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药铺林路》作者:李亦【完结】 > 药铺林.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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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亦 当前章节:151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下一招是什么?”她兴奋地看着我,把刀从脖子上放下来。我示意她把刀给我,她照做了。

“下一招是喝茶,你看见这碗茶了吗,我们得一口气把它喝完。”我端过药碗,做了个喝药的动作,还装着擦擦嘴巴。我把碗递到她手上:“现在看你的了,记住要领一气喝完。”她果然一气把药喝下去了,喝完也用手擦擦嘴巴,擦完嘴还做了个鬼脸,我明白她的表情,那碗里的东西毕竟不是茶的滋味。

头三服药就这样喝下去了,到第四服药她竟然要求自己煎药。很显然,药起作用了。这样的方子还得吃几服,有效不更方,这是老规矩。

十服药吃完,她像变了一个人。她的病好了。有一天,她突然对小雯说,你不该叫我表姑。

小雯愣了一下问她,该叫她什么。她说,你该叫我妈,叫妈,以前你已经叫过我妈了。小雯  红着脸来找我,我说,她说得对,你该叫她妈。

“她是我的母亲吗?”

“她不是你的生身母亲,但你该叫她妈。”

小雯还是不明白,我说,你去问她吧,她会告诉你的。

小雯又跑着找陈淑华。我知道她的病已经好了。陈淑华把一切都告诉了小雯,小雯为之欣喜若狂。一天晚上,陈淑华却掉起泪来,她说很后悔把实情告诉小雯,现在真舍不得离开她了。

“为什么要离开她?”我说。“我不该再来打扰你。”她说。“不要这么说。原先是我不好,我没能把你留下,你回来得正好,女孩子大了正该有个妈。”

她什么话也不说了,只是呜呜地哭,无论我说什么。直到小雯进来她才住了声,她看着小雯,挂着泪水的脸又露出笑容。

几年前的那个夜晚,陈淑华从我的床上爬起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就走出院子。我追到门口,我说,这深更半夜地你往哪里去?她什么也不说,下了台阶,踏上石板路,一直朝西走。在这个城里,除了我她没有一个亲人,只有一间暂时属于她的单身宿舍,但她走的方向不是去师范学校。她走得很快,我回去穿件衣服的工夫就已经走得没了影,我朝城西追了一阵,就停下了,家里有小雯,我不敢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

回到屋里,我睡不着,在床上坐一会,又到院子里站一会,还不时到门口瞧瞧,陈淑华说不定哪一会就会站在大门口。她可能赌气到外面走走,就算离开我,也得等到天亮,一个女孩子,怎么敢走夜路?天亮了,仍然没看见她的影子。我有些慌了,打电话到师范学校,接电话的是校长,他让人到她的宿舍里看了,她的门上挂着锁。她没回学校。她能上哪去呢?

一百四十九

我当时也不知道去哪儿,我只知道快快地离开你,离开这个小城。我朝西走了一会就朝南走,我想投河,我知道那条大河能把我送到海边,送到我父母跟前。我一点点往深处走,河水已经没过我的胸,再走几步就什么都解决了。月光下,河水缓缓地朝前流,不时发出细细的哗啦声,眼泪挡住了我的视线,只觉得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最后我哭出了声,我被自己的哭声吓得清醒了,闭着眼继续朝前走,但没走几步,河水落到了我的腰上,再往前走水就到了我的膝盖。我睁开眼,河岸就在眼前,我已经过了大河。我听到了火车的隆隆声,我知道离铁路不远了。穿过岸边的树林,又过了一个村庄,我就看见了铁路两边的路灯。我沿着铁路两边的小路走了一会就躺在铁轨上,我等着夜行的货车。在这样的黑夜,在这么一个偏僻的地方,他们不可能看见路轨上躺着人,但直到天亮也没有一列火车经过。

天亮后,我顺着铁路朝前走,不久就走进一个小站。我在那个小站乘上了去省城的火车,又在省城换上去青岛的车。

刚到家的那几个月,父母天天轮流陪着我,可我只想一个人呆着,我威胁他们再跟着我我就自杀。在那个海滨城市里,自杀是件很容易的事,只要从礁石上往下一跳,小命就算交待了。可我不想再自杀了,我连自杀的力气也没有了,我要做一个什么都无所谓的人。但我做不到,我差不多每天都在海边度过,我把心里话说给大海听,说给海鸥听,说给那些冰冷的礁石听。在那几个月里,我明白了你,明白了栗原小子去后你的心情,我知道我不能代替埋在院子里的栗原小子的位置。我越是明白你,就越思念你,我多想用我的手抚平你的创伤。如果有可能,我都愿意和栗原小子换个个,让那个在你心目中至纯至美的人再活过来。我没有勇气再回来,我怕回来的那天就是我的末日。我的父母把我的关系转到一个报社,他们觉得那个乱哄哄的地方对我的精神有好处。他们预料得不错,我的精神果然有了起色,我慢慢地能听一点大家的谈话了,我也能和一些同事在一起吃饭,我还能写一些简单的报道。我开始注意别人跟我说话的口气,注意一些男人抛过来的目光。当然这个过程很长,一开始我很不适应,我心里只装着你,其他男人的目光是对我的侵犯。有一天,我终于适应了这种侵犯。在一个樱花飘香的季节,一个内向的人走进了我的生活。

