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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亦 当前章节:60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纳尔逊一说起正经事来就不苟言笑,弄得谈话气氛有点紧张。趁他喝茶时我说,我明白了,你是到中国寻求“救国救医”的真理来了。他说你只说对了一半,我是来寻求“救民救医”的真理来了。我的一句玩笑又引起了他的一番宏论,我不得不佩服这个黄头发洋弟子的博学。他系统研究过中国哲学和中医,他认为最能体现中国思维特点的自然学科就是中医学,而贯穿一致的中国思维是系统思维。他说有这种见识的不只他一人,美国有个叫卡普拉的物理学家也认为:“中国把身体作为一个不可分割的、各部分相互联系的系统的概念,显然比古典的笛卡尔模式更加接近现代系统方法。”

洋弟子的话让我觉得新鲜。我说我们自己的科学家要是意识到这一点就好了。纳尔逊说,你们中国的科学家也看到了这一点,有个叫钱学森的科学家几年前就说过,西医的思维方式是分析的、还原的,中医的思维方式是系统论的;科学已从分析时代进入系统时代,中医的思维方式更符合现代科学思维的发展方向。西医的思维方式也要走到系统论的道路上来。

他说得我心里热乎乎的,可我还是觉得他的“救民救医”想法有些玄乎,真像他说的,当年李诵就用不着拿起枪,到山里受那个罪了,可见洋人更容易头脑发热。听说洋人七十岁还能生娃娃,看他的岁数,可能还没过头脑发热的年纪,他既然想当我的弟子,我就有责任提醒他。我告诉他,靠中医学是救不了整个医学的,更别想救国救民了。他愣了一下,说,我哪里是光靠一门中医学,我还有西医学。我说,据我所知,这是两股道上跑的车。他说,我就是要让他们跑在一股道上,你们的伟人毛泽东在1953年就说过:中国对世界有大贡献的,中医是一项;将来只有一个医学,不是西医不是中医,而是唯物辩证法作指导的医学。纳尔逊接着说,生存环境的恶化,引起了我对人体科学和医学的重视,我非常赞成中国科学家钱学森的预言:“人体是开放的复杂巨系统,人体科学和医学研究都需要系统观点和系统方法,而这正是中医的思维方式;中医的现代化不仅会推动医学的发展,而且会推动现代科学的发展,有可能导致东方式的文艺复兴。”“中医现代化是医学发展的正道,而且最终会引起科学技术体系的改造——科学革命。”

“能引起一张(场)科学革命,你说西(是)不西(是)救民救医?”

我还能说什么呢?

纳尔逊完成了一份非常出色的入学考试答卷,不仅如此,他还给我上了一堂科学史课,事实上,他那时已经是英国著名的哲学家了,但他从没告诉我。几年后在北京召开的首届世界中西医结合大会(1997年10月27日来自22个国家和地区的1100多名学者出席大会)再相见时,我才知道他不仅是一位哲学家,还是一名科学家。

那天,他通过考试后要请我吃饭,我说用不着那样。他说,师傅已经请我吃了一顿,我也得请师傅一顿才是,有来无往非礼也。席间他站起来说,我知道中国拜师要磕头,“师傅在上,受弟子一拜。”我说,使不得,万万使不得,这些老礼怎么能用在客人身上。他说可别把他当客人看,那样他就什么也学不到了。

在学艺上我没把他当客人,我给他制定了严格的学习计划。我领他进了我的藏书屋,那里存放着我们祖先一代代流传下来的书籍,这些书本来只有药铺林的子孙才有资格阅读,现在它们为一个外国人所用。见到那些落满灰尘的线装书,纳尔逊激动得像个孩子,他说拿整个伯明翰也换不了你这些书。他的话很夸张,这说明他是多么爱书。从书屋里出来,他看见了那块被我扔在地上写着中医诊所的牌子,他问我那牌子为什么扔在地上,我没回答。他拿起牌子,把上面的尘土擦干净重新挂在了门口。

