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服了金永亮,他真是料事如神。我一跟父亲说哥的事,他就直了眼,当晚就想进城,好歹熬到天亮,起床就走。我又装着去茅厕,从家里溜出来偷偷跟在后面。那一天有点冷,好像要变天的样子。父亲上了一辆马车,我跟着上了后面一辆。车出了镇子,跑在通往城里的路上,空旷的田野里,冷风直往身上打,我把手插进衣服里,我的手触着了那块干粮。我盘算着,父亲收拾我肯定很生气,也就不可能考虑我的吃饭问题。因此,我带块干粮很有必要。马车跑了很长一阵子才到城里,一进城,我的眼睛就不大够用了,这里确实比镇上热闹,到处都有卖东西的铺子,街道也宽,人也会打扮,有些铺子里还有很多年轻女人。那些女人好像都没事干,专盯着来往的行人看。她们看见我时,还朝我笑。马车穿过几条街停下了,我从车上跳下来正要跟上父亲,却被一个人拦住了,那人朝我要钱,我说没钱。那人很生气,说没钱坐什么车。那人的嗓门很大,他的声音把父亲的目光引过来。父亲看见我先是一惊,接着从衣服里掏出一块银元递过去。
我们出了马车站,一群拉洋车的就把我们围住了,我和父亲上了其中的一辆。车子拐了一个弯,到了一条空旷的街上,突然,我看见路边上有个庞大的黑糊糊的东西喘着粗气迎面跑来,我被它吓得缩起脖子。父亲拍拍我,指着车轮底下的那两条铁轨说,这叫火车,它不会朝我们开,它永远都得在那上面跑。
我们很快到了哥的学校,这是城里惟一的中学。走进校园,父亲告诉我,十几年前他也曾在这里念过书,他不无遗憾地说,可惜,那时这里很乱,我听了你爷爷的话回去了。父亲说到这里表情有点难看。
那间大屋子是校长办公室。校长五十多岁,戴着眼镜,他看见父亲和我走进去,客客气气地站起来和父亲打招呼,还给我们端来了茶。他放下茶,还问我爷爷好,说很想念什么的。父亲跟他说明了来意,校长有些吃惊地说:“不能吧,不能,前几天我还看见令郎在操场上练拳击。”校长让我们稍等,叫他身边的人到教室里找,结果那人一会儿就回来了,那人附在校长的耳朵上嘀咕了几句出去了。校长站起来关好门,又回到座位上,压低了声音说:“你先不要着急,他的东西还在宿舍里,估计不会在外面待多久。”校长喝了口茶又说:“不瞒你说,你不来,我也正打算给你们写封信,孩子交到我这里,我就得负责,就得对得起李老先生。”当年爷爷曾经治好了他的不育症,使他在四十岁上得了一子。“孩子是好孩子,可这世道不行啦,学校的墙也挡不住那些人的手伸进来。有人告诉我令郎常常夜不归宿,还有人到学校里来找他,看见的人说,那些人都不像什么正经人啊。”
父亲问校长,他夜不归宿在外面都干些什么,都有什么人常来找他。校长沉默了一会,然后神秘地说:“可能我想得太多了,我说错了可别怪我……”校长说到这里又停下了,抬头看了看关得严严的门,朝我和父亲伸出了手,我看见他的手指做成了古怪的样子,看上去像一只手握着手枪。父亲看见校长的手势,有些紧张,他说:“麻烦你见着他捎个信,让他回家一趟。”
我们站在学校大门口,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找哥。父亲说找个馆子先吃饭。一说吃饭,我想起了干粮,我把它拿给父亲看,父亲笑了,笑得很温柔。在我的记忆里,父亲还没这样对我笑过。在家里他天天对我皱着眉头,看我哪儿都不顺眼,有一回他说,要是没有爷爷奶奶碍着,一天得打我八遍,直到把我打得像个男人。
现在他竟然对我笑,这真是让我难以理解。父亲接过那块干巴巴的干粮放进了他的袋子,拉着我的手进了一个饭馆。父亲要了好几个菜,还要了一壶酒。他喝酒时很少吃菜,只是看着我吃。父亲真有眼力,他要的菜虽然我叫不上名来,但我觉得样样好吃,这说明父亲对我的了解远远比我对他的了解多。我以为就着那些菜吃干粮也就差不多了,可过了一会儿,父亲又要了水饺。这样,我们的饭就跟年夜饭一样好了,甚至比年夜饭还好,因为家里无论如何也做不了这么好。
十
父亲喝了几盅酒问我:“你出来时跟娘说啦?”我摇摇头。父亲叹了口气:“想跟着大出来玩儿昨儿晚上就该跟我说,现在他们该……”我住了筷子小声说:“我跟着大出来是为……”我不好意思把下边的话说出来,父亲好像没听见我的话,又问:“你出来有人知道吗?”我告诉他金永亮知道。他松了口气。
下午,父亲拉着我东找西找也没有什么结果。我跟在父亲身后,脚步越来越慢,父亲就叫了辆洋车把我们拉到一个茶馆门口,父亲领我进去坐下,跑堂的用托盘端来了一壶茶两个茶碗。那茶有一股很浓的茉莉香味,但喝到嘴里还是很苦。我勉强喝了几口,我并不觉得渴,只是觉得累,如果在家里,我肯定就躺到床上了。父亲喝了几碗茶,看我恹恹的,说:“不找了,那小子身上有十个胆,找着了也没用。你头一回进城,大该带你到处逛逛,晚上再找几个熟人,给他留下话,回不回家由他自己拿主意吧。”父亲像跟一个大人那样说话。我的脑子里还装着让父亲收拾的事,听说不找哥了,倒有些高兴。
