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药铺林路》作者:李亦【完结】 > 药铺林.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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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亦 当前章节:1502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让财政局长上来就行啦。”我随口说了一句。

“那我得先替他谢谢你啦。”

“替谁?”我被弄得莫名其妙。

“哎呀,你这个人就是装得像。你不知道我的老头儿是财政局长?”

我说,知道知道。其实我真不知道她的男人是财政局长,我只是没有心情听她唠叨。她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她说,坐的时间不少啦,你也该休息一会啦。你多在家休几天,单位上的事我让小张先顶着点。

她站起来朝门外走,一只脚已经踏到院子里了,又回过头来说,“要是章书记征求你的意见,你可要多替咱们县美言几句。这里毕竟也是章书记的老家,他肯定也很关心这里的领导班子建设。”

耳朵听到的是那些女人的呻吟,听不到的是子宫里即将遭到灭顶之灾小生命的尖尖叫喊。我上班的第一天,院长就兴冲冲地跑来告诉我,我们诊室又新增了一台机器。这是一台更先进、更高级的机器,它可以让我们的诊室门口不再有女人为了打掉自己的孩子而排长队。我从它身边走过时瞥了一眼,它已经调试好,只等哪一个幸运或不幸的女人开启它、使用它。我快快地离开,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但不一会儿,院长就把我叫出来,她说新机器就要工作,让我也一起过去看看。我找不出什么推脱的理由,只好跟她走进了那间屋子。

一个苗条的女孩惶恐地站在产床旁。不知是因为屋子里太热,还是因为女孩太紧张,她的脸上挂着一层细细的汗。这个女孩很年轻,看样子她肚子里的鱼塘还没到养一条娃娃鱼的时候。

“交过款了吗?”小张问那女孩。

“交了。”

“把单子给我。”

女孩从兜里掏出一式两份的交款单递给小张。小张捏住上面的一张夹在机器边上的夹子里。

“自己来的?”

“他一会就来。”

“那我们做吧。”院长看了我一眼,朝小张点点头。这有点小题大作,像一场战斗要发起总攻一样,整得大家尤其是那个女孩很紧张。

“脱下裤子上去。”小张朝那个女孩命令道。

那个女孩朝我们看看。我真想一走了之,但我找不出离开那儿的理由。

“脱吧,脱吧,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又不是在大街上。”院长有些不耐烦,很显然,院长在强调着我们的身份。我们是医生,我们有权力站在这里,看她的身体,看她肚子里的东西怎么被鼓捣出来。

女孩只好磨磨蹭蹭地把裤子脱下来,她把刚脱下的裤子挡在自己的腿前,朝产床迈了一步。

一百一十

“里边的也脱下来。”小张说

女孩又把极小的三角裤脱下来,她背朝着我,我看见了她的臀部,一个小巧而结实的臀部,看上去像没有发起来的面团。她爬上床,躺下,我们又看见了她的正面。两个女大夫很快给她消了毒,小张就把那个跟筷子差不多长短的东西一点点塞进去,我听见了她的呻吟,但那呻吟很快就停止了,我猜,她可能知道这里没人同情她,没人愿意听她痛苦的声音。她闭上眼。整个过程她都闭着眼,不时冒出一声呻吟,尽管她没哇哇大叫,但看得出她很痛苦,她的身体不停地抽搐,她的脸一点点变得蜡黄。

回到我的办公室里,我对值班的说了声,就离开了医院。

出了那个满是来苏水味的院子,走在大街上觉得好受多了。这一天没风,太阳也很好,这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柏油马路像一面镜子,把照在上面的太阳折射到脸上,脸上觉得热乎乎的。我沿着那条石板路往回走,石板已经磨得很光滑,有些石板的边角已经破损。这是老镇长当年为了迎接到我们家的大人物修的路,那时这是全镇最好、最宽的路,现在它早已落伍,但它还挺宽,并排走两辆车,还有人行道。人行道是警察们在石板路上划出的两道白杠,刚划上时很不受看,看常了也就习惯了。实际上,那两道白杠破坏了石板路的整体性,也破坏了石板路的时代性。这条路已经老了,它和我一样,都跟这个时代合不上拍。

时代的脚步很快,而我的脚步很慢。我觉得连上那几个台阶都很费劲。当年,走进这样一个高高的院子,就可以避免大水的侵害,就可以高枕无忧,今天,这些台阶却成了我的负担。我走到第五个台阶上坐下来,我得歇一歇。这时,我看见她晃了晃身子,坐在了第一个台阶上。

是她,一点不错,她认出了我,脸上浮起一层红润,但很快又变得蜡黄,这是我转身离开手术室时她脸上的颜色。我说,他没来接你?她摇摇头,她的眼圈开始发红。我想她心里一定藏着很多委屈,你家在哪里,我找辆车把你送回去吧?她还是摇头。那你就歇一会再走吧。她感激地朝我点头,不再看我。过了一会,她站起来打算朝前走,但走了两步就走不动了,她靠在了路边的一棵树上。我赶快过去扶住她。

