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些,他转身朝前走了。过了一会,我又听见他的声音:
“禁欲……禁欲……”
在这个雨夜里,不知道那些躲在屋子里的人,能不能听见他的叫喊。
我又开始了漫无目的的行走,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也不错。白天常走的那条由家到医院的线路已经让我厌倦了,我要在这个无人的雨夜走遍全城,走遍过去我没去过的地方。但我的脚却不知不觉地朝东走了,最后,我停在了师范学校的大门口。因为下雨,传达室里的老头也不再关心门口的动静。我从小门溜进去,直奔前面的宿舍楼,我上了三楼,敲响陈淑华的门。
她为我的到来露出了短暂的惊喜,很快又被我的样子吓坏了。她不停地问我出了什么事,我说什么事也没出,只是想来看看你,走到路上下起了雨。她当然不敢相信我会在一个雨夜里来看她,再说,我的话里也有明显的漏洞,从我家到师范学校不过二十分钟的路,雨已经下了三个多小时,如果我是从家里直接出来的为什么不带雨伞,就算忘记带雨伞也不会被淋成这个样子。我的话不能自圆其说,这让她产生了更大的怀疑。她逼我非得说出事情的真相,但我没法说,我说真的没事,我喜欢让雨淋一淋,你忘记了,我是不怕冷的。正说着,我猛地打了个喷嚏。她这才想起来给我找衣服。但她找遍了衣柜,也没找着适合我穿的衣服。我近一米八的个子,实在难为了她的那些衣裙,她只好拿出一条床单给我裹上,让我把里面的湿衣服全脱下来,就连背心和裤衩也让她逼着脱下来了。她把另一条床单三下两下缝成一条裤子。她看着我身上的衣服笑起来。
“我正打算明天去你那儿。”
“你去了也找不着,明天我不上班。”我想我是再也不能在那个诊室里上班啦,我也不打算再在医院里上班,那实在不是我待的地方,那地方将损害一个中医的手艺,但这些我没说出来。为什么要给她说这些呢?我来这儿的目的好像是想喝点什么,对,喝点使人提神的酒。
“现在几点啦?”
她看了一下表说:“九点过八分。”
“我还没吃饭。”
“我这里有面条,还有鸡蛋、土豆、西红柿。”我看了一眼墙角里那个大纸盒子,那是她的菜橱,旁边是一个酒精炉,还有一些油盐酱醋什么的,很像过日子的样子。我又看一眼她的书架,还有书架旁边码得齐整的药堆。药堆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盖在上面的报纸有层灰尘。这么说,过去几个月我给她开的药她都吃下去了,她的思想有些转变,我为她的转变而高兴。
“你要不愿意吃这些,咱可以到东方红饭店看看,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还开着门。”
一百一十八
她说的东方红饭店离学校很远,但我看出她的建议并不热烈,她是不是担心碰上熟人,一个女孩在这种时候陪一个男人到饭店里喝酒有许多不便。我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的衣服,我明白她为什么不热烈了。我说,还是在这里好,只是你这里没有酒。她没听清我最后的话,或听清了也不以为是。她想不到在这样一个雨夜,我跑到她这里是为了喝酒。我又重复了一遍,这下她明白了。她站起来说:“这好办,校院里就有一个小卖部,我下去看看。”她拉开抽屉,拿出钱包,开开门,又回过头来,“你想喝什么酒?白酒、啤酒、还是葡萄酒?”我说白酒。
她果然敲开了小卖部的门,买来了白酒,而且还不是一瓶。她还买了几个罐头,有鱼的、有肉的,我说你为什么要买这么多酒,还买这么好的酒。
“喝呀,这东西剩下了又不招虫,不是放得时间越长越好喝吗?”
这真是个好女孩,她懂得男人的心思,一个好喝酒的男人,冲着她手里的那些酒,也会经常往她这儿跑。剩下的事我们分了工,我负责起罐头,她负责做菜。很快我们就能坐下来喝酒了。她把白酒倒在喝水的玻璃杯里,她说她吃过饭了,不能陪我。我说你随便。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真是好酒。我又喝了几口,那杯子里的酒就下去了一大半,她警觉地看一眼我的杯子,说:“吃点菜吧,你尝尝我的手艺。”
我说,你的手艺我早就尝过了。她看我一眼,接着眯了眯眼睛。那是一个迷人的表情,那表情和我杯子里的酒一样,可以让人身上发热。
我杯子里的酒下得很快,这引得她一次次地看那个酒瓶。
我发现她的屋子有了变化,比如这些做饭的用具,上次来的时候没有,还有那张小伙子的大照片,也没有了,那里面换上了一张她自己的照片,那是一张上了彩的照片。我说,这张照片不错。
“这是来到这里照的第一张相。”
“几个月不见,你的变化还不小。”
她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又朝对面墙上的镜子看了一眼:“我变了吗?是胖了还是瘦了?”
