我说,她是一个老朋友的孩子,分配到这儿的大学生。我觉得她很想知道这些,她还想知道得更多。很多秘密,很多隐私,她好从中筛选出有用的东西。可惜,我只能告诉她这些。

“应该关心,应该关心。怎么,在师范工作?师范的书记是我中学的同学,需要我帮忙吗?”还没等我说话,她又接上说,“你看我说到哪去啦,你的老朋友还用得着我帮忙吗,我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啦。”她自嘲地笑起来。

我说,“那可说不定哪一天得请你操心,多一个人关心反正不是坏事,哪天,我让她认你做干妈吧。”

她又哈哈地笑起来,笑了一会儿,突然停住:“我这么老了吗?我现在就能给这么大的人当妈了吗?”

我真不知道她有多大,但凭我的感觉,她当那个女孩的奶奶都合适,她的奶奶也未必有她那些心眼。可我这样给她解释:“干妈又不是亲妈,不管年龄大小,那孩子才二十多岁,你当他的干妈还不行吗?”

“行,行,我有一个儿子,现在又有一个闺女,你看我这不是儿女双全啦。”她又哈哈哈地笑起来,她的笑声很难听,像呱呱乱叫的老鸭子,有一种使人坐立不安的感觉。但我还得忍着点,因为我是章太雷的弟弟,不能给人家一个仗势欺人的印象。

她停住笑凑到我跟前,还没说话,从她鼻子里呼出的热气就喷到了我脸上。我向后仰了仰身子,她也就势把屁股朝我挪了挪。

“我来给你汇报汇报工作。早就该给你汇报汇报,可这一阵忙得我一点空儿也没有,这大大小小的事,吃喝拉撒睡,儿娶媳妇,闺女生孩,样样事情都来找我,一个人哪来那么多精力,更没有时间学习啦。我真羡慕你呀,业务天天长劲,这回连洋人都服你啦。过不了几天,你家里的美元就多得盛不下啦,听说有个外国医疗代表团要来访问你,你可要做好准备哟。”

“什么代表团,我怎么没听说?”

“看你装得这个像,这事还用保密,别人又抢不去。”

她的话让人听起来真不舒服,我确实不知道什么代表团的事。我没必要那么关心那些洋人来不来,这对我没有什么影响。她看我对此不感兴趣,又扯起了别的话题,张家长李家短的也很没意思。我很后悔今天留在这里没回家。

我说,你有什么吩咐就直说,不用太客气。我还想说,你是我的领导,用不着说汇报汇报的,但我没说,那样她会有一套更让人难受的话,总之,她得把她的谦卑说出来,这也是她的愚蠢之处,对一个人恭敬和尊重往往不用语言的客套,比如对我们的父母,对我们信任的朋友,你能跟你的父母和朋友说汇报汇报工作吗?这大概是干他们这一行的规矩。我不知道地委书记章太雷是不是也有这样的规矩。

一百零五

这些话“三突出”不可能听见,这是我心里的话,是我走神以后的内心独白。

她简单地说了我们成立新门诊以来的成绩,但没说几句就打住了。她说这不是个说话的地方。我想她可能要把我领到她的办公室里,但她却指了指后面的那幢楼,那是我们院里惟一一座宿舍楼。分房子时院长曾跟我说,这是用你挣的美元建的,二十四套随你挑,你挑剩下的才分。我说我不要,我家里的房子足够我住的。

她指着一套亮灯的房子说:“到我家去,我给你做几个菜,你这样整天一个人凑和可不行。”

“没什么,我一个人这样惯了。”

“我们可觉得苦,我们都看不下去了。”

我不知道她说的我们都是指谁。

“我不去了,晚上影响你们家里人休息。”

“这有什么影响,来来来,我还有很多话要对你说呢。”她伸手拉住我的衣袖,好在她没拉我的手,她的脸有些红,这让我有些意外,我想不到她这种人还会有脸红的时候。我不敢再挣了,我怕会招来更严重的后果。

我随她一起向外走,走到门口我顺手把灯关上。在关上灯的一刹那,我什么也看不见,我想找锁锁门,但我的手被她抓住了。我正要把手抽回来,她说:

“你也不等人家出去了再关灯。”她像一个小姑娘对着情人那样撒着娇。

一路上我都在想见了她丈夫该说什么。但她家里没有人,她指着沙发让我坐下。那是个稀罕东西,在我们这个小城里,很少有人在家里摆上一对这玩意儿。我坐在沙发上,她给我端来一杯茶,说这屋子里热,让我把外面的衣服脱了。这屋子确实太热,比我们的诊室还热。我脱下外衣,她接过去进了另一间屋子。她并没接着出来。她在里面问我,你饿不饿。我说不饿,她说,那就稍等一会儿,我这就完,饭已经做好了,一会儿端出来就行。

我坐在那里喝着她倒的茶。这是一杯好茶,茶叶在透明的玻璃杯里根根直立,已经泡好的几片茶叶直直地从上面坠下去。茶叶的香味一点点从杯子里飘出来,让我减轻了刚进来的不适。我开始打量她的房子。这是一套三居室的房子,我坐的地方是一个门厅,对面还有一间厨房,紧挨着厨房的是一扇又高又窄的小门,我想那是他们的厕所。这样的门我在李诵的屋子里也见过,在这个屋子里,能吃能拉,什么事情都解决了。

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她出来了。接着就有一股香味扑过来,这是她身上的香味。她身上的香味一点不俗,这让我想起二十几年前初见栗原小子时的情景:她第一次走进我的屋子,也是先有一股香味扑进来,还有她的父亲、母亲,他们身上都有一股淡茉莉花味,正是那种香味让我对她和她的家人产生了好感。现在,这种香味又弥漫在我身边了。我把刚刚端起的杯子又放下,看着她刚刚自我塑造的形象。她把两个粗粗的辫子解开披在肩上,她的脸也上了淡淡的妆,加上她的一套紧身毛衣,确实像变了一个人,她真的不该给那个陈淑华当干妈,她看上去像个二十五六岁的姑娘。可惜,她是院长,不能这样去上班,她的穿着必须朴素大方,必须把她的年轻漂亮藏起来,这是她当院长的代价。如果她像今天这样走出这间屋子,那院长的位置肯定不是她的。她没办法又让自己青春靓丽,又让自己手握权力,她拥有了操纵全院的权力,就得失掉她的美丽,这个账我不知道她是算对了还是算错了。我为面前的女人鸣不平,为什么不能让她两全其美?为什么不能让她用美丽去帮助她的工作?我暂时忘了她是我们的院长,忘了她是一个时时让我觉得恶心的人,我好像一下子明白了让我恶心的不是眼前这个热乎乎的女人,而是她手里的权力。眼前这个饱满的女人怎么会喜欢上权力?我这样想着,就一点点走进了她的温柔。

她做了一桌精致的菜,酒也不错。在我端起酒杯以前,我又看了一眼那扇窄窄的门,愚蠢的“三突出”现出了少有的机敏:

“你想上厕所?”她一边往酒杯里倒酒,一边说,“去吧去吧,倒出肚子来好吃饭。”

我摇摇头,她就端起酒杯来。

“你儿子呢?”我没有直奔主题,我不能说出她的男人什么的。

“儿子去他姥姥家啦,今天晚上不回来。”她从容地说,一点也看不出这是有意的安排。

“那……你的……”

“他上海南岛出差了。”

我脸上一定有了很复杂的变化。

她像猫戏老鼠一样冲我做了个鬼脸,然后吃吃地笑起来。我知道这会儿她在心里一定把我当成那种偷偷摸摸的男人了。

“应该祝贺他,有个去海南的机会不易。”我顺水推舟地说。

“有什么好祝贺的,自己的老头常年在外面窜,你想想那滋味是多么难熬。”她一下子说漏了嘴。但我发现,她没有为自己的话后悔。像她这个年龄的女人,难熬是可以理解的。在我们还没有进入实战状态以前,我就先站在她一边了。现在,无论谁都不会动摇我们在一起度过一个美好夜晚的决心。

