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醒来看见我,强打精神说,你一来我就没好事,是不是我的病又严重了。我说得先看看你的脉再说。他乖乖地伸出手来,我号了他的脉,看了他的舌苔。他的脉弦涩,舌质暗,苔薄黄,再看他黧黑的面色,真是一派绝症迹象。他的证属于气郁血瘀,治宜解郁消瘀。处方:柴胡9克,枳实、赤芍、青皮、郁金、鸡内金、丹皮、莪术各12克,丹参、鳖甲(醋炒)各18克,牡蛎24克,炮山甲9克,黄毛耳草30克,桃仁6克。水煎服,每日一剂,另用浓米汤掺白蜜冲服云南白药1克,每日2次。
你开的这些药能治了我肚子里的病?他还想跟我开个玩笑。我说看看吧,也许能。
一个星期后,他的肚子竟然不疼了,做CT、B超检查肿瘤缩小,最让人高兴的是他的精神和体力都大有好转。我再给他号脉时,他说,你还真有两下子。那天上午我刚给他号完脉,有个领导就进了病房,他说代表组织来看看他。临走的时候说,你就安心养病吧,工作上的事先由老刘负责,老刘是地委的一个副书记。不用多说了,哥已经明白。那人走后,哥的情绪有了变化,我跟巩玉青商量,让哥回老家住一阵,那样他心里可能清静些。巩玉青说这是个好主意,就怕你哥不同意。
没想到,哥一口答应了,而且当天就想走。
第二天上午,巩玉青拿着该带的药刚一进病房,小车班的司机就来了。哥让我和巩玉青扶着走出了病房,就要上车时他留恋地回头看了看。我想他留恋的不是这间让他治病的屋子,而是远处大院里面的那间办公室。
李诵又回家了。
三个月来,他的病情虽然日渐好转,但他还是满脸沮丧。天气好的时候,我劝他出去走走,但他哪里也不去,只是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有一天,他说想去药铺林看看。我和巩玉青陪他去了药铺林旧址,在那片庄稼地里,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不停地走。我不知道他是对这个地方有了好感,还是更加厌恶这个地方,要不是我和巩玉青阻拦,那天他会一直那样走下去。
一百四十一
从药铺林回来的第二天,是去县医院检查的日子,那天检查的结果让大家都很高兴,他肝上的肿瘤基本消失,若干项目只有一项还不够正常。他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去工作。我说,这得看你的啦,如果好好配合治疗,可能半年、一年,如果不配合那就不好说了。他说,这几个月我表现这么好,还不够配合?我说不够,还差得远哩。给你这个大夫当病人不易,我得赶紧好起来。现在还不行,你身上那只大老虎的身子出来了,尾巴还留在里面。你又在糊弄我,身子出来才用了不到四个月,光尾巴还得用半年、一年?这是条会变的尾巴,它可以变大也可以变小。他的脸上又闪过一丝沮丧,他说,我知道你们的心思,你们都怕我再回去工作,我这样在家里呆下去算什么呢?可你回去又能怎么样呢,没有你,老刘不是照样可以让机关转起来?巩玉青忍不住把实话都说出来了。这是很让他心痛的话,我担心他接受不了,可他强迫自己接受了。过了一会,他说,我心里很清楚,这几个月我尽可能不想工作的事,尽量让自己心理平衡,可很难做到,我一辈子都很难做到四平八稳地活着。
“心理平衡不行,尤其是强迫自己做出的心理平衡更不能达到健康的目的。”我说。
“你们不是整天说阴阳平衡就健康吗?”李诵说。
“不是阴阳平衡,而是‘阴平阳秘’。”
“怎么讲?”
“阴阳平衡只是强调了阴阳量的对等关系,却忽视了阴阳的内在本质和相互作用,‘平’的本质是指阴的运化能力和机制的最佳质态;‘秘’的本质是指阳的运化能力和机制的最佳质态;‘阴平阳秘’是阴和阳的最佳质态的和合,只用阴阳平衡怎么能概括得了?所以我不大看重西医的那些化验指标,即使那些指标完全正常了,也不能说明一个人就是健康的,为什么好多癌症一查出来就是晚期,而早期和中期就查不出来?因为那时表面上可能处于平衡状态。我给你举个例子:周易的泰、否两卦,分别都是由乾、坤两个单卦组成,都是一阴卦、一阳卦,三阴爻三阳爻,阴与阳在量上完全相等。我一边给他画泰、否两卦,一边说,按阴阳平衡的说法这两卦都是平衡的,自然也都是健康的,但这两卦的实质却完全相反,泰卦是“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是‘阴平阳秘’之象;而否卦是“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也”是‘阴阳离决’之象。”
“你哥现在是什么情况?”巩玉青有些着急。
“从脉相看,有‘阴平阳秘’的兆头,但还有距离。”
“怎么才能实现‘阴平阳秘’?”李诵说。
“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你们要是有耐心我可以说说。”
“说吧,说吧。”巩玉青说。
“‘阴平阳秘’是阴阳有序的稳定状态,这种状态是健康的,这种健康状态不是依靠外部力量或作用形成,而是由阴阳本身的运化机制自然形成,这一过程叫‘阴阳自和’。它不是阴阳的临床外在表现,它是阴阳变化的内在规律,是人体阴阳最深刻的本质,是阴阳变化之‘道’,是阴阳不测之‘神’,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是人体发病和愈病的枢机,中医各种治疗因素只有通过调理‘阴阳自和’的能力和过程才能从深层次调整阴阳的状态,这显示了中医的治疗深度;诊‘自和’、用‘自和’、助‘自和’、调‘自和’是一种最高级的治法,所谓‘施治于外,神应于中’、‘一推其本,诸证悉除’也是这个道理。”
在我停顿的时候李诵吸了一口气,他说:每个人都有这种能力?比如病人,比如病入膏肓的人也有‘阴阳自和’的能力?