“没胖也没瘦。”
“那就是变老了。”
“有点接近那个意思啦,你变得成熟了。”
“我自己也这么觉得。你不觉得你也变了吗?”
“这你可没看准,我可不是容易变的人。”
“你变了,你不用我请,主动来我这里了,这回不是来送你闺女的吧?”
我摇摇头。“你说得不错,我今天就想来你这里喝酒,还想来看看你是怎么过日子的,听听你们这些念过洋学堂的人怎么评价这个社会,评价我这个曾经让你们崇拜一时的糟老头儿……”我的话有些多,也开始无遮无拦了:“我给你说,你知道我是谁?你以为我只会捏着人家的胳膊把脉呀,我可是走南闯北的人,我把病人的腿锯下来过,我的腰里还挂过手枪。我还听见过蒋委员长跟毛泽东说话,我还……”我端起酒杯又喝一大口。
“你不能再喝了。你好像有什么事吧?”她把杯子拿走了。
“没事,没事,我不是说了吗,我只想来看看你。”我有点坐不稳,眼看就要倒下去。她过来扶住了我,我紧紧地抓住她的手,不敢松开,我怕我的两条腿已经背叛了我。
她扶我躺下,我说:“你真是个好闺女。”
我醒来首先看见了那堆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那是我昨天夜里被雨淋过的衣服,我抓过来穿上,看见她在桌上留的字条:我熬了小米粥,你起来插上电炉子一热就行,我到集上买点鱼给你补补,一会儿就回来。为了防止来人打扰,我只好把你锁在屋里,让你受委屈了。
我把字条放下,要找她的小米粥,但只迈了一步,就觉得天旋地转,只好又倒在床上,直到听见她开门的声音,才强打精神坐起来。
她提着鱼进来。那些鱼有大有小,在那个空间有限的袋子里摇着尾巴,一点也不知道自己的死期将至。
那天,我喝了她做的鱼汤,味道还真不错。我说你的手艺可以开饭店啦。她说,这算不得什么,我还会做很多鱼呢,比如鲑鱼、鲈鱼、鲳鱼、鳟鱼,她告诉我她还会做鲨鱼和鲸鱼,会做花蛤和对虾等等,我觉得她有点言过其实,她看出了我的不信任,她说:
“你忘了,我是在海边上长大的。”
她从来没跟我说起过她的老家,我自然不知道她生长在海边。“你去过海里?”我随口问道。
“每年暑期我都在海里泡两个月呢。”
“你会游泳?”
“在海边上长大的人谁不会游泳?”
我有点羡慕她了。她问我会不会游泳,我说不会。她说:“我来教你?”
一百一十九
“学生这厢有礼啦。”我做了一个戏里的动作,她笑了。她说,以前总见你板着脸,这不也挺幽默吗?
她跟我约定了时间、地点,我随口应承着,并没当真。
回到家里,我才知道自己犯了个错误,陈淑华教我游泳的事绝非儿戏。当时就该给她说明白,一个老头子不可能跟一个姑娘去学游泳,这不成了当年日本人在镇上搞的男女同浴啦?但现在跟她说已经来不及了,她为此可能准备一个星期,兴奋一个星期,如果现在突然变卦,那会给她带来多大的打击。看来,我只好硬着头皮去当一回徒弟了。
那天,我坐在石碑前跟栗原小子说,你不要以为我受了她的诱惑,我是不忍心伤一个孩子的心啊。不过你放心,以后我再也不会这样莽撞了。
水库在山谷的尽头。大坝截住了从山上冲向平原的水流,如镜的水面就以大山的走势蜿蜒在谷底了。水库离城里不到五里路,如果不是陈淑华约我来,我至今都不知道在我们的城边还有这么好的去处。它跟我想象的不一样,一眼望不到边的水面跟南方的一些湖泊没什么两样,只是那水面比湖水更清更静,水面上映着两山松柏的倒影,还没走上大坝就闻到了淡淡的水腥味和山上的树脂味。
我比约定的时间晚到了十分钟,我来到水库大坝时陈淑华正焦急地朝这边张望,当她看见我时激动得快说不出话来了。过了一会她说:“我以为你不来了。”话还没说完,她的眼睛就湿了。其实我真不想来,出门时我犹豫再三,还是来了。
我们沿着大坝朝前走,大坝又高又长,像架在空中的一座天桥,越往里走大坝显得越高。这时,我们身后有辆拖拉机开过来,为了给它让路,我们只好站在坝边上等它开过去。陈淑华转身看拖拉机时脚站得太靠边了,差点滑下坝去,幸亏她及时抓住了我。剩下的路她就一直那样抓着我,等走到泄水闸前的那个小花园时她干脆靠在了我身上,我不忍心抽回胳膊来,就说有点累,不如先找个地方歇一歇。正好我们眼前一棵法桐树下有个石凳,我先坐上去,陈淑华紧挨着我也坐下了。她问我:“这地方怎么样?”