“我领你去看一座庙吧,那座庙可有名啦,连当年的秦始皇也到这里烧香磕头哩。”
我们出了茶馆,过了两条街就到了父亲说的那座庙。那确实是一座了不起的大庙,隔着高高的城墙,就看见里面宽大的殿堂和参天的松柏。我被它的气派吸引住了,我觉得那里面必定住着大神仙,在这样的地方,当着大仙的面,让父亲收拾一回可真是意义非凡。
那是我见过的最大的院子,我们全镇上的人都住在里面也不会太挤,还有那一片片的树林,藏个百儿八十的人也不成问题。父亲先领我看了一个大殿里的壁画,我对那些墙上的小人不感兴趣,我觉得跟小人书上画得差不多。但父亲说那些画可值钱呢,我不想跟父亲讨论壁画的事,只想快快离开那里。父亲看出我的不耐烦,就领我出来,进了一片树林。树荫里卧着一排石碑,每块石碑下面都有一个大大的石龟。那时,天色已晚,高墙大院下肃穆的松柏突然被风吹得摇晃起来,接着就有嗖嗖的声音在我头顶上响起来。我觉得有些阴森,赶紧往父亲身边靠了靠,父亲看我一眼,那一眼里含了蔑视,这一眼给了我一个信号。我说:“大,你不是很想修理(修理是父亲的常用语)我吗?”父亲愣了一下。“大,趁着这里没人,你狠狠地打我一顿吧。”
父亲有些惶恐地看着我,老半天回不过神来。过了一会儿,他蹲下来,把我的脸贴在他脸上,又把我抱起来,他就那样抱着我,直到累得喘粗气才把我放下。
出了大庙,父亲问我:“你不想在这里念书,将来也住在这里?”这回我得好好想想了。我想了半天,也给他提了个问题:“我住在这里,你和娘,还有奶奶爷爷怎么办?”“我们可以来看你呀。”“要是我也和哥一样常不在家呢?”父亲显然想不到我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他有些吃惊,他说:“回家可别跟爷爷奶奶说哥的事。”我点了点头。父亲又说:“也别跟你娘说。”我又点点头。我们就不再说话。
掌灯时分,我们来到一个挺大的四合院门口。四合院有很高的石头围墙,父亲举手敲敲门,里面就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呀?”“我,明真。”过了一会儿,一个女人端着灯出来开门。她看见我一惊:“这是……?”父亲指着那个女人对我说:“快叫表姑。”我怯怯地叫声表姑后就躲到父亲身后。我有点怕这个女人,她的眼睛太大,黑黑的像个深潭,被她看一眼,有种掉进潭里的感觉。还有她的房子,看上去也很扎眼,所有的墙都是用大石头砌成的,冬天住在这种屋子里不把人冻透才怪。这个女人对父亲和我都很亲热。她嫌父亲这么长时间了也不来看她,又说,小儿子都这么大了才第一次领来让她看。
表姑问父亲,这一次又为什么事进城来?父亲说,没什么事就不能来看看你啦?表姑哝哝嘴:“我可没那个福份。”父亲接过表姑给我的水放在我跟前,然后端起另一碗喝了一口说:“我要天天来看你,那他呢?”“可别提他,出去快一年了,也不见个人影。还是上个月诵儿来过一趟,说是在外面见过他,我问孩子在哪里见他的,孩子说什么也不告诉。我估计他们可能搅在一起了。”说了一会儿话,表姑就去做饭。因为跑了一天,我还没吃完饭就困得不行,表姑领我进了里间,给我铺了床,又给我洗了脚,才让我上床睡下。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被尿憋醒了。我睁开眼,看见从布帘的缝里照进来一束灯光,就轻手轻脚地下了床,一掀开门帘,我就不敢往前走了:父亲和表姑倒在一张椅子里像是睡着了,他们的衣服很乱,父亲的手还放在表姑的身上,表姑的手也放在父亲的脸上,桌子上是一只歪倒的酒壶和两只酒杯。我还闻到了一种古怪的气味,那气味有点土腥气,闻多了肯定让人倒胃。
十一
第二天,我们坐在马车上时,父亲问我:“城里好不好?”
“城里……”我说不准城里是好是坏。
“还想不想来?”
“不。”
“怎么不来?”
“……”
我说不上来,我实在不知道我为什么不愿再来城里,这恐怕与表姑家里的气味有关系。
我发誓不再到城里去了,一辈子都要待在镇上。城里虽然有洋车、火车,有很大的店铺,饭菜做得比镇上好,也有好多玩儿的地方,但城里的人不好,城里的人都忒精,城里的人只认钱,喝碗水也要钱,最不能让我忍受的当然是表姑家的土腥味。现在回想起来,那天晚上,在没到表姑家以前,我和父亲曾经走过一条挂满灯笼的街,一家挨一家的铺子门口都站着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他们拉着父亲要让我们住店,那态度好像见了多年不见的亲人,比表姑待我们还亲热,一个女人还摸我的脸,说这孩子要是个女孩多好。就在那条街上,在那些铺子门口,我也闻到了那种让人倒胃的气味。有了这样的经验,我还能再进城吗?
