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药铺林路》作者:李亦【完结】 > 药铺林.txt

第 18 页

作者:李亦 当前章节:1512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大搞运动,这似乎是我们对此的策略和思考。但搞运动的效果怎么样?每次运动后表面上人的思想有了很大进步,实际是人的精神在一天天扭曲;表面上社会风气有了很大改善,实际是社会风气一天天恶化;不敢贪也不敢占,但欲望却集中到权力上。权力是个非常诱人的东西,有了它,就可以弥补一些物质的不足,就可以找到一定范围内的自由,这是搞运动得到广泛响应的根本原因。每次运动都有良好的动机,但每次运动都难以避免地调动和挖掘了人性中最阴暗最肮脏的东西,告密和出卖大兴其道,挑拨离间、无中生有、弄虚作假司空见惯,简单粗暴代替了和风细雨的思想工作,个人意志和强权代替了民主,偏狭和猜疑代替了宽容大度。

一百三十四

物质极度匮乏,精神岌岌可危。“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是不符合马克思主义理论的言论,应该尽快废止。一个专区就有两个贫困县,非贫困县的日子也不好过。我还是要说,老百姓没饭吃算什么社会主义。表面新鲜和漂亮的言辞怎么也掩盖不住思想的僵化和教条。官本位和争权夺利的泛滥,让深埋了几千年的重农抑商的种子在新中国的土地上又开花发芽了,社会主义经济到了极其危险的边缘。

“治天下惟以用人为本,”可我们的用人原则怎么样呢?讲出身、成分,最重要的是听话,只要听话就是没有什么才能也是“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洁”的好干部,而那些有个性、有见解,敢于唱反调的人即使再有能力也被关在大门之外。“事有缓急难易,人有强柔短长”,用其强舍其柔,用其长舍其短,这样才能做到“官无弃人,政无废事”。

我这样说不是要不分好坏地招贤纳士,相反,我赞成清理阶级队伍,把那些冥顽不化的敌对分子清理出去,对我们的事业有着无比重要的意义。但此法不能滥用,更不能借机泄私愤,报私仇。我们应该注意社会上反动势力的动向,更应该防变于肘腋,避免再出现林彪那样的野心家。

致革命的敬礼!

李诵 1976年1月5日

李诵真是太天真了,但不天真的李诵还是我哥吗?我把信还给巩玉青,她把它重新缝在破衣服里子里。

李诵确实是被当传染病人对待的。他传染的不仅是肉体的疾病,还有精神的疾病。所以我探视的程序就比较复杂,光核实我的身份就用去了快一个小时的时间,检查所带物品也挺麻烦,差不多跟搜身一样,连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一张处方也被研究了一番。

我们见面时都比较冷静,我们都知道病房里外有眼睛盯着,这不是说话的地方。虽然李诵病得很重,但他的精神还不错。他问我他的病什么时候能好,我说看看你的脉再说。我坐在他的病床边,把手搭在他的寸口上,回头看一眼门口,低声说:“峣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污”。他点点头,但很快又摇摇头,我知道他承认我说的对,但他不会改变。我说,你愿意吃我的药吧?他说,愿意,你快一点把我治好了我好从这里出去,我有好多事要干呢。他这是在开玩笑,也是他的心里话,但我们都知道,他出不出来可由不得他的身体说了算。

看完哥的脉我问他,最近是不是喜欢吃甜食。他说你怎么知道?我当然知道,我不但知道他最近喜食甜食,还知道他近日眼皮乱跳,脖子抽筋,两胁疼痛,走路得曲背垂肩。他说,进来时只觉得肚子疼,他们说我得了肝炎,现在肚子不疼了,却有了你说的这些毛病。你的毛病是出在肝上,我说是肝中风。肝中有风邪,致肝血被耗,肝风内动。肝为风木之脏,其脉布胁肋,连目系,上出额,至巅顶。肝开窍于目并主筋脉,风邪主动,易化火化燥。肝中风邪上攻,故眼皮跳动脖子抽筋,风邪耗伤肝血,肝之经脉失养,则两胁疼痛;肝所主之筋脉失养,则行走常曲背垂肩。又因甘入脾,脾气健旺,则阴血生化有源,肝血得补,其证则可得以缓解。你这个病的治法应该是养血熄风,用风引汤加减。

 我给他开了处方,但这个处方要变成药喝到他嘴里还要经过很繁琐的手续。好在他有时间等,他得在这里等下去。他觉得把他从地委大院里赶出来不是党中央的意思,党中央不会没有明白人,就算没有明白人,也不会糊涂到把一个说真话的老党员当成反革命的程度。他猜党中央还没收到他的信,党中央收到了他的信会送给毛主席,毛主席会给他个答复。

九个月后,当他在走廊上听到为伟人逝世奏响的哀乐时,他知道毛主席永远也不会给他答复了。他含泪回到病房。第二天,巩玉青来探视时他让她给带些吃的,他说看来得换换地方住了。巩玉青问他换到哪里,他说,监狱。