从这天开始,我的院子里又有病人了。这样,纳尔逊不仅可以从我的书里学本事,也可以从我手上学本事了。

一百六十四

病人走后,纳尔逊立刻问我,病人咳得那么厉害,怎么没用镇咳药。我说这叫“见痰休治痰,见血休治血,无汗不发汗,有热莫攻热,喘生休耗气,精遗不涩泄,明得个中趣,方是医中杰”。他说不好理解,请我解释。我说此病人久咳不止,各种止咳化痰药不解,说明病的深度已非简单的咳病。你的方子实际还是西医的治疗原则,过去我在医院的中西医结合门诊时他们常这样给人治病,这是以治疗性物质实体对抗致病性物质实体的治疗原理,跟用西药镇咳去痰没什么两样。这种病的病因主要为外感或内伤致肺脾肾等脏腑气化与宣泄运转功能失调,使体内津液凝聚蓄积机体某部。人体正常津液运化敷布,主要依赖肺脾肾,肺主宣化,脾主运化,肾主蒸化,此三脏阳气充裕,互相作用,才能完成津液布化,仅治一个痰字或咳字都解决不了问题。我告诉他不仅上述三脏有互相作用的关系,人的五脏都有紧密的协作关系。我给他画了一个五行自稳示意图,实线是相生关系,虚线是相克关系。这是在阴阳“两体”双向关系之后的“五体”多向关系,它们之间不仅有生克关系,还有乘侮关系,形成一个复杂的关系网。

纳尔逊听得很认真,正是那天的处方,让他真正迈进了中医药学的大门。几年后在那个大会上,他提出了五行之后应该有X行的学说,他想把中医的理论再往前推进一步,为此,不少人为他鼓掌,也为我鼓掌,说我教了一个了不起的学生。我对那些人说,他的师傅不是我,他的师傅是我们的传统医学。如果我们之间真要有一个师傅的话,纳尔逊应该是我的师傅,这不是谦虚,因为我只教他中医,而他教我英语和哲学。都说人过三十不学艺,我们两个可不信那一套,艺多不压人嘛。不过,为了一句“Hello”那天和小雯的越洋电话就多打了十几分钟。小雯说我的英语发音不准,得找个师傅指点指点,我告诉她我的师傅就在身边,我把听筒递给纳尔逊,这样,一个真洋鬼子和一个假洋鬼子用洋话又说了十分钟。最后小雯问我学好了英语是不是打算来美国看宝贝闺女,我说光去看闺女还用得着费这个劲。她说那你是打算在美国开诊所啦?我说,美国不是把中医当成巫医吗?她说那是误传,美国很多医生都知道中医,美国也有一些中医诊所。我说中药从哪里来?听说大部分是从日本进口的,还有韩国的,而我们中国的药材却很少见到,他们说人家的药加工技术先进,纯度高。我说这是一个误区。小雯还想问我,我说这不是一句两句说清的话题,等以后再说吧。

刚放下电话,送药的老吴就来了。我把纳尔逊介绍给他。他说巧了,我今天来正好想说点跟洋人有关的事。我说什么事尽管说。他说现在大家都反映咱们中药加工方法太落后,国外见到的中药大都不是从我们手里出去的,有人说光这一项中国就得少挣多少多少亿。咱能不能搞一个药厂,造些提纯的中药挣点外汇?我问他就因为加工方法人家就不要咱的药?老吴说人家嫌纯度不够。

纳尔逊说:这好办,中国现在已经有很多纯度很高的药,比如黄连素、穿心莲……

我说黄连素还是黄连吗?

