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药铺林路》作者:李亦【完结】 > 药铺林.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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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亦 当前章节:152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我交了押金,填了单子,就被那个女人关进了一个小木头房子里。她说你等着吧,接通了里面的电话就会响。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了,电话铃还没有响起来。我的眼睛不能光看那些光秃秃的木头板子,好在那个小房子的门上还有一个窗户,我可以透过那个跟一张脸差不多大的玻璃看看外面的东西。外面的墙上贴着一张宣传画,那是一张漂亮年轻的脸,她穿着得体的邮电服,伸手指着旁边的一些危险物品,危险物品上都打着红。面对那些危险物品,那个漂亮女人还能那么从容镇定地对你笑。看着这张脸,你会觉得生活还是挺有意思的。可这种脸太少了,尤其是在这个小城里,这种脸型更是难寻。这个小城里好像只有一种脸型,不论男女大都嘴唇上翻,颧骨宽高,眼睛细眯,看鼻子以下是越南人,鼻子以上是蒙古人。因为我们祖先有着西北胡人的血统,所以药铺林子孙的脸型大都保留了高鼻梁、深眼窝的特点。

电话铃还没响,我只好继续看墙上的宣传画。另一张是邮资说明,我从上面一栏一栏地看,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我差不多把邮资都背过了,二十克起价,不到二十克按二十克算,超过二十克不到四十克按四十克算。这是一种有意思的算法,过去只知道四舍五入,在这里只入不舍,这方法不错,这方法一年可以……还没想出结果来,电话铃就响了,我握起电话,对方果然是李诵。

“我头一回在家里睡个午觉就让你堵上了。你在哪里?”我告诉他在邮电局。“有什么事快说,邮电局可不是说话的地方。”

我知道他是心疼我的钱,可钱跟一个人的命比起来算什么?我把金花的事大体说了一遍,问她有没有办法救那个孩子。

“这事只能依靠法律……”他的口气跟那个“法院院长”差不多。“你懂法律吗?”

“我……”我懂不懂法律?显然不如对中医在行。

“到时你还可以出庭作证。”

一百二十六

嫂子接过电话说了些家长里短,然后又说了让我调到地区中医院的事,她已经跟院方打好了招呼,只要我同意立刻就可以办手续。我说干不了几年就退休了,不想再折腾。她说,正因为快退休了才往一块凑凑。我说以后再说吧,就放下了电话。

我从小房子里出来,正看见陈淑华从柜台上转过身来。我把她吓了一跳,她想不到身后的小房子里会藏着人。她张着嘴,眼睛眨巴得很快,半天都说不上话来。我也来不及思考,脱口说出一句很不得体的话:“爬山玩得好吗?”

“好。”她的语气很平静。

“那天早上,我……”

“幸亏没和你一起去。我在那里碰到了同学,他们拉我去看老师,一折腾时间就过去了,我都没来得及上山。”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真话还是替我解围。看着她若无其事的样子,我的脸上直冒火,嗓子里也阵阵发干。

我们一起从邮电局出来,走在中午的阳光里。太阳很毒,本来就燥热的身子这回淌下汗来,我觉得很渴,肚子也有点饿。“你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天夜里没睡好觉?”我说可能是,也可能是饿了,我还没吃午饭。她说那正好,我也没吃午饭。她建议我到她那里吃。我说去你那儿太远了,还是随便找个地方吃吧。

我们进了一家小饭馆。饭馆总共只有两个人吃饭,看样子那两个人好像是外地来出差的。他们只管低头吃饭,一会儿就离开了饭馆。她点了几个菜,还要了两盘饺子。菜和饺子很快就端上来了,我看着那些热腾腾的东西却一点胃口也没有。我说,喝点酒怎么样?她先是一愣,接着说,行啊,我陪你喝。她说喝什么酒?我抬头看了看橱窗上摆的几种酒,本来想要瓶二锅头,但这大热的天,让一个姑娘跟我一起喝二锅头怎么也不是那回事。我说:

“啤酒怎么样?”

“随你,我喝什么都无所谓。”

说实话,这种苦苦的东西我只在哥家里喝过,它给我留下了很坏的印象。

出乎我的意料,第一口咽得很顺当,那感觉就像在我热成一团的喉咙和胃里开了一条阴凉的小胡同。我看着冒到杯口雪白的泡沫,和啤酒的感情一下子拉近了不少。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一个人对啤酒的感觉尚且如此,对人的感觉就更是瞬息万变了。而我为什么不能变一变,变得像陈淑华希望的那样,喜欢她、接纳她呢?