他并没去监狱。一个月后,他回到了那个筒子楼里。一年后,他又回到了地委大院。

那天上午,我们从病房里出来,巩玉青就去上班了,她叫我多住几天,我答应了。我已经不上班了,这时候巩玉青身边应该有个人。还有陈淑华,也该去看看她。

巩玉青值班的时候我去了地区医院内科病房。她把我领到陈淑华的床前,就带着孩子回了医生办公室。

陈淑华以为我是专门来看她的。她眼里转着泪说,自己来得突然,没法告诉我。我说没什么,治病要紧。她说,是不是我得了癌症。你别胡思乱想,你得的病不大好治,但不是癌症。那为什么转院?县医院毕竟见识少,条件也不如这里好,如果有必要,我们还可以到省里的大医院去。我这是在宽她的心,可我的话反而给她增加了负担。她说,真倒霉,得个病还不知道是什么病。她完全像个孩子一样抱怨着,一点也看不出她曾经是个稳稳当当的学生会主席。疾病可以让人露出本来面目,这话一点不假。我说你放心,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你的病肯定能找到原因,找到原因也就好办了。她不大相信我的话,她知道我对西医不抱什么幻想,但我还是违心地说着宽心话。我知道,一个躺在病床上的人,宁可听假话换来一时高兴,也不愿意听真话,况且,我确实不知道她的病到底该怎么办。

一百三十五

她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她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过几天再说。那你住在哪里,住旅馆一天可要不少钱。我告诉她住在哥哥(实际是嫂子)家。你这里还有个哥哥?她有些吃惊地问我,是亲哥哥吗?我说是,刚才抱孩子出去的那个大夫就是我嫂子。怪不得她对我这么好呢。我说她今天才知道你是我的熟人。

陈淑华的病还没有结论,现在又添了新病——心慌。发病的时候她躺在床上连眼都不敢睁。那天我去看她时正赶上发病,她的脸色很难看,嘴唇也变得发乌,我切她的脉时,她浑身出冷汗,那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就在她躺在床上发慌的时候,地区医院决定把她转到省城一所医科大学的附属医院去,他们已经跟省卫生厅联系过了,卫生厅决定拨专款给医院,他们要医院对这种病进行认真研究。

当她听到又要转院时抱着我哭了,她说,我还能见到你吗?我若无其事地宽慰她:别这么消极,你是碰上了好时候,要是过去,这样让你出院你也得走。我正婆婆妈妈地给她唠叨着,她想起了什么,轻声说,你出去给我买点衣服吧。我说行,什么衣服,我买衣服可不是内行。买几条裤头,多买几条。我有些不明白地看着她。她说从住了院一点也没规律,有时一个月来三四次,把裤头全弄脏了。这是我应该预料到的,但我想不了这么细。我和小雯出去了一趟,转了好几个商店,买了好多东西,除了陈淑华要的东西我还给她买了些奶粉水果什么的。路过书店时,我进去给她买了些书,我不知道我买的书她是否喜欢,但我觉得,有了那些书比我陪在她身边强得多。

我把那一大兜子东西放到她的病床上时,她高兴得像个孩子。后来她把那些东西收进了床头柜,并没说给我钱或谢谢什么的那套客气话。我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我们的关系又进了一步。

“听说你明天就要转院了?”

“是呀,我还真舍不得这里,舍不得你嫂子,她可真是个好大夫,她对谁都那么热心,连对农村来的她也不拿架子,这可比县医院里的那些人强,对人家哼哼哈哈地不拿人当回事。”

“那些人眼皮子薄,没见过世面,以为在县医院里当个大夫护士就上了天,才在老百姓跟前显摆显摆。”

我开始帮着她收拾东西。她把一双鞋用报纸包了放进一个尼龙网兜,这时,我无意看见了被她的鞋子压着的章太雷的名字。我把她的鞋拿起来,隔着尼龙网兜,读了那篇印在一张小报上的关于地委书记变成了反革命分子的报道。

这是一篇非常无聊的报道,章太雷下野的过程跟巩玉青说的差不多,只是编造了一个很吸引人的故事。

这篇不值得一读的破烂东西引起了我的情绪波动,那上面的大黑体字章太雷,对于我来说不仅是一个已经下野的地委书记,还是我的亲兄弟。我有些气愤地把那张包着鞋的报纸从网兜里扯出来,三下两下就把它撕得粉碎,尤其是印着章太雷名字的地方,撕得比手指甲盖还小。我把那些碎纸撒得满地都是。陈淑华并不知道我为什么把那张报纸撕碎,只是说她的鞋子脏了不用报纸包包怎么行。这时,一个打扫卫生的老太太进来擦地,她像当场抓获一个小偷一样拄着淌着水的拖把兴奋地望着我的脸。她以为那样就会把我吓趴下,她见我并没像她想的那样被她吓倒,就气哼哼地指着墙上的一个告示给我看。那上面写着乱丢污物罚款五元什么的,我装着没看见那上面的字,继续和陈淑华收拾着东西。老太太破口大骂:

“像你这么道德品质败坏的人出去了就得接着回来。”

送走陈淑华的那天晚上下了雨,房顶上有节奏地往下滴着水,后来雨变成了雪房顶上才不往下滴水。我说,该给单位上说说,让他们来人拾掇拾掇,要不到了六月天那还了得。她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我知道自己说了句废话,现在谁还愿意走进这间屋子。

明天我想回去一趟,我说。

她紧张地望着我。我说,来时太匆忙,晒到院子里的被子忘了收起来。

你回去吧,可要快回来。

当然我回去的真正理由是我的囊中羞涩。这不能说,她不会因为我没有钱让我走。

第二天巩玉青上班后,我和小雯到街上买了块沥清,在一个废盆子里熬了。我把小雯关在屋里自己爬上了屋顶,把我昨天晚上作了标记的地方的雪扫干净,用沥清浇了一遍。等我收拾利索已是九点多钟。我给小雯拿了些路上吃的就去了火车站。没等几分种,火车就进站了。

下了火车,我直接去了医院,这正是上班的时间,如果今天领了工资,明天又可以赶回去了。我正盘算着领了工资后都买哪些东西,听见有人喊我,我抬起头,院长正从后面一排房子边上走过来。她不再叫我老李什么的,她直呼我的名字了。这是我们认识以来她第一次当面叫我的名字,我站住等她走过来。

“好久不见了,怎么有点发胖了。”

这纯是瞎说,在这个时候,我怎么会发胖呢,除非我已经变成一头吃饱就睡的肥猪。

“你也胖了,看你的肚子,像怀了孩子。”我的话更难听。这个不要脸的女人肯定已经听到了哥哥的事,这种人的鼻子比苍蝇还灵敏,最喜欢向有血腥味的地方钻。她以为我现在早就该愁眉苦脸了,但她打错了算盘,就算愁眉苦脸,我也不会在她的面前表现出来。

“听说你们家里出了点事,你可要挺住。没有常青的树,要想开。”

“我当然想得开,我又没吃什么亏……”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打断了:“你去财务科吧,你的工资上回可能给你算错了,上面有文件,像你这样的情况不属于正常退休。”

他们不再留我了,他们把我赶出了医院。

我去了财务科,财务科长拿出一张表给我看,并把表上的数字念给我听,最后的数字是我应得的退休金。我拿着那些明显减少了的钱去了院长办公室。

“怎么,财务科都告诉你了?”她看我一眼,官腔十足地说。

“为什么这样做?”

“哎呀,你这就叫不识抬举啦。你知道多少人来反映你的情况吗?人家说你是自动离职,说不应该给你退休金,看在过去我们俩的份上,我上上下下给你做工作,要不这些也没有。”

从医院的后门出来正好走进了一个小菜市。我在一个鸡蛋摊子跟前停下,往一个塑料袋里捡鸡蛋,小雯在我身后咕咕哝哝地说话。等我买完鸡蛋领着小雯要走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里抓着两片地瓜干,那地瓜干是干净的,圆圆的有半个手掌大,这是一块地瓜里少有的好片子。我四处寻找,看见一个小胡同墙角边蹲着的疯子,正举着脏乎乎的手跟小雯打手势呢。

走出那个小市,我想把小雯手里的东西夺下来,这两片经那只脏手拿过的地瓜干是绝不能让孩子入口的。但小雯死死的抓住那两片瓜干不放,我只好把它硬夺下扔到地上。我进了家回手关门的时候,无意朝石板路上瞥了一眼,我看见那个疯子搂着路边的一棵树正朝我这儿看。我咣当一声关上大门。

你的病并非什么痼疾,只是要有一个长期康复的过程。这是陈淑华出院时老教授对她说的话。他们把她发病时的基本症状减轻甚至消除了,剩下的事情是康复。老教授说这话时他们的学校领导也在场,学校领导当即决定可以给陈淑华放长假,为了生活方便,还可以让她回父母工作的海滨城市。但她不想去,她回来了。她走进了我的院子,戴了一顶挺漂亮的帽子,直到走进屋子坐下来也没摘掉帽子,因为她的头上一根头发也没有了。

“你看我还像卓娅吗?”她的脸上有了点肉,但一看即知那不是吃五谷长出的肉,那是魔术师在黑箱里给她捏上的肉。我点了点头,我说很像,比那个卓娅还漂亮。这时,她看见从院子里走进来的小雯,小雯也正看着这个陌生的不速之客。“她真是你捡……”她的话没说完,她担心这个睁着大眼睛的孩子能听懂她的话。我点点头。“她叫什么名字?”我告诉她叫小雯。“会说话了吗?”我指着陈淑华对小雯说:“叫,叫什么……叫姑吧。”小雯看着陈淑华的脸,正要张嘴叫,又被她打断了:“叫妈。”小雯有些害怕地钻到我的怀里,叫了声“妈”,眼睛却看着我,她在叫我。在她的脑子里,妈和爹是一回事,都是我一个人。陈淑华高兴地把她从我怀里夺过去,在她小脸上亲一口。小雯很快就吱吱哇哇地从她怀里挣出来。她只有一个妈,她的妈是我,任何一个女人都很难跟我把这个位置颠倒一下。