但我还是进城了,不止一次的进城。后来,连我们的镇子也变成了城市,我想躲也没地方躲了。城市已经成了我们生活的空间,田园慢慢变成了神话。
那天我和父亲从城里回来,刚一敲响大门,大家都争着从屋子里跑出来,他们看见我,像见了死里逃生的人一样,不停地问这问那。尤其是母亲,竟然抱着我哭起来。幸亏他们在我走的当天上午就找着金永亮,知道了我的去向,但那一天,母亲还是躲在屋里哭了,因为她没有把握我一定和父亲在一起。即使我们在一起,她也不放心。那一天,奶奶和爷爷也不吃饭,奶奶一天在神龛里烧了五回香。爷爷说,如果今天上午还见不到我们回来,他就要进城去找了。现在他们见到了我,一块石头也算落了地。奶奶又把我放到床上,盯着我的脸像不认识我一样看着,看了半天才说:“你个小狗头可把人吓死了。翅膀还没硬就想飞呀。往后可别这样吓人啦。”奶奶给我拿了些好吃的东西,那都是来找爷爷的人送的礼物,那些东西有些来自城里。我一想起城里的那种气味就不想吃了。奶奶见我不吃就说:“进了趟城,嘴就刁啦。”我告诉奶奶我不喜欢城里。“不喜欢城里还进城,是想你哥了吧?”奶奶说哥心太野,好几个月也不回来一趟,后来又说我:“别学他,你和他不一样……”
这时家里人才想起问问哥的情况。父亲已经编好了瞎话,所以很轻松地回答了他们的询问。不过,纸里包不住火。父亲说,哥已是解了笼头的马,谁也别想再拴住他。
现在我已经能读爷爷的那些线装书了,遇到不解的句子就去问爷爷,不认识的字就去问奶奶,不过大部分时间我还是去问奶奶,因为爷爷总是闲不着,他的身边总有人来看病,父亲也总是忙着抓药。这样说来,我学的那点本事大部分都得归功于奶奶,我通读了爷爷的书,奶奶也陪着读了一遍,其实,在奶奶陪着我读书以前,就已经把爷爷的书读过了,要不她怎么能那么熟练地给我讲书,奶奶给我讲书时一再告诫我,千万不要让人知道她识文断字。这是奶奶最终不能成为一名医生的原因。即使这样,我也不会忘记她,她是我的老师,是我的大学。五十年后,当我真的走进一所中医大学,给那些孩子们讲课时,我多想讲讲我的奶奶,但我还是忍下了,因为我不知道那时奶奶是不是改了主意,不再认为女人有文化是耻辱了。
母亲一生不识字,当我有一天问母亲,为什么不能和奶奶一样也识字时,母亲说她和奶奶不一样,她给我讲了奶奶的故事。现在,我再把故事讲给大家听。
在讲这个故事以前,我要先向大家描述一下我奶奶的外貌。我奶奶是个长脸,下嘴唇略长,耳朵很大,都说是个福相。奶奶眼睛明亮,目光里有一丝威严,所以只要看着她的眼睛,一般不敢撒谎。
奶奶出身在一个富庶的家庭,父亲不仅拥有上好的百亩粮田,在城里还有布店和茶庄,奶奶有三个哥哥,她自然是父亲的掌上明珠。长到七八岁,到了裹脚的时候,这可难坏了家里人。奶娘把雪白的布放在她的床前,开始,她觉得把布缠在脚上很有趣,当奶娘真的把白布捆紧了,她就大闹起来。闻声过来的母亲,看见扔在地上的白布,劝道:“好孩儿,是女人都得过这一关,只要缠了这一回,下回就不疼了。”
奶奶一把夺过母亲手里的白布扔出了老远:“我不是女人,我不过这一关。”
十二
“你怎么不是女人,你看看你不是和娘一样吗?”