“这就是我的家,你可以在家里歇一歇再走。”

她没再摇头,顺从地让我搀着进了我的家。

她坐在我的床沿上,我说你躺下会好些。她不好意思地看看我,脱了鞋,往上靠了靠,后背倚在被子上。我用开水给她冲了两个鸡蛋,她喝下后,脸色慢慢好起来。我告诉她:“你要是回家不方便,就在这里睡一觉再走。”她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一会,就脱了外衣,盖上被子闭眼休息。

我做好了晚饭,把饭端到桌上。我到床前看看她,她还睡着,脸色越来越红。我摸了摸她的额头,果然很热,我又握了她的寸口脉,她的脉沉细,再看她太阳发热的表证,她是得了痉病。这是她产后失血伤阴,当时她又出了那么多汗,这样阴阳两伤,又在路上受了外感,风入经俞而发痉,势有阴竭阳脱之象。虽然我已经准确无误地判断了她的病症,但我还是有点紧张,因为她的病有一定危险。我放下她的手,把她身上的被子往下拉了拉。我想起家里还有点高丽参,放得时间长了不知还管不管用。我把人参煎好,又扶她起来,她漫漫喝下。过了一会她想坐起来,但她动了动身子又躺在床上了。我赶紧给她开了栝楼桂枝汤。

栝楼根12克,桂枝9克,芍药9克,甘草6克,生姜9克,大枣4枚。三服,水煎服。

我端着熬好的药进来时,她觉得好受点了。高丽参可能起了作用,但我知道高丽参不能从根儿上祛病,那只是应急之策。

服过药后,她的病情明显好转,她想回去,我把剩下的两服让她带上,让她回去后还得再吃,要不病会反复。她问我她得了什么病,我告诉她她得了痉病。她一时听不懂,我只好把关于痉病的医案拿给她看。

痉病主症为身热、足寒、颈项强急,面红目赤,独头动摇突然口噤不语,背反张脉弦而紧。

病因病机:太阳中风,津液损伤,营卫运行不利,筋脉失养。发热恶风汗出为太阳中风表虚证。脉反沉迟,为津液损伤于里,脉道不利。身体强,几几然,为筋脉失去津液濡养。

治法:清热生津,滋养筋脉,调和营卫。

看完这些,她仍然不明白什么叫痉病,她说,中医的话就是不好理解。我告诉她你不用理解那么多,只要管好自己的身体就行。

她走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多钟,选在那样的时间走我知道她的用意。我们走在石板路上她问我:“我该叫你什么?”她提了一个并不重要,却使我始料未及的问题。我说,你多大?“十八。”她的回答把我吓了一跳。她却露齿笑了。我发现,她笑时嘴角两边的酒窝和那口又白又整齐的细牙很像栗原小子,这大概就是第一面见面她就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原因。

一百一十一

“叫你干爹行吗?”我没法说不行,她的样子真叫人怜惜。

“行啊。”叫我干爹的人可不少啦,再多一个也不碍事。

她伸手搂住我的脖子,在我脸上亲了一下。我不大适应她闪电般的举动,但我对她身上的香味并不反感。我想她身上的香味肯定也留在了被子里,今天夜里,我将在这个被少女熏香了的被子里睡觉了。

“你怎么不问问我叫什么呢?你不想知道你闺女的名字吗?”

“你叫什么?”

“金花。金子的金,花朵的花。干爹叫什么?”

“叫我干爹还用得着知道名字吗?”

“干爹是我叫的,人家不能都叫你干爹吧。”她的回答让我觉得好笑。她是一个开朗的姑娘。我告诉了她我的名字。

“你不想问问你的闺女为什么进了手术室?”

“这有什么好问的,只要以后注意就行了。”

但她还是把她的事情说了。她说那个男人是她的老师,她老师结婚不到一年,有一个温柔漂亮的妻子。她很喜欢他的老师,常常幻想能和老师在一起。老师住在学校里,有一天下课后她去老师家交作业,正好他的妻子不在家。交上作业她没有马上走,她想和老师多呆一会儿,可没说几句话她就喘着粗气说不下去了。他问她怎么啦,她用发抖的声音说她想给他躺下。她的话像一根导火线,立刻把他们点燃了,他们很快拧在了一起,说着只有他们自己才听得懂的疯话。在那个阳光明亮的上午,他们一丝不挂地在床上、地上做着那件事,直到听见最后一节课下课的铃声,他们才慌慌张张地穿上衣服。

我几次岔开她的话,但她还是往下讲。她说自从那次以后,她就天天想到他家里去,但他不让她去。可她实在忍不住,上课常常走神,晚上经常做和他在一起的梦,看见长得跟他差不多的人就想做那件事。家里不能去,他们只好在外面约会。田间地头、还有那些没盖好的楼房,都成了他们的床。有时他们一个晚上要做两三次,即使这样,他们还是觉得不能尽兴。