“我今天就住在你这里,医生说我可以休很长的病假。”

我还是不能给她太多的希望。可张开口说出的却是“好啊,我正好也该歇歇了,你和孩子住堂屋,我一个人好好清静清静。”

“我们都住这屋。”

我无言以对了。

宽大的木床是一叶诺亚方舟,它曾经普渡一个日本女人过了苦海,现在它又靠岸接上了另一个女人。我不知道它是沿着原来的航线航行,还是另辟航线。

我在大床边上又加了一张单人床,这样屋里就减去了不少地方。小雯看着有了变化的屋子觉得新鲜,因此,那天晚上她熬到很晚才睡。我把她放在小床上,一边给陈淑华号脉,一边问她出院时医生都有哪些嘱咐。她说了很多,比如多喝水,注意休息等,但她的回答并没让我满足:“还有呢?”我想医生不可能不嘱咐那件顶要紧的事。她又说了一些,但仍然不在我的话题之内,我只好比较明晰地提了提那个意思。她明白了,她说医生问她有没有对象,如果有,短时间内不能结婚。我顺着她的话发挥了一顿。她说:“不用说啦,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不会那样要求你。”我说,你不要误会,这不是要求不要求的事,你的身体暂时不允许那样做,你承受不了。她说,我明白。

那一夜和接下来的几夜她都睡得很香。她放松了,她觉得自己可以无忧无虑地睡觉了。到第四夜她就睡不着了,她披衣下床,轻轻地开了门。如水的月光洒进来,早春的寒风让我的脸觉出了一丝凉意,我悄悄坐起来,看着她的去向。她朝那棵银杏树走过去。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已经泛绿的枝条。听爷爷说,那棵树是药铺林第一代人栽的,如果真是这样,那它现在已有五百岁了。这个院子,经过了无数次拆建,但不管怎么建筑,过不了几年就露出了淡黑的皮肤,那是空气中的尘粒所致,那是时光流逝留下的脚印。我和这个院子,都在快速地老化,只有这棵大树,仍然年轻。

一百三十六

“你也胖了,看你的肚子,像怀了孩子。”我的话更难听。这个不要脸的女人肯定已经听到了哥哥的事,这种人的鼻子比苍蝇还灵敏,最喜欢向有血腥味的地方钻。她以为我现在早就该愁眉苦脸了,但她打错了算盘,就算愁眉苦脸,我也不会在她的面前表现出来。

“听说你们家里出了点事,你可要挺住。没有常青的树,要想开。”

“我当然想得开,我又没吃什么亏……”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打断了:“你去财务科吧,你的工资上回可能给你算错了,上面有文件,像你这样的情况不属于正常退休。”

他们不再留我了,他们把我赶出了医院。

我去了财务科,财务科长拿出一张表给我看,并把表上的数字念给我听,最后的数字是我应得的退休金。我拿着那些明显减少了的钱去了院长办公室。

“怎么,财务科都告诉你了?”她看我一眼,官腔十足地说。

“为什么这样做?”

“哎呀,你这就叫不识抬举啦。你知道多少人来反映你的情况吗?人家说你是自动离职,说不应该给你退休金,看在过去我们俩的份上,我上上下下给你做工作,要不这些也没有。”

从医院的后门出来正好走进了一个小菜市。我在一个鸡蛋摊子跟前停下,往一个塑料袋里捡鸡蛋,小雯在我身后咕咕哝哝地说话。等我买完鸡蛋领着小雯要走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里抓着两片地瓜干,那地瓜干是干净的,圆圆的有半个手掌大,这是一块地瓜里少有的好片子。我四处寻找,看见一个小胡同墙角边蹲着的疯子,正举着脏乎乎的手跟小雯打手势呢。

走出那个小市,我想把小雯手里的东西夺下来,这两片经那只脏手拿过的地瓜干是绝不能让孩子入口的。但小雯死死的抓住那两片瓜干不放,我只好把它硬夺下扔到地上。我进了家回手关门的时候,无意朝石板路上瞥了一眼,我看见那个疯子搂着路边的一棵树正朝我这儿看。我咣当一声关上大门。

你的病并非什么痼疾,只是要有一个长期康复的过程。这是陈淑华出院时老教授对她说的话。他们把她发病时的基本症状减轻甚至消除了,剩下的事情是康复。老教授说这话时他们的学校领导也在场,学校领导当即决定可以给陈淑华放长假,为了生活方便,还可以让她回父母工作的海滨城市。但她不想去,她回来了。她走进了我的院子,戴了一顶挺漂亮的帽子,直到走进屋子坐下来也没摘掉帽子,因为她的头上一根头发也没有了。