“不一样,不一样,你有这么大的奶,我没有。”
“早晚你也得长这么大的奶。”
“等我长了奶再裹吧。”
母亲想扳过她的脚,但奶奶爬起来跑了。一连几天,奶奶都有办法逃脱。事情闹到父亲那里,父亲板下脸来:“这还了得?”父亲停下手里的活计走到女儿的屋里。
父亲拉着奶奶的手,让她坐在他的腿上,说:“好孩子,天下没有比大更疼你的了,可这事不行。”
“怎么不行?”奶奶的口气很硬。
“不裹脚长大了就找不着婆家。”
“我不找婆家,不找婆家。”
“那也不行。”
“还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得裹。”父亲的脸色从来没有这么吓人。
白布缠上了奶奶的小脚。她一边哭一边挣扎,父亲的眼里也流下泪来。一只脚总算裹住了。奶娘把一块白布搭上奶奶的另一只脚,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这时,谁也没注意父亲出去了,他回来时,手里握了锤子,大家还没醒过神来,那锤子就敲向了自己的脚,只听得几声钝响,父亲脚上流出血来。奶奶定定地看着父亲不再哭喊,直到奶娘把脚缠好。
裹了脚的奶奶走路的姿势有了明显变化,家里人都夸奶奶脚裹得好。那时,奶奶早已忘记了裹脚的苦痛,也不以为裹脚是什么坏事。只有父亲常盯着奶奶一摇一摆的身影叹息:真不该是个女娃。从此之后,奶奶的父亲就教她读书,教她写字,他要让奶奶享受和男孩子一样的待遇。
奶奶十六岁这年,家里迎来了两件喜事,严格地说,应该是三件喜事。第一件是城里的布店卖洋布发了财,那一批洋布的收入比布店三年的收入还多。父亲高兴得嘿嘿直笑。没过几天,又传来了另一个好消息,大哥京城中榜,科考及第。本来就合不上嘴的父亲看着送信的官人哈哈大笑,家里人也为这一消息高兴。送走官人,父亲还在大笑,一边笑一边捂着肚子。母亲以为他笑得肚子疼,把他扶到里屋躺下,关上门想让他清静清静,可父亲仍然笑个不停。大家都以为父亲太高兴,过一阵就会不笑了,只有奶奶看出了事情的严重,她一个人进了里间。她父亲朝她摆摆手,他笑得没法说话,只能用手比划。
接下来就到处请医生。大哥请来了一位有名的老中医,又扎针又吃药,三天过去了,父亲还是大笑不止,只是笑声已嘶哑。二哥又请了一个中医,也不见效。
这一天,家里来了个年轻医生,大家对这个瘦高个的年轻人没抱多大希望,周围的名医都请遍了,只好让他瞎碰。这个年轻人穿着青布长衫,两道浓眉,一双不大但深沉的眼睛,粗黑的辫子长可及腰。他有些拘谨地向每个人点头。当他给奶奶点头时,奶奶忍不住笑了。奶奶笑完了也觉得不好,大家都愁眉不展,自己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呢。可奶奶就是笑了,后来家里人都说,是她的笑给父亲带来了好兆头。
奶奶笑时,年轻医生抬头看了看她。
年轻医生被领到父亲的屋里,他在大哥端来的铜盆里净了手,捏住父亲的胳膊开始号脉。大家都把目光落在年轻人的脸上,想从那里探到一点父亲的病情,但他们什么也没得到,他们只看到瘦长脸上的那道浓眉不停地抖动。号脉的时间很长,因为父亲不停地笑,寸口脉难以把握。看完脉再看舌苔。最后是问诊,父亲没法回答医生的任何问题,他连续说两个字就会被笑打断。其实他只是做出笑的动作,他的嗓子已发不出笑的声音。年轻人只好问其他人。他问得很仔细,每个细节都不放过,包括发生每一件事的详细时间。
问诊的时间更长,用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大家认真地描述着父亲生病前后发生的事情。在年轻人的诱导下,问诊正一点点走向控诉,控诉的对象自然是父亲。大家畅所欲言,平时不敢说的话这回可以敞开说,再也不必担心父亲严厉的家法,因为,不论大家说什么,父亲都只是一个表情。后来,还是大哥发现事情有些不对,才中止了对父亲的控诉。年轻人说:“大家请出去吧,我要单独跟病人说说话。”
大家都出来了,奶奶在门口磨蹭了一会,也出来了。大家坐在外面的屋里焦急地等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仍不见里面的动静。忽然奶奶摆摆手,把头转过去,转到一只耳朵正对着门缝,大家也都跟着伸长了脖子。
十三
低低的啜泣声从门缝里飘出来,不一会儿,啜泣就变成了嚎啕大哭。大家破门而入,只见父亲和那个年轻人脸对脸抱在一起,两个人的鼻涕和泪水也都沾在一起。大家见状也都跟着大哭起来。不过这是高兴的哭,大家知道父亲的病有救了。哥哥抹着眼泪把年轻人扶起来,去了外间,临出门时年轻人嘱咐,让他再哭一会儿。
年轻人擦去脸上的泪水,大哥把铜盆里换上新水,让他洗了脸。年轻人这才拿过纸笔开处方。药开得很简单,五六味滋补和清火药,只开了两剂。
现在我该告诉大家了,那个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我的爷爷李兰英。
七天后的一个上午,李家大门口拴了一匹枣红大马,我的爷爷李兰英骑着这匹枣红大马又一次进了大财主许老爷的家。镇上的人都以为,许老爷家可能又有了病人,他们当然不知道,李兰英此去竟成就了许家的第三件喜事。等他再骑着那匹枣红大马回来时,他就成了许大老爷的贤婿了。