我告诉她这地方很适合疗养,像她的病,只要在这里住下去就不用吃药了,什么样的药也比不了这里的空气。
她不同意我的看法,她说现在不是需要仙境的时候,只要和那个人在一起,哪里都是仙境,病也就会一天天好起来。说完,她就红了脸低下头去。我装作不懂没接她的话。过了一阵,她拉我一下,问我看什么呢。我说那边好像有人钓鱼,不如下去看看。她说钓鱼只有自己钓才觉得有意思,看别人钓鱼就没意思了。她提议下水学游泳。我本来没打算下水,她到这里也未必真的是来教我游泳,但总比在这里干坐下去强,说不定过一会儿她又提出什么难以回答的问题。
我跟着她走过泄水闸,绕到一片坡度很缓的岸边,我们的脚下是一层光滑的鹅卵石,她说就在这儿下水吧。说完,她就开始脱衣服,她裙子褪下来,露出草绿色的游衣。看来她的话不是说着玩的。她把褪下来的裙子叠好放在一个袋子里,转过身来等我。尽管我常有机会看见女人的身体,但我的目光还是禁不住被她吸住了。她很丰满,四肢也很修长,她的皮肤又白又细,有种蛋清的质感,这都得归功于她故乡的大海。她发现了我的目光,脸上现出了红润,但很快就摆出了教练的架势,她指着我说,脱衣服。我磨磨蹭蹭地脱了上衣,又解开裤子,但我脱了一半才想起来我没穿泳裤。她看出我窘迫的原因,说不要紧,这里没人看见,就这样,我穿着大裤衩子被她拉进了水里。
当水没过我的胸口时,我不敢再往前走了,她也停下,开始给我做动作。她说先教我蛙泳,这是一种最常用的游泳方式,为了让我看得清楚,她朝着和岸平行的方向游了一阵,然后又朝深水里游去。我看着她的两条跟青蛙一样伸缩的长腿也想试试,但我一扑下身子就喝了水。她游回来,立在我身边,说要托着我练。我摇摇头,一个一米八的大男人,怎好让一个姑娘托着。她说,你是不是怕我托不起你,我在海上还救过一个人呢。我正犹豫着,冷不防被她拉倒了,我的身体真的在她两手之上了。她一边托着我,一边纠正我的动作,这样练了一阵,我还真能在水里扑腾一会儿了。她见我的水性有长进,就让我到更深些的水里练,她说,只有身子够不到底了才能学会游泳。我被她拉着一点点朝深水里游,她光滑如鱼的身体不时地擦我一下。尽管在水里,我身上还是有一股热浪在扩散。那一刻,我的手和胸都空落得很,极需要她的身体来填充,但我无法把她拉近,她总是离我一米多远,无论我怎么努力,那距离也不见缩短。当我们上了岸,一起躺在鹅卵石上晒太阳时,那种感觉立刻荡然无存了。
后来,她还想让我下水,我说有点累,想看着她游。她不再勉强我,自己走到坝上,站直身子,一跃入水。她入水的动作真是漂亮,像支离弦的箭插进水中。过了很长时间,她才从很远的地方露出水面,举着两手朝我比划。看得出,她有些兴奋。在她这个年纪,天天都应该过得愉快,可她却为了一个不该拥有的老头苦恼着。我觉得她有点可怜,我真不忍心看她这样熬下去,可我又没法改变自己,我走进了没有出路的两难境地,我没经验也没能力处理好这件事,让她和我都得到一个满意的结局。
一百二十
正这样想着,她爬上岸来,头上身上往下淌着水,她双手拢着头发说:“好不好玩儿?”我说好玩儿。她说:“哪天我带你到我老家的海上去游泳,那才有意思,说不定还能碰上海豚。”我问她老家在什么地方,她说青岛。我说现在我哪里也不想去,只想找一个僧医那样的小庙。这不是我全部的想法,我在找一个小庙以前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就是先找到那个罪恶的人,不过,我没必要把这想法告诉她。她笑着说:“这不难,我老家的东面有一个叫崂山的地方,你要当和尚,我就陪你到那里的太清宫当尼姑。”我说和尚和尼姑的事以后再说,现在先解决一下肚子问题,今天我请客,你愿意去哪儿吃饭?她说:“我宿舍里已经准备好了,你就在我宿舍里请客吧。”
我们去了她的宿舍。她果然准备好了一切,只等下锅。那天她做了一桌鱼宴,那些鱼都来自大海。我不明白,在我们这样一个远离大海的小城里,她从哪里搞到了这么多种海鱼?我说,你的手艺不错,一点不比饭店的手艺差。她说这鱼比不上海边上的新鲜,所以这不是她的最高水平。我相信她的话,这说明她时刻记着她的老家,记着那能吃新鲜海鲜的地方。那天我们都喝了点白酒。她说那天过得很愉快,她希望日子天天这样过下去。
吃完饭时她告诉我,再有不到两个月就是国庆节,她想在国庆节请我去爬泰山。我说,好啊,我也正想去那里呢。话一出口,我恨不得抽自己的嘴巴,我的记性都跑到哪儿去了,刚向栗原小子发的誓又被自己毁约了。