“危险啦……”我忍不住插了一句。

“我们知道危险,可我们停不下来了。”

“以后你们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你不觉得你们已经做错了事吗?”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这事你得和他谈谈,尽快了结吧,你要不好意思我可以替你谈。”我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种热情,去关心一个刚刚认识的女孩。

“不,不,不。这事我自己会处理好的。”她一连说了三个不。

石板路到了尽头,再往前走就是庄稼地。这一带虽然离我家不远,但我从没来过这里。我站住不走了,我想看看这个陌生的地方。就在这时电突然停了,城里变得漆黑一片。我们的眼睛都有点不适应,过了一两分钟,才有一些房子有了亮光。可以想象,在突然停电后大家手忙脚乱地找蜡烛的样子。待到稍微能看见点东西时,金花就过来挽住了我的胳膊,她苗条的身体像猫一样紧紧地贴着我。我们下了石板路,又走了一段煤渣路,来到一个有两棵大树的院门口。这两棵垂柳让我想起了“颠狂柳絮随风舞,轻薄杨花逐水流”的诗句。现在大风正鼓荡着柔发般的柳丝狂舞,它的丝条可以抽打身边的墙,也可以抽到路上的行人。我们小心地躲过它的抽打,进了那个院子。一个老头从里面一间有烛光的屋子出来拦住了我们。

“干什么的?”

“我爹送我来了。”

那个老头走近金花,嘟囔了几句停电什么的就回到了屋里。金花领着我朝里走,我看见了不远处有一堵黑乎乎的高墙,再往前走才看出那是一幢宿舍楼。在这个小小的县城里,我只知道我们的医院里有一幢楼,不知道还有哪一个单位能像我们一样,享受这样的待遇。我们绕过宿舍楼朝左走,金花指着前面的一排平房说:“从东面数第五个门就是我们的宿舍,可惜现在我不能叫你进去,以后你想闺女了可以来这儿找我。”说完她把呢子外套脱下来递给我,这是出门时我给她披上的。我站在那里,看着她朝宿舍走去。

我正打算回去。一个人挡住了我。

“是你?”一听声音我就知道她是谁了。

“你怎么在这里?”我也同样表现了不期而遇的惊讶。

“我就住在这儿,我在这里工作。”陈淑华说。

“……这就是师范学校?”

“你来送……送人?”

“对,我来送……送一个学生……”

她指着我刚才看见的那幢宿舍楼说,我住在上面,你来坐坐吧?

“这么晚了,影响别人休息”。

一百一十二

她说不影响别人,宿舍里只住她自己,原来和她一起住的同事调走了。

我告诉自己不能上去,可看到她因为企盼在黑暗中格外明亮的眼睛,我实在不忍心再让她伤心。我随她上了楼。她的宿舍在三层,也是最顶一层。这是一个带长廊的楼房,没有厨房,没有厕所,只是一间一间的房子。这跟平房没什么两样,只是比平房高,比平房多用些水泥。我一走进她的屋子,就有一股很浓的药味钻进鼻子,这是我熟悉的让我愉快的气味,身在这样的气味里就跟在自己的屋子里一样让我放松。她把我手上的衣服接过去挂在墙上的一个衣服钩上,端过一盆水来。我有些吃惊:“你进门也先洗手吗?”

“是呀。怎么啦?”

“为什么先洗手?”

“习惯了。上完课,满手的粉笔末,不洗手怎么拿东西?”

她给我倒了一杯水,她说她不喝茶,她这里没有茶叶。我说我也不习惯喝茶,特别是晚上,喝了茶会一宿睡不着觉。她说,你也失眠吗?我说,从小就失眠。她说,那你也吃过不少药啦?我说,那是当然,不过,我还练过一种操,你要是再犯了病,也练练操吧。你来教我?今天怕是不行了,这么晚了,一动下面就会听见,别人会以为闹地震呢。她说,那就改天练吧。

我打量了一眼她的房间,我说,你的房间收拾得真干净,一看就知道是个女孩子的屋子。她说,女孩子也有很邋遢的。她给我讲了一个女大学生的故事。那个女孩是东北人,按理说她到了我们这里应该不怕冷才是,但她说这里比东北冷得多,所以晚上从来不到厕所里解手,她把尿撒到自己洗屁股的盆里。白天起来也不去倒尿。盆子到第二天就满了,但她仍然往盆里尿,当然往里尿多少,盆子就往外洒多少。后来有人实在看不下去,就把那盆尿端走。为了防止她故伎重演,倒尿的人连她的盆子也扔掉了。到了晚上,她找不到尿盆,只好往自己脸盆里尿。这样,脸盆也被她尿满,也像原来一样往外淌。脸盆又被人端走扔掉了,她就往别人的小盆大盆里尿。团支部书记辅导员都找她谈话,但都没起作用。放暑假大家都走了,她说家里没人了就留在学校里,等到开学大家再回到学校时,女生宿舍楼已经进不去人,一楼的整个楼道里全是尿味。