“你的精神不错。”第一杯酒下肚后,我装模作样地说了这句话,当然,这也是我希望的。我虽然说不清应该怎样了结我们之间的关系,但我不想让她为了我从此苦恼。

她愣了一下,很快就明白了我的意思。“谢谢你的夸奖,我不会总在他的阴影下生活,我也不可能总是二十岁,我该用自己的脑子思考问题了。”我不知道她说的“他”是那个去了青海的小伙子还是我,如果是我,那真是让我感激不尽。我有点暗暗高兴,她毕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女孩儿,总能摆平一些棘手的事。

“有些问题也不必较真,一较真反而没意思了。最重要的是眼下的事,眼下你要觉得好才行。”我想开导开导她,可她却朝我摆摆手说:

“来,咱喝了这一杯。”

我把两个杯子倒满:“你要是不能喝就别喝了,看着我喝怎么样?”

“你不用管我,不能喝的时候我自然就不喝了。”

我又把刚倒满的酒一口喝下去,感觉有点飘飘然,但我还没醉,还能看见陈淑华的红红的脸,还想着把她杯子里的酒倒给我,但她阻止了我。她说,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我说:“人一辈子顺心顺意的事真是很少。我很小的时候就看不得死人,一见死人就难受得好几天不愿意说话。一个人一闭眼就不再见他的父母、妻儿,不再见他熟悉和不熟悉的一切,这多让人伤心呢。可我这一辈子偏偏干了个经常见死人的工作……”我本来想宽宽她的心,却扯到自己的工作上。

“你可以专跟你那些草根树皮打交道,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我呢,我又能干什么呢?我活到这么大,从来都是个听话的女孩,我觉得只要听话什么都可以解决。毛主席号召上山下乡,我积极报名,在农村,我入了团,入了党。后来我又被推荐上了大学,我是大学的学生干部。我相信只要我的表现好一切问题都可以解决,我从没按个人的想法追求过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我几次提醒她说话小声点,可她像没听见一样,继续旁若无人地说下去。最后她说,“自从我听了你的学术报告。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我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什么了。分配时,系里征求我的意见,有去省城的名额,也有回青岛的名额,但我选了这里。我来追随你了。”

“你的心思我理解,但你还不了解我,我不像你想象的那样,你的热情和朝气在我这里很难有什么结果,时间长了你肯定会失望。”

“这正是你的成熟和博大,这是任何一个毛头小伙子所不具备的,我不想再让我的热情在一些无谓的事情上浪费掉。我要和你在一起,我的灵魂一分钟也不能离开你。”

“你现在太冲动了,你需要冷静。冷静以后就不这么想啦。”

一百二十七

“既然两颗心已经贴到了一起,为什么我们不能走在一起?”

我不知道我的心是否已经贴着她的心了,就算贴上了,现在也没有感觉。我端起酒杯一口把剩下的酒喝干。放下杯子,我看见她已是泪眼汪汪。

我们离开了那家饭馆,走到街上。陈淑华的身子有点晃,我扶了扶她,她就势倚在我的肩上。我把她扶到家里。她倒在我的床上再也站不起来了。

下午我去了医院,直接进了院长的屋子。院长客气地给我让座,我站在她的对面,我说不用坐,没几句话。她媚态地看我一眼,低声说:“你没话,我还有话呢。坐下。”

她过来想搂住我,我躲开了。

“前几天我给你说的退休的事,你考虑过了吗?”

“你不就想去中医科吗?其实你们中医在哪个科不一样看病,再说,像你这样的名气,就算把你关到监狱里也挡不住找你看病的人,这些年,你在这个诊室里不是也没耽误给人家看病?不过你真想过去也行,我就是担心那个小张还太年轻,毛手毛脚的弄不了那个诊室。”

“我哪里也不想去,只想回家。我老了,不想再在这儿瞎充数。”

“这就是你的态度问题啦。你可不能这么消极,你应该再找一个。”

这真是一只老狐狸。

“我没想那么多,只想早点退休,你们商量商量给我个回话吧。”说完我就离开了她的办公室。

下班时间到了,屋子里又剩下我一个人。我正要离开办公室,院长来了。她堵在门口,不进来也不出去。“看你今天的情绪不太好,还是到我家吃晚饭吧。”

说起吃饭,突然让我想起了家里的陈淑华。我说家里还有事。“是不是为干闺女的事,我看你也得想开点,有些事干着急也没用。她惹出了人命,你想想法律能轻饶她吗?”

“你这个老李啊,在这些事上可不能感情用事,还得想想影响。”

“要是你的孩子现在关在那里,你还给我说影响吗?”