“是够难的。”我附和着说,但我把那个熬字省去了,尽量不让那个熬字的实际内容展示出来。

一百零六

“你也不容易,这么多年啦,你屋里也该有个人啦。”她的话没有了院长的装腔作势。

她先一仰脖子喝下一杯,指着我的杯子说,“来来来,不说这些没劲的事儿啦,我们喝酒!我们今天什么也不说啦,只管喝酒。”

她的脸被葡萄酒润出了玫瑰色,我也觉得脸上直冒热气。她又添上酒。酒杯端在她的手上,杯里的酒还在悠悠地转着,那是一种无声的旋律,它启动了我身体里那个多年未动的闸门,一股热浪席卷了我的全身,残留的一部分警惕也被她的手抚平了。那只手正轻轻地梳理着我的头发,抚摸着我的下巴,让我彻底地放松,放松,再放松。我完全松懈了,我的精神和肉体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啦。

我拿起那个高大的酒瓶,给她斟酒,她有点受宠若惊地把手挡在酒杯的边上,我们谁也不再让谁,就把那瓶葡萄酒喝光了。她又拿出一瓶,我说:“我们喝得太多啦?”她看我一眼,“多吗?不多,你知道说多就是还不多。”她的话很拗口,但道理很明白,我知道她的神智还不乱。

“听说你在中医学院的演讲很受欢迎。”

“你怎么知道的?”

“这点事还能瞒得住我呀。”

“这城里的事怕是没有你不知道的吧?”

“那倒不一定,但你的事我是知道的。”

“厉害,厉害……”

“看不起我了吧?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但我还是拿着热脸往冷屁股上蹭。你看我是不是很贱?”说着,她垂下眼睛,她的样子有点可怜。

 我不说话了,我盯着她的脸,这是一张好看的脸。为什么在她的办公室,在人群里就给人相反的印象呢?还有她的脖子,那么细,那么光滑,她有着一付弱不禁风的上身,却长了一对突出的乳房。她觉出了我射在她身上的目光,过来坐到我的腿上,脱去针角儿很细的毛衣,又脱掉套头衬衣,她的上身就什么也没有了。

接下来的事比较顺利,我们毕竟不是初学乍练的新手。我们在她的大床上上演了一出没有人观看的精彩节目。她对我们的节目评价很高,很显然,我让她得到了最大程度的满足。我猜我们节目的质量一定比她和她的男人强,因为那个整天匆匆忙忙往外跑的人不可能像我这样有耐心,也不可能懂得其中配合的奥妙和机关。而我们则不同了,我们是医生,一个中医,一个西医。我知道她的五脏六腑,她也知道我的七情六欲。我们很放松,也很紧张,其实是该放松的就放松,该紧张的就紧张。我们把积聚的力量都施放出来了,所以我们觉得很愉快。我们像抽了骨头一样躺在她的大床上。她说,还是中西医结合好。

那一夜,我就留在了那种愉快里,留在了那张宽大的床上,我搂着她凸凹得当的身体睡着了。后来她把我推醒了,因为我一边叫着栗原小子的名字一边用劲地抱她,把她抱得疼了。她说:“你想把那个死人叫到这个屋子里来吗?”我知道她在为一个死人吃醋,她觉得我已经是她的人啦。

但我不是她的人,不是,我仍然看不起她。她说的一点没错,她和我不是一路人,她不想做一个以治病为职业的人,她想当一名政客。可我却和她喝酒,和她睡在一张床上。

我坐起来,披上衣服。她又过来搂我,但我一点情绪也没有了。看着那间女人气十足的屋子,看着那个软蓬蓬的女人,我觉得自己很对不起栗原小子。我穿上衣服,走出了充满香气的屋子。

外面还很黑,估计离天亮还要一两个钟头。这是一天里最冷的时候,我打起哆嗦来。我的脚步声在黎明的空寂里显得特别响。门口墙角的一团东西鼓涌了一下,我警惕地盯着那团越来越高的东西,终于看清了那是一个披着麻袋片的人。他的头发长及项背,他的脸完全被那头粘了草屑的乱发遮住了。我把脚步放轻,想从他身边绕过去,但他迎着我走过来,对着我的脸吱吱地叫了一声,那样子像一只猫对着入侵者示威。我闻到了一股难以忍受的酸臭味,这是只有秃鹰才喜欢的就要烂掉的气味。我赶紧捂住嘴,把就要冲到嗓子眼的东西压下去。我侧侧身子,想尽快离开这个快要腐朽的活物。但他挡住了我。

“你想干什么,你要拦路抢劫可选错了人,我身上除了这身衣服什么也没有。”他不像乞丐,乞丐没有这么蛮横的。

“你除了这身衣服还有一肚子酒肉,还有一个女人身上的体温。我说得对妈?”