我被她的故事逗乐了,她也跟着笑起来。这时,我看见了她床头上一个很大的像框,那里面镶了一张一尺见方的照片,那是一张英俊的男人头像,我被这个大眼睛的小伙子看得不好意思,在这个停电的夜晚,应该由他来陪伴她才是,但现在坐在这里的偏偏是一个老头子。我把目光从这个小伙子的脸上移开,停在靠床的一个竹子书架上,那是个有六七个格的书架。作为一个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有这么多存书真是少见。我走过去,从中间一格抽出一本,是一本中医临床的书。我翻了一下,回头看着她:“你是学中医的吗?”话一出口我就觉得不对,她不可能是学医的,因为学医的还能跑到师范学校来?她说:“不是。”我把书放回书架,又抽出一本,还是医学方面的书。“我是学中文的,我喜欢中医,这都是受他的影响。”她的目光转向镜框里的小伙子。我明白了,这个小伙子肯定是那个分配到青海的、听过我瞎吹乱说的人。“你们为什么不调到一起?”她没有回答我的话。我知道自己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他结婚了。”

我不知道再跟她说什么好,又抽出一本书。这是一本李清照的作品集,我随便翻了几页,就看见里面一些划了杠杠和作了眉批的段子。我想,那些段子肯定深深地打动过她。

“不说这些了,说说你的九蒸九晒吧。我查了一些资料,那味药是不是生地?”

我笑了一下:“我说过,这是我们家的秘密。”

“我又不是你们行当的人,还保密呀?”

“那也得保密。说不定哪一天你就成了我们行当的人。”

“那你就留着你的秘密吧。”

我把书放回书架,正要转身,觉得右腿的膝盖碰到了一团软乎乎的东西上,因为她的竹子书架和我的身体挡着烛光,我看不清那片跟书架差不多高的东西是什么,但凭感觉,我知道我的膝盖戳破了一个纸包,而且有些什么东西正从破口处掉下来。我极快地伸过手去,不用拿到烛光下我也知道手上的东西是什么了。那是我天天打交道的草药。我侧了侧身,让烛光照在靠墙码得很齐整的药堆上。药堆宽一米左右,高跟书架差不多,药堆顶部盖着折得跟药包差不多宽的报纸。每一包药都有一个朝外的平整的梯形面,在那一个个梯形面上,都用钢笔写上了取药的时间。时间记得很细,从几点几分到几点几分,想必这是她走进我办公室和离开办公室的时间,下面是每包药的成分。不用说,这都是我处方上的药。

一百一十三

我大体算了一下,那些药有一百多服,正是几个月来我给她开的剂数。我攥着手上的药,转过身去,困惑地望着她,她被我看得低下了头,但很快又抬头看着我。我没急着问,我觉得她很快就要给我一个解释,但我估计错了,她只是那样定定地看着我,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你把药放在这里,怎能治好病?”我有些生气。

“每次从你那里回来,不用吃药也能睡着觉。过几天睡不着了,我再去你那里。”

她的话让我觉得吃惊。“我要真比这些药作用强,我可以天天上你这儿来。”

“真的!?”她跳起来,高兴得拍了下手。

“你是不是不相信我的药?”她的兴奋并没感染我。

“不是。”

“你确实有病,你肾阴虚弱,长期心肾不交睡眠不足会造成大病。”

我让她伸过手来,我要再给她看看脉。

“可我从你那里回来就跟好人一样。”

“晚上不做梦?”

“做,做一些很有意思的梦……你怎么知道我做梦?”她的声音低下来。

“我不但知道你做梦,我还知道你做什么梦。”

“真的?……”她惊讶地看着我,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儿。

“说吧,是不是做跟男孩在一起的梦?”

她捂住脸转过身去,不管怎么说,那种梦让一个男人猜着也是够难为情的。但她可能忘了,我是个医生,我有必要知道她是否有过梦交。

“不是一个男孩,是个男人……”

我把完她的脉,又看了她的舌苔,问了她最近的感觉。她说和过去差不多。我告诉她,她的病之所以没有很快发展,是因为她还年轻,要是现在不治,以后病会加倍地折磨她。

她说,有你在这里我还怕什么?她想缓和一下气氛,这也正和我意。我跟她要了张纸,给她开了处方。我告诉她,明天到医院就不用再看脉了,抄个方子就可以抓药。我把处方递给她,我说:“这回你不会再把药撂在那上面了吧?”