“跟你说什么也白搭,你现在正糊涂着呢,过一阵你就明白了。走吧,吃饭去。”她过来拉我,我把她推开,自己走了。

我又来到菜市口的那条街上,想在茶炉上做点菜,但那些摊点全没有了。我只好顺着那条空旷的路朝前走,走到十字路口时,我看见了那个墙角里的竹筐。这个位置从两点钟就能晒着太阳,这样算来,这个孩子已经被晒了四个多小时。我急急地走过去,那个孩子还在,她闭着眼,头上和脸上都是尘土,蜷在筐里已经奄奄一息了。这孩子的母亲实在太粗心,为了做生意把孩子晒成这样还不算,晚上还把孩子忘在这里。把自己孩子都忘在街上的人,还能把什么东西记在心里?我把孩子抱起来。孩子下面铺了一床小花被,小花被已经让她的屎尿弄脏了。我打开小被子,一封信就从里边掉出来,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铅笔字:这个孩子我们不能要,哪个好心的大爷大娘捡了去,给她一口饭吃,俺就逢年过节给您烧香啦。后面是孩子的出生年月。我把信和小花被丢到筐里,脱下外面的褂子包住她,在前面路口的商店里买了一袋奶粉就朝家走。

陈淑华已经走了,她把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她留下一张字条:李纯,中午喝多了,真是不好意思。永远爱你的陈淑华。

我顾不上陈淑华了,我把孩子放到床上,赶紧给她泡了奶粉。孩子严重脱水,已经昏迷不醒。我把孩子竖起来,用小勺撬开她的嘴倒进一小口奶水。奶水接着都淌出来了,我只好捏住她的鼻子再往嘴里倒一口,这一口咽下去了。喂完奶水,我给她用温水擦了擦,她哼哼几声慢慢睁开了眼。

从此,这个用小雯命名的孩子就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

为了金花,我第一次跟一些素昧平生的人对簿公堂。他们找了一些很现成也很有说服力的理由来置金花于死地。我以为可以和他们讲讲道理,可他们根本不让我讲话,只是让我作证时才让我说是或不是。法庭的气氛跟我预料的不一样,尤其是死者父亲的发言更是对金花不利。我举了好几次手才获准发言,我说你们这样说不合适吧?死者的父亲说,以你的意思是?我说,说话办事得凭良心,这样把一个生病的孩子……法官打断了我的话,说法律讲证据,不讲良心。我只好讲证据,把金花生病的事讲了一遍,我讲这个孩子完全在无意识状态下杀了她老师,当然,这种无意识也是她老师种下的。他曾经让她极度恐惧过,让她黑天半夜还躲在树林里,她身上曾经有过种种伤痕……我的话又被打断了。

一百二十八

我以为在法庭上说理很容易,现在看来在哪里说理也不是易事。你怎么知道她身上的伤,你跟她什么关系?有个人站出来说。我告诉他们我是医生,我曾经给她治过病,我们是医患关系……你是不是和她还有别的关系……你们这样讲话可是昧良心呀……讲证据不讲良心……讲证据,这两个孩子都得了病,他们都吃过我的药,这位做父亲的不会不知道……我只知道孩子去县医院看过病,可我不知道他找谁看的病……这好办,我那里可以查出他的处方,还有她的妻子曾经和他一起到我家里去过。法庭又传死者的妻子出庭,他妻子证实了我的说法。我继续说下去,你们只知道金花杀了她老师,你们知道她多喜欢她老师吗?

那只是你的意思。死者的父亲说。

那您的意思是……

这个女人非枪毙不可,留着她还会祸害别人。

我真不明白这些人是怎么想的。法庭认为金花有没有精神障碍是这个案子的关键,这要休庭后做一些验证。

几天后又开庭了,他们认为她的精神无异常。我说这不是事实,这孩子进了看守所还吃过我的药。法官说请拿出证据来。我说出了那个女看守。法庭很快传女看守到庭。但她却否认了我的说法。她说看守所有严格的制度,不可能让我天天送药进去。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天下还有这种当面说瞎话的人。我说,说话得凭良心。法律只讲证据不讲良心。我的话被打断了。讲证据,好,我还有证据。我把金花在我家治疗一个月的事说出来,我还拿出了金花在我家吃药的处方,那些药全是在县医院中药房抓的,他们可以到医院里查。法庭调查后认为,吃药是事实,但那些处方上的药并非专治精神病的。我给他们讲了一些道理,说中药治疗不像西药治疗,它是调理人的阴阳以达到阴平阳秘的结果。我的解释被打断了,他们说法律要以现代医学判定一个人是否有精神障碍,而我讲的这些太玄,不足以说明事实。我傻眼了。

自始至终都没说一句话的金花这时也开口了,她说,我没想杀他,我不想死,我……法官的宣判打断了她的话。

她以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

几天后我到狱中看她。她说那天你来送我吧,你把我送到那个世界也就没人再敢欺负我了。我说别灰心,还可以上诉。

但上诉并没有结果。他们都说我开的药不是专治精神病的处方。可就是那些药治好了金花的精神病,她的父亲也出来说话,但他父亲的话根本没有法律作用。现在看来,我犯了一个严重错误,我不该给她治病,不该让她清醒过来,那样,她杀了人就不犯法了。

我的药把她送上了断头台。

公判大会开得很短,会后行刑的车队并没有直接开往刑场,而是进城游街,我目送着车队的尘烟全部飘到视线之外,才站起来朝刑场走去。我说过不愿见死人,但我还是来了,我来践约,我来送金花上路。这个上午,也许还有一个小时,半个小时,就是金花的最后时刻。