我出了一身冷汗,昨夜的事他是怎么知道的?难道这是那个女人安排好的陷阱?想到这里,我的气涌上来,这个卑鄙的女人,果然比我想象的还坏。

“说吧,她想让我干什么?”

“你喝多啦,我想让你凉快凉快。”

眼前的这个人是怎么知道我们的事呢?我想起来了,她的房子前面有一棵树,在我拉上窗帘时曾听到“扑嗵”一声,但我没在意。面前的这个人无疑就是那扑嗵声的制造者,如果真是那样,那他就跟院长没有什么关系。

一百零七

他是一个偷窥者,或者他早就想打院长的主意。在一个个寒冷的冬夜里,一个人蜷在树杈上,等着机会,但那个机会永远也不会轮到他头上,那个女人永远也不会对这个披着麻袋片、满嘴恶臭的人敞开衣襟。

“你怎么能偷窥人家隐私?一个男人可不该做这些鸡鸣狗盗的事。”

他嘿嘿地笑起来。他的笑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一样,半天发不出一个音节,这更显得他笑得阴森。他的笑变成一阵冷风直往我身上钻。我又哆嗦起来,“咔吧咔吧”的咬牙声他一定听见了,他不笑了,他说,你是不是很冷?我点了点头。

“那就把你的衣服脱下来给我吧。”

这回可碰上歹人了。“你有什么事等天亮了再说,现在我得回家。”

他又像断气一样笑了一阵。“我还不知道你的鬼点子,天亮以后再说?天亮以后你就会叫很多人把我绑起来,把我送到黑屋子里。这都是一些过时的招了,不用拿这小儿科的把戏哄我。”

“要不你跟我到家里去,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算了吧,还是把你的衣服脱下来吧。你把衣服脱下来,我管保你立马就不冷了。”

我站在那里没动,我在想着下一步的行动。

“怎么还要让我动手吗?”

我只好动手解衣服。我把上衣脱下来,他又指指棉裤,我又把它也脱下来,我站在那里,果然不抖了。

“你走吧,到时,我会把衣服还给你。”

我回到家里,关上大门,看看表,离天亮至少还有一个半钟头,我钻进被窝。

等我睁开眼时觉得浑身发软,骨关节一阵阵酸疼,身体像散了架一样不听使唤。我大概做了不少梦,醒来时都记不起来了。我只记得最后一个梦:我站在烈日炎炎的广场上,后楼的戏台上坐着镇长、栗原小子的父亲、还有县长和那些坐小轿车找爷爷看病的人,最前面是地委书记章太雷,他在对着我们讲话。但他的话我一句也听不进去,因为我太渴,我端起地上的一碗水喝下去,但还是渴,我就一碗接一碗地喝着地上的水,章太雷就讲着他永远也讲不完的话。我还听到栗原小子在叫我,只是她不叫我的名字。

突然我听见大门的铁环咣当咣当地响,还听见了一声接一声地喊叫。我爬起来,披上衣服,强打着精神过去开门。我差一点倒在陈淑华身上,她伸手扶住我,让我进屋重新躺到床上,这才放下手里的东西。我吃惊地发现那是我夜里脱下的两件棉衣。

“下午我到你单位找你,那里的人说你一天没去上班,我回去的时候在大门口碰见一个人,他把这些衣服交给我,告诉了这个住址,还说你现在肯定在家。”

我明白了,那个可疑的人在盯我的梢。他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你可能在家练功。”

“练功?”我练的哪门子功?

“你病了。你的手很热,吃过药了吗?”