她摇摇头,看着我,眼里慢慢涌出泪来。

我被她的泪搞糊涂了,我说:“不用担心,你的病我能治好。”

她的泪流得更欢了,甚至抽泣起来。

“你这种病在我那儿可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大病,你还没见过那些生大病的。”

“我真羡慕那些生大病的。”

“你这个孩子有什么事吧,哪有盼着自己得大病的?”

“那样我就可以天天见到你了。”

我说不出话来了。我不知道刚刚开的方子对她是否管用,因为她的病确实不是光靠药能解决的。

院长的办公室和往常不一样,里面一个人也没有。叫我接电话的也不是院长的秘书,而是院长本人,她很神秘地把我叫到办公室外面才把电话的事告诉我。过去,秘书远远地对着我们的诊室喊一声就行。院长显然已经知道打电话的人是谁了。

我拿起电话,就听见了哥的声音。

是李纯吗?是我。你好吗?还行。你呢?我也挺好。不对吧,我听你的声音不大对头。这几天有点伤风。你可要好好注意身体。你病倒了我都不知道,叫你过来你又不来。我没事,你放心吧。我想跟你打听个人?你说吧。你知道张志文吧?听我们院长说起过,可我不认识他。哎呀,你这个李纯呀,真让人不放心,你到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他又把我当成小孩子了。他的话让我鼻子一阵发酸。我的脸和心都像老树皮一样结实,不会轻易为一点小事就红眼圈。但最近有点反常,这说明我向老年行列里又迈了一步。老人和孩子一样,大事小事都好激动。

“有人反映张志文有一些作风问题,不过你不认识他,问你也白搭。”

人的嘴真是长,前几天才听到的事,怎么这么快就到了地委书记的耳朵里?我想说,这事不能轻信一些人的传说。但话一出口,却走了样:我也听说这个人有些作风问题,他的秘书还是在我们这里做的手术。那就差不多了。我不明白章太雷说的差不多是什么意思,恐怕对张志文是一句凶多吉少的话。

你要有时间再回来住几天。我想他的调查该结束了。我还想问一个人,这人你该认识的。他的爱人就是你们的院长。……章太雷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这是第一次听人说起院长丈夫的名字。我的心有点乱,我的脸也一定红了,毕竟我做了对不起这个男人的事。

这个人我也不认识,可……没等我把话说完,章太雷就打断了我的话。你这个人啊真让人头疼,你难道只认识我吗?在社会上,人是处在各种关系中的,不能把自己孤立起来,多认识一个人就多一双耳朵,多一双眼睛。你总该知道耳朵和眼睛的用处吧?

一百一十四

耳朵和眼睛有什么用处呢?这还真把我问住了。该看的就看,不该看的别看。这个世界上的东西多得是,什么都想看,那眼睛还不早早地就给累坏了。耳朵也是一样,该听的才能听,不该听的听了也没什么好处。那么多事都装在心里,乱不乱呢?可章太雷不这么想,还有我们的院长也不这么想。他们喜欢看很多东西,喜欢听各种各样的消息,他们不怕看得东西多,也不怕知道的事情多,越多越好,多多益善。还有,我们医院里的一个就要退休的老头儿也是如此。他有一套祖传的接骨手艺,完全可以凭着自己的手艺混饭吃,但他偏偏什么事都想知道,一上班就到每个科室转悠,张家长,李家短,什么事也瞒不过他,医院里的头儿们头天晚上开的会,第二天早上他准知道会议的内容。有一次上班的时候,我走在离他二十几米远的地方,我想尽可能把步子放慢些,免得赶上了还得跟他说话,但他并不是好好看着前边走路,他肩膀上的脑袋左右无规则地转动,使我不知道朝哪边躲才好。过了一会,我干脆停下来,让他先走。再有两步就拐过弯去,谁也看不见谁了,可就在这时,他的脑袋却转回来了,我真怀疑他脑袋后面也长了眼睛。他看见了我,站在那里等我走过去。我只好和他一起进了医院,在那短短的几分钟里,他就问了我不下十个问题:地委几个书记、几个专员,谁有可能升副省长,谁有可能下台等等,他的问题我一个也答不上来。他忍不住给我说了许多我从未听说过的事。这个人升到科室主任,还差一点当上副院长,但他的年龄到了点,只好退休。我不知道章太雷和那个老头是否一样,但我觉得他们都很怕寂寞,他们懂得信息的重要,可惜那个时代还没普及电脑,更没有信息革命这一说,要是现在,他们都得天天泡在网上。

电话停顿了一下,我想是该我说话的时候了。这时,我觉得我的后脑勺上有一股热气,凭感觉,我知道后面的人是院长。我说,他的情况我知道一些,但我可以找个比我知道得更多的人给你介绍一下。我把电话听筒朝院长举过去,她的手极快地朝我摆动,脸上出现了恐怖的表情,似乎面对大刑让她招供一样。这时章太雷又说,不用,我只想听听你的看法。