离开陈淑华的宿舍已是晚上九点多了,陈淑华送我下楼,在一个窄窄的过道里,跟一些刚下晚自习的学生挤了个满怀。为了不让后面更多的学生看见,我说不用送了,又不是第一次来,可她还是和我一起朝大门走去,走到门口时还主动跟门卫打招呼。出了大门,我说这回你该回去了吧,可她还是跟我朝前走,她用手指着前面的一棵树,说走到那里就不走了,可到了那棵树,她又说走到前面的那棵树。直到走到我家的门口她才答应往回走,我说既然到家了就来家坐坐吧,她没推让就进了院子。
我知道自己又犯了个错误。那一次是我把她赶走的,她好几天都过不来劲儿。其实与其说是伤害了她,倒不如说是伤害了我更恰当。好比父母打孩子,疼在孩子身上,伤在父母心里。今天,我又要面对那天晚上的难题了。
她进了屋,从我的书架上一本本地抽着书看,还不时地问我一些很专业的问题,我心不在焉地回答着。过了一会儿她问我,今天晚上我是不是还不能留在这里?我犹豫了一下转过头去说,不能。我不敢看她的脸,不敢看她眼里的泪水,但我估计错了。
“这可不公平,你都在我那儿住过了。”她像小孩子一样撒着娇。
“那可不一样,那天我喝醉了。”
“那好,等哪天我也喝醉了……”
我们从屋里出来。朗月当空,街上很静。我们一起朝她的宿舍走去。快到学校门口时我说,我们再也不能拉锯啦,这样下去到天明也进不了屋。
她停下了,仰起头看着我的脸,我被她看得不好意思,然后她转过身去,跑进了学校。
看着她的背影,我木然地呆住了。毫无疑问,这一次我又伤害了她,可我怎么才能不伤害她?我懊丧地往回走着,突然,从路边的庄稼地里窜出一个人来,我惊魂未定就被抱住了。但我很快就知道自己不会有什么危险,因为抱我的人既不如我高大,也不如我魁梧,抱在我腰上的两只胳膊像两根面条,能有什么力气?很可能是那个疯子,他总在暗地里观察我。有了这样的判断,我的胆子就壮了,我说快松开我,不然我就不客气啦。可抱我的人不但没松开手,把头也贴到我的胸上了。隔着薄薄的衣服,我已经觉出了这个柔软身体在剧烈抖动。
“干爹。”
“金花?怎么啦,你怎么在这里?”
她抖得更厉害了,她身体的全部重量差不多都落在我的身上。我扶着她慢慢坐下来,她像一只壁虎一样紧紧地贴着我,两只手抓着我的衣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月光下,我看见了她的脸,她的脸有点肿,身上衣服也很少,看样子像是从床上跑出来的。我脱下我的上衣,披在她身上。
过了好一阵子她才平静下来。我说天太晚了,现在我送你回学校,有什么事等明天再说。我的话还没说完,她唿地一下又搂住了我,嘴里还发出了惊恐的尖叫。过了一会儿我说,要不跟我回去吧。她松开我慢慢站起来,牵着我的手走进了我的院子。她的手冰凉。
灯光下,她的样子把我吓了一跳,她的头发披散,眼皮肿胀,脖子里有一道血印,看样子是新伤,看她惊恐狂躁的神态,我知道她又病了。我为她号了脉,她病得不轻,但在夜里没法抓药,我只好先哄她睡下,她像个孩子一样不知道害羞,当着我的面就把衣服全脱下来,这时,我看见了她胸上和下身的伤痕,因为淤血,有些地方已经发青变紫。
一百二十一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把饭做好时她还没醒,我坐在门口等她起床。从虚掩的门里看见她正在床上找衣服,我说,先穿我的吧。话音未落,她就像老鼠逃命一样钻进了毛巾被。等我站在床边时,她已经哆嗦成一团。
我坐在床边等了一会,仍不见她好转,就轻声喊她的名字。这一招对金花果然有效,哆嗦慢慢地停了,她掀开毛巾被露出头来。现在要紧的是她得吃药,可她这样子怎么能配合呢?只有试试针刺法啦。
我趁她不注意把针拿在手里,再哄她起床。她一掀被子坐起来,三下两下把身上的衣服全扒光了,这时我又看见了她身上的伤痕,尤其是乳房和阴部的伤让人不寒而栗。
趁她靠到我身边的机会,我极快地把针刺进了她的内关穴,但光靠此穴还不能完全奏效,我又在她的隐白穴下了针,两穴并用可达到清心火、宁心神的作用。尽管这只是应急措施,但它可以让金花的情绪稳定下来。
吃完早饭,金花虽然还有惊恐之色,但差不多能配合诊病了。我猜她的毛病还是出在她和她的老师身上,所以诊病时问得很少,我只是认真分析了她的表现。她七情皆伤,恼怒忧愤而不泄,内生肝火,五脏六腑之火互相为害,火邪上扰清窍,内蔽心窍即发病。若肝阳潜藏,肝火不动,则诸火必自熄。治宜当归龙荟丸加减。
此药可谓一剂见效,当天晚上金花就帮我收拾屋子了。这天晚上,金花的爹敲响了我的大门。金花看着她爹进屋,差一点又犯起病来,尤其是他说叫她回家时,她的目光又露出惊恐之色。我给她爹使了个眼色,他才从屋里退出来。后来,金花慢慢地睡着了。