他是我爸爸的一个部下,比我小三岁,出生在一个很穷的山村,他的温顺正合了我那时的心。我误以为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但事情很快有了变化,那个温顺的男人躺在床上总是很疲倦的样子,一连几个月都不愿意碰我一下。有一天他竟然领回一个妖冶的女人,他们从我跟前走过去,进了另一间屋子,就像入无人之境,他们连门也不关就在屋里干起那事来。我没法忍受那女人的尖声浪笑,拿着几件衣服就回了娘家。

四个月后,那个男人来我们家要人,被我爸爸堵在楼下,我爸爸用手里的拖把好好地教训了他。那个男人说我爸爸还想耍当年的威风,骂骂咧咧地走了。

这件事对我打击不小,但也让我认清了一个道理。所以后来不论谁再想让我嫁人,我都无动于衷。

我天天按时上下班,回到家就躲在自己屋子里。我又常到海边去了,又把心里的话说给大海和海鸥听了。

我在单位里也开始自言自语,大家都躲着我,本来四个人的办公室最后只剩了我一个,他们都找借口搬走了。主任找我谈话:你有什么困难可以跟组织上说。我什么困难也没有。你要不好意思跟组织说跟我说也行,我会尽力帮助你。我转过身去看着墙自说自的了。报社的头儿也找了我:我是这里当家的,有什么不好启齿的事可以跟我说说吗,你就把我当成你的父母好了。他把一只大手压在我的手上。我看着那张很胖的脸,还有那对很亮的直往我胸上扫的眼睛抽回了手。我什么也不想说。你这样可不好,你知道群众可是对你有些反映呢,这样下去,我也没法留你了。一个月后,他们给我办了病退。

我常常站在镜子跟前,看着镜子里一个头发渐白的女人。这是遗传,我爸四十多岁头发就全白了。

那个差不多有一亩地的院子里种满了海棠花。花开的时候,一群群蜜蜂在院子里飞舞。她把一朵朵海棠花插在头上,蜜蜂就落在她的头顶了。正在浇花的白发老头扔下水壶,朝她扑去。她像猫一样灵巧地躲开,向另一丛花前走去。

夜里,她屋里的灯常常彻夜通明。那个白发老头每次从她的门口经过,都能听到她房里的窃窃私语,那是一种柔和的声音,那是一种倾诉衷肠的声音。

这一年的秋天,她的父母相继去世,那个有着两层楼的院子就只剩她自己了。

现在,那些海棠都死了。一阵秋风过后,海棠叶哗哗地落下来,它们在铺了水泥方砖的院子里滚动。

这天夜里,她迷迷糊糊地听见了开门声。她披衣下床,看见中医大夫站在客厅里,他的身上沾满了灰尘。她扑进他怀里,又把他推到床上。

你怎么找到我的?这不难,这地方早就装在我心里了。你怎么不早来找我?现在也不晚。他们又紧紧地拥在一起。

你教我学中医吧。别学那个,那都是扯淡。那我学什么,总得学点东西,我不能就这样混下去。我教你点别的吧。他从她怀里抽出身来,走到客厅的黑皮包跟前,那是他带来的包。他拉开拉链,拿出一捆小刀来。小刀有长有短,都闪着刺眼的亮光。他握着那些亮闪闪的东西走进来,把它们放在她的手上,冰凉的感觉立刻透彻了她的全身。他从那些小刀中选了一把放到自己的手指上试试刀刃,然后举到脖子那儿:看好了,动作一定要轻。他在自己的脖子那儿轻轻划下去,一根通红的虫子立刻爬上了小刀,接着就有一股细细的火苗从小刀的两面喷出来。他把头扭过来看着她。过了一会,他把小刀又放在她的手上,那上面竟然一点血迹也没有。

一百五十

他用热辣辣的眼光鼓励她。她捏住一把小刀,试探地举到自己的脖子上,一点点靠近了那根青豆梗一样的血管。一声尖厉的呼叫从背后响起来,她的手被同样一只纤细的手握住了。她转过头来,是她的一个邻居把刀夺了去。她的女儿,一个头上扎着小辫子的三岁孩子望着她不解地问:“阿姨想用刀刮胡子吗?”