“我不用吃药,过一天就会好的。”

“你真是在家练功呀。”

我不置可否地看她一眼。我想,说不定真让那个诡秘的家伙说对了。我现在对昨晚发生的事情不感到恶心,和那个女人的事,像做了一场梦,梦醒后也就不再属于我。

我说我有点渴,能不能给我点水喝。

她拿起桌上的暖瓶晃了晃就出去了,她去找水。

我喝了水觉得好受多了。

她说:“我看你是真病了。你躺着吧,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只想喝点稀粥,要小米的。”

她在我的小厨房里翻箱倒柜地找了半天,也没找着我要的东西。我已经很久没在家里做饭了。这个家,跟一个马车店差不多,只是个睡觉的地方。

她又出去了。后来,我就闻到了一股很香的小米粥味。她系着我的围裙,端了一碗小米粥进来。把碗放下时,两手不停地甩来甩去,好像手上粘了东西。她的手指真长。

“太热了,晾凉再喝”。她像对一个孩子说话。

她开始擦桌子,扫地,收拾屋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在这个寒冷的冬日,她脱掉外套,只穿着一件红毛衣在屋里屋外忙活,她的脸上出了汗。我想阻止她,但我知道这时我说什么她也不会停下来。

那天,等她收拾完屋子坐下来吃饭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钟。吃完饭她坐在我的床边,摸摸我的头,说比刚才好多了,到明天就好啦。

我问她昨天去医院找我是不是失眠症又犯了,她含含糊糊地吱唔着,让我先养病,别的以后再说。我粗略地算了一下,她已经吃了我快一百服药。如果她的失眠症真的又犯了,我也不打算再让她吃药,我要教她练一种操,那是当年爷爷教给我的,那种操可是解除了我不少痛苦。

一百零八

“时候不早啦,你回去吧,晚了路上不安全。”

“晚不了,就几步路,抬腿就到。”

“这一阵好像城里有点乱。”其实城里的事我一点也不知道,我只是凭着昨天夜里发生的事瞎猜。

“那我就留下来。”

“我会照顾好自己。”

“我不放心。”

“那你也得回去。”我的话没有商量的余地。我不能再做什么荒唐事。

她站起来,看我一眼。这一眼看得时间很长,有点像电影里的特写镜头。她慢慢地转过身去,走出院子。我披衣下床,追到大门口,我看见一个又细又高的身影走在不远处昏暗的灯光里。

两滴大大的泪珠落在我心上。

现在,我到了知天命的时候,所以我不能把陈淑华留下,这是我的天命不允许的,我的天命里不会有这个女孩。

我在床上躺了两天,觉得没什么事了。我该起来,不能总赖在床上,我得上班,得靠工资吃饭。

我穿上棉衣走到院子里,但我没走几步就觉得热得不行。我的脸上热气腾腾,额头上有了一层细汗。我只好回屋把棉衣脱下,刚换好衣服,又有人敲门。

我开开门,“三突出”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一兜东西。

“怎么,那天喝多了还是在家闹罢工?”她紧挨着我挤进来,她的第二突出擦着我的胸部并在那儿适当地停了一下。她看到院子里的墓碑顿了一下,接着一惊一乍地称赞起我的院子来。她说过去一个知府也住不上这么大的院子,好像她曾经在知府里住过一样。她说,这得剥削多少劳动人民的血汗。她想开个玩笑,但她的玩笑开得太肤浅,也有点伤人的意味。

我说,院长怎么有功夫光临寒舍?

“你都两天不上班啦,我还不该来看看吗?”她盯着我的眼睛说完这句话,不等让座就坐在椅子上。我想尽快打发她走,她让我觉得不舒服。

“你甭担心,我马上就去上班。”

“今天是星期天,你上哪门子班呀?”

我没有办法啦,我不能像对待陈淑华那样让她走,为什么不能那样,我说不清,因为她是我们的院长,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就像上回我眼睁睁地走进她的房间一样,我对这个女人有些无奈。她坐在我旁边。穿了一条很紧的裤子,这样的打扮恰到好处地展示着她成熟女人的魅力。

“诊室里的同志们都很关心你,都想来看看。我把他们挡住了,我说你可能病了。你要病了,他们来不影响你休息吗?”