他们都不说话了。

我说,黄连的作用至少不下六项,而黄连素只是用了它的抗菌消炎作用,还是西医的思路,也可以叫中药西制。我举了桂枝汤的例子。桂枝汤具有多种双向调节功效,对发热者有退热作用,对虚寒者有温经作用;对下利者可止利,对便秘者可通便;对高血压者可降压,对低血压者可升至正常;对心率快者可减慢,对心率慢者可提高至正常;微汗解肌可发汗而不伤正,对自汗者可止汗而不留邪。这种综合复杂的作用是因为它从整体上调理了人的阴阳自和机制,是靠汤头严格的“君、臣、佐、使”配伍关系实现的,处方的总药效不等于各味药的药效之和,每味药只有在特定的汤头里才可能发挥某种作用。如果把这个汤头里的药拆方提纯,那肯定就没有原汤头的作用了。气虚者宜进参,进参则人之气易生,而人参却非气;阴虚者宜服地,服地人之阴则生,而熟地非即阴。中药里很难找到病药对等的物质。还比如人的饮食,按现代科学的说法,人体需要的主要是维生素和糖,那我们能不能把食物提纯,只吃维生素片和糖呢?显然不行。还如鲁菜的五味调合,加在一起才有那种作用。前几天我看一份资料上说,国外研究者要把“六淫”和“七情”提纯为客观化、物质化,有人想提纯“害羞素”,似乎人的脸皮厚薄是由这种物质的含量不同决定的,只要把这种物质成分注射到人身上,就可以治疗“厚颜无耻症”;如果把“害羞素拮抗剂”注射到人身上,就可以把羞答答的娇小姐转变成母夜叉式的泼妇。

老吴说,那咱也不能看着人家用咱祖宗的手艺挣钱。

真能学会咱祖宗的手艺得算他们幸运。

咱们的四大发明可都让他们学去了。

拿(那)西(是)一些技术。种(中)医西(是)一种方法,学气(起)来就难得多。纳尔逊说。

有一天,也就是纳尔逊差不多快出徒的时候,我说,我该教你的都教了,剩下的得靠你自己悟了。他说,你放心,我一定能成为一个好大夫。

他说到做到,几年后他在英国真的开了一家中医诊所。现在,他不仅是一个好哲学家,还是一个好大夫,在不远的将来还可能成为一个好科学家。

一百六十五

纳尔逊走后不到两个星期我就觉得浑身不舒服,没几天就得了中风。我的嘴和一只手不听使唤,我不敢喝水,喝多了老撒尿,一只手解腰带挺麻烦,十有八九得尿到裤里。

但药还是该吃。我走到药柜旁边用左手拉开一个个抽屉,我没法用秤,只好用手抓,干了一辈子中医用手抓药也不算什么,中药就是要用手抓。先抓牛黄,再抓冰片,再抓川芎,水蛭抓了一次补了一把,麝香可多可少,但最好也别用太多,蟾酥的量要准确,它的毒性不小,剩下的就好说了。我把十三味药包起来,正要捆扎才想起来这是多余的。我重新把药打开,拿出砂锅。就在要倒进去的最后一刻,我的手停住了。往外倒的时候怎么办呢?倒药必须要两只手,一只手上用筷子或一张厚纸滤住药渣,要不药渣跑得满碗都是。我看见了水壶,如果把药放在里面那就有点像茶叶放在茶壶里,往外倒的时候药就会被壶嘴挡住。我被自己的发现搞得很兴奋。我把壶里接上水,重新放到炉子上,直到壶里开始冒泡,把壶盖拿下来我才坐下来休息。

这样的季节本不该再刮这虎啸般的大风,那尖锐的风声让人听起来很不舒服。我走到门口,看见门口的大树被风刮得狂舞,门外路边的树被墙挡着只能看见树梢,那树梢被大风拉成了一条条跟树干垂直的直线,看上去像一根根琴弦,一只神秘的手正拨动着它们使之发出锐利的声音。

“收……旧……废……品……”