我被挡在了刑场外面。我说我是犯人的亲属,士兵说那更不能让你进去。我说我得在最后的时刻看她一眼。士兵说,你不看也好,看了会……你们放心,我不会出什么意外。他还是不让我进,他说这是规定,我没有权力让你进去。为了弥补他的铁面无私,他告诉我一个不差于进去的位置。那地方是刑场的制高点,整个刑场可以尽收眼底。我走过去,爬上那块仅能站一个人的大石头,朝那个士兵点头致意。

不一会儿,死囚的车就开进了刑场,汽车和摩托车都熄了火,场子里出现了短时间的紧张气氛。每个死囚由三个士兵架下汽车,朝高土崖子走去,走了几步,金花就挣脱了身边两个士兵的手,她的嘴一张一合地说着话,我离得远,她的话我只是模模糊糊地听到几句,她的意思是让那两个士兵放心,她不会逃跑,她只是要自由自在地走完最后的路。这个并不过分的要求被批准了,她走到指定的位置,转过脸来,她的眼睛在全场急急地寻找着,她终于看见了我,朝我点头,我也朝她点头。这时,我听见了她的叫声,她在叫我爹。这时,一直跟在她背后的持枪人叫她转过身去,但她没听,持枪人只好走到她的背后,我看见那人的手枪差不多贴着她的头发开了一枪,她像被什么绊倒了一样趴下了。我的腿软了,眼前一阵发黑就从那块石头上栽下来。

子弹飞出枪膛的声音有点像炸响的炮仗,当它的尾音传进耳朵时,金花就趴在地上了。子弹将她的后脑勺窜开了一个小洞,她像只被抹了脖子的小鸡在地上蹬腿。这个结果几天前就知道了。

一打开大门,就听见了孩子沙哑的哭声。我赶紧打开屋门,小雯已经爬到门口,她的额头上摔了个包,脸上也有一两处划伤。我立刻把她抱起来,擦掉沾在她身上脸上的脏东西,她看着我就不哭了。她看见了桌子上放的奶瓶,就伸手啊啊地要。我给她兑上奶粉,晃匀,又朝手上摔出几滴,试试凉热,才给她送到嘴里,她两手抱住奶瓶像有人跟她抢一样,很快就把瓶里的奶喝光了。

一百二十九

她脸上额上的伤可能早就不疼了,喝完奶,就乖乖地趴在我怀里玩起来。我把她放到床上,自己也躺下。过了一会,她就哼哼叽叽地爬到我的身上来,她把裤子尿湿了,床单也让她尿湿了一片。我强打起精神给她换了裤子,又在大床单底下塞上一件衣服,把她尿湿的地方垫起来。过了一会儿,她又哼哼叽叽地哭,我闻到了臭味,赶紧掀开她的衣服,看见她把屎拉到了刚刚换的裤子上。我长长地叹了一声,又把她的裤子扒下来。

把她抱回来是一个错误。我没有本事养活这么小的孩子。这一夜,我想了很多,快到天亮的时候,我把家里所有的钱装在一个信封里,又写了一封信。我请求哪位好心人收留她。

把她放到什么地方?我一边走,一边想着合适地点。我想起了百货商店门口,那里来往的人多,而且门口前面有一个小花园。我把孩子放在花园门口的小石凳上,退到花园的树林里,扒拉开眼前的几片树叶,伸长脖子朝外面的马路和那堆盖着一张大红纸的小包包看。

有人来了。他放下肩上的担子,那是一担水灵灵的小白菜,想必他是赶早到集上摆摊的,在这条空寂的大街上,那个红红火火的小包,不能不引起他的注意。他走过去,看那个红纸。他的脊梁朝着我,身子正好把孩子挡住。就在这时,我又听见了孩子的哼叽声,菜农肯定也听到了,他一点点接近了孩子。那张红纸已经从孩子的身上滑下来,他捡起红纸正竖看了半天,又把红纸放到原处。可以肯定,他不识字。他抱起孩子,但走了两步就站住了,他犹豫了一会,又把孩子放回原地,还把自己的一件上衣也脱下来铺在孩子身子底下。孩子又哇哇地哭起来。那个菜农又犹豫了,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大,菜农转身朝马路两头看了一眼极快地挑起担子走了。他转身的时候我看见了他的脸,他的表情有些慌张。过了一会儿,又有人进入了我的视线。他是个胖子,他的衣服还算体面。他拿起那张红纸看了看,抱起孩子,他的目光在我藏身的小树林里扫了一眼。这是张中年人的脸,这张脸上有足够的智慧。孩子如果跟了他,总比跟那个菜农强。这让我有一点点高兴。可那人把孩子扔下,钻进了旁边的一条胡同。孩子又哭起来。这次的哭声和刚才大不相同,这样的哭声隔着一条街也能听得见。但紧接着过来的几个人,并没有因为她的哭声停下脚步,只是寻着孩子的哭声朝那里看一眼。我沮丧地从花园里出来,走过去把她抱起来,顺手把那张纸团成团塞在包孩子的单子里。