“‘阴阳自和’是一种客观规律,除了‘阴阳离决’时它才消失,其他情况下它都存在,但阴阳自身有虚实之变,自和的能力和趋势也不可能恒定不变;阴阳变化不单由这一规律支配,还受其他条件的制约,这些条件有正常和异常之别,对‘阴阳自和’有起积极促进作用的,也有起消极阻碍作用的,所以‘阴阳自和’所达到的结果也很不相同,大体有阴平阳秘、阴阳失调、阴阳离决三种情况。”
“按你的说法,我的病现在属于阴阳失调,弄不好还有可能走向阴阳离决。”
“不错。我可以在短时间内把你从严重的阴阳失调拉回到阴平阳秘的大门口,这比较容易,这还属于浅层次治疗,而你进不进‘阴阳自和’的门就不那么简单了,这得看你的表现,就是说,你能不能痊愈,不决定在我和任何医家的治疗,决定在你‘阴阳自和’能力的趋势。”
“有点玄,但不无道理,‘阴阳自和’说是来源于内经,还是哪一位先生教给你的高招?”李诵说。
“《黄帝内经》没有“阴阳自和’的说法,但《伤寒论》里有。不过,这学说可不是张仲景首创,它的来源很早,大概最早在《周易》里就有涉猎,其后的《庄子·田子方》、《淮南子》里也有论述,王充的《论衡》有了系统的发挥:黄老之操,身中恬澹,其治无为,正身共己而阴阳自和,无心于为而物自化,无意于生而物自成。”
“讲得不错吧?”巩玉青看着李诵说,“那回在中医学院讲得比这还好,可惜你没时间听,不过,那时就算有时间你也不会听,你想不到咱们家里还有一个大知识分子。”
“什么知识分子,我看李纯更像个阴阳先生,一个会看人体风水的阴阳先生。”
一百四十二
李诵的话一语中的,我确实看重阴阳,因为阴阳是我们的生生大化。
“ 黄帝曰: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神明之府也,治病必求之本。故积阳为天,积阴为地。阴静阳躁,阳生阴长,阳杀阴藏。阳化气,阴成形。寒极生热,热极生寒。寒气生浊,热气生清。
“故清阳为天,浊阴为地;地气上为云,天气下为雨,雨出地气,云出天气。故清阳出上窍;清阳发腠理,浊阴走五脏;清阳实四支,浊阴归六腑。
“阴胜则阳病,阳胜则阴病。阳生则热,阴胜则寒,重寒则热,重热则寒。寒伤形,热伤气。气伤痛。故先痛而后肿者,气伤形也。先肿而后痛者,形伤气也。风胜则动,热胜则肿,燥胜则干,寒胜则浮,湿胜则濡泻。
“天有四时五行,以生长收藏,以生寒暑燥湿风,人有五脏化五气,以生喜怒悲忧恐。故喜怒伤气,寒暑伤形,暴怒伤阴,暴喜伤阳。喜怒不节,寒暑过度,生乃不固。故重阴必阳,重阳必阴。故曰:冬伤于寒,春必温病。春伤于风,夏生飧泄。夏伤于暑,秋必阂疟。秋伤于湿,冬生咳嗽。
“故曰:天地者,万物之上下也;阴阳者,血气之男女也;左右者,阴阳之道也;水火者,阴阳之征兆也;阴阳者,万物之能始也。故曰,阴在内,阳之守也,阳在外,阴之使也。
“故天有精,地有形,天有八纪,地有五里,故能为万物之父母。清阳上天,浊阴归地,是故天地之动静,神明为之纲纪,故能以生长收藏,终而复始。” ……
屋子里很静,连大家喘气的声音也能听见。我想不到他们会这么认真地听,也想不到我会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我正要再说什么,哥抬头看看墙上的表说:“今天的学术报告到此结束,余下的内容择日再讲。”说完他先拍起了巴掌,接着,巩玉青也拍起巴掌来。
那天过得很愉快。那天哥第一次夸奖了爷爷,他说爷爷确实是个了不起的人,尤其是他的远大抱负,可惜他只会给人看病,没朝理想迈出过一步。他对爷爷的评价有失偏颇,我问他,爷爷的远大抱负是什么?他说你应该知道。我正要说什么,他摆摆手制止了我。
雨真是好东西,尤其是春雨,它把冬眠的大地唤醒了,又把万物身上刚刚冒出的躁气一点点浇下去。你看到了灿烂和繁华的影子,但你又可以心平气和,不为之所动。我已经睡得不少了,可还是闭着眼睛听那淅沥沥的雨声。那是一首绵长有序的音乐,那是一剂平衡阴阳的大方。