我告诉金花的爹,金花的病根很深,今后也要格外小心。现在她的情绪还很不稳定,回到家里有可能发作。你要放心就让她先在我这里住一阵子,等好一点再回去。那天金花的爹临走时还给我留了不少钱,我们争执了半天也没能让他把钱拿走。
明明是不愿意赴约,可每次还是答应了陈淑华的约会,我不知道这是在欺骗她还是欺骗自己。在她来给金花煎药的一个月里,我有的是机会告诉她我不能去跟她爬山,也有的是机会好好给她谈谈这件事,我们可以做好朋友,但绝不可能做夫妻。可是我怎么也张不开口,我没有勇气说,我怕她受不了,我怕她的失眠病因此恶化起来,这是完全有可能的。我经历过好多这样的病人,突来的精神压力会使人一下子崩溃。
这样犹豫着,时间飞快地到了国庆节。一想到陈淑华的约会我就心乱如麻,结果那天夜里又害了失眠症,最后我打定主意不去爬山。长痛不如短痛,这事早晚得有这么一天。
那天早上,我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度过那三个小时,最后,也就是离火车进站只差二十几分钟的时候,我再也忍不住了,撒腿朝火车站跑去。我拐过前面的街就看见了徐徐进站的火车。站台上已经挤满了人,候车室前面的广场上也有很多人在走动。我费了好大劲才挤到候车室门口,看见陈淑华坐在靠近检票口的连椅上正焦急地向我这个方向张望。我心突然一动,闪到了门后面。过了一会,我再探头看时,见她过了检票口,正一步一回头地朝火车走去。因为隔着好几道窗户,我又在暗处,她不可能看见我,我却能清楚地看见她。在火车鸣笛起步的最后时刻,她踏上了火车。
我迈着沉重的步子往回走。回到家,我站在镜子跟前看着里面那张满是胡须的脸,一遍一遍地问,这个人是谁?这就是那个一向慈善心软被人称为活菩萨的李纯?没想到他也会做这种背后插刀的事。我完全有机会把她留住或跟上她,但我什么也没做,我没有勇气把我的想法当面告诉她,只能躲在一个角落偷偷看她流泪,看她孤独地踏上火车。我这是“妇人之仁”,这“仁”可能正变成一种毒汁,渗进陈淑华的血液。
她为什么没留下来,为什么只身踏上那个本来属于两个人的旅程?我又坐在了栗原小子的墓前。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一百二十二
我似乎听到了栗原小子的埋怨,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还处理不好和一个孩子的关系。是的,我太笨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她,可不管怎么说,这样对待她显然不合适。
我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转着,想找个补救的办法,但想了半天也没什么结果。后来,我又出去漫无目的在街上溜达,最后竟然不知不觉地溜达到火车站。现在,这里已经清静多了,因为这个小站一天只有两班上行的火车,现在距另一班上行去省城的车还有好几个小时。候车室里没人,出站口也开着。我从出站口走进去,爬上一个陡坡就上了站台。我走到陈淑华上车的地方站住,顺着那两条黑乎乎的铁轨朝前走,直到觉得累才停下来。我不停地望着远处,好像那样就可以看见她,但我只看到了往远处延伸的铁轨。两条铁轨越来越窄,慢慢地变成了一条线,最后那条线也消逝在天地间。
那一天我竟在铁路上磨蹭到下午,回到家也不觉得饿,只是有点口渴。我拧开水龙头喝了几口水就上了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很响的敲门声把我从睡梦中吵醒。我很不情愿地开了门,两个警察站在门口。
看着他们头顶的船形大盖帽,我觉得有一股冷风吹进了衣服。我的手不知不觉地把扣子系好。我的厌烦情绪也跑了一大半。那真是一顶令人生畏的帽子,怪不得全世界的警察都拿它扣在头顶上。
“你是李纯?”
“是我。”
“你认识这个人吗?”他们递给我一张照片。我接过来,是金花的一张标准照。我说认识。这些人早就知道我认识这个人,还要装模作样地问我。真是无聊。
“你和她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我把照片还给其中一个警察,“也可以说没关系。”
“她说你是她爹。看来她是在欺骗我们。”
“这孩子怎么啦?”
“她杀了人。”
我的头一下子大了。
“她现在在哪儿?”