“你看我还像卓娅吗?”她的脸上有了点肉,但一看即知那不是吃五谷长出的肉,那是魔术师在黑箱里给她捏上的肉。我点了点头,我说很像,比那个卓娅还漂亮。这时,她看见从院子里走进来的小雯,小雯也正看着这个陌生的不速之客。“她真是你捡……”她的话没说完,她担心这个睁着大眼睛的孩子能听懂她的话。我点点头。“她叫什么名字?”我告诉她叫小雯。“会说话了吗?”我指着陈淑华对小雯说:“叫,叫什么……叫姑吧。”小雯看着陈淑华的脸,正要张嘴叫,又被她打断了:“叫妈。”小雯有些害怕地钻到我的怀里,叫了声“妈”,眼睛却看着我,她在叫我。在她的脑子里,妈和爹是一回事,都是我一个人。陈淑华高兴地把她从我怀里夺过去,在她小脸上亲一口。小雯很快就吱吱哇哇地从她怀里挣出来。她只有一个妈,她的妈是我,任何一个女人都很难跟我把这个位置颠倒一下。

“我今天就住在你这里,医生说我可以休很长的病假。”

我还是不能给她太多的希望。可张开口说出的却是“好啊,我正好也该歇歇了,你和孩子住堂屋,我一个人好好清静清静。”

“我们都住这屋。”

我无言以对了。

宽大的木床是一叶诺亚方舟,它曾经普渡一个日本女人过了苦海,现在它又靠岸接上了另一个女人。我不知道它是沿着原来的航线航行,还是另辟航线。

我在大床边上又加了一张单人床,这样屋里就减去了不少地方。小雯看着有了变化的屋子觉得新鲜,因此,那天晚上她熬到很晚才睡。我把她放在小床上,一边给陈淑华号脉,一边问她出院时医生都有哪些嘱咐。她说了很多,比如多喝水,注意休息等,但她的回答并没让我满足:“还有呢?”我想医生不可能不嘱咐那件顶要紧的事。她又说了一些,但仍然不在我的话题之内,我只好比较明晰地提了提那个意思。她明白了,她说医生问她有没有对象,如果有,短时间内不能结婚。我顺着她的话发挥了一顿。她说:“不用说啦,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不会那样要求你。”我说,你不要误会,这不是要求不要求的事,你的身体暂时不允许那样做,你承受不了。她说,我明白。

那一夜和接下来的几夜她都睡得很香。她放松了,她觉得自己可以无忧无虑地睡觉了。到第四夜她就睡不着了,她披衣下床,轻轻地开了门。如水的月光洒进来,早春的寒风让我的脸觉出了一丝凉意,我悄悄坐起来,看着她的去向。她朝那棵银杏树走过去。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已经泛绿的枝条。听爷爷说,那棵树是药铺林第一代人栽的,如果真是这样,那它现在已有五百岁了。这个院子,经过了无数次拆建,但不管怎么建筑,过不了几年就露出了淡黑的皮肤,那是空气中的尘粒所致,那是时光流逝留下的脚印。我和这个院子,都在快速地老化,只有这棵大树,仍然年轻。

一百三十七

有一天她开了堂屋的门进去拿东西,指着镜框里哥哥的照片问,那人是谁?我告诉她是我哥。她说你哥不是在地区里工作吗。我说是。她又看看哥的照片说,你哥很像在报纸和电视上见的那个地委书记。我说他就是地委书记。她惊讶地看了我半天说,过去我可真不知道你有个地委书记的哥哥。我说,这不奇怪,好多人都不知道。

眨眼间,陈淑华已经在院子里住了半年多了。 有一天,她说想去看看药铺林。我说药铺林十几年前就变成庄稼地了。那我也想去看看,她坚定地说。

这年秋天,我领她去了药铺林旧址。我们站在那片刚刚收过庄稼的田里,我把药铺林当年的边界指给她看。没有了坟头和石碑,那片无遮无拦的黄土地显得特别旷远,一眼望去,它上接苍天,下接地宇,极处是一线黛色的山峦。她被药铺林的广大震慑了,她想不到一个家族会有这么一大片林地。过了一会她说,她想看看爷爷的安息地。我们沿着田埂往里走了一会停下来,我告诉她我们的脚下就是安葬爷爷的地方。她在那块刚收过玉米的地里打量了一阵,慢慢跪下了,朝着北面大山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然后双手合十闭目念道:“没征得您老人家的同意我就住进家里,现在我来给您谢罪了。”离开爷爷的坟地,我又领她转了几个地方,我把埋葬祖爷爷、奶奶、母亲、父亲的地方都指给她看了,我还领她看了五百年前从山西来的那个药商的安息地。她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还记得这么清楚。我当然记得,我是药铺林最后一个守门人。

“你不是最后一个,我们还有小雯,就算小雯不是,我们会生出药铺林的继承人来。”

她的话很真诚,也很让人感动。我感激地抚一下她的头。她的脸红起来,眼睛一闪一闪地望着我。

那天晚上,陈淑华钻进了我的被子,发抖的身体紧贴着我。她身上很光滑,像孩子的身体。我看见她脖子下面靠近左乳的地方有颗痣,那是颗好看的痣。

“你为什么让我等了那么长时间?”