我正打算再睡一会,却听见了一个人的喊叫声。这时,全城一片漆黑,就连路灯也灭了(为了节约用电,城里常常在晚上十点钟后关掉路灯)。那个人的嗓门虽然很高,但仍能听出声音里的底气不足。那声音是从后楼方向传过来的,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禁欲……禁欲……”他的喊叫很有规律,很像公鸡打鸣,每隔一个小时或四十分钟就来一次。我估计那声音已经停在我的大门口。我爬起来披件衣服,打着手电,踏着院子里的泥水开了门。他半坐半躺地倚在一扇大门上,他的脚和半截腿都在雨里淋着。他身上的麻袋片已经湿透了,他的头发和胡子上都在往下流水。他看了我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他在发抖。我把手电从他的脸上挪开,照了照石板路,光柱立刻被雨丝填满。
“这样的天你还瞎跑什么?”他没有回答我的话,仍然在那儿哆嗦,他身上的麻袋片有规律地发出簌簌声。
他不说话,我用手电照了照他的脸,这一照把我吓了一跳。他得了病,而且还不是一般的病。
“你愿意到我家里避避雨吗?”他仍然没有表态,我伸手过去拉他,他就顺从地跟我进了院子,进了西屋。我把他的破麻袋片解下来扔到院子里,给他简单地洗了身上、脚上的泥,又给他找了些衣服换上,才让他上床躺下。他的头一挨枕头就睡着了。等到小雯和哥他们起床后我已经给他开好了处方,他必须立刻吃药,他的病一刻也不能耽搁。
巩玉青看看我开的处方,又看看躺在床上的那个人说:“你打算收养他?”
“他病得很厉害。”
她不再说什么,拿着处方出去了。
六服药吃完,他的脉相明显好转。我把他领到街上洗了澡,理了发,还给他买了一双鞋子。他像个孩子那样跟在我身后一言不发。他回到西屋后就不再出来,也不再喊他的“禁欲”,只是坐在门口盯着我和哥,盯着院子里的坟和坟前的石碑。
“你不要为难,我在你这里住不了几天。”我再给他看脉时他拒绝了我。我本可以不听他的话,或者教训他几句,但不知什么原因,我什么也没说却在他旁边坐下了。我们像一对老朋友一样那么自然。小雯正在院子里和李诵玩,他看着他们,看得很认真。
“你怎么不问问我是谁?”
“你不是也没问我是谁吗?”
一百四十三
“我知道你是谁,你是县医院的大夫,你是药铺林的传人,你叫李纯,我还知道那个和孩子玩的人是你哥叫李诵。我说得没错吧。”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他的这副样子让我有些厌恶。我原以为他的神志不清了,可现在看来他基本是一个正常人。“你不高兴了吧?”
“你知道你生了病吗?”
“知道。”
“你知道你的病有多重吗?”
“知道。”
“那你不是个疯子,为什么装疯?”
“我没装疯。我习惯了这种生活,我也只能这样生活。”
“你不缺胳膊不缺腿,干点什么也不会落到这一步。”
“每个人为了生活都得苦苦挣扎,但方式各异。”
“这不像你的话,从哪本书上背下来的吧?”
“能把书里有用的东西背下来,差不多一半得归自己啦。”他有点可爱了。
“你的药不能停下,那对你是很不利的。”
“这你不用操心,自己的路自己知道怎么走。”
“你知道你走了一条什么路?”
“问得好,我可以告诉你我走了什么路,也可以告诉你走的路。我们都是走了一条归隐之路,但效果不一样。你尽可能不出头露面,不被人注意,但你仍然被人家紧紧地盯上了,院长盯着你,书记盯着你,还有那个生病的女孩。他们盯着你的目的各不相同,但你终归是在大家的眼皮底下过日子,有人会在夜深人静时打你的算盘。而我,在这个城里,没有哪一个人不认识我,大人孩子都知道我是疯子,他们不会再往深里想,即使听见我的警告,也不往心里去,他们对我熟视无睹,他们把我当成嗡嗡乱飞的苍蝇,掉在地上的白菜帮子,我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我的存在对任何人都是无意义的,连副作用都没有,除了我的‘禁欲’,我和这个小城、和这个世界一点关系也没有。你想想,我们俩谁的归隐更成功呢?”