那天,许家老爷设宴款待李兰英,以表对他的谢忱。酒席的气氛很融洽,三兄弟要爷爷讲讲用什么办法使他们的父亲痛哭流涕。爷爷不愿讲,他说讲出来不大好,会坏了大家的酒兴。大家都说尽管说,能陪着父亲哭,能把父亲的病治好的人还会说什么让大家败兴的话呢。许老爷也说:“说说不妨,我也想知道当时为什么就哭起来了。”爷爷推托不过,只好说了。他说第一个办法就是控诉,不过,没有奏效,只好用第二个办法:他等大家出去后拉下脸来,说,五日之内许家将有大祸。什么祸?许老爷一下收住了笑,尽可能让嘶哑的嗓子发出声来。许公子上任途中遇上强人。怎么样?人财两空。话音未落,许老爷就嚎啕大哭起来。
爷爷的话让大家笑了,这一次许老爷没敢再笑,他只是定定地看着爷爷。
爷爷的话虽然是随意胡说,却预示了许家躲不过的灾祸。八年后,许家大少爷,就是中了进士做了县令的那位,竟因同党陷害,以结党营私的罪名被革职下狱,许家用尽了家财才把他救出来,大少爷从此一蹶不振。
席间爷爷出来解手,拐过屋角闻到了一股怡人的香味,他以为香味是来自前面的葡萄架,他本可以绕过去,但他不知不觉地走进了那个挂满葡萄的长廊,因为他的个子太高,一串葡萄打在了他的头上,他正要伸手拨开障碍,绿帘后面就有一只软软的手伸到了他的手里,他抬起手来,看见了一张字条:
红杏长成欲出墙,问君可曾有意摘。
爷爷团起纸条向绿帘后面看去,但递纸条的人已经逃得无影无踪,他只听见了一串咯咯的笑声,凭那声音,爷爷知道递纸条的人是谁了。
饭后,许老爷给爷爷准备了一匹好布,还有很多银两,但爷爷直摆手。许老爷问是不是嫌东西少?爷爷说:“治病救人是草泽医人的本分,哪敢贪图钱财,您的病治好了,不是我的本事,是您和您祖上修行修得好,能有幸给您治病也是我的造化。”爷爷的话打动了许老爷。许老爷点点头说:“年轻人不愧是名医后代,真是德厚艺高。你父亲在世时,我们这些人都没少让他操心,可惜,他走得太早了。不过,他有你这样的后代,九泉之下也该安心了。人生在世,就是个义字,我看你侠胆义肠,日后定能成就大事。”爷爷说晚辈才疏学浅,靠一点手艺何谈成就大事,许老爷跻身上层名流,今后还请您多多关照。许老爷说:“今后咱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事尽管说。”
爷爷扑通一声跪下:“晚辈有一事相求。”
“不必多礼,起来说。”
“晚辈想娶令爱为妻。”
许老爷不说话了,过了很长时间,许老爷才说:“这事由你提出来不大礼貌吧。再说这事我也做不了主,我得跟孩子商量商量……”
“不用商量,我愿意。”奶奶和爷爷跪在了一起。
十四
那年秋天,爷爷第一次带着我出诊了。
在这之前,我在家里已经见习过好一阵子,我的目光时常被那些走进院子的人引过去,即使正赶上奶奶给我讲书,我的眼睛也会从书上抬起来,那些人的眼神、步态、头发和皮肤的颜色,还有他们说话的声音和远远地就能闻到的气味,我都能在书里找到例证,就是说,我在短时间的观察后就知道他们得了什么病。
为了验证我的判断,我会悄悄地坐在角落里,看爷爷给他们看病。爷爷看病很认真,望、闻、问、切,从不马虎,等最后出了结果,也就是爷爷给病人或病人家属解答病情时,我也就知道自己的判断正确与否了。我的判断十拿九稳,基本和爷爷的诊断一致。这样说,大家可能不信,以为我有意夸张,其实,我一解释,你们就信啦。别忘了,我是泡在药汤里长大的,我一出生就不能离开药味,那是我生长的必要环境,离开了药味,我的生命就会枯萎,也许我天生就是个病人(这一点,爷爷虽然没有明说,但他很早就这么认为了)。我看着那些走进院子里的病人,对他们的表现就特别能理解,我能看懂他们的眼神,能知道他们的手为什么捂在左边而不是捂在右边,知道他们为什么伸着脖子喘气而不是缩着脖子喘气等等,总之,他们身上有别于常人的任何细微表现都躲不过我的眼睛,躲不过我的感觉。我读爷爷的那些线装书,那感觉就如雪中送炭,读了那些书,我就很想在走进院子的那些人身上试试,但那是不可能的,谁也不会相信,一个孩子能给人治病,就连爷爷———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也不可能对我放手。他有他的道理,他觉得三指寸口间伴着一个人的生死,绝不能有半点马虎。不过,我倒觉得没有必要把生命看得太珍贵,再珍贵也没法把它带进坟墓。没有给人诊病的机会,也就更增加了我观察病人的好奇心,时间一长,我就把四诊之一的望诊练得出神入化了。
我们去的是离镇子九十里的县城。那天来接我们的是一辆漂亮的马车,临走时,镇长还过来给我们送行,镇长附在爷爷耳朵上嘀咕了好一阵子我们才上路。到了县城,马车把我们拉进了一座深宅大院,一个五十来岁面皮白嫩的男人把我们迎进屋去,让座倒茶,随和而又亲切地说:“早就听玉钏兄说起过你,一直没得空闲去府上拜访,今天家母有病本应亲自去请先生,可上边有人要来咱县,有些公务不好脱身,连老母亲的病也不能照顾,真是忠孝不能两全啊。”
爷爷朝他摆摆手说:“县长不必客气,先给令堂大人看病要紧。”
爷爷站在那个已经昏睡的老女人跟前看了一会儿,翻了翻她的眼皮,又和县长要了筷子撬开她的嘴唇看了舌苔,最后才给她号脉。爷爷松开病人的手就问县长:最近病人吃过什么?县长回过头去看一个女人,看样子那女人是他的老婆,女人赶紧跟爷爷说,病人有十来天不吃东西,只喝点鸡汤,这两天连鸡汤也不喝了。爷爷问什么鸡,那个女人答,竹鸡。爷爷又问竹鸡现在家里可有。女人说,鸡笼里还有几只。爷爷叫他们逮来一只,爷爷一看,便说,令堂大人的病正是它所害。县长看着他的老婆大惊失色:“你……”县长的老婆还没等县长把话说完就吓得哭起来。
爷爷赶紧说:“县长误会了。竹鸡喜食半夏,半夏有毒,久食半夏,竹鸡积攒了足够的毒性,适才看了令堂大人的脉,正是用不得半夏的身子,竹鸡汤对于令堂大人跟半夏汤一样伤了她的元气。”
县长一听这话,有些慌张:“老母亲的病可还有救?”