梦中的中医大夫立刻消逝了。

她把她的故事压缩在了一个夜里,而我的故事则比较简单,可以留到以后再讲。现在,我们要做一件大事了。她像几年前那个夜晚一样紧紧地贴着我,她把我的手又一次压在了她的乳房上,她的另一只手放在我没大有生气的地方,她试图让它觉醒,让它一同进入美妙境界,可那东西怎么也不听话。我们出了汗,到后来我们都很疲劳。我沮丧地看着她,我知道我已不比从前,已经好多年没做那事啦。我说,我可能不行啦,我会让你失望一辈子。她捂住了我的嘴:不要说这个,我不愿意听,不愿意听……我们仰躺在各自的枕头上,让情绪慢慢平静下来。过了一会,她又侧过身来,两手在我的头上抚摸着:不要紧,会好起来的。她像安慰一个孩子那样在我耳边絮叨着。

这一天是小雯的生日,陈淑华给她买了很多礼物,她还做了一桌像样的饭菜,我们都喝了点酒。看着他们幸福地说笑,我也很愉快。我真想像十年前在陈淑华宿舍里那样喝个痛快,但现在办不到了。她们都像管家婆一样把着酒瓶不让我多喝,在我的再三乞求下,她们才允许我多喝一杯。这一杯是陈淑华陪我喝的,她的脸上又泛出了好看的红润。喝完这杯酒,陈淑华就从我手里收走了杯子。她热乎乎的手触到我时,我有了异样的感觉,我的身体战栗了一下,一股热潮从下面涌起。

那天晚上,不到睡觉的时候我就拉着陈淑华回到了卧室。我们站在明亮的灯光下,我说,你脱吧。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她往门口那儿看一眼,就开始脱衣服。她的身体还那么光滑、年轻。看着她的身体,我有些沉不住气,像个新手一样三下五除二把衣服扯下来。我把那个光滑的身体抱在怀里,让她的心在我胸上跳动。我们一点点挪到床上。

我说,真对不起你。她用嘴把我的嘴堵上,我们像两个年轻人一样溶化在迟到的激情中。可就在最后的时刻,她却松开了我,她指着胸口说一声疼,就昏过去了,几分钟后她又醒了。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句话:我多想给你生个孩子。

她的心脏没能承受我们的激情,抗议般地突然停止了工作。

这天下午,一个机关干部模样的人走进来。他告诉我他是李诵的秘书,他说李诵病了。我知道得有这一天。我嘱咐了一下小雯就随他上了停在院子外面的轿车。

汽车直接开进了地区医院,我一下车就看见站在病房门口张望的巩玉青。她看见我就哭了。我们一起进了病房。李诵看见我想坐起来,但他坐不住。不用号脉,光看他的脸色和眼帘下面的黑痕我就知道事情不妙。李诵吃力地把手放到我手上,我给他号脉时他说:“你来了就好,他们都治不了我的病。”可这回我没法给他希望了。他的病还是出在肝上。号完脉我装模作样地在纸上写着处方,等我把处方交到巩玉青手里时,我自己都不知道纸上写了什么。巩玉青看着我的处方愣住了,接着转身捂着嘴出去了。后来我才知道,我在那张纸上反反复复写了四个字:阴阳离决。

等巩玉青再回到病房时,李诵问我,给我说实话我还能活几天。我说,少则三四天,多则八九天。李诵扭过头去看着天花板不说话了。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过了很长时间,他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我和巩玉青说:“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我说,这是那年庆祝会上没来得及朗诵的诗。他点点头。

尽管他打了止疼针,也吃了我开的一些药,但他还是很痛苦。在他稍微好受些时就跟我们说话,直到他的舌头吐字不清了,还嘟嘟囔囔地说着,他有许多话要对我和巩玉青说。过去他一直没时间跟家里人说话,现在他有时间了,老天又不让他说了。他给我们说清的最后一句话是:“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龙乘雾,终成土灰。”我不知道他是在宽慰我们,还是在开导自己。

我去医院后的第四天夜里十点四十分,李诵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骨灰盒上的照片要比死时的李诵年轻二十岁。那张照片的实际拍摄时间是十年前,另外的十年是未来的岁月提前加在他脸上的。那张照片是一架自动照相机拍下的,照片的背景是这座大山的一个著名寺庙,他的肩膀上和头顶上是寺庙里的那棵千年古树,树枝的缝隙里隐约看见一个僧人正弯腰扫地。那时照片上的两个人都沉浸在幸福之中——地委书记搂着年轻女大夫巩玉青的腰,巩玉青侧倚在丈夫的肩膀上,笑眯眯地看着远方。他们对未来都充满了信心,充满了乐观。那时,叛匪李诵可能刚刚治好阳萎,正在进一步攻克没有小蝌蚪的问题。巩玉青在他们的影集里翻来倒去地选了很久,才选出这张照片,她想把它插在骨灰盒前面的小槽里。我说不能把两人的相片插进去。她还是执意要那么做,她说照片上的人很难分开。

一百五十一

但那个小槽只能插进一张六乘六的照片,最后巩玉青还是把自己剪下来了,哥的一只胳膊也被剪掉了。现在,李诵的身边已经没什么东西可搂了,因此,这张照片看上去让人担心他随时都会向失去支撑的一边歪倒。单独看剪下来的那一半,巩玉青同样也有倾倒的危险,她原来是有一只强有力的肩膀支撑着的,现在那个强有力的肩膀被剪掉了。

我们把骨灰盒放在后窗台下的三屉桌上,骨灰盒前面的碗里插了三柱香。这样,李诵就透过面前缭绕的香烟看着他搂不住的妻子,看着他懦弱的兄弟,看着药铺林惟一的继承人小雯了。

那天晚上,巩玉青也显得很平静,她坐在那张大沙发上一言不发。我也不想说什么,看着李诵那张永远不再说话的脸,我还能说什么呢?