这时哥和小雯走过来,站在一边听我们说话。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但又退回来坐下了。
“你为什么总把‘禁欲’挂在嘴上?”我接着问他。
“这是个不难理解的词,也是每个人一辈子解不开的谜。人的喜怒哀乐都跟欲望有关,欲望又分好多种,但最根本的是对女人的欲望。因为世上有女人,才让男人不能变得成熟起来。人的一切苦恼也就由此产生。”
“女人的苦恼也是欲望的结果吗?”
“有所不同,女人的苦恼是因为一个叫爱的词。女人对男人的要求既实际又抽象,既需要肉体又需要灵魂,因此,女人是很贪婪的。而男人要求于女人的就比较简单,男人的要求无异于吃饭,再好的美餐也有吃饱的时候。”
“既然跟吃饭一样,就说明那要求是合理的,为什么还要禁欲呢?”
“当然和吃饭不完全一样,不吃饭会饿死,没有欲望可不能死人。”
“没有了欲望,活着跟死了还有什么两样?”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因为我们普遍地支持和纵容欲望的存在,并把它当成主要的奋斗目标。当欲望满足的时候,就会欢天喜地,当欲望得不到满足时就会苦恼悲伤,有时可能是痛不欲生、万念俱消。可这些欲望的根儿都在女人那儿,如果一个男人对女人没有了欲望,那他肯定也就没了其他的欲望。因此,断绝对女人的欲望,是根治其他欲望的惟一有效途径。没有对女人的欲望,你不再觉得自己丑,不再觉得自己穷,不再觉得自己地位低下。总之,对你不利的一切感觉全没有了。你会站在一个制高点上看你原来看的一切,你会觉得他们都是一群愚不可及的傻瓜,你会变成一个超然物外的、圣明睿智的大师,你会满怀同情和怜悯地善待你的同胞,善待男人和女人,善待天下所有的人,包括你的敌人。因为他们都还处在蒙昧无知时期,他们有的并非有意犯下恶事,并非有意与谁为敌,如果做了什么不能饶恕的事,那责任也不在他,而在天地造人时赋予给他的欲望。”
“这只是没有欲望后的意识或感觉,但实际情况并没有丝毫改变。”
“意识和感觉不到的东西怎么能觉得那东西还存在呢?”
“天地造男人和女人是为了互相吸引,而不是为了互相拒绝。这也是阴阳的根本,没有阴也就没有阳。”
“这是阴阳的一种平衡,是一种难得的大衡。”
“这种平衡接近死灭,这种平衡会让人类的繁衍出现危机。”
“恰恰相反。这可以让人类严格恪守繁衍子嗣的职责而不再往前迈一步。往前迈一步,欲望就会变成一头凶猛的野兽,就会刺激人们疯狂地争夺金钱和权力,就会让人把繁衍看得一钱不值,就会随意处置女人肚子里的孩子,就会随意虐杀一切生灵;女人的生殖意义不被重视,女人的存在变成了一种逸乐的工具,一种衡量男人欲望满足的标尺,因为无论以金钱还是以权力满足的欲望最终都要以占有和支配女人体现出来。至此,阴阳也就真正失去了平衡,天地宇宙也就随之一天天恶化起来。”
一百四十四
“你这些想法都跟谁说过?”
“无人可说,无人听懂我的话。”
“这么说你还是看得起我了。”
“也是为了感谢你,你有让我康复的欲望,这和追求女人不一样,这是人类少有的有益于别人的一种欲望,可惜,这种欲望很难落到实处。就是说,无论西医还是中医,都没有回天之力,都不可能像金蝉脱壳一样让人脱去死亡的外衣。人既能活,也就能死,活在世上无非是为了体验受苦的滋味。”
“你是?”李诵忍不住地说。
“我也是一名医生。”
“你?”我有点怀疑我的耳朵。
“我是一名中医,不过,我只会治一种病。”
“什么病?”