爷爷说:“试试看吧。”
爷爷吩咐他们立即买生姜二斤捣汁,等汁捣好,爷爷又用筷子撬开病人的嘴,把姜汁一点点灌下去,不到一个时辰,病人就睁开了眼,又过了一会儿,病人要上厕所,等上完厕所,病人就要东西吃了。
县长和他的家人对爷爷千恩万谢,一再夸奖爷爷是神医。夸奖完了又把前面给他母亲看病的医生狠狠贬了一顿,说他母亲险些害在庸医手里。爷爷说:“诊病不准是常有的事,我能看出令堂大人的病不是我的医术高明,是因为病人病到了一定时候症候就明显了。”县长又是一顿夸奖:“不愧是名医后代,不但医术高明,医德也高尚,值得本官学习。”县长说完,吩咐备酒上菜。席间,县长不停地给爷爷敬酒,还给我的碗里夹菜。县长还问爷爷,我在哪里念书。爷爷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没在哪里念书。县长说,你要舍得可以放在我这里。爷爷说,孩子现在在家专修医书。县长一听,说对啊,你看我都糊涂了,像你这样的医术怎能不传下去?县长又说,我看这孩子是个材料。县长又给我的碗里夹了一筷子菜,问我,能不能给我看看哪里有毛病?县长把手伸给我。爷爷赶紧接过话去:孩子还不会看病。县长抽回手去,又和爷爷说起话来,但我可在心里盘算着县长的身体了。
凭着他鼻子两侧的颜色,还有他张嘴时露出的舌苔,我就知道用不了多久,县长就可能有两便不畅的毛病。等县长再一次给我夹菜时,我告诉他,五日之内他小心两便。县长一愣,问我怎么小心。我说拿河螺煮汤喝就行。县长笑着说,我倒要试试。爷爷说:“别听无齿小儿胡说,县长身体无恙。”
十五
等离开县长,我问爷爷,县长的脸色你没看出来吗?爷爷说,县长当时正为母亲高兴,再说,县长得的也是小毛病,随便找个人看看就解决了,何必让他担着心呢。
饭后,爷爷说,天色不早,我们得回去了。县长说,哪能这就走了,怎么也得在城里玩几天。爷爷说,县长公务在身,不便打搅,再说家里有些事也放不下。县长说,你回去也是给人看病,我这里有些朋友,家里也有病人,既然来了,他们也就省得再去请你。这样说,爷爷就不好推辞了。
那天下午,我和爷爷走了十几家,等回到县长家时天已黑透。第二天,天还不亮,县长家的大门口就已围了好多人,他们都是来请爷爷看病的。我和爷爷匆匆吃了点饭就去了第一家。从第一家出来时,我们的身后已经跟了二十几个人,不到中午,身后的队伍就变成了五六十个人。病人越来越多。爷爷实在不能一家一家地跑,最后,县长在衙门里给我们找了一间屋子,这样,我和爷爷就可以像医院里的医生一样坐诊了。因为人太多,衙门里不得不派两名士兵维持秩序。太阳偏西时,县长派人来叫我们回去吃饭。爷爷说,送点干粮随便吃点好接着看病。那天下午,爷爷连喝一口水的空都没有,他的精神头儿越来越不行,拿毛笔的手也开始颤抖。我只好替他写方。我每写一个方子就在纸上做一个记号,到天快黑时,我一共替爷爷写了八十七个方子。我不知道这么一个县城,怎么藏了那么多病人。听爷爷说这里也有好几个比较有名的医生,为什么病人都涌到我们跟前了呢?我抽上厕所的空到门口看了一下,这一看把我吓了一跳:病人从门口一直排到大街上,又从前面的街拐到另一条街上去了。我粗粗地算了下,就我看见的那些人也有二三百人。回到屋里,我怕爷爷担心,没有把看见的告诉他。快掌灯时,我看出爷爷实在不行了,我说:你起来歇歇吧,我来看。爷爷皱了下眉,同意了。他坐在边上看着我给人诊病。
第一个拿了我方子的人出去不久,就听见外面嗡嗡的说话声,毫无疑问,他们在议论我,后来,那嗡嗡声越来越响,门口的秩序有些乱了,两个士兵和从后面挤过来的人发生了争执,再后来,士兵被挤到人群外面,排在后面的人纷纷向门口涌来。情急之下,爷爷让我站到墙跟里,把那张桌子挡在我和涌进来的人之间。眼看着房子被越来越多的人围起来,这时,我身后的窗户突然开了,有四五个士兵守在那里,其中一个朝我和爷爷招手,我们就从窗子里逃出去了。我们一落地就看见了县长,县长身后还跟着二三十个拿着大枪的士兵。回到县长家,我和爷爷直接进了厢房,爷爷连一口水也没喝就上了床。