在大风狂啸的间歇里,收废品的女人及时地喊一声,那声音飘飘悠悠的如同来自隔世,不知道她的声音还能送进几个人的耳朵,又有几个人会赶在风沙迷眼的天气里把废品卖给她。大门响了两下,我以为是大风吹动的声音,但我却从窗子里看见了那个收废品的女人,就是她,收旧废品的声音就是她唱出来的。她已经站在我院子里了还没忘记再唱一遍收旧废品。我想她是想问问我有没有废品卖,这句话说出来是疑问句,但唱出来就成了肯定句,她大概已经习惯了唱着进行她的工作。她站在那里认真地打量着我的院子,这个院子可能让她大开眼界,她的脸上忍不住挂上一层惊喜,她又唱了几遍收旧废品,就直奔墙角的那个铜盆走去。那是我爷爷用过的铜盆,自从有了瓷盆它就被闲置起来。那个女人拿起铜盆揣在怀里朝大门口走去,但没走几步又停下了,她警惕地朝堂屋看一眼,并高声喊道:“家里有人吗?”当她确定家里没有人时,赶紧朝屋子这边走来。她看见了我,我朝她笑笑,她显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她也对我笑笑,她的笑里有些自嘲的成分,她知道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她不该回来,否则,怀里的铜盆现在就归她所有了。现在她不得不把铜盆从怀里拿出来,放到地上。她有点沮丧,本来到口的“肥肉”又吐出来,这让她很不舒服。她转过身去想要离开,没走几步又回来了。她走到我跟前说:“你这个老头怎么光会朝我笑,你不说我偷了你的东西?”我仍然朝她笑笑,我觉得这是我听到的最有意思的话,她似乎也觉得那气氛挺好笑,也咧开大嘴笑起来,嘴里喷出一股大葱味。

“你们家就你一个人吧?”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我为她的聪明高兴,我高兴地又笑起来。但她没笑,她坐在院子的石条上,沉思了一会儿说:“你这个年龄一个人过可是有点危险,说不定哪一天就栽倒起不来了,到时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我还有个上小学的孩子,你要是不嫌弃,今后我们就住在你这里吧。不过,我有个条件,等你死了,这院子可就得归我啦。”

我想起了小雯,她是这个家的继承人,但她恐怕是回不来了,她加入了一个什么课题组,不知道那个课题需要多少时间才能有结果,她要我把家卖掉去美国跟她一起过,可我这个样子怎么去美国?就算好好的身体到了这个年纪也是只给孩子添乱了。与其那样,还不如按这个女人的主意办。我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她立刻兴奋起来,她把我扶到屋里坐下,给我倒了杯水,我的手哆哆嗦嗦地接过来,又放到桌上,我怕尿尿不敢多喝水。“喝吧,你看你的嘴都干成什么样啦。”她的话让我感动,不知不觉地眼里竟然流出泪来。我的眼泪也打动了她:“别难过,今后有我柳英就不会让你落到地上。”我接过水试探地喝了一口。

“这事可是空口无凭,咱俩最好立个字据,免得将来出什么岔子。”

我点点头。

这一天她把她的儿子留在家里,还请来了一个会写字的证人。证人写好了一个契约,说等我百年之后房产归柳英和她的孩子所有,从立字据起,由柳英照顾我的衣食住行。证人念完后交给柳英让她签字,她签了字,还在签字的地方按了手印。柳英看着有自己手印的文书,突然变得庄重起来,好像她签署的是一份两个国家的重要协约。她恋恋不舍地把文书递到我手上,把她刚刚用过的笔递过来,我用左手握住它靠近了那张纸,但我的手开始哆嗦起来,怎么也写不出自己的名字。我无可奈何地放下那只笔看着他们苦笑。他们都看出来我手上的毛病不是装出来的。最后,柳英拿起我的手在那个该签字的地方按了手印。

他们就这样住进来了。那个孩子住在西屋里,柳英和我住在堂屋里,本来不该让柳英和我住在一个屋子里,但她非要和我住在一起不行,她怕我一个人从床上摔下来。这个人的心眼还算不错。

我的退休金加上我这几年的积蓄维持三个人的生活没什么问题,所以柳英不再出去收废品。白天天气好的时候她就扶着我到院子里晒晒太阳,晒完太阳我就让她扶着我在药柜跟前站一会儿。我想给自己再抓点药吃,只要按时吃药,我的病能好起来。柳英看着那些药柜,就问我,你过去是开药铺的吧。我点点头,又摇摇头。她只说对了一半,我是开药铺的,但我还是个大夫。我想告诉她,但我怎么比划她也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回到堂屋的椅子上,我的嘴还不停地嘟噜,她知道我在说话,可就是听不明白。

我是个大夫,是个中医大夫。

如果有一天我会说话了,我首先跟柳英说的就是这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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