孩子在我的怀里挺乖,她看着我的脸一路不停地哼哼啊啊。

我想把她放到床上,但现在已经放不下了,一放下她就哭,我只好一手抱着她,一手给她兑奶粉。她抱着奶瓶愉快地蹬着脚丫,很快把瓶里的奶喝光了。我把她手上的空奶瓶夺过来,她的眼睛就一直盯着它,还伸过手去抓,她没喝饱,我想再给她煮个鸡蛋吃,可手伸到筐里什么也没抓出来,我弯下腰看看,那里面已经空了。我拉开抽屉找钱,才想起钱都放在孩子的身上了。我把她放到床上,打开裹她的小床单,那个信封却不在她的小兜兜里。我把她身上的衣服全抖开,仍然不见信封的踪影。我重新给她包上,想着当时放钱的情景,钱放在兜里时,为了防止掉出来,还扎上了一道细绳,细绳扎好我还往下拉了拉,觉得万无一失了才裹上外面的单子。很显然,钱是被人拿走了。

“你还得在家躺着,我去趟医院借点钱来。”这些本来在心里说的话,却说出来了。为了防止她再从床上爬下来,我把她周围围上了被子。

我出了屋,还没走几步,她就哇哇大哭起来。我又折回去,她已经爬到朝门口的方向,她的眼里还汪着泪。我第一次看见她眼里有泪,她的泪让她的哭声变得更有感染力。我把她抱起来,贴到自己的胸上,她就不哭了。

这个早晨,她一下子变大了,变得不能一个人呆在家里了。

我只好抱着她去医院。我正要出门,一个邮差站在我的大门口,她把一封挂号信递给我。我看了看上面的地址,写着本城师范,又看了看邮戳,正是那天和陈淑华从邮局出来吃饭的日子。我打开信。

李纯:

你好!从现在开始我就直呼其名了,不知你有没有意见。本来想回来跟你谈谈,但我还是选择了写信的方式,这样有些话说起来更方便。

我不想对你的失约说什么,你这样做肯定有你的理由,但我知道你这样做也不好受。你是个善良的人,在那样做以前,你不知道要经受多少苦恼,我觉得很对不起你,不该给你出这道难题。

那天我一个人上了车,当车开动时,我竟然忍不住哭出了声,我觉得我就那样离开你、离开这座小城了。你既然不要我,我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我为你而来,又为你而去。那本是一次多么美妙的旅行,没了你竟变得索然无味。那天中午,我一个人坐在山脚下,望着咱们小城的方向,一遍一遍地念着你的名字。我还在上山的几个路口寻寻觅觅,我幻想着在哪个地方我们会不期而遇,但我知道这是自欺欺人,你不会来,出发的前一天我就有了预感。

李纯,我敬重你,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像你这样超凡脱俗的人。你像我眼前的大山一样雄浑苍劲,在你的每一个峰峦上都标示了难以逾越的尺度,我想爬上你的峰峦,看那无限的风光。你像一道屏障,把一切嘈杂和龌龊挡在身后,留给大家的是一片净美。你是上帝派到人间的苍生大医,我曾偷偷地看见你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流产而伤感,也看见你把自己衣兜里的钱全部给了一个病人,有一次我还看见你把一个流浪汉领到自己家里,等那个人再从你家里出来时,他的身上穿了你的衣服。

一百三十

半年多来,我不知偷偷地接近过你多少回,每一次回来我都激动不已。我想见你,想跟你说话,因此,我想出了那个让你皱眉头的办法。只有生病我才有理由面对面地坐在你跟前,听你的声音,看你黑黑的剑眉,为了能天天见你,我甚至盼着自己生病住在你们医院。可这些办法终于没能瞒过你,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接近你。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但你的巨大引力把我吸住了。无论我们怎样天各一方,我的眼睛都能看见你,我的灵魂都会扑进你的怀抱。我的肺为你呼吸,我的心脏为你跳动,我的生命为你存在。

可是你失约了,你拒绝了我,舍弃了我,我没有再在这里呆下去的理由。我从山下去了火车站,我想回青岛去,但我把买好的车票又撕掉了,既然我的心已留在了你身边,肉体怎能搁在青岛?这是一个无用的身体,它曾经为一个人保管着灵魂,可现在那个人并不需要她的灵魂,他甚至需要那个院长也不需要她,因此她没有理由再活在这个世界上。

我爬上了大学时常去的扇子崖,当年同学们曾开玩笑说,从这里跳下去,就是狼牙山的壮士,今天,狼牙山的壮士又要多一位了。我先把手帕朝山下扔去,手帕在山谷里打着旋朝下飘落,眨眼的时间,它就消逝在谷底了。只要我往前迈一步,我也会和手帕一样很快消逝,但最后的时刻我还是改变了主意,我舍不得你,我不忍心让你为了我愧疚一辈子。我还是回来了,回到了你的身边,只要我还活着,我就得和你在一起。不管你要不要我。