“还能在哪儿?”
“我能见见她吗?”
我跟他们走出院子,上了停在路边的一辆三轮摩托。摩托车在大街上拐来拐去地进了一条很宽的胡同,在挂着公安局大牌子的门口停下。我已经多少年没来过这条胡同了。过去这里是镇长呆的地方,现在这条胡同里大大小小的牌子可是挂了不少,公安局的旁边还有法院、检察院,在胡同的最里面是县委大院。
我跟在两个警察的后面,看上去像刚刚被擒获的犯人。我们好不容易走完了那个大院子,从一个边门又进了另一个院子,边门上挂了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桑榆县看守所。这么说,金花已经成了在押的犯人。
我见到了金花。她一看见我就哇啦哇啦地哭起来。那个胖乎乎的女看守很不满意地站起来训斥她:“哭什么,哭!你以为我们会同情你,装得倒挺像。你干那事儿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她一哭,我就有些受不了。我不明白,年轻轻的怎么说杀人就杀人呢?谁不知道人命关天,杀人要偿命啊。但凡她犯了别的事,我今天得好好地说她几句,但现在我说不出口了。
“你爹来啦,该说的给你爹说说,我在外头等着,时间是……”女看守仰着头站到外面一间房子里,她听不见我们说什么,但她的眼睛却在不停地朝我们瞅着。
“爹……爹,你来啦?……”她神情呆滞,目光散漫。
“你……”不该把她关在这里,应该让她跟我回家,至少也应该住在精神病院里,可她杀了人。
杀了人她也是个病人。也许是病让她举起了屠刀,我觉得有必要证明这一点。
我现在没法跟她谈话。隔着铁栅栏,我趁她把手伸出来的机会号了她的脉,并仔细地观察了她的气色和她说话时露出的舌苔。等女看守进来时,处方已经在我心里开好了。女看守粗声大气地赶我走。金花不说话了,她的眼圈有些红,这证明她并非时时糊涂。
离开看守所,我立刻去了医院。我在办公室里迅速开好处方,又一路小跑着交钱、拿药……一个小时后,我提着煎好的药又去了看守所。还没走进那个小门,就被女看守挡住了:你不是刚才来探视了吗?她的样子有点吓人,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明明手里提着药,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我说,我还想再跟她说句话。你以为这是你家呀,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有话留着下回探视的时候再说吧。
一百二十三
我问她什么时候可以再探视,她并不回答,只是上下打量我。突然她看见我手里的瓶子,好象发现了什么秘密,一把夺过去,举到我眼皮底下,问我是什么。我说这是刚刚熬好的中药。她半信半疑地闻了闻,又还给我。我又问她,什么时候可以再来探视,她指指门外一面墙上的告示,那上面写着很多规则,其中就有我问的这一条。可那时间我怎么等得起,就算我等得起,金花的病也等不起,在那间失去了自由的小屋子里她很有可能做出什么事来,这是我的预感,这和那天她被接走时的预感一样。因此,我的一切行动都必须赶在那预感兑现之前。
我又走进那个小门,对女看守说,这孩子得了病。她说,是呀,她得了杀人病,还在这儿蒙事儿。她有什么病还能由你说了算?我们这儿有法医,还有测谎仪。我也是医生。你不是她爹吗?她爹是个工人,一会儿功夫就成了医生?我只好把我的全部家底都抖落出来,我告诉她我是谁,我爷爷是谁,换了别人还会告诉她我哥是谁,但我说不出口。
你就是县医院的李纯?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好像看见了什么怪物。
没错,李纯正是我。
哎呀,真是看不出,一个名医还这么朴素。
你夸奖了,我还不够朴素。
别跟我争啦,你已经够朴素啦,再朴素就成了叫花子啦。你来得正巧,我正打算去你那里看病,听说你是包治百病的神医。
过奖,那人不是我。
你这人怎么这么谦虚,能就是能嘛,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是,我谦虚,以后我要注意。我不能再逆着她说了,那样说一天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这就对啦,你们知识分子好犯这个毛病,叫人觉得不实在呀。
是,以后我要注意。
别扯这些闲淡啦,还是先看看我的病吧。
她的病其实很简单,就是习惯性便秘。我告诉她这病三服药见效,六服药治愈,不过以后得注意多活动,少吃鱼肉多吃菜。她说,这很难,一顿饭没有肉也受不了。我说你要不下决心节食,便秘还会再犯,有可能发展成痔疮,到那时可就更痛苦啦。