“牛皮癣。”
“牛皮癣可是一种让人头痛的病,至今我还没找着有效的治疗办法。”我上下打量着这个口出狂言的人。
“我知道你治不了牛皮癣,正因如此,我才咬着牙来到你身边,我要告诉你治牛皮癣的绝招儿,现在活着的人已经没有几个知道这种方法了。”他伸手捏住自己的耳朵,说出了那个穴位,并告诉了我下刀的最佳位置。我不大相信他的话,对那个穴位也没在意。
“你的声音很像……”李诵说。
“很像一个人是吧,一个部下……不必着急,听我慢慢讲来。”
他喝了口水,讲了下面的故事。
“十几年前,我做了件错事,伤害了一个世界上最美的人。当时我后悔莫及,我要再在那里呆下去就得自杀。我离家出走过起了流浪生活。我睡过牛棚,住过场院,我也在庄稼地、山谷里睡过,跟野狗、狼、猴子、兔子们混在一起。开始它们都害怕我,时间长了我们就混熟了,我发誓不伤害它们,不伤害任何生灵,我要看看这个世界除了互相伤害还有没有别的法则。我看到了,看到了它们之间的友善和温情,看到了完全有别于人类的生存法则。有一只刚生下不久的小猴死了,母猴没有把孩子扔掉,而是像孩子活着一样时时把它抱在怀里,它就那样抱了七八天,直到那只小猴子发臭腐烂还不放手。有一天,我趁它睡觉把小猴子夺过来埋掉了,那只可怜的母猴睁开眼后,静静地坐在我后面,看着我做完一切。后来,它天天都在埋她孩子的地方坐一会儿,直到它又有了孩子,才顾不上到那儿去了,可一旦经过那里,它仍然要停下来望着那个很小的坟堆。
我完全适应了那种生活,在那里我不愁吃不愁穿,也不愁住。夏天,我们住在树林里,住在河沟边,冬天就住在山洞里,那真是神仙般的日子。洞外是茫茫白雪,洞里却温暖如春。那种日子差不多过了十年,我的后半辈子就打算这样过下去,可又过了一个夏季我就不得不离开那里了。那是个少见的多雨的夏季,差不多每天都有一场大雨,山上天天都响着哗哗的流水声,山谷里的溪水汇成了一条小河,我们的家园被迫移到半山腰,住进了山洞。山洞里很潮湿,洞壁上长满了绿苔。雨季持续了一百多天后,我们终于迎来了太阳。有一天,我正晒着太阳,突然觉得浑身奇痒,我伸手抓了一把,可不管用,我又使劲抓挠着,还是痒得难受。我把痒的地方靠在石头上磨,石头上粘了我的血,也没减轻我难忍的奇痒。大家都来帮我挠痒,我的血沾在一些动物的手上,它们再给自己挠痒时,也就传染了我的奇痒病。一只猴子痒得噢噢直叫,把自己的皮撕开了一条一寸多长的口子,那只猴子不几天就死掉了。为了不让大家再染上我的痒病,我只好离开它们,离开那个美丽的山谷。
我又想自杀,但我没那样做,我知道这是老天对我的惩罚,我必须接受这惩罚,直到把我的罪受完。我一刻也不得安生地朝前走着,我没法吃东西,也没法睡觉。身上长满了粗硬的癣块,看上去像烤爆了花的牛皮,这张惨不忍睹的牛皮已经被我抓得到处流脓流血,我知道我的末日就要到了。这一天,我走进一座破庙里,静静地躺下等着最后的时刻。
傍晚,我听到了很轻的脚步声,一个僧人走进来。他的手上提了很多吃物,他把那些东西放在我跟前,让我和他共进晚餐。我说我不吃东西,只想快快死掉。他说死哪能那么容易。我求他帮帮我,让我早一点咽下这口气吧。他说,这容易,不过你得先睡一觉,等你一睡着,我就送你上西天。我知道他不忍心活生生地把我杀掉,我就按他的要求闭上眼,可我哪能睡得着,我只是用了最大的克制力装睡,我还轻轻地打起呼噜。过了一会,我就听见刀剪的声音。我有些激动,就这样完了?我真想睁开眼看看他,但我还是忍住了。他一点点靠近我,伸手捏住了我的一只耳朵,凉嗖嗖的刀刃在我的耳朵上划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耳朵流下来。这个僧人真是不错,他给我选择了一种无痛苦的死亡方式。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我竟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当时以为死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我觉得身上一点也不痒了。僧人留下了些吃物,还有一张字条:
我已经给你治过病了,你的牛皮癣很快就会好,不过要脱三层皮,到时不用害怕。
一百四十五
“身上的皮果然一块一块地脱落,不到两天,我身上的癣块就全脱干净了,新皮长出后不久又脱了一次。回到这里以前,我一共脱过三次皮,有一次我在河里喝水时看见水里的影子,我不认识水里的那个人,那不是我,那是另一个人。可那就是我,那是‘脱胎换骨’的我。
我赶紧回到山里,找到了那些被我传染的动物,我在它们的耳朵上相应的位置划开了口子,它们的癣病很快就好了。这时,我想起你,我要把这门手艺传给你,为了这,我又回到了城里。你们现在该知道我是谁了吧。”
李诵看着他摇摇头。
“四十年前我跟你打过游击。”
“你……?”哥慢慢地站起来。
“五十年前你教过我一幅对联。”他又看着我说。
“对联?”