下面还有些话,但我看不下去了,我的眼泪打湿了信纸。多少年我都不知道哭了,可今天我直想哭,我为陈淑华哭,也为自己哭。怀里的孩子发现了我的异常,伸出小手抹着我脸上的泪水。过了一会儿,我想起了去医院借钱的事。

我直接去了院长办公室。办公室里有好几个人说话,她们看见我身上的孩子都不同程度地露出了惊讶,但那惊讶又一闪而过。他们都以为我领养了孩子,对我来说,领养一个孩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他们没有刨根问底地打听,我也就不用给他们解释。我当着那些人的面,说明了我的来意。院长没有表示应有的谦虚,她甚至连屁股也没动一动。“我们正在开会,你的事已经研究过,你上人事科落实一下就行。”院长公事公办地说。

我去了人事科,人事科长和她领导的那些女人对我怀里的孩子表现了异常的好奇。他们一起围过来,逗弄着孩子。人事科长说,光有孩子还不行,还得有个女人。我说一个孩子我都养不了。她说,正是你养不了才更应该有个女人,要不你怎么上班?上班?我可以送咱们的幼儿园,还可以……不过我不想上班了,我来办手续。

“手续?……不能给你办,我是坚决反对让你退休。你的年龄还不到,这让人家以为我们留不住人才,像你这样全面的能手全院还能找出一个来吗?不能。把一个著名的中医大夫放到中西医结合门诊,这本身就不合适,应该给你设一个专家门诊或一个工作室,让你的工作环境舒心,心情愉快,这样才能让你发挥好作用……”人事科长在给我戴高帽,但我知道她说这些话的真正用意。说了半天,她还是不想给我办,她让我先到财务科领工资,她说,“虽然你不来上班,但工资还是要领的,人不能不吃饭,这样我又得让人家在背后说三道四了。”我不关心她和院长狗撕猫咬的事,我只想让她快给我办手续,但今天看来手续是办不成了。也罢,今天先取工资,退休的事以后再说。

一百三十一

眨眼间小雯已经会走路了。这天我领她去了市场,买了些青菜鸡蛋什么的。从菜市场出来,我突然想见陈淑华,经过邮电局时我进去想给陈淑华打个电话。今天买的菜不少,可以让她过来一起吃顿饭。电话拨通后,有个男人说话了。电话在校长室里,这人差不多就是校长,很粗很长的一声“喂”,有点长者的味道。我说我找陈淑华,那边的声音立刻加快了节奏,语调也有些紧张。

“你贵姓?”

“免贵姓李。”

“你是?”

“我是……”我是谁?

“你是她父亲吗?”

“不是。”

“那你是她的什么人?”差不多是校长的人有点不耐烦。

“非得知道我是她什么人才能跟她说话吗?”我也有点生气,天下哪有这种规矩。

“你要不是她的亲属我们就没必要告诉你她的一些情况。”

“我是她的舅舅,刚从外地赶来。”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这么说你已经知道了她的事?”

“知道一点,我想知道得更清楚一些。”

“她的父母为什么没有来?”

“她父母没有时间。”我只好继续编造我的谎言。

“好,那我就告诉你吧。陈淑华现在正在住院。”

“她……得了什么病?”

“现在还没有结论,医生说他们从来没遇到过这种病,请教了上级医院,也没有见过这种病,他们现在只能维持治疗。”

“不知道什么病,怎么维持治疗?”我气哼哼的对着电话吼起来。即使隔得这么远,假定的校长也能听出我话里的硬度来。

“你别着急,她的亲属不在这里,我们也没个商量,你来了这就好。你在哪里,我们派人过去接你,千万要沉住气,我们的心情都是一样的。她是我们的职工,她的表现、业务都是最好的……”他的话给我一种不祥的预感,好像陈淑华已经到了弥留之际。我只好打断了他不着边际的唠叨。

“她现在住在什么医院?”

“就在县医院内科病房。你在……”

我挂上电话,转身离开柜台。走到门口被一个人拦住了,他指指柜台:“打电话不交钱往哪走?”

我左手提着一篮子菜,右手拉着小雯进了陈淑华的病房。她头上裹着乱七八糟的纱布带子,正倚在床头看一本书。我一进门她就看见我了,放下书朝我笑了笑。她看着我手里的孩子说:“你从哪里捡来个孩子。”我说,是捡来的。她以为我在开玩笑。她朝孩子张开手:“让我抱抱这个捡来的孩子。”孩子看她一眼,两手紧紧地搂住了我的脖子。

“你的头上这是……?”

“为了防止爆炸。他们说我的头里装了一枚炸弹……”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我现在感觉很好,哪里也不觉得难受。可他们还不给我解下这些可恶的带子。你看我这样像谁?”

我摇摇头。她说:

“像不像卓娅?”

我愣了一下,被德国鬼子欺侮又杀害了的苏联女英雄的形象闪现在眼前。她对自己的观察不错,是有点像她。她瘦了,腮帮子的肉都贴下去,脸也变长了。

“你怎么进来的?”