“栗原小子和孩子死后,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我没有勇气面对你,面对未来,我不知道自己活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意义,再说我比你大得太多,你可以找个比我年轻的小伙子。”

“我本来有一个比你年轻的小伙子,他叫张林,可他……”

“可他去了青海。”

“你知道他为什么去青海吗?”

“你不是说过你们想分开一段时间吗?”

“你知道为什么分开一段时间吗?”

“不知道。”

“那天我们本来约定到他家去,他说他的父母都出差了,我们可以在一起住几天,你知道我们在一起住几天是什么意思,可偏偏那天上午有你的学术报告,他约我听完了你的报告再走。听完了你的报告我不但不想跟他走,也不想让他碰我了,甚至都没让他拉我的手。我慢慢地冷淡了他,分配时他说只要我没回心转意他就不回来。可我怎么也不能像原先那样对待他了。我给他回了信,我说我已经结了婚。所以他很快就在青海找了女人。有一阵,我觉得挺对不起他,就把他的照片摆出来,可没过多久我就把他的照片又换了下来。我不能心里想着你还天天面对着他……”

“一场报告就能让你离开一个小伙子?”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够忠诚?简单地说,在认识张林以前我爱上过一个人。但这个人我注定一生得不到他,因为他是我母亲的弟弟,我的小舅。后来我被推荐上了大学,认识了学医的张林。但我并不爱他,我只是觉得和张林在一起很随意很放松。那天听学术报告时我和张林坐在前排,当你从门口走进来一步步迈向讲台时我傻了眼,我从你身上看到了小舅的影子。我以为自己在做梦,直到你开始讲话,我才从梦里醒来,这个人不是小舅。可气质跟小舅完全一样,尤其是那对让我产生好感的剑眉,真是叫人难以分辨,更让人心动的是你的学识,你对中医和中国文化的研究,让我这个中文系的学生大开眼界,还有你的幽默,还有……总之,你不仅有着与小舅难分彼此的外表,你还有比小舅更能吸引我、震撼我的品质。那天我兴奋了,长期关闭的情感闸门也被你打开了,我暗暗地感谢中医学院的教授,感谢张林,感谢他们让你我在那个会场里相聚,当然也感谢我的小舅,他是我爱情的向导,没有他,即使我们天天相遇也会视而不见。”

我的手被她拿在了她的乳房上,她的乳房柔软而结实。可这柔软而结实的乳房没能让我激动,也没燃起热情,而是让我一阵阵愧疚。

“你怎么啦?”

“你再等等吧……”我怕让她将来失望,我已经没有她所要的热情了。

“我不想再等啦,就现在。”

她的身体抖得厉害,呼吸也越来越急促。我抽回手,下了床,走到院子里。月光很亮,我的影子投在银杏树上,头和身子被折成两截,看上去像绕在树上的一条蟒蛇。

我的心让嘤嘤的哭声收紧了。

一百三十八

我们正在经历着我们的经历。我们对身后的时间一无所知。想象和预料总是跟实际不符,一些出乎预料的事涌进了我们的经历,这很让我们吃惊,让我们觉得奇怪,也把我们一天天淡漠了的好奇心挑逗起来——我们总是满怀热忱地想象着我们处在未来某一时刻的情景,我们的生命始终被未来召唤着,只要一息尚存,这种召唤就不会停止。对未来的憧憬使我们的生命有了永不衰竭的动力,我们要努力生存在未来里,却难以想象我们不存在的未来。这就是对死的恐惧,这种恐惧源自对另一个陌生世界的无知。

我们的每一天都正在变成历史,丰富多彩的和平淡无奇的都是构成我们历史的材料。历史总是在不停地花样翻新中前进,但对于我和我的同龄人来说,在我们经历了历史的大变革以后却也有幸经历一次我们熟悉的历史。

这熟悉的感觉首先来自土地。农民对庄稼和他脚下的土地有了不同以往的情感,他们像见到了失散多年的孩子,把土地紧紧地抓住,他们要用自己的心温暖脚下备受冷落的黄土。农民在土地上跟历史接上了头,他们又可以把沿袭了几千年的风俗习惯和道德观念一点点传下去。

有一个时期,城里沿街的铺面好像一夜之间萌生出来。从我的院子到医院的这条马路两边,不到一公里的地方就有几十家铺子,修车的、钉鞋的、卖烧饼的、理发的,一个小土产店、一个服装加工店、一个水果店、三个日用百货店……在这些铺子里,最吸引我的当是那家诊所。我从那家干净房子的门口走过,常看见一个跟金花差不多大的女孩给病人打针,她的身边围着四五个人。我生出许多感慨:我,药铺林的惟一传人,一个曾经名扬四方的郎中,已经不及这个黄毛丫头了。