第二天早上,县长很早就过来给爷爷问安,他说,昨天晚上的事实在抱歉,让二位受累又受惊了。爷爷说,不碍事,只是没能把那些病人全看完于心不忍。县长笑笑说:先生不必多虑,你们走后我就叫人调查了,后来那些排队的大部分不是为了看病,他们以为你们是江湖艺人,是去看热闹的。不知是谁传的消息,不到一天,就把全城搅起来了。先生这是亲眼所见,人言可畏啊。爷爷说,既然如此,那我们祖孙也就该回去了。县长说,先生今天哪里也别去,为了防止万一,我已经派了一辆马车装作送你们的样子出了城,把那些人的视线引开,到明天再走也不迟。县长说得有理,再说,爷爷累得一夜都在哼哼,也不适应旅途劳顿。那天上午,我们就在县长家的花园里度过了。
那天的太阳很好,花园里的各种花草都显得妩媚怡人。鱼池里,一条很大的鱼翻出水面,露出了白花花的肚皮。我刚把手伸进水里,就有一个人朝我们走来。他说县长叫我们去。我和爷爷就随他进了衙门。
我们被领到一间很大的屋子里,屋子中间摆着一溜光可鉴人的桌椅。桌子的两边坐着县长和一个陌生人。我们一进屋,领我们的人就退出去了。县长站起来跟那陌生人介绍:“这就是李兰英先生。”然后又把手伸向陌生人:“这位是……”但他的话被陌生人打断了:“请坐吧。”他向爷爷伸出手,爷爷很不自然地也向他伸手,两人握过手后,陌生人又向我伸出手来,我也学着爷爷的样子和他握手。这个人看上去有六十多岁,但他的手比爷爷的手还软。
我们刚一坐定,陌生人就说:“听说你救了县长的母亲,昨天在城里还引起了轰动,都说你的孙子也会看病呢。”他的口音有些怪,听起来很费劲。
爷爷说:“过奖,过奖了。县长的令堂本没有什么大病,只是时间耽搁得太久了,到了该好的时候。”
陌生人听了爷爷的话笑笑,又问:“听说你的父亲也是医生,请问尊姓大名?”
爷爷告诉他我祖爷爷的名字:李盛奎。
陌生人一拍手大声说:“啊呀,原来你是他的后人。多少年没见喽,现在他还好吧?”爷爷告诉他,祖爷爷已经去世好多年了。陌生人长长地叹了口气,显出悲伤的样子:“早该去看看他,现在只能是遗憾喽。”
十六
陌生人给我们讲了二十年前我祖爷爷给他父亲治病的事,他说,那时他们一家还住在离我们镇子不到一百里的城里,现在越住越远啦。他说的那座城也就是我上回和父亲去的城,我们的镇子在那座城和县城中间,不过,那座城比县城大得多。
爷爷问:“您是……”县长刚要开口,陌生人又接过话去:“我叫张都昌,原来和你的父亲是老朋友,那时你父亲常到我家里去。”听到这个名字,爷爷心里就有数了。爷爷说:“家父在世时常提您的大名。家父过去常蒙你关照,晚辈有礼了。”说着,爷爷离座拉着我一起给张都昌施礼。张都昌朝我们摆摆手:“不必拘礼,不必拘礼。今后,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找不着我找你们的县长也行。”张都昌看看县长,县长赶紧点头:“请省长放心,李先生的事我一定亲自过问。”
“有必要可以搬到城里来住嘛。城里毕竟比镇上方便,也便于传播你的技术。”
“省长说到我心里去了,昨天晚上我还想这个问题,李先生这样的人才住在镇上委屈了,你看看昨天有多少人想找你看病,可惜时间太短了,你的身体也受不了,要不你十天半月的走不出城去。”
爷爷说:“千万别这么说,我这点手艺,不值二位大人操心。”
省长又问了爷爷一些生活情况,爷爷都一一作答,省长还让爷爷给他看了脉,爷爷告诉他,这一两年的秋季,他一定患过气滞性痢疾。省长很吃惊,钦佩地望着爷爷说:“你和你的父亲一样,也将成为一代名医啊。”省长问了防治的办法。爷爷给他开了个方子。其实,那方子上只有一味药,荜茇。省长看着方子觉得奇怪,爷爷说,要用新鲜的牛奶煎制,一天一剂,连服十剂必好,如不好断不要再服。省长仔细地把爷爷开的方子放进衣服里面的口袋,向爷爷提了一个问题:“在这样一个不足万人的小城,昨天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找你看病?”
爷爷说:“昨天我看的病,很多是可以避免的,只是缺少防病的知识,才造成越来越严重的后果。有了病,又没有及时调治,即使调治也不得法,致使小病成了大病。黄帝曰:'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夫病已成而后药之,乱已成而后治之,譬犹渴而穿井,斗而铸锥,不亦晚乎!'”