“虎守杏林春日暖,龙蟠橘井水泉香。”
“你……你……”
“我就是你要找的金永亮。”
我的头嗡嗡地响起来,眼睛也像散了光一样什么也看不见,我觉得全身的血都涌到嗓子里,我的拳头紧紧地攥起来,朝他的脑袋打过去,但迎接它的却是那个坚硬的床头。我倒下去了。等我醒来时,我已经躺在东屋的床上,李诵他们站在我的旁边,金永亮正捏着我手上的一个穴位。我想坐起来,还想说点什么,但我的身体和嘴都不听使唤。
我把金永亮捆在院子里的大树上,用父亲的鞭子狠狠地抽打他,他的衣服被鞭子抽烂了,他的肉皮像干裂的墙皮一块块掉下来。他痛苦地尖叫,求饶。鞭子抽到了他的眼睛上,他的眼球立刻从眼窝里淌出来……我的梦醒了。我出了一身冷汗。我知道金永亮让我的肝气太盛了,肝气太盛必定夜梦发怒。我从床上爬起来,悄悄走进西屋,轻轻推开虚掩着的门。床上没人,床上是叠得整齐的被子,我伸手摸摸,被子还热,估计金永亮刚刚离开。我从西屋里出来,开开大门。
我站在大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最后朝西走了。我迎面碰见了一些赶早进城卖菜的人,我跟他们打听见没见到一个什么样什么样的人,他们说,有个老头顺着桥东的小路朝南走了。那是一条去药铺林的近路,也是去城南大河的近路。不过,我想不出金永亮为什么一大早要去那个地方。
我出了城,踏上了夹在麦田里的小路。才一个多月没出来,麦苗已经有一尺多高。小路往前不远就拐了弯,它要绕过前面的一片洼地,直插药铺林,再从药铺林穿出来通到前面的河堤上。小路上没有金永亮的身影,一片连一片的麦田里也没有,我正要往回走,看见前面麦梢上隐隐约约有个黑东西在蠕动。我急步朝那个黑影跑去,在离黑影几垅地的地方我看清了从我家里走掉的金永亮。他匍匐在麦地边上,像一条大虫子一点点朝前挪着。我站到他的前面,挡住了他的去路。他抬起脸来。他的脸蜡黄,额头和颧骨上挂着汗珠。
“你还是不能放过我。”他有气无力地说。
“我当然不能放过你,我说过我要亲手杀了你,我找你找了十几年了,我要为栗原小子和孩子报仇。是你毁了我的下半生,毁了可怜的栗原小子和孩子。你这个该千刀万剐的罪人。 ”
“那你就下手吧。在这里你把我杀了谁也不会知道。”他坦然地望着我,流汗的脸上闪过一丝笑容。
“你想的倒简单,杀了你,太便宜了,我要让你活着,让你一点点受罪,让你尝尝惩罚的滋味。”
我弯下腰去拉他,但他根本站不起来,这么说,他已经爬了很久。我想把他背起来,可他的身体瘫软得像一根面条,怎么也放不到我肩上,我只好连拖带拉地把他弄回家。
我把它扔在栗原小子和孩子们的坟前:“你看看,看看碑上的这个名字……你看着她,看着她呀……”我哆嗦地说不下去了。哥和巩玉青给我们拿来凳子,抚我和金永亮坐下。
“我爱你,至死我都爱你,用我一百条命,一千条命,一万条命换你一条命我都在所不惜,可惜我只有一条命,可惜这是个错误:我认识你是个错误,他认识你也是个错误,你来到中国更是个错误。错!错!错!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他的嘴唇蠕动着,眼里盈满了泪水。
看着那个还在地上抽搐的老头儿,我的怒气慢慢消了。这个让我寻找了十几年,这个曾经支撑我活下来的罪人,最终还是消解了我惩罚他的决心。一个救人的医生,怎么也不能无视一个病人的痛苦。
我又给他号了脉,他的脉不好,每隔四五十跳就有一个很长的间歇。我吸了一口冷气,这是绝脉,就是说,他已经出现了阴阳离决的征兆。但我知道他还有一段极其痛苦的时光,这段时光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两三天,那时他将疼得满地打滚儿。现在我惟一能帮他的就是让他解除临终时的疼痛。我找出银针给他扎上,他的汗慢慢消了。
一百四十六
“你不是要惩罚我吗?”