尽管如此,我对这条街还是觉得亲切,尤其是那个小诊所,那个戴着大口罩的小丫头,让我有回到过去的感觉,让我看到了只能在睡梦里想的事。

回忆过去并不意味着就要重新再过过去的日子,我们只是被过去的一些事造成的震撼吸引着,被过去一些情感的余波萦绕着。那些震撼和缠绵给我们的精神带来丰富的营养,这跟展望未来给予身心的愉悦一样,每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怀旧感,但记忆也像一个人的生命一样极其有限,对于那些记忆之外的历史我们的好奇心并没有放弃,反而更加心向往之。因此,我们才知道古籍和文物的重要,我们才重视过去的一些记载,这记载哪怕只有只言片语。

一天早上,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乘凉,一辆毛驴车在我跟前停下。赶车的人从车上跳下来走上台阶。

你就是李先生吧?他说。

他话里的先生二字,不是我们通常所指的对一个男子的尊称,而是对一个医生的称谓。 我不知道这样的分析是否正确,所以,我很迟疑地点点头。

十几年没见,显老喽。他说。

我说,你是谁?

你猜猜我是谁?他笑嘻嘻地看着我。

我猜不出来。这些年,让我猜的人太多了。他们都拿过去的事考我,可十有八九都能把我考住。他见我真的猜不出来,就说了他的名字。我想起来了,他是过去给我们家送药的老吴的孩子,现在他也成了老吴。最后一次见到他在十六年前,那是在医院里,他和他的父亲来找我看病,他父亲指着他手里的中药说,卖了一辈子药,到头来还得自己买药吃。他还说,手里的药让医院挣了多少多少钱,那是一个精确的数字,精确到几毛几分。他埋怨这世道不好,不然的话,那个精确的数字就该流到我们俩的口袋里。我说,可别这么说,你要是有什么困难我可以帮你。他哼了一声,你那点钱,能帮我几天?过了几天,他又拿着中药回来了,他说想把这些药退掉,我问为什么,他说他的父亲已经去世了。我有些吃惊,他父亲得的不是什么绝症,就算是绝症也不会这么快就完了。他说父亲是自杀的,他父亲不想因为生病给他留下债。我看着他手里的药不知道说什么好,一个人在哪里都可以省钱,惟独不能在治病上省钱,可他的父亲偏偏舍不得花钱治病。我把他的药留下了,又如数把药的钱退给了他,我说,我再去和药房算账。他拿着钱走了。我把他的药塞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

他说他到医院找过我,知道我退了休。说着,他把车上的药卸下来,一包一包地扛进我的院子。看得出,有些包里还装了大大小小的小包。我说你想做什么?做什么?开药铺呀。我还是不解地问他,谁开药铺?别人开药铺我能把药送到你这里?他把药搬到放药柜的屋里,把药柜上的小抽屉一个个抽出来,清扫着里面的陈年老灰,打扫完了才把药倒在该倒的抽屉里。他干得很熟练,不用看就知道该抽哪个抽屉,该把药倒在哪个格里。他把一切都收拾妥帖,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碗水,这才坐下来和我说话。

“你可不能把手艺给丢了。”

“我哪有什么手艺。”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知道现在上医院看回病多不易呀。有个头疼脑热就得百八拾块,有一回一个老头感冒医生给开了一千块钱的药,大部分都是进口药,遇上个陈年老病,不叫你倾家荡产不算完。那些白大褂直管往处方上开药,多开一种药就多一份提成,医院里给提成,药厂里也给,为了这,人家才找一些老中医看病,这不光是中药便宜,还因为人家信得过咱。你说你能不干吗?”

一百三十九

“就算干,我也没钱买下这些药。”

“钱还用愁,只要你一开张,钱不就是井里的水,要多少有多少。”

“要是挣不了钱,你不亏了本儿?”

“我有数,亏不了,你准挣。”

老吴预料得不错,钱来得容易。开张不到一个月,我不但还清了他的药费,还有一些赢余,我又可以不为钱操心了。

每天下午,小雯放学回来都要帮着数钱,她把相同面额的钱放到一起,大额的钱就用一些橡皮筋扎起来放进带锁的橱子里。她像一个账房先生,也像一个管家。我问她能挣这么多钱好不好,她说好。我又问她愿不愿意学中医。她关上抽屉做饭去了。

一个女孩子做中医大夫不错,有我那些常年积累的经验和资料,就算她不上中医大学,我也可以把她培养成一个大夫。但十年后,她在高考志愿上填了计算机专业。她去了一个南方的大城市,在那里,她将用四年的时间了解和掌握计算机的奥妙。她走的时候我有些伤感,我要送她到学校,她拒绝了,她笑嘻嘻地说,送女千里终有一别。她把一个古老的句子作了修正,她改得好,她把想说的话和彼此的情感都凝聚在这个句子里了。

在此之前我曾问她,为什么不报考医科,她说,还让我学医,如果不是你的医学,我怎么能见到这么多病人?