好,听你的,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一会儿的功夫,我们的身份就调了个个儿,这样,我就有机会把药送进看守所。不仅如此,女看守还用她特有的经验,哄着金花顺顺当当地把六服药喝下了。这是关键的六服药,这六服药让她能跟我交谈了。她谈了一会儿就哭成了泪人,她说不想说了,说了也没用,杀人哪有不偿命的。我说也不一定,要看什么情况,这样她才把事情的全部讲出来。
我被爹接回家后不几天他就隔三差五地来找我,都让我爹给赶走了。看着他每次垂头丧气地从我的院子里走开我心里很难受,都是我害了他。要不是我那天上他家去,他的阳痿也好不了,也就不会出这些事;要是我后来还和他来往,他也不会去做那些事,惹得学校把他和我都给开除了。
说到这里她停下了,哭得说不下去了。等她稍微平静些我才问她,他到底因为什么被开除的?因为那一阵我正努力想和他断了,所以我好几个星期都不和他见面,可就在那几个星期里他差一点强奸了我的一个同学,那个女孩也是他学生。这事也没怎么声张,我的同学只是找了他老婆。她老婆问他为什么这样做,他说,那女孩长得很像我。他老婆劝他再去看医生,他看了西医,西医又把他治成阳痿了,她老婆说再去找李大夫看看吧,他说就这样吧,不好意思再见他啦。
没过几天,他自己从一个走街串巷的野医生那里弄了些药吃上,她老婆说他吃了药两眼放光,跑到操场上乱窜。有个刚从体育学院毕业的女教师早起在操场锻炼,看见他在操场上跑步就凑过去跟他说话,没想到被他抓住了。幸好那个人身体好,挣脱了他。女教师告到学校里,学校找他谈了话,毕竟没造成什么后果,学校领导批评了他一顿就算了。可那个女教师的男朋友不愿意,把他告了,那天他戴着手铐被两个警察带走了。一个星期后他给放出来,他再去上班时学校告诉他他被开除了。被开除的还有我,说我们把整个学校的脸都丢光了。
从那之后,他对他老婆就不好了,他常打她,没轻没重的,后来他老婆的娘家人不干了,要她离婚。这样他就什么也没有了。后来,也就是我从你那里回家后的一个星期天晚上,我刚刚睡下,就听见后墙的小窗户上有轻轻的说话声,他说你开开窗让我进去吧。我说你走吧,再也别来见我了,可他还是在那里苦苦哀求,最后我忍不住开了窗,他一下拉住我的手再也不松开了。隔着窗上的铁棂子,他把我的手拉进他怀里,放到他的胸口上。他浑身颤抖,心跳很快。他想亲我的脸,可我拒绝了,他就那样盯着我什么也不说。过了好长一阵,他才含着眼泪结结巴巴地说,谢谢你。说完他就松开我的手,慢慢转过身走了。
想着他转身时的可怜样子我睡不着了,开始我们都以为是为了干那事才走到一起的,可那天晚上我明白了,我爱他,他也爱我。他曾经是个很有才华的教师,他上课从来不看教材,唐诗宋词张口就来;他也是个不拘小节大气豪爽的人,可惜他得了这种病……好歹熬到天亮,我收拾了一下东西刚要开门,又被我爹娘堵在门口。我冷静地跟他们说,别再拦我,我不能没有他,就是死我也得跟他死在一起。我娘哭了,爹开始还训我,后来也哭了,他说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我们想想……但我还是离开了他们。
一百二十四
爹“咣当”一声关上大门,说我再也别想进这个家啦。我推开了他的大门,喊着他的名字,喊着我来啦,我来啦。没人应答,我又推开屋门,我的魂儿一下子飞到了天上。我一辈子都不想再回忆那天的情景:满地的血,他的身上、脸上、手上、腿上也沾满了血,那是他的血,那是从他的命根上流出的血,那个曾经让他受尽了折磨、让他名誉扫地的东西让他切下来了,现在它安安静静毫无生气地躺在一把锋利的切菜刀边,一点也不知道给主人带来了什么危害。
是什么声音让我的魂儿回来了?是他苏醒后的呻吟。我扛着他去了医院,医生说如果在北京或上海、如果我能早去几个小时,那东西还能接上,可我们没在北京没在上海,也没能早几个小时送到医院,所以他除了保住了小命别的就保不住了。出院后,我去找过他的父母。因为住院,我们欠了一屁股的债。两天后,他的父亲拿着一沓子钱进了屋,他把钱摔在我的脸上说:世上再也没有你们这么不要脸的狗男女。说完转身就走。