三柱香烧完了,我又插上三柱。今天是哥的守灵夜,半夜以后,巩玉青把灯关了,她和我一样并没有想睡觉的意思,我猜她是想让照片上的李诵睡觉吧。开着灯他就总是笑盈盈地与我们对视,黑暗里我们只能把目光盯在暗红的香火上。现在,谁也看不见谁了。一只花炮从楼前的院子里飞起来,耀眼的火花把屋子照得很亮,我看见了巩玉青的脸,她也在看我。她拍拍身边的沙发,让我过去坐。我过去坐在她的身边,她侧过脸来看着我。

你很快就要回去了吧?她说。

我可以多待几天,反正我也不上班啦。

你总不能老待在这里,再说,你哥也不愿意在这里多待。

天亮以后,巩玉青问我去我们县城的火车是几点,我说九点多钟。她说,今天就走吧,我和他一起去。

回家后的第四天,巩玉青到街上买了肉。她说,已经是第七天了,我们自己给自己开开斋吧。我们并不怎么在乎这些规矩,只是找个借口罢了。

我们一起下手做了几个菜。巩玉青在桌上摆了四只酒杯,四付筷子,她倒上酒,等我和小雯都坐到桌前时,她端起哥的那只杯子把酒倒在骨灰盒前的香碗里。“你哥一辈子最喜欢喝酒,可他一直克制着自己不敢喝,他说等他退休后第一件事就是要好好地喝几天酒。”说着她的眼圈红了,接着泪也流下来,有一滴还落在了她自己的酒杯里。她一连往那个盛香的碗里倒了四杯才把杯朝我和小雯举起来。她说,我们喝个团圆酒吧。

我没有阻拦巩玉青喝酒。我体会过失去栗原小子的痛苦,我知道酒能让她得到短时间的放松,这比让她一刻不停地把自己置身在苦水里强。酒使我们的关系变得更近了。是的,我们之间从没这么亲近过。这种亲近从第一次见面就开始了,她的嘴巴、眼睛,还有她的身材都很像栗原小子,还有她开朗、果断、正直的性格,跟栗原小子也很相似,这让我们免去了交往中由生到熟的一切繁文缛节。如果巩玉青不是哥的妻子,也许她就从此住下,和我一起抚养这个孩子(这一段时间的相处,小雯已经把她当成自己的妈妈了),或许我们还能再生个孩子,她还年轻,不到四十岁。可现在,她得走。她只是把哥送回来,她把哥交给了我,交给了已经不存在的药铺林,这就是她说的团圆。团圆和团圆不一样,我们的团圆是没有来年的,也是不能期待的。这极有可能是最后的晚餐。我问她今后打算怎么办。她说不知道,她从来没想过将来,将来都和章太雷的事业有关,现在谈不上什么事业不事业了。她问我对将来有什么打算。我说,我已经退了休,现在又开了个诊所。

“我也想退休,或离开那个医院。上回你哥出事,我就体验了一回世态炎凉。你不知道那些人看你的眼神多么叫人受不了,好像我是个刚刚从良的烟花女子,就连病房里打扫卫生的老太太也想对我哼三哈四的。现在我再也不想看那些人的脸了。”

我完全理解她的处境,因为我也有相同的经历。我说,这很正常,人和人的交往本来就是那么回事,没有事的时候你好我好一团和气,一碰上事,就露出真面目了。其实,你永远也别指望别人真心替你考虑什么,到时不在你头上拉屎就算好的了。“不过,要是能换换环境当然也不错。”

“我能往哪换呢,在这个地方谁肯要我?当初毕业的时候,父母都让我回去,可我坚决不回去,我说总守在父母身边什么时候也长不大。现在……”

“在哪里工作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愿意待下去。”我试着开导她。

“我哪里也待不下去,哪里也不想待了。那天夜里他闭上眼时我都不想活了,我想随他去吧,可我还是忍住了,我想看看我的不幸,看看我的命到底能坏到哪里。当初我和你哥结婚时就有一个同学问我,是不是看上了他的权力和地位。我说,不是,我犹豫了一阵但还是和他结了婚。我说这些你会以为我现在后悔了,其实我没后悔,我只是为……”

她哭了。今天,酒没能把我们从悲伤的气氛中拉出来。我们开始喝酒的时候,都试图不再悲伤,但悲伤还是冒出来了。

我想让她多待几天。在这个院子里待一天,她是我嫂子一天,只要她走出这个院子,她就再也不是我嫂子,再也不会回到这个院子了。这是那时的一种预感,我为有这种预感而暗暗伤心。面对她的目光,我终于知道,她比陈淑华在我心中更有位置,她棱角分明的个性跟栗原小子一样吸引我,几年来,她的影子占据了那个应该属于陈淑华的位置,让我的心一次次把陈淑华关在门外,但我知道,她永远不可能走进我的生活。

一百五十二

“你为什么不想调到地区中医院?”她突然冒出这句话来。

我记得在电话里说过不想去那里的原因。现在重新思考一下,这其中的原因恐怕与她有关,我没法排斥她对我的吸引。

“年纪大了不想再折腾。”我的回答和原先一样。

“这事一直放在我们心上,可到底也没了了这份心愿……”

“我没调过去可能是对的,如果调过去,现在……”

“你哥在遗嘱里还说到过这件事。”哥的遗嘱装在一个信封里,那信封上写着嫂子的名字,我不知道哥在弥留之际会给我做出什么安排。

“真难为他在那时候还想着我。”

“他让我告诉你……”

她欲言又止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让你告诉我什么?”