我只好把院长给我说的财政局长的政绩给他重复一遍。我说话的语气和声音都不自然,好像有人捏住了我的舌头。还没等我说完,我的脸上就流下汗来。

我放下电话,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我想尽快离开院长办公室,离开面前这个女人,但我一点劲也没有了。院长说:“看你的脸色不太好,哪里不舒服?”她要拉我去用仪器检查,她说你要不愿意检查到我屋里我给你听听。她忘了,我也是大夫,是一名不比西医差的大夫。我把她推开,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那一天,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正好那天也没有人来找我看病,我的脑子里总是响着我给章太雷说过的话,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我为什么要跟他说那些话,为什么不能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章太雷。

好歹熬到下班的时间,大家都纷纷离开了办公室,我不打算在这儿吃晚饭,也不想回家,我上哪儿呢?正在犹豫,院长满面春风地走进来。

“我来看看你,你上午的样子真让我不放心。”

我没理她,她自己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

“怎么样,看样子比上午好多了,这样吧,今天他又到地区开会了,一个人吃饭也没意思,到我家再喝一杯怎么样?”

我真想喝酒,但我不想再上她家。她的男人又被她打发走了,她的男人随时准备去开会,那会是专门给他一个人开的。

我说不麻烦你,我一个人习惯了,和别人一起吃饭吃不饱。

“和别人?你这个人呀,人家恨不得把肠子都掏给你,你还是不领情,到现在你还把我当外人。”

“你把肠子掏给我,那你把什么给你男人?”

“他呀,他……我什么都给他了。”

“你别费心了,我不能去你家。”

“男人啊,还没见你这样的。走走走,不去我家也行,东门里开了一家饭店,听说厨师都是在外面调教过的,饭菜好着呢,今天我请客去吃一顿。”

“你不怕被人家看见?”

“你这个人呀胆子太小啦,吃饭又不是去做贼,有什么可怕的?”

她说得有道理,我的胆子是有点小。不知道是因为没法应付她的纠缠还是格外想喝酒,最后,我还是和她一起去了东门里新开的饭店。

酒菜自然是比上次在她家里好,还有吃饭的环境,也比在家里舒服。她要了一桌子菜,都是南方风味的,有点甜。她端起酒杯:“今天是代他对你的答谢,等事成了,他还要重谢你。”

我被她的话弄得摸不着边际,我不知道她说的事成是什么意思。我不等她让,就一杯接一杯的喝起来。她说,你这不挺能喝的吗,上次在我家里你可亏了酒量。

一百一十五

我不回答她的话,我知道自己的酒量已经过了界,但我还是不停地往自己杯子里倒酒,我的手不听使唤了,酒大部分都倒在桌子上。

后来我吐了酒,觉得天旋地转,只好闭上眼由她摆布。等我醒来时,已是上午十点,我睁开眼,觉得地方很熟,我又睡在了她的大床上。我听见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声音,三下两下就穿上衣服。她从厨房里走出来,手上端着两个细瓷碗,一碗牛奶,一碗冲鸡蛋。她说,你昨天晚上吐得挺厉害,喝点东西就好啦。我推开她的碗,拉开门下了楼,匆匆回了家。

我坐在栗原小子和孩子的墓前,恨不得一头撞在那块石碑上。

这是一个星期天的早上。我正要吃早饭,忽然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还没等我站起来,金花就进了屋子。我放下碗,问她吃了上回的药感觉怎么样。她说,我还没吃饭呢,等吃完了饭再给您老汇报不行吗?她把手里的包随便一扔就坐下来和我一起吃饭。她说话的声音一点也没有底气,像刚刚跑完了马拉松。

吃完饭她洗碗的时候说,昨天我才知道我攀上高枝儿啦。我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只好听她说下去。她把碗放进碗柜,擦把手,过来搂住我的腰。我被她搂得很不舒服,但又不敢动,我说,你又攀上谁啦?她仰起头来看我一眼:攀上您啦。说完她哈哈地笑起来。攀上我怎么是高枝儿?我一边说着一边掰开她的手。你是一个大名医呢,还不是高枝儿?我松了口气,我以为她也和院长一样看上了我身后的李诵。我告诉她不要在外面乱说,名医可不是随便乱叫的。这有什么好怕的,你的药就是管用嘛。我在学校里跟好多人都说起你,他们还吃过你的药呢。

“快说说吃药的事。”

她说,吃完了药,再也没发烧,不过……还想再吃几服。我问她学校里煎药方便吗?如果不方便可以在我这里煎。她含含糊糊地说方便。

我又看了她的脉。她的脉比上回的还糟,甚至有一种不好的苗头。松开她的手,我问她,你们的事处理好了吗?