“我谢谢他们,不过那里离了我一样工作。”

“话可不能这么说,那些人没有你在那儿稳着,还不定出什么事呢。”她想让我顺着杆子往上爬,她在给我戴高帽梳小辫,她不把我的小辫梳得朝天不会罢休。最近,来科里看病的人明显增加,但他们都是冲着那些稀奇古怪的仪器来的,那些东西可以看见女人肚子里的鱼塘和娃娃鱼,可以看见人的脑袋里长了虫子,可以看见哪根血管被东西堵住了,等等。总之,那些东西更有说服力,那些东西得出的结论和解释更能让大家接受。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病人,我总有点挂羊头卖狗肉的感觉。有一天我跟院长说我想回中医科。院长说,怎么,是不是对中西医结合没信心啦?我实话实说:是没信心,我一点也看不见前途。院长说这是一项涉及大政方针的工作,搞不好还能放几颗卫星呢,没你这样的顶尖人物掌着舵怎么行。我说不过她,再给我十张嘴我也说不过她,只好作罢。

她把她拿来的香蕉掰下一支剥掉皮,递到我手上,然后自己也剥一支。她一边吃,一边打量着我的屋子。说:“怪不得你不要女人,你的屋子像有女人收拾过的一样。”我又一次暗暗佩服她的观察力,这个女人表面上给人一种很粗的印象,但那是她装出来的。我手上的香蕉快吃完的时候,她又伸手去扯,我说,不吃了。“那你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做。”我说我刚吃过饭,什么也不想吃。她找毛巾擦了手,又把毛巾递给我,极快地打量我一下,开始说一些家长里短的事,也说一些医院的事,但她的话题很快就转到别的地方去了。她问我:

“你听说张志文的事了吗?”

“张志文是谁?”

“你这个人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谁不知道张志文,他是我们堂堂的县委副书记呀。”

我不知道张志文是县委副书记,好像犯了什么错误。我为什么要知道一个县委副书记的名字?在这个有近六万人的县城里,难道我得把每个人的名字都记在心里吗?她又接连问了几个人的名字,我一个也答不上来。她说:

“李纯呀李纯,你未免太清高了。在世面上活着,谁还能用不着谁,今天这个人是个推小车的,明天就可能是你的上司,还是多给自己留条路吧,多交点朋友,朋友多了好办事,就是章书记也不会支持你垒着门朝天过吧?”

一百零九

“你说得是,我得好好向你学习。”她知道我说的不是心里话,也不揭穿我。

“这个张志文,有些事做得可是不太像话。这话你知道就行了,千万别再给别人说,就是章书记那里也别提,说出去对咱们都没什么好处。毕竟是咱县里的领导,领导有了污点,我们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她已经拉开了架势。我听,她要说;不听,她也要说,干脆让她痛痛快快地说完好快走。

“不提,跟谁也不提。”

“听说他把一个女孩子调到办公室当秘书,晚上常常到很晚才回家。有一回她老婆到办公室找他,推门推不开,等开了门,看见那个女孩的头发很乱,衣服上的扣子也系错了地方。他说他们正在研究工作。‘你们研究工作?你们的工作都研究到裤裆里去了’,她啪地给了男人一个耳光,也给那个女孩一个耳光,那女孩哭着跑了。后来那个女孩来咱这里引产,听说那孩子已经五个月了,鼻子眼睛长得很有眉目,一点也不像跟她来的那个排长,倒是很像张志文。这是上个月的事,你怎么不知道呢?”

如果早些时候听到这种事,我会为那个排长难过。有了前几天跟院长的那档子事,我就不这么想了。

“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

“他要跟老婆离婚,老婆就把这事给张扬出来了。听说为了这,他狠狠地打了老婆一顿。”

“一个县委副书记还能打人?”

“他早就打过人,听说在文革中他可打过不少人。现在正查他呢。”她停了一下又说,“他这回怕是干到头了。你知道他下去谁会顶上来吗?”

我摇摇头。我对她的问题不感兴趣,我只想着那天晚上和她在一起的事,我恨不得抽自己的嘴巴。她见我不说话,以为我在思考。她又说,那个副书记是管财政的,应该从这个口里选一个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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