“他说他的一生犯过许多错误,他觉得对不住你……”

叛匪李诵真是打错了算盘,他真不该让巩玉青把这事告诉我。

那时哥已经从牛棚里回到了被芳草地洗劫一空的地委宿舍。他来不及收拾屋子就去上班了,可就在那天上午,他趴在了办公桌上。几年的折磨他都挺过来了,但那一天怎么也过不去了。他住进了专区医院,他的主治大夫就是巩玉青。经过检查,哥身上的零件差不多都有了毛病,尤其是肾和心脏严重危及着他的健康,为此,他经受了非常痛苦的治疗。稍有好转,哥就要求出院,医院里拗不过他,只好安排巩玉青定时到家里治疗。在那里,她看见了我的照片,她问这个人是谁,哥实话告诉了她。自此以后,她每天走进屋子都不知不觉地朝那个小伙子看一眼,这引起了哥的注意。有一天,哥问她有没有对象,她说没有,哥告诉她他的兄弟也没有对象。哥问她愿不愿意给我的兄弟做媳妇,她羞怯地低了头。这样他们约了时间,打算让我们见一见。可还没等我们见面,哥的病又发作了,哥又回到了医院。哥在医院里只住了三四天就回了家。巩玉青怕出意外,日夜守在哥的身边,看着哥一天天好起来,巩玉青高兴得直哼小曲。有一天巩玉青从医院里回来,手里拿着一串化验单兴奋地告诉哥他已经完全好了。那天,为了庆贺哥的痊愈,哥提议喝点酒。他们喝了葡萄酒,喝到高兴处,哥说咱们唱支歌吧。好啊。唱什么?你会唱什么。哥想了想说,我会唱《天仙配》。一首《天仙配》,改变了巩玉青的命运,也改变了我的命运,唱到最后,他们就抱在了一起。那天晚上,巩玉青就从沙发上搬到那张大床上了,她占据了原来芳草地的位置,也占据了原来栗原小子的位置。

他们都没错,他们都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巩玉青本来就该属于哥,哥身上有的东西我没有。哥有着过人的朝气我没有,哥有着飞扬的激情我没有,哥有着远大的理想我没有。这也正是他这么快就把自己的身体毁了的原因。他从家里回到机关后,并没有再走进那间地委书记的办公室,一个工作人员把他领进了另一间办公室,在那间屋子里他的身份是顾问。他不能接受那一身份,但他已没法改变那一事实,能改变的只有他的身体。不到一年的时间,他的身体就把他的一切苦恼摆平了。

我不知道巩玉青现在怎么看我,但我觉得她是个难得的人。我说:“真是挺遗憾,但你跟了我哥,这遗憾也就不遗憾了,他比我更配得到你。”现在蒙在我们之间的窗纸已经揭掉,我们彼此可以看清对方,但无论怎样我们都不可能走向那未实现的梦境。我和她都不能从哥那张笑眯眯的脸前走开,睡到一张床上。不能,巩玉青已经打上了药铺林的烙印,她已经是我们家的成员,她像我的姐妹、像我的母亲一样不容我有半点非分之想。

小雯上大学了,院子里又剩了我自己,但我的院子从来也没像现在这样有这么多人。白天,我的大门一直敞着,一个接一个的病人使我没法关门。晚上,我已经没有多少觉睡,我知道自己真的老了。我睁着眼看房顶,看黑暗,看一切看不见的东西,看一些不能留下印象的东西。就在那一张张黑暗的底片上,我看见了爷爷、奶奶,父亲、母亲,看到了栗原小子和孩子们,看到了叛匪李诵,看到了巩玉青,看到了陈淑华和金花,他们陪我度过了一个个长夜。早上,大门被敲响的时候,他们才“离开”。

这天晚上我正要关门,一个女人走进来。她远远地看着我不急着进屋,我想总不能站在院子里看病吧。我正这样想着她就说话了。

“老朋友来了也不招呼一声。”凭这熟悉的声音我听出来她是谁了,不过我想不到院长大人还会迈进我的院子。

“我就要走啦,来看看你。”

“要走,你要去哪儿?”我随便问了一句。

“我要到你哥办公的大院里工作啦。”

“地委?”

“对,地委统战部,他们叫我去当部长,我哪里干得了?要没有老爷子的这层关系,说什么我也干不了。”

一百五十三

“你的父亲是……”

“一说你就知道,金永昌。”

“金永昌?!”