“先生所言极是。治未病和治未乱一样,都需要人去做这个工作,这个工作可能不讨好,但它的意义却不比治病治乱小。我看先生很适合做这项工作。你可以先出来在县长这儿帮他做做卫生工作,顺便也熟悉一下政府里的一些规则,半年后,我来接你到我那里去,那时,你不光是个医生,你还要管着全省的医生呢。”
“省长大人高抬了草泽医人,看脉诊病我还勉强为之,仕途之事我是一窍不通,恐怕我得让您失望了。”
“既然如此,也不好勉强,人各有志嘛。不为良相,可为良医呀,只是以后我想找你可不容易啦。”
他们又说了很多客气话就离开了那间屋子,一起走进了已经摆好饭菜的餐厅。饭后,省长说要回省城,正好路过我们镇子。省长对我爷爷说,咱们搭个伴吧,省得县长还得派车送你。同行的还有一辆小一点的车,估计那是供省长的随从所乘,省长叫他的秘书上了那辆车,让我和爷爷上了前面宽大的轿车。
我第一次坐这种带机器的车子,觉得非常新鲜。车子里有一股奇怪的气味,那当然不是我所喜欢的药味,多少年以后我才知道那是香水味,闻着那种香味,坐在那个软得跟棉花一样的座子上,尽管车轱辘碾在砂石路面上,但车子仍然很稳。有规律的颠簸再加上柔和的马达声成了一剂催眠药,车子离开县城不一会儿我就睡着了。后来,汽车急刹车的声音把我吵醒了,我睁开眼时,爷爷已经跳下车,朝车子后面跑去。我从车子的后窗上看见爷爷前面不到十步远的地方,有个抱孩子的女人。尽管看不清楚,但那女人怀里的孩子一定出了毛病。爷爷朝那女人跑过去,不知和她说了些什么,就迅速给孩子看了手纹,又扒开他的眼皮和嘴看。我们都下了车。省长问爷爷:“孩子有什么事吗?”爷爷说:“孩子得了急病,我得给他治。”省长问,要把孩子一起带上吗?爷爷说那孩子得回村。省长又问,要不要留下一辆车,爷爷说车子进不了村,这儿离村也不远。省长又跟爷爷说了句什么就钻进车去,车开走了。
我和爷爷跟那女人进了村,走进一个破败的院子。爷爷让女人把孩子放在炕上,用筷子撬开孩子的嘴,再一次看了孩子的嗓子。这让我觉得有点奇怪,过去爷爷可从来没有这样总是看病人的嗓子。我往前站了站,正好看清那孩子红胀的咽部。爷爷问我,看清了吗?我看见了一个铜钱大小浅灰色的东西挤在孩子的嗓子深处。这时爷爷又问那女人:“孩子从什么时候不好受的?”
十七
女人说,昨天上午还好好的,我在地里干活,他到河边的沙滩上赶鸭子玩,不一会儿就哭着回来了,我以为他想喝水,给他水他不要,这孩子说话晚,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我又拿了饽饽试试,他也不吃。后来,我就把他扔在地上,又去干活了,等干完活,他还躺在地上,眼也哭红了,嘴唇也发紫。我害怕了,抱起孩子就往先生家跑,先生说孩子积食了,开了些药面让冲着喝,可孩子咽不下去都吐出来了。昨天上半夜孩子还哼哼,到天明的时候就成了这样。早上我又到先生家去,他让我上镇上找一个叫李兰英的先生看看。
爷爷转过身去,自言自语地说,孩子是被螺壳卡住了喉咙,要是硬拉怕划破孩子的气肠(气管),要是不快快取出来,也怕……
那女人听出了爷爷话里的份量,坐在地上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数叨一个男人的名字。爷爷突然转过身来问她:家里有鸭子吗?她说有。爷爷又问,几只。她说,一只。爷爷没再说话,拉上我出了院子。
爷爷打听着找到村长的家,跟村长说让他帮忙买些鸭子。村长上下打量着我和爷爷,过了一会儿才说上午刚来了个收鸭子的,不过给的价钱太低,他没卖。爷爷说,不光要你一家的。村长问,要多少?爷爷说要一百只。村长还要说什么价钱的事,爷爷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银元放在桌子上说:越快越好,一百只鸭子送到村西头门口有座独木桥的那家。
我们从村长家出来,没走多远,就听见村长吆三喝四地叫人赶鸭子的声音。那时,太阳已经落山,各家的灶头上都飘起了炊烟,一股葱花儿炝锅的香味从前面飘过来,我正想着那锅里的饭食,就看见了第一队朝独木桥方向走来的鸭子,接着,从好几个街巷里都走出了鸭子。它们像遵守纪律的士兵,前后排着整齐的队列,呱啦呱啦叫着走过了独木桥,又走进了桥下的那个院子。那些鸭子大概从没机会集合,都伸长了脖子呱呱乱叫,有些公鸭还趁此机会把嘴插到母鸭子身上谈情说爱,甚至在大庭广众之下骑到母鸭的背上。赶鸭子的人有的站在边上抽烟,有的蹲在地上叽叽喳喳地说话,有几个男人还探头探脑地朝屋子里张望。爷爷走到村长跟前,叫他帮忙在院子里拉上几道绳子。村长很痛快地答应了。等绳子拉好,爷爷又吩咐他们把院子里的一百只鸭子系着脚倒挂在绳子上。又是一阵呱呱乱叫,一百只鸭子在绳子上扑闪着翅膀挣扎。爷爷穿过鸭毛翻飞的院子,走进屋去,端了一摞碗出来,他把碗分到大家手里,让他们接在鸭子的嘴下,过了一会儿,挂在绳子上的鸭子就不再叫了,它们的嘴里一点点渗着涎沫,那涎沫一滴滴落到碗里。爷爷隔一会儿就把大家碗里的涎沫收起来,端进屋去倒进孩子的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