她轻描淡写地说了进来的经过。她正上着课,突然觉得头疼欲裂,就栽倒了,她的头撞在桌子上,出了血。学生把她送到医院,包了伤,仍然昏迷不醒,只好住了下来。

“他们怎么说?”

“他们什么也不说,好像我得了什么大病,真讨厌,你看我这不好好的吗?”

我不再问她,拿过她的手给她看了脉,看了她的舌苔、眼睛,还问了一些杂七杂八的小事。她的病我大体上有点数了。

离开医院前,我去了医生值班室,值班的大夫是刚分配来的大学生,他正捧着一本厚厚的大书看,见我进去,很有礼貌地站起来给我让座。他给我讲了陈淑华的病情,他说他正在查找资料,他给他的老师也打过电话,求他也帮着查一查有没有这种病的先例。他老师说,这种病五年前在南美洲的一个地方发现过一例,不知道现在结果如何。“没有什么办法,这是一种罕见的痼疾,只好摸着石头过河。”最后,那个年轻大夫学生腔很浓地说了一句觉得很有哲理的话。

一百三十二

几个月后,他们把陈淑华转到了地区医院。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因为我也没把握一定能治好她的病。这种病,对中医来说也是个新课题。我又一次走进院长办公室,院长不在,只有秘书在写什么东西。我说我想给章太雷打个电话。秘书犹豫了半天,才把电话推给我。我给长途台报了电话号码,过了几分钟,就听见电话里有规律的嘟嘟声,嘟嘟的声音响到第五下,长途台的人就说电话没人接。这时正是上班时间,我何不直接往医院里挂电话找巩玉青呢?我又给长途台说了地区医院,但我不知道号码,因此,这个电话的时间就长一点,等电话接通时,那个秘书已经有些不耐烦。我又等了几分钟,才把正在查房的巩玉青找来。

“谁呀?”是她的声音。

“是我,嫂子,我是李纯。”

“……”

“你是嫂子吗?说话!”

“……”听筒里传来抽泣的声音。

“怎么啦,嫂子,你怎么啦?”

“你哥……”她泣不成声了,电话就此挂断。

我放下电话,抱着小雯走出院长办公室,我觉得事情有些不妙,我无意识地回头看看那个把嫂子的哭声送进我耳朵的电话机,好像嫂子还在里面哭一样。但我却看见了秘书那张不冷不热幸灾乐祸的脸。他的脸和院长的脸一样,都是一张形势预报表,我可以从他们的脸上判断出我的凶吉祸福。不用多想,我知道叛匪李诵出事了。回家的路上,我的耳朵里好像仍然响着巩玉青的抽泣声。

我匆匆回到家,把小雯用的东西装进一个包里,就去了火车站。没等多久,赶上那趟每日一次去省城的火车,等我们坐了四个小时火车再到地委宿舍时,已是下午五点多钟,我走到那座熟悉的院子外面,推了推那扇关得严严的大门,里面上了锁,我只好敲起来,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老太太出来开门。

“你找谁?”

“我找章太雷。”

“章太雷是谁?”老太太一边嘟囔着一边回过头去问。

屋子的门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出来:“谁找章太雷?”他一直走到门口看见抱着孩子的我,上下打量了一会:“长得很像,你是不是他的兄弟。”我说是。我疑惑地问,这不是章太雷的家吗?

“你好长时间没来这里了吧?”

“是,我离这儿很远,来一趟不易。”

“他不在这儿啦。”

“他搬家啦?”

“搬啦。”

“那麻烦你给我说他搬到哪去啦。”

“具体地方我也说不准,只能给你说个大概。”

“麻烦你啦……”

他说的地方我很生疏,恐怕一会半会找不着,不如先去地区医院找巩玉青。

我在地区医院门口碰上了巩玉青。她下班了,我喊了她两声她才看见我,她惊讶地望着我像看见了天外来客,她想不到我这么快就来到这里。见到我的惊喜一闪即逝,我看见她的眼圈开始发红。她伸过手来想抱孩子,孩子扎到我怀里不出来,她只好接过我手里的包。我急于想知道哥哥的事,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说,咱们找个地方坐一会,我也走累了。她说往前过两条马路就到家了。她说“家”字时很艰涩,她站在那里并不立刻走,她看着孩子问:“她呢?”我愣了一下,我明白了她说的她是谁,她以为孩子的妈也一起来了。我告诉她就我们俩,我不知道她的妈是谁。