她低下头,过了半天才说,刚回去的那几天我是不想见他,也没有见他的欲望,我甚至想按你说的和他了结了。可有一天晚上他来找我,我忍不住又跟他去了学校外面的麦地,那一晚我们一共做了四次。

我摆摆手不让她说了。我问她,他对你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他说在没和我做那件事以前阳痿得厉害,那天他的阳痿突然好了,在这以前他常常和老婆一起哭,他还打算和她离婚,让她找一个健康的男人。他说我救了他,他一辈子也不离开我。

我说,长不了,他还得犯那个老毛病。

你……?她有些吃惊地望着我。

你就没做过离开他的努力?

做过。有一阵子我觉得实在没力气做了,而且这事也被他妻子知道了,他妻子愁容满面地来找我,她说他现在离不开你啦,你和他住在一起吧。我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要和他离婚,这是一个女人以退为攻的策略,当然她也未必真想和他离,她极有可能用这种方式指责我或吓吓我,她有权力这样做。看着那个女人的样子,我的心软了,那几天我真的不再找他了,他来找我我也找理由推掉,可几天后她的妻子又来找我了。我说你别来找我啦,你还是好好管住自己的男人吧。她说你误会了,我是真心地求你去我们那儿住的……我被她的话弄得莫名其妙,接着她说出了她的苦恼:他们去过医院,医院把他的毛病治过了头,现在他又成了老样子。我说老样子就老样子吧。她说开始我们也这么想,可我们这么年轻,再说我们想有个孩子……说到孩子让我想起了我受的那些罪,我有些生气地说,你们天天在一起还没怀上?她说怀上过,可不小心流掉了。我说你们自己想办法吧,反正我是不再去你们家啦。就这样,我一天天忍下来,可慢慢地我又受不住了。有一天半夜,我终于又敲开了他家的大门。他披着毛巾被来给我开门,当他看清是我时,一下就把我抱了起来一点点走近了大床。他的女人木木地看我一眼,转过身去,一眨眼的功夫就呼呼大睡了,无论我和他怎么折腾都没把她吵醒。

那天夜里,不知道做了多少时间,但都没有成功,最后我们不知不觉地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在外间的桌子上我们看见了她妻子留下的字条,告诉我们饭在锅里,她来不及等我们起床就上班了。我看着那张字条哭了,他也掉了眼泪。

这事一天也不能再拖了,我沉着脸说。

我是不是得了病?

一百一十六

你确实病了,你得了阴纵病,还有你的老师,也差不多是这种病。你应该也让他坚持治疗。她告诉我他没少去医院,还在那上头打过什么针,可他说一会硬一会软,总也没个合适的时候。我说如果再没结果让他来找我看看。

我看了她的舌苔,又问了她的月经和大小便情况,我知道她的病属于肝肾阴虚,治宜补益肝肾,滋阴降火。开了一个处方:知母9克 黄柏9克 熟地12克 生地12克 山药12克 山萸肉12克 丹皮9克 茯苓9克 女贞子15克 旱莲草30克 炒枣仁24克 水煎服,6服。

六服药的效果不错,从她的脸色上也看得出来,她说感觉很好,只是睡眠还不行,一夜醒了好几次。我为她号脉和看舌苔,问了一些情况,也问了服药期间和她老师来往的事,她说再没去过他家,有一次在院子里遇见了他。他还说了些很后悔的话,我估计他的治疗也见效了。

我把前方中的炒枣仁换成30克,另加夜交藤12克,又开了6服。

六天后她如期而至。这一次她还把她老师带来了。那个精瘦的男人跟我说话时一直喘粗气、打哆嗦,这样的精神怎么站在讲台上?

我先给金花看了病,我觉得她再调理一下就差不多了,我给她开了几盒知柏地黄丸,以稳固疗效。

现在我可以好好地给金花的老师看病了。我先给他号了脉,看了舌苔,问了大小便等情况。我问他什么时候得的阳痿,他说两年以前。我说能不能说说原因,他说不上来。我试着让他说说他跟家庭和同事的关系,他说他父母的关系一直不好,为此他长期精神抑郁,前几年父母终于离了婚,这对他的打击很大。不用再说什么了,病根就在这里。《内经》中说:“厥阴者,肝脉也。肝者,筋之合也;筋者,聚于阴器。”情志失调则肝郁气滞为患,宗筋乃肝所主,肝气郁滞,瘀血内停,气血不能濡润宗筋,阳痿之证乃生。我这样嘟嘟囔囔地说着,也不知道他听懂了多少,这种习惯性的病理分析主要不是说给病人听的,而是说给自己听的。至于你的阳痿为什么突然变成了阳强不倒,这道理也很简单,说到底还是肝的问题,我可以肯定你的脾不好。他抬起头来疑惑地看我一眼。你早上第一件事就是解大便,你的大便呈溏状不成形。他点头称是。肝木不调殃及脾土,脾土不理克至肾水,肾阴亏虚,相火偏亢;肾阴不足,肝木失其滋润,则宗筋为之强劲不收。你和金花的那次相遇使你由阳痿变成了阳强不倒只是偶然的巧合,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而且阳强不倒也只是暂时的,不过那是治疗的好时机,可惜你错过了。

