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药铺林路》作者:李亦【完结】 > 药铺林.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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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亦 当前章节:1521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一个时辰后,孩子睁开了眼,那女人一把抱起孩子哭起来,哭了几声,又把孩子放下,抹一把脸上的泪,扑通一声跪在爷爷跟前,给爷爷磕起头来。女人又走到村长跟前,跪下磕头,村长拦住她,说:“应该感谢这位义士,是他出钱让我买了这些鸭子。”说着把手伸进衣服里,把刚才爷爷给他的那些银元还给爷爷。爷爷又把银元推给村长,村长说:“我们村里有了难处,让一个外乡人出钱,这是诚心让我没脸啊。”村长很坚决地把爷爷的两只手压在那些银元上,然后对着院子里那些赶鸭子的人说:“谁的鸭子谁再赶回去,等有了收鸭子的再卖吧。”站在院子里的男人听了村长的话都动手解鸭子脚上的绳子,绳子上剩了五六只的时候,爷爷让他们住了手,爷爷说:“这些鸭子我买了。”村长看看爷爷,叫那些人把挂在绳子上的鸭子提到爷爷跟前。爷爷把银元递给提鸭子的人,叫他把鸭子杀了,又掏出一些银元叫村长派人打些酒来,村长正要说什么,爷爷抢过话头:“天不早了,今天大家跟我忙活了半天也受了累,我请大家喝杯水酒,一来表示感谢,二来也算和大家认识了。”爷爷的话音刚落,村长走到爷爷跟前,一把拉住爷爷的手,转过身对大家说:“这位老哥说得好啊,我在牛拦村当村长十几年啦,还没遇到过这么开心的事,这位老哥给咱村抢回一口子人,他是许家的恩人,也是咱村的恩人。平时,大家谁也不敢进这个院子,今天谁也别怕,咱恩人在这里。”说完,村长就把我和爷爷让进屋,和院子里的那些人窃窃私语。不一会那些人都离开了院子,过了一会儿,又都回来了,他们有的抬着桌子,有的拿着凳子,有的拿着碗筷,有的抱着棵白菜,有的拿把葱,有的端着一碗油,有的提了两盏灯笼,还有个人提着一只篮子,那篮子里装了一把茶壶十几个茶碗,茶壶边上还有一个绿纸包,看样子包的是茶叶,有些硬杆已经戳破纸露了出来。

爷爷和村长在屋里喝茶的时候,院子里的人都忙活起来。这时,爷爷刚刚从阎王爷手里夺回来的许家寡妇的孩子也拉着我的手站到院子里,大家一边做菜,一边拿话逗弄他。有个人捏着他的小鸡说,许家差一点就没了站着尿尿的啦。

十八

那天晚上,大家的脸上都挂着笑容,我也觉得那样的气氛有点过年的滋味,甚至比过年还热闹,因为过年也不可能有这么多人在一起吃饭。

饭菜做好后,都摆在院子里的两张八仙桌上,八仙桌顶上,刚刚挂过鸭子的绳上挂了两个灯笼,刚才盛过鸭涎的大碗这回盛上了白酒,大家一齐举杯给爷爷敬酒。

我的肚子填饱后,眼睛很快就睁不开了。我和那个孩子被许家寡妇领进屋,上了炕,不一会儿,外面的声音就听不见了。

我又被尿憋醒了。我睁开眼,看见爷爷坐在椅子上,爷爷的前面挂了盏灯笼,灯笼底下放了一大盆热水,热气扑上来,火苗悠晃着,像要没油的样子。我正要下炕,许家寡妇又端了一盆水倒进大盆里。爷爷问她,这么晚了还烧热水做什么。她说,给你洗澡。爷爷说天太晚了,洗洗脚就行。爷爷刚刚把脚放到一个小盆里,就看见了坐起来的我。他问我是不是想尿尿,我嗯了一声。许家寡妇就领我到院子里,出了门口,她就说,尿吧。我磨蹭着不肯把小鸡掏出来,她哼了一声转过身去,我才慢慢地把小鸡掏出来撒了那泡尿。回到屋里,我爬上炕重新躺下。这时,爷爷把两脚放在盆沿上,许家寡妇给爷爷擦了脚,倒了洗脚水,才抱起一床被子领爷爷进了里间屋。

我躺在炕上,很不习惯地闻着那孩子身上的气味,我想尽快闭上眼,可那股腥臭味直往鼻子里钻,怎么也睡不着。这是我成年后害失眠症的前兆。为此,爷爷曾给我吃过不少药,但都没什么结果,看来,有些病是无药可医的。

那时,我躺在那孩子的腥臭味里久久不能成眠,就心烦意乱地睁开了眼,这下可就不烦了,也闻不到什么腥臭味啦,因为我眼前被一片白花花的东西照亮,定睛看时,我大气都不敢出:我看见了脱去衣服的许家寡妇。

她脱下身上最后一点东西——鞋子,轻轻地抬脚迈进大盆,尽管她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了,可她还是弄出了水声。此后,那水声就不绝于耳。我的头在灯影里,她不可能看见我的脸,更不会知道我睁着眼,但我还是怕她看见我。我很不情愿地合上眼皮,可那诱人的水声还是让我睁开了眼。她坐着,站着。胸前、背后都拿毛巾擦过了,然后往身上打肥皂。

我扭过头去合上眼。我再睁开眼时,屋里一片漆黑,里间的门缝里一丝灯光像钉子一样朝这边扎过来。接着,我听见了爷爷和那寡妇的对话。

“嗯?……”爷爷的声音。

“天快亮了,你该醒醒了。”女人的声音。

“觉得才睡不大会儿?”

“您醒醒吧,俺有话说,等孩子醒了就不方便啦。”

“你说吧,什么事?”

“您救了俺娃,俺一辈子也忘不了。他大九泉之下要是有灵也得念您的好。算俺有福,在俺有难的时候碰上了您这样大恩大德的人,俺没有什么能报答您,俺想过了,只有俺这身子……”

“别,别……千万别这么想,我是个医生,给孩子治病是本份。”

“您这样更让俺过意不去。俺已经跟他大商量了,他大说俺这样做好着哩,他大说要是活着今生今世愿给您当牛做马,可他大只能在阴间给您修好,让您长命百岁。”

一阵什么声音过后,有了短暂的沉默。

“您嫌俺身子不干净?……俺跟您说,他大走了两年啦,村里村外打俺主意的男人可不是一个两个,俺连眼皮都不翻一翻。有一回,俺被一个男人按倒在玉米地里,俺一口就咬住了他的手,要不是他求饶,俺非把他的手指头咬下来不可。俺看着孩儿一天天长大,也就没打算再和谁过,今儿碰上了您,俺真动了心,可俺知道俺配不上您,俺怕您嫌俺脏,昨儿下黑俺烧下一大盆水,想让您洗了俺再洗,您不洗,俺就把那一盆干净水洗了,俺还打了肥皂,您看一眼吧,俺干净着哩。”

“你的好意我领了…………我的孙子都这么大了……”爷爷的声音有些抖。多少年后我才明白过来,那时的爷爷和我一样,肯定也觉得不好受。

接下来,我听到了那寡妇的啜泣