半月后的一天晚上,我们正准备睡觉时他说,你还记得我们那时是什么样子吗?我以为他还想干那事,其实他是在怀念我们相识的日子。我说记得,一辈子也忘不了。可惜那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是啊,不会有了。我灵机一动,说,我做给你看。他愣了半天没说出话来,他也误会我了,他以为我也想做。我在两个误会中脱掉了衣服,在他面前很认真地做起来。我记不得什么时候住的手,等到睡觉时我觉得心口堵得厉害。就在那天夜里出事了。现在我能回忆起来的就是那个梦,我梦见我们的屋子里、床上到处都是喷涌的血柱,我梦见他的身上长出了一只只生殖器,那些家伙个个凶神恶煞地瞪着我,他告诉我快快把它们砍下来,我跑进厨房拿出切菜刀,他要我先砍脖子边上这一只,他说它快缠得他喘不过气来了,我一刀下去,那东西就下来了,他又指着胳膊和腿,我也照办了。这样我一共砍下了八个,可砍下来的那些家伙并没死,还对我说话,说一些很下流的话,他又让我把它们煮了,我又回到厨房,点火烧水……等我回到床上时,他在锅里已经让我煮熟了。第二天上午十点多钟我才起床,起床后我到处找他,我在厕所里发现了他的一半尸体,又在锅里发现了他的面目全非的头、胳膊、大腿……血腥味和煮肉的气味让邻居警觉起来,当天他们就到公安局报了案,公安局很快来人把我逮起来。他们让我在一张纸上签字,说我杀了我的老师,开始我不签,他们就拿出很多证据,还有推理,我被他们说得口服心服,我知道只要在那张纸上写上我的名字,我们就可以在另一个世界见面了。
从看守所出来我就去了公安局,我进了公安局长的办公室。一个很胖的人坐在沙发上看报,见有人进来,把报纸从脸前拿开。我估计这人可能就是局长。我站在他对面给他说着金花的事,我才说了几句就被他打断了,他说:“这事不归我们管,你到法院去问问吧。”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报纸又挡在脸上。我退出来,到了法院。又找了半天,才找到法院院长的办公室。真是巧了,“院长大人”也在看报纸。在这个胡同里上班的人,早上的事大概就是看报纸。我跟他说了我的来意,还附带着说打扰你学习什么的。我说打扰他学习而不是打扰他看报,因为大家每周二、四下午的政治学习就是念报纸,因此念报纸自然是学习了,再说,说人家看报显得人家多清闲,谁也不愿意让别人说自己的工作清闲,尤其那些积极要求进步的人。我的恭敬很有效,他不像“公安局长”那样把报纸拿开就算完了,他把报纸扔在沙发前面的茶几上听我说完。他还让我坐到他对面的沙发上。
“你是她的什么人?”
“我是她爹。”
他有点吃惊:“听说他爹是个没有文化的工人,看你的样子不像……”
“对,我是他干爹。”
“你想打听什么事?”
“我想问问这个案子判了吗?”
“还没判,就等……”
“那就好,你可得多帮忙,给她个改过的机会。”
“这可不是儿戏,这是法院,你看见这个了吗?”他指着大盖帽上的国徽说。
“这事不能全怪金花,她有病……”
“有病就能杀人啦?”
还是法院的人会讲理,一句话就问得我没说的了。
“不管怎么说也别给她定死罪,她还是个孩子。”
“她已经够十八岁了,再说,怎么定罪要根据法律,由法庭来决定。”
“你不是管着法庭吗?你再给他们说说。”
“我可没这么大的权力。”
“谁有这么大的权力?”
“谁也没有这么大的权力。”
“那这个案子就这么着啦。”
“等出来结果后,如果你要不服,才可以上诉。”
一百二十五
“上诉,往哪诉?”
“往……中级人民法院,”他说了一个地名。这个地名让我高兴了,这正是哥住的那个城市。我可以去找李诵,让他领着我找那些院长,他是这一带的衣食父母,那些院长不能不听他的话。
“还可以上诉到省里的高级人民法院和北京的最高人民法院。”后面的话我没在意。他这是在吓唬我,他的意思是说我告到哪里也白搭。
我出了那条胡同,才想起来刚才跟“院长”的谈话一点也没谈到点子上。这不怪人家“院长”不给面子,我怎么不把金花做梦的事给他说说,这在医学上叫梦游症,法医不会不知道这种病。可凭感觉,跟那个“院长”说这些也不会有什么结果,那是个不大好说话的人。
正这样想着,我闻到了一股很香的水果味。我知道我已经来到菜市口了,这些水果摊离医院很近,倒方便了进医院探视的人。现在水果摊两边又多了一些露天的小煤炉,专给住院的人做饭。有一回我还在这儿买过菜,菜做得虽说不上讲究,可挺实惠。从这里做了菜送到金花那里凉不了,也省了我再买菜做菜的麻烦。
这是一个最长的上午,像有个老毛子说的,一日长于百年。我终于熬到中午下班的时候,出了办公室,走到院长门口,看见小张正和院长神秘地说着什么,本来想进去打电话的想法也只好取消。我不想去伙房打饭,今天没有胃口。我想去邮电局给李诵打个电话,问问他这事还有没有办法,总不能看着那个可怜的孩子被枪毙。
走进邮电局的营业室,老半天想不起我到那儿干什么。值班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她正趴在桌上睡觉,我把她叫醒了她很不高兴,她说,大中午也不让人安生。我说,这不能怪我,你要想睡觉就该把门关上。关上,关上也关不住你们。她的意思好像我是个小偷,专找她值班时来溜门撬锁,这我得和她说道说道。但还没等我张口,她就说,得得得,有什么事快说。我只好把话憋在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