“你等着吧。”
“我恐怕等不到那一天了。”
“你会等到的,你得挺住,为了得到惩罚,你要好好活着。”
他很费劲地露出一点笑来:“谢你啦。”
“谢吧,谢吧。”
“我真怀念小时候我们在一起的时光,那时你为了让你爹收拾一回,竟跑到学校里来找我拿主意。我为那事可真动了脑筋,可惜我的主意没管用。”他又看一眼哥,“我也怀念我们和日本人打仗的日子,我们被困在山上,好几个月都没饭吃,那时想什么时候能吃上一片地瓜干就满足了。”
处理他的后事时我发现了栗原小子的那块怀表。谁也不知道它是怎么落到金永亮手里的,它的外壳已锈迹斑斑,那个长长的链环也辨不清什么颜色,上面还粘了一些菜叶般的东西,想必它跟着金永亮不知经过了多少肮脏的去处。现在,它又回到了这个家里。我用了一个上午才把它打磨出来,它终于又露出了原先的模样。我用一块绸布把它包好,放进了栗原小子生前的妆奁匣。如果有一天我快不行的时候,我一定要把它埋进栗原小子的坟里。
我们抱着金永亮的骨灰盒来到城南的大河边。金永亮生前最后的要求是想看看大海,所以我发现他时他正朝大河爬,我猜他是想把自己投入大河,再让奔腾不息的河水带他到海里去。河两岸的柳树全绿了,树上不时飞起一群群小鸟,河滩上是成片的绿草。我们的心情是激动的,这激动不光因为我们要送一个亡灵去看大海,还因为我们都感觉到了春天的蓬勃。我们被春风吹拂着,沐浴在春天的气息里。我们打开那个小盒子,把那个罪孽深重而又备受折磨的老头儿一点点撒进水里。骨灰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就慢慢地朝水下沉去。那骨灰大部分将留在河床里,只有他的灵魂才能顺水漂向大海。
李诵仍然吃药,他的精神恢复得相当不错,从外表已经看不出他是一个病人。西医检查结果也让人吃惊,不到半年的时间,他肝上的肿瘤全部消失,身体的各项指标也都恢复正常。巩玉青说,你应该开个肿瘤门诊,头疼脑热的小病还用你出马?我说,病无大小,治则一理。巩玉青还要说什么被李诵打断了。他说,甭跟他理论啦,他肚子里的道道一年两年的理论不完,咱说点正事吧。他的表情很严肃,我以为他又要提回去工作的事,可他却说要搞一个庆祝会。小雯第一个响应,我和巩玉青也表示同意,我知道哥不喜欢死气沉沉的日子。那天剩下的时间大家分头准备,有做饭的,有布置房间的,还有出去采购的。我们像过年一样喜气洋洋地围在一张桌子上,小雯坐在李诵和巩玉青之间,看得出,她喜欢这个好说笑话的伯父,他们已经成了好朋友。我们刚一坐好,小雯就开始给大家斟酒,她把李诵的酒杯拿到跟前,正要往里倒时我制止了她,我说,你大爷今天还不能喝白酒。小雯看看我,又看看李诵。李诵也用疑惑的目光扫我一眼,我知道不让他喝白酒会扫他的兴,但我不能让步。巩玉青说,还是听李纯的吧,他心里最有数。小雯把白酒放下,故意撅着嘴说,还是听我老爸的吧。她把李诵和自己的杯里倒上了葡萄酒,给我的杯里倒上白酒。轮到巩玉青时小雯问她要什么酒,巩玉青说,倒白酒吧,我替你大爷喝。
酒喝了一半,李诵提议每人出一个节目,按年龄大小,小雯第一个出,巩玉青第二,我第三,李诵最后。小雯讲了安徒生的童话丑小鸭,巩玉青唱了支江苏民歌采茶曲,我想唱段京剧坐宫,不过得有人跟我配合。巩玉青说她也喜欢坐宫的唱段,她就唱公主的戏,我唱四郎的戏,李诵用筷子给我们击点伴奏。巩玉青的嗓子不错,她不但可以唱民歌,还能唱京剧,她说小时候差一点进了歌舞团。到李诵出节目了,他说也唱段京剧,他唱了铡美案里的包龙图,虽是久病底气不足,但唱念做打都很得体,尤其是那一身正气真有点裘派真传的味道。一曲唱完,小雯立刻拍掌,并缠着李诵再表演个节目。正好李诵也没尽兴,他又站起来念道:“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他说这不仅是一首诗,还是一首歌词,应该配乐演唱。他喝一口水又说,我背一首我最喜欢的诗《观沧海》:“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诗还没朗诵完他就激动得浑身颤抖了,我知道这些诗打开了他情感的一个闸门,接下去他还会朗诵更多这样的诗,但我不能让他再朗诵下去了。因为我已经隐隐地觉出来庆祝会实际是他的告别会,他再也不可能留在这个院子里,留在我和小雯身边了。
我有一种预感,他一走出这个院子,他的健康就会受到威胁。但我有什么办法能让他留下来,让他平平淡淡地活下去?没有。谁也没有那样的办法。
看着他激昂的脸,想着他离开我后的那个结局,悲凉一阵阵袭上心头。那天晚上,小雯和巩玉青都睡下时,他又进了我的屋子。他问我为什么不让他朗诵下去。我说,你下面要朗诵什么我都知道。你怎么知道?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你明天要走。他不说话了,他的眼里慢慢涌出泪来。
一百四十七
第二天上午,一辆小轿车把他和巩玉青接走了。我和小雯站在大门口,看着汽车在远处一点点消逝。我说:李诵,你慢些走。
如果陈淑华不回来,不吃我的药,她还会活在这个世界上吗?