“对,我的父亲就是金永昌。1949年春天我出生在南京,当时父亲想把我们娘俩送回来,但还没来得及动身,他就去了台湾。我们回到桑榆镇时,金家已经没人了。我和母亲隐姓埋名去了乡下,我在农村上完了小学,又在县城上完了中学,后来考上了医学院。我知道你一直看不起我,可你不知道我走的路有多么艰难。好在老天有眼,我也有了今天。”

听了她的话我有些感慨。当时她隐姓埋名,惟恐别人知道她是金永昌的女儿,现在,金永昌却能在几千里之外,隔着一个海峡帮她当官了。尽管她对自己的提升很得意,但提到她的父亲她还是收敛了不少。想起那个曾经告诉我枪口不能对人、给爷爷和奶奶敬礼的金永昌,我对她的敌意顿时消解了不少。如果她一直在金永昌的身边长大,肯定不是现在的样子,苦难能帮助人尽快成熟起来,但也会对人的心灵造成某种程度的扭曲。

“和他联系上了吗?”

“通过一次电话,他说要回来看看。”

“他现在做什么,身体还好吧?”

“几年前他就退出了军界。他离开军界时是上将军衔,就安排他到了行政院,现在已经退休了。”

“真想见到他。”

“他回来我一定告诉你,他也念叨你和章书记,没想到他现在……”

“他们在一起上学,又一起进城,他们曾经是好朋友。”

“老爷子很怀旧。听说我叔和章书记都没了,在电话上就哭了。”

“你叔……金永亮?”

“对呀。文革里挨过整,我担心他可能被人害了。”

我的心哆嗦了一下,过了一会才平静下来。我把金永亮的事给她说了,她并没表现出太多的关注,轻描淡写地问了一些情况,很快又把话题岔开了。

“你还记恨我当年让你退休吧?”

我说退休是我自己提出来的,跟她没关系。

“这么说你还记恨我。”

“我谁也不记恨,我连……”我想说金永亮,但又止住了。

“不管过去我对你是真心还是假意,我可真没少关照你。相处这么多年,我多少也了解了你,那时你家里出了事,谁还能再管你。你对我们医院做过那么大的贡献,可现在谁还管你贡献不贡献,只要你有关系,你就是个傻瓜也能……现在不说这些啦,你应该知道一个普通人是怎么过日子啦。自食其力嘛,像你这样的人还稀罕这点干巴工资?”

我不是一个普通人吗?我什么时候把自己当过特殊人呢?把我当成特殊人的不是我自己,而是一些知道我特殊价值的人。我的特殊价值不在于我治好了多少疑难杂病,而在于我是章太雷的兄弟。为此,好些知道我哥哥是章太雷的人,都对我敬而远之,他们从来不与我说心里话,他们在背后说不定还咬牙切齿地诅咒我。只有金花、陈淑华,还有那个披头散发的疯子才不会把我当成特殊人。他们不知道我的背景,也无求于我,他们过去怎么看我,现在还怎么看我。她终于没有任何背景地走进了我的院子,这是让人高兴的变化。

她站起来要走。她说:“多保重吧,我有时间还会来看你。你这个老头总是让人放心不下。”

一天晚上,我刚要吃饭,听见了敲门声。我开了门,两个衣着体面的人走进来,他们说请我出趟诊。我说天这么晚了上哪儿去。来人说不远,去了就知道。我跟他们上了门口的红旗轿车。不一会儿他们就把我拉到水库边上的碧云山庄,汽车在一座很洋气的小楼跟前停下,我被领到二楼一个大套间的客厅里,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给我倒上茶。我正要问病人是谁,杨大拿从里面披着睡衣走出来。

“哎呀,好久不见了,身体可好?”杨大拿朝我伸出白胖的手,我也伸过手去。他握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着我说:“显老喽。我也老啦,你看我这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喽。”看上去他一点也不显老:皮肤细嫩,满面红光,只是形体更加丰满,肚子比从前更大了。

我们还没坐下,领我来的人就给我介绍:“这是咱们大市的杨市长。”

杨大拿朝那人摆摆手说,不用介绍,我们是老朋友啦。十几年的老朋友啦,你说是吧。我说是啊,真是好几年没见面了。他说现在可不比从前了,整天忙得颠三倒四的,从前一个小市的工作就够人忙的啦,现在一个大市,更复杂啦。我只知道我们的县变成了市,可不知道大市是什么意思。我问他,你是不是也到地区工作啦。他说你这是老皇历啦,我们原来的地区早就改成市啦,而我们的县级市也改成地级市啦。我们的市下边也辖着几个县啦?我试探地问。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大市管辖的还是原来咱们县管辖的那个范围,只是把矿务局划过来了。我有点明白了,虽然他还是我们的市长,但级别不一样了。