离开医院门口那些吵嚷的人群,我就急不可待地问巩玉青,到底出了什么事。她说一句两句说不清,她显然不愿意在大街上谈论这件事。

我们进了一幢黑乎乎的筒子楼,爬到最上面一层,巩玉青打开了一间前面靠锅炉房右边西晒的房子。一看这间房子,我就猜出了事情的严重性,这间房子给一个民工住差不多,怎么可以给一个地委书记住。可这里已经没有地委书记了,这里住着的是一个普通的大夫和一个有问题的人,用他们的话说,哥的脑子出了问题,他敢反对党中央,反对毛主席。虽然我们不在一起,但我觉得李诵不会蠢到那个地步。他不是脑后有反骨的魏延,他对他的事业忠心耿耿。这一定是个误会。巩玉青的哭泣肯定另有原因,那原因我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但我不愿相信那样的结果真的会落在哥的身上。我猜得不错,哥病了,他得了肝炎。

巩玉青把刚打来的开水倒进已经放好茶叶的杯子里,我无心喝茶,我说哥住在哪里,她说就住在她们医院,我站起来就要去医院,被她拦住了。她告诉我哥住在传染病房,有严格的探视制度,明天上午才是探视时间。她让我先休息一下,自己到楼道里做饭去了。

一百三十三

我打量着这间屋子,这就是他们的家,一间典型的单身宿舍。和单身宿舍不同的是这里有一张大床,一张三人沙发和一个两开门的立橱。巩玉青说,这是抄家以后给她留下的东西。我给小雯兑了奶粉,还给她泡了路上买的“果果”,她吃饱了就在地上自己玩。巩玉青点着了放在门口的炉子,我说你先别弄饭,现在我什么也吃不下,你还是给我说说哥的事吧。她说你哥的事真是一句两句话说不清。

我们吃饭的时候已经很晚,但我们都没吃几口就放下了,只有小雯还指着那些碗里的东西一个劲地要。

饭后,我对巩玉青说想出去找个小旅馆住。她说:“你哪里也不用去,我们住在地委宿舍的时候不让你住旅馆,现在也一样。这个屋子再小,我们也要住在一个屋檐下。”

那天夜里,巩玉青给我讲了哥的事。

其实你哥的事是他自己找的。按他的政绩,他的品行,他现在早该坐在省长的位子上。他在这个地区的工作大家心里都清楚,尤其是他成年住在那几个贫困县的事,连上边都知道。他的工资都搭上了还不算,连我的工资也月月往里贴,每次从县里回来都瘦得不像人样,直跟我要红烧肉吃。你哥一直不让我告诉你,我们到现在还欠七八千块钱的外债,这些钱除了贴补了老乡的生活就是给他们买药,每次回去我都从医院里给他买一大包药,他恨不得连我们医院也搬到那里。我问他你这样什么时候才算贴完,他总是笑嘻嘻地对我说,快啦。前前后后他在那个县呆了差不多两年,他想尽办法使老乡们都过上了好日子,他才又去了另一个县。临走的那天,成千上万的老乡来给他送行,送行的人都排了几十里路,他只好下车步行。这样的人国家能不重用吗?可他偏偏说话没遮拦,他说,老百姓没饭吃算什么社会主义。这话没几天就传到上头去了,几天后,他被叫到省里,省里的一个领导和中央来的那个人找他谈了话。省里的领导说,你这几年为改变贫困地区做了不少工作,贡献不小,但你的错误也要好好认识,希望以后避免。你哥说,我有什么错误?省里的领导说,这种态度就不对啦,中央也不希望你这样。你在前面批林批孔的运动中表现不错,尤其是对孔孟之道和儒学思想的批判很有见地,受到中央首长的好评。作为一个党的高级干部,说话要有分寸,老百姓没饭吃算什么社会主义这话可不是该你随便说的。他从省里回来心情一直不好,他说他要给党中央写信反映情况,有些问题已经到了非解决不可的时候。他果然给中央写了信,但信寄出去不到一个星期他就被撵出了地委大院,他们说还要交司法机关,因为他生病暂时先让他住在医院里。

你见过他写的信?我说。

见过,我还抄了一份。说完,她拆开一件破衣服里子,拿出那封她抄写的信。

……几年前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分析了孔孟之道误国害国的原因,我现在还想从这个话题谈起。孔孟之道的核心是礼仪道德,包含着儒者治国、重农抑商的内容。

儒者治国要求国家拥有一个文官集团,要求文官都必须有高尚情操和完美的道德,是民众的楷模。但“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这只是一种理想,难落到实处,因为这是不现实的。人大体上可以分为三类,一类是好人,一类是坏人,一是不好不坏的人,这在文官集团也分为三类,一类是清正廉明的人,一类是腐败堕落的人,一类是在两者之间徘徊的人。前两种人都很少,后一种人占绝大多数,他们既想做一个好官,又难挡住利益的诱惑,因此他们的言行有时就很难统一起来,阳奉阴违,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只是问题的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道德是人类特有的精神品质,它必须以健全的人格和独立的意识为背景,唯此才能产生维护道德准则的自觉性,而后一种人的人格和意识都不同程度地受到了损害,他们既没有健全的人格,也没有独立的意识,在他们身上不可能产生出完美的道德来,他们不是变成贪赃枉法的社会蛀虫就是唯唯诺诺的庸碌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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