我给他开了处方:生熟地各24克 知母9克 茯苓9克 山萸肉6克 白芍9克 泽泻9克 首乌12克 当归12克 桃仁6克 红花6克 蜈蚣6克 九香虫6克 合欢皮9克 6服,水煎服。

金花的老师一共吃了二十四服药。二十四天后,他和他的女人一起来到我家,他们还带来了礼物。我告诉他们吃药不是治病的根本,根本是自我调理,尤其注意精神健康,精神健康才能气通畅达。气通畅达,病从何来?我的话说得他们一阵阵脸红。我还嘱咐金花的老师,要多做体力活动,遇事要看开一些。

院长说,老刘要见我,他在家正等着我。我不想见那个财政局长,今天我也不想回家。今天我没有家,就像死在我们手术台上的那个女人一样。我的家在大街上。那个女人本可以走下手术台,可以回到家里,回到丈夫和孩子身边,但现在她回不去了。在这以前,她曾经吃过不少中医的药,也吃过我的药,可都没起什么作用,她说她再也不想喝那些苦汤子了,我说你再忍一忍,很快你就会有疗效的。可她等不及了,她要跟病来个了断,结果手术让她和这个世界来了个了断。手术中她大出血,医院血库里的血都用完了也没留住她。

出了医院,我一个人走在大街上。今天有点闷热,空气里的潮气很浓。有些潮气已经变成了细细的雨丝,树阴以外的地面上已经有了湿意。我找了一块路灯下的马路牙子坐下,看着灯罩上那些无处躲藏的飞蛾,它们围着那个明晃晃的灯罩飞来飞去,有些就被粘住了,在它们被粘住的刹那,应该有一声惨绝人寰的叫喊,但我听不见,谁也听不见。它们不如那个女人,在最后的时刻还把她的声音送进好多人的耳鼓。而飞蛾就那样无声无息地被灯罩粘住了,变成了一片黑痕,到不了天亮,就会被雨水冲走。

雨下大了,树阴下也开始滴水,我的衣服上、头上有了凉意。我干脆站到树阴外面,让雨淋个痛快。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穿过沙沙的雨声传进我的耳朵。隔着雨帘,我看不见喊叫者的面目,也听不清到底喊了什么,只是朦胧地觉得像打更人的声音,也有点像叫卖的声音。在这样的雨夜里,不可能有人为全城的安危巡夜,也不可能有人在雨地里叫卖。声音一点点近了,我努力把耳朵里的雨声赶走,注意听着他再一次响起的声音。

一百一十七

“禁欲……禁欲……”这声音再响起时,那人已经站到了我的跟前。他把披在头上的麻袋片掀开,我认出了他,是那个曾经在寒夜里让我脱掉棉衣的怪人。现在我倒不觉得他怪了。他见我无遮无拦地站在雨中,也把那张已经往下流水的麻袋片揭下来。他的头发真长,如果没有他的声音,谁都不会以为他是个男人。

“你还记得我吧?”他试探地问我。

“记得。你也喜欢在雨里淋淋?”

“我站在雨地里和站在干地里一样,我不特别喜欢什么。”

“可你还是和我一样站在雨里了。等下完雨,我请你吃酒,东门里开了一家新饭店,是南蛮子开的,饭菜好极了。”

“嘿嘿,谢你啦。”

“谢吧,谢吧。”我有点失望,即使在这个只属于我们俩的雨地里,我们也难逃那些客套。

“我吃不得你的请,我不能喝酒,也享受不了那些大鱼大肉。”

他在麻袋片里掏了半天,摸出一个小口袋,举到我的跟前:“吃吧,我知道你还没吃饭。”说完,他从小口袋里摸出一片饼干样的东西放到嘴上,“咯嘣”一声咬下一块。我看不清他手里的东西,但我知道面前这个人的牙口不错,没有好的牙口再干再脆的东西也不会发出那样的声音。我也伸进手去,摸出一片,放进嘴里,但那东西在我嘴里转悠了半天也咽不下去,那是一片地瓜干,一片有点发霉的陈年地瓜干。在我使尽了解数才咽下那口地瓜干的时候,他已经又连续吃下很多,那个小口袋明显地瘪下去。他把小口袋放到我手上:“全是你的啦。”说完就站到树下接上面淌下的雨水喝。他仰起脖子,把嘴巴对准水溜,那水溜就像四川人的长嘴茶壶,源源不断地向他的嘴里注水。他宽大的喉结一鼓一鼓地抖动着,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觉得酒足饭饱了,就凑到我跟前,跟我谈天气,谈这几天的天气变化。他说今年是特别热特别干旱的一年,到冬天又特别冷,还有可能闹地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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