一百五十四

两个秘书模样的人退到一边,杨大拿又说:今年咱们市要上一个大项目,分工我来负责。我很担心自己完不成任务。我说,是你谦虚。不是谦虚,你看我这身体,陪你坐一会儿都困难,怎么能干那么大的工程?你给我调理调理吧,要不这回我真得丢脸啦。我看了一眼他眼圈下面的青影,对他的身体状况就略知一二了。这几年虽然没有大功夫,可也没少跑医院,北京、上海的专家我也看过,但都没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而且一天比一天严重。我这身体非得交给你不可啦。我忙说,市长过奖了,我哪有那么大的能耐。这事你可不能谦虚,你一谦虚我就遭罪了。

市长不用悲观,你的身体没有什么大毛病。我看了他的脉,又看了他的舌苔,我说,你每天都有一个时间觉得浑身发紧,严重时会发痒甚至疼痛。疼起来不能吃饭,不能睡觉……杨大拿一下拉住我的手,大声说:“哎呀老兄,你真是神医。你说的一点不差,好像病长在你身上似的。”他攥着我的手回过头去看着他的秘书:“我说早该让老朋友看看吧,你看,要是早来还用得着去那么多医院,受那些罪?”

我给他开了六服调理阴阳的药,我说,光靠吃药治不好你的病。他问我,那怎么办?我说好办。我迟疑地看了他们的秘书和宫女般站在两旁的服务员。杨市长立刻朝他们挥挥手,他们都出去了,就在一个服务员快迈出门口时我叫住了她,我问她能不能给我找把扫床的苕帚。一会儿她就找了一把送进来,我关上门,重新坐在杨大拿旁边。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吧,我得了什么病?”

“你得了富贵病。”

他不大高兴的看我一眼:“怎么讲?”

“你惯用鸡、鱼、肉、虾这样膏梁厚味、醇香辛辣之物,又缺少运动,致使热毒郁滞经络脏腑,你的身体就会有这种感觉,如果不及时治疗,热毒会继续上攻发散,引起后背恶疮而导致……”

“过去我待你可不薄啊,就算有些照顾不到,今天也不该说这种话,这大概是你们职业道德不允许的吧!”他的声音不高,但声声逼人。

“我说的是实话。既然你不相信我,你也就不用吃我的药,不用再治疗了。”我伸手拿起茶几上的医用箱站起来就朝门口走。

“哎呀,这么大年纪啦还耍小孩子脾气,咱们又不是一天的朋友,连这两句话还担不起?”他哈哈笑着把我拉了回去,他的笑让人不舒服。“我知道这些年老兄有些想法,尤其是你的工作安排,完全可以做些领导工作嘛,可……”

“我对我的工作没什么想法。”

“好啦好啦,我们越说越远啦。现在还是说我的病。你刚才说光靠吃药不行,是不是还要做做理疗?”

“要做理疗,不过这个理疗很简单,任何人都可以做。”

“是吗,那太好啦,快说来我听听。”

“你脱掉裤子,现在我先给你做一次,下一回让你身边的人做就行啦。”

他狐疑地看我一眼,慢慢退下裤子,他的下身只剩了一条肥大的短裤,他问我好了吧,我说还得脱。他转过身去,磨蹭着把短裤也脱下来,这样,那个一团棉花样的屁股就朝着我了。我叫他趴在床沿上,举起了苕帚,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的腚上就挨了我重重的一击。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他惊恐地大叫一声。接着,他的两个秘书和那两个年轻的女孩儿一下子冲进来。女孩儿刚一站定,接着哇哇叫着转过身去,那两个秘书并没大惊小怪,冲在前面的那个眼疾手快,抓起一条毛巾被盖在杨大拿的身上,另一个秘书一把夺下我手里的苕帚把我推到墙角里。杨大拿裹着毛巾被慢慢站起来,坐到沙发里,点着一支烟吸了一口说:“你们今天都看见啦,这个人借治病泄私愤。这个人对我们的社会对我们的政府和国家不满哩,他对国家干部尚且如此,对人民大众能好得了吗?”他的鼻子里呼呼喘着粗气。

一个秘书给杨大拿的杯子里换了水,端起来递到他手上说:“我给公安局打个电话,把他抓起来?”

杨大拿朝他挥挥手。

另一个秘书说:“不如先揍他一顿,就用这把苕帚。”

“算了吧,这事就到此为止了,你们谁也不要跟外人讲,谁给外人讲了我就找谁算账。”杨大拿说这话时,指着两个年轻的女服务员,看来他的两个秘书比较让人放心,他们早就懂得保守秘密的重要性。“松开他叫他过来坐下。”

我又坐到沙发上。

“改正错误要有个认识过程,我们允许你犯错误,更希望你认识错误,尽快改正。谁还没有个糊涂的时候,你说是吧老兄?”

“我没有什么错误,如果你以为我错了,那你叫我走就行了。”

“这么多年没见面啦,怎么能和老朋友这样不欢而散呢?”