一天早上,小雯走出大门又回来了,她不好意思地给我说想拿点钱。我说钱在哪儿你知道,自己拿就是。她站在那里犹豫着并没马上去拿钱。我说怎么啦,那些钱不够吗?她说不是。她给我说了她的一个同学因父亲治病缺钱的事。她说那个同学的父亲病了两年了,大小医院不知道去了多少,钱借了一两万,可病一点儿也没有起色,为此,她的同学打算辍学挣钱去,他可是个很有希望的学生。

第二天,我让小雯带我去了城外那个同学家。那是个穷困的家,一走进那个破烂的院子就让人心里不是滋味。我给那个躺在床上的半植物人号了脉。我问了他的家人,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怎么得上的。家人告诉我,两年前,他学着人家的样子想开一个小卖部,连借带凑好歹凑齐了进货的五千块钱。那天早上,他带上钱去了城里,可不到中午他就回来了。他什么货也没进来,钱让小偷掏去了。第二天他就病倒了,开始只是不愿吃饭,家里都以为他心里不好受吃不下,可过了两三天,他还不吃饭。大家有点害怕,就去了城里的医院,在城里一住就是两个多月。后来又去了地区医院,还去过省立医院,但他还是一天天病下去,每天只说那一句话:钱叫小偷掏去了。

听了他们的话,我心里就有了底。从目前病人的脉象看,他的身体虽然异常虚弱,但脏腑还没什么大毛病,毛病出在脑子里。我给他开了六服药,我告诉他们吃完药后我还来看看。

六天后,我又去了那个病人家,他们告诉我病人的气色比以前好,说话的声音也比以前大,一天可以在院子里转好几次,只是神志还不清醒,总是念叨那句丢了钱的话。我又问了他们当时丢钱的很多细节,比如钱有多少张,各种面额的比率,用什么东西包的钱等等。事情过去两年了,他们仍然能清楚地记起那些细节。他们说丢的钱一元、两元、五元面额的最多,十元的只有一百张,那是从亲戚家借的,那些钱一个钱包装不下,就用一块黑地带淡黄花的手帕包好放进他的棉袄里。

我又给他看了脉,开了三服药,我说吃了这几服药他的病就该好了。

三天后我再走进那个院子时,病人已经在院子里走着了。他看见我也不搭理,还是自己嘟噜着钱的事。我拉起他的手,顺势摸了他的脉,我对他的家人说,看他的样子不吃药也差不多了,为了保险还是再吃两服吧。我开了处方,他的家人要跟我去抓药,我说这一次可以让他自己去。家人半信半疑地看着我,我说你们放心,他肯定能回来。

我们出了村,走在去城里的小路上。走了一阵,我说有点累不如歇歇再走,病人似懂非懂地看着我。我看了看小路,前后都没有人,就说,你在这儿等我,我到前面的沟里解个手就回来,病人果然就站在原地打转转。我往前走了几十米,把事先用黑手帕包好的五千块钱丢在路中央。我回来又领着他往前走,走到那个黑手帕跟前时,故意把手帕踢了一下,他果然停住了脚,如获至宝般地拾起黑手帕包,解开两个疙瘩就看见了让他害了两年病的五千块钱。他不再跟着我走了,转身朝村里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声吆喝着:找到了!找到了!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知道他的病全好了。

几天后,小雯告诉我她同学父亲的病好了,她还告诉我她发现家里少了五千块钱。我把钱的下落告诉了她,她高兴地搂着我的脖子,半天都不松开,她说:你挽救了一个家庭。

你太夸张了,我说。

一百四十

这天早上我刚一开门,邮差就递给我一份电报。

你哥病重,速来地区医院。巩玉青。

我有点紧张,也有点着急,心里便生出许多埋怨。你个不听劝的李诵啊,这就知道厉害了吧,可想着他为工作受的苦,又心疼起来。一路上颠三倒四地想着,不知不觉就走进了他的病房。

他闭着眼躺在床上,巩玉青在他边上坐着,见我进来,摆摆手,示意我不要说话。我随巩玉青来到外面的屋子,还没坐稳,她就抽泣起来。她告诉我哥得了肝癌,还是晚期。她说,他复职后头半年干得不错,准备调他去当副省长,上面也来人跟他谈了话,只等下红头文件正式任命。但就在那几天,另一份文件却先送到了他的办公桌上,那是一份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文件。他说那是走回头路,不是社会主义前进的方向。无论我怎么劝,他又给上面写了信。但几个月后,全区的土地全承包下去了。按理说事情到此就该结束了,可他偏偏又给上面写什么信。他在信上说:农村已经实行的联产承包责任制是封建社会小农经济的产物,不符合社会主义快速高效机械化大生产的需要,也不符合改革开放的实际。为此,他跟上面争论起来。那几个月,他的情绪天天处于激愤中,有时一天都吃不下一顿饭。直到有一天他昏倒在办公室被人送进医院,我才知道他病了。送进来的第一天就有了结论,他的肝上长了一个很大的肿瘤,位置不好,无法手术,只能进行维持治疗。这两天疼得很厉害,一天连三个小时的觉都睡不上,你来时刚打了镇痛针,他们说让我们有个准备,可能就在这几天。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