不能。她来到我身边时,已经注定了她要很快离开这里的命运,只是我们当时都没发现,或发现了也没当回事。我犯了个错误,一个无法弥补的错误,也是个无法饶恕的错误。
是病让陈淑华重新回到离开几年的院子,回到我的身边。那天早上,她顶着一头乱蓬蓬的白发走进院子,站在门口就看着我笑。我问她是谁,到这儿做什么?她不笑了:“人家走了这么远的路,也不出来迎迎,还说这种话!”她像个小姑娘一样撅着嘴说。她的脸很脏,衣服和头上沾着草屑,眉毛和头发上有一层霜,眼角旁边的一溜头发上正往下滴水,显然,她走了很长的夜路。
我正在犹豫,她抓住我的手就朝屋里走。这时,小雯开开门站在门口。我想把手抽回来,但她的手像钳子一样攥着我,她向小雯笑笑,若无其事地拉着我进了我的屋子。
过了一会儿,小雯端着洗脸水进来让她洗脸,还给她拿了一把梳子。在刚才短短的对视中,小雯已经看清了她的面目。她勉强洗完了脸,等梳头时她就支撑不住了,她倒在查病的床上睡着了。小雯给她梳了头,还给她脱了外面的脏衣服,我看见了她脖子下面的那颗痣,我真不敢相信,她竟是陈淑华。我攥着她冰凉的手紧张地不知说什么好。小雯看看我出去了,转眼间又抱着被子回来,她把被子盖在陈淑华的身上。
“她是……?”
“她是陈淑华,你不认识她啦?”
“我……?”
小雯仍然皱着眉头。我这才想起来,那时小雯太小,不可能记得陈淑华。
“她是咱家的亲戚,你得叫她表姑。”我知道一句半句说不明白,只好这样解释。
小雯不再问了,她去忙别的事。我把陈淑华的手放进被子里,但过了一会儿她又把手伸出来。她的手已经暖和过来了。我给她切了脉,她的脉象浮滑,细数不静,看她刚才精神恍惚,幻觉幻听的样子基本可以确定她是得了百合病。她的治法应是滋阴潜阳、收敛神气。用药,百合地黄汤加味:
百合50克, 生地、茯苓、生龙骨各24克,生牡蛎50克,远志15克,寸冬15克,五味子15克,竹茹15克,陈皮15克,甘草10克,合欢花30克,小麦50克,大枣6枚。
我正核对着处方上的药,小雯进来了,她接过方子到另一个屋子去抓药。我拿出那个厚厚的本子,翻到百合病那一页。
百合病属虚证范畴。或为阴虚内热,或为阳虚内寒。阴虚内热证多表现为阳热亢奋,但治疗须抓住阴虚的本质,直补阴之不足,以配制阳热,即所谓的“见于阳者,以阴法救之。”此见阴治阳法,可按此法处方用药。若对阴虚内热证,见其阳热之象,反攻其阴,则阴必更伤,再复发其汗,则伤其表阳,最终导致阴阳俱损。对虚证,见其阴寒之象,反攻其表,则表阳必伤,再复攻里,必并伤其阴,亦可致阴阳俱损。
已经过了午饭的时候,陈淑华还没醒来,小雯问我没事吧。我说,不会有事,她累了,多睡一会对她有好处。
傍晚,陈淑华醒了。她坐在床上,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又打量起屋子来。先前,这间屋子里有一张大床和一些家具,现在这间屋子成了我的诊室。我端着水朝她走过去:
“喝口水吧,你一天都没吃饭了。”
她接过水,喝下去,又把杯子还给我。她又盯着我的脸看,她不是已经认出了我,就是又犯了病,否则,她不会那样看我,一个正常的人不可能用那种眼神看人。
“你还认识我吗?”
她解开衣服,我没法阻止她,那样会把她的衣服扯破,我也不敢硬往回抽手,只好任她把我的手放在她的胸上。过了好一阵,她才松开我的手。
“你病了,你得吃药。”我趁机劝她,我领着她进了小雯给她收拾好的屋子,那碗药放在床头柜上。她看见药碗,猛地松开我的手,极快地从身上抽出一把短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那是把寒光逼人的短刀,她的手只要稍微往下……我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儿。我不敢看她了,我想不到事情来得这么突然,这都是几年前我一再拒绝她的结果。可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我听见了她的笑声,我睁开了眼。她没有真抹自己的脖子,只是一遍遍在脖子那儿做着一个刎颈的动作。我松了一口气,脸上的汗也流下来。
“你光在那儿闭着眼,也不看我做得好不好。”
“你跟谁学的?”
“真有意思,你天天教我,现在还问跟谁学的,你真是老糊涂了。”
“我是老糊涂了,是老糊涂了……”我已经大体上知道了她的思路。在她的幻觉里,肯定有我教她抹脖子这回事。我只能从这儿入手了。
一百四十八
“你已经做得相当不错了,不过有些地方还不够,你还想让我再教教你吗?”
“好啊……”说着,她把短刀放到我的手里。我真想把刀扔掉,但我没那样做。我把短刀举到脖子上,学着她的样子也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她笑起来,她说我的动作跟她的不一样,她是对着镜子练的,没能把老师的动作掌握好。我说那你就好好跟我练吧。她从我手里接过刀去,重新在脖子上比划着。
我听见了脚步声,看见小雯走过来,她站在门口,脸吓得发白。我趁着陈淑华转身的时候给她使眼色。小雯轻手轻脚地走了。
我觉得有点渴,端起茶碗,我又看见了床头柜上的药,我放下茶碗,把药碗端起来。
“这一招练得差不多了,现在再练下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