“我在这里恐怕对你无益。”

“不要这样,不要这……”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痒得坐不住了。他噢噢叫着站起来,像个芭蕾舞演员一样在那个大厅里转着圈,一边转,一边把手伸进毛巾被里,毫无疑问,他正在用手挠着自己的皮肉。

一百五十五

我知道他现在就算把自己的皮撕开也不会解决奇痒的问题,还有紧跟着的疼痛,更是无法缓解。把我推到墙角里的那个秘书给市医院打电话,要他们派一个最好的大夫来。对方没听明白,多问了几句情况,秘书就开始不耐烦了,并威胁说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话没说完,对方挂了电话。另一个秘书说,别和他们啰唆,找他们院长。那个秘书又拨通了一个电话,电话里说院长刚出去,不知去了哪里。他又给卫生局长拨了电话,接电话的也说不在家。就这样,那个秘书一连打了五六个电话,把市里区里头头家的电话打遍了也没找到要找的人。这时,杨大拿已经趴在地毯上。他们想把他抬到床上,两个秘书和两个女服务员为了分工犯了难,他们不知道让那两个柳条一样的女孩儿抬他的腿还是抬他的胳膊。最后,一个秘书指指杨大拿的肚子说,两条腿离肚子比较近。当然两条腿离那个肥硕的屁股也近,杨大拿的重量差不多让肚子和屁股占去了一大半。秘书的话让女服务员明白该抬哪里了,两个娇小姐一人抓住他的一只胳膊。一个秘书指着我说:“还站在那里看热闹,看待一会我怎么收拾你。”他示意我过去帮两个小姐。两个小姐凑到一边去抬一只胳膊,空下的位置就是我的了。这样,我们五个人,由其中的一个秘书喊着号子才把杨大拿抬到床上。

杨大拿刚一躺下,又在床上翻滚起来。毛巾被滚到了一边,被他挠得红一块紫一块的屁股又露出来。我看见有些地方已被他挠出了血,这种奇痒还要继续下去,只要他有劲他就得挠下去。两个小姐这时也不知害羞了,扯着毛巾被追着在床上乱滚的身体。她们刚一盖上,又被他卷到身子底下,一连盖了几次都没成功。一个秘书火了:“盖什么盖,又不是没见过!”两个漂亮女孩儿直起身子不知道再干什么好了。

那个秘书又去拨电话,另一个秘书急得直跺脚,说这个市里医院的大夫都该杀,还有医院的院长,最后说我也在杀头之列,因为上面说的那些人他一时见不着,就把对他们的气都撒到我身上,他还威胁我说,如果市长有个三长两短,我就甭打算活了。我对他的威胁并不在乎,杨大拿在床上翻滚的样子我看不下去了,紧跟着奇痒的是让他更难忍受的浑身疼,到那时把天喊下来也无济于事。我说,你们要是不想让市长再这样受罪就赶快让我给他治疗。那个秘书说,你是不是又想打我们市长。我说对,这是一种最有效的治疗办法。秘书显然不会让我再打市长,我只好给他讲理。这时,市长朝那个秘书摆摆手,他希望我再次给他治疗。他们都站到门口那儿,我又拿起了刚才被秘书扔到地上的笤帚,打在了市长不停滚动的屁股上。“啪,啪,啪,”市长噢噢地叫起来,打到第四下市长不叫了,他团在一起的身体也慢慢舒展开,这样我就更容易找着那些该打的穴位。我的笤帚从他的屁股逐渐上移,现在开始打他的腰,过一会儿还要打他的胸和背。他主动掀开了自己的衣服,露出了那个和屁股一样粗的腰,这里该打的穴位不少,我才打了不到一半就有些累了,下手的速度慢了,击打的声音也不如开始响亮。市长抬了抬头,不大满意地看看大汗淋漓的我,叹了口气。还是他的秘书最了解他,秘书接过我手里的笤帚,问了要打的穴位,就狠狠地打起来。市长闭上眼舒服地哼哼着,过了一会儿竟然睡着了。可秘书一停下,他又睁开了眼:“接着打,接着打,这样打着才舒服。”市长指着累得直喘粗气的秘书说。两个秘书你看我,我看你,他们和我一样实在打不动了。秘书把笤帚递到一直站在门口的漂亮姑娘手里,叫她们接着打下去。就这样,我们五个人一直打到晚上十点多钟才收工。

杨大拿精神抖擞地从床上爬起来,穿上西装坐到我旁边的沙发上,把我的茶杯端起来递到一个小姐手里:“快去换茶,这么凉了老人怎么敢喝。”他转过脸来看着我说:“这些年轻人,一点也不知道怎么照顾老人。”

我说,今天就到这里吧,我也该回去吃饭了。

“守着宾馆怎么还回去吃饭?王秘书,叫他们安排一下。”

王秘书说,早就准备好了,只要我们过去就可以开饭。

“那我们现在就去吃饭,走,两个姑娘也一起去,今天你们也很辛苦嘛。”

王秘书把我们领到了一个很大的包间里,不一会儿服务员就把菜一个接一个地端上来。那桌饭真让我开了眼,许多东西都是第一次见到,有些东西过去甚至都没听说过。我第一次喝了茅台酒,第一次吃了跟筷子一样长的对虾,还吃了海参和鲍鱼,还有鱼翅、螃蟹、烤鸭等等。那天晚上,一共上了三十二道菜,后来那些菜名我都记不起来了。我觉得那些菜的味道比城里南蛮子饭店里的强多了,颜色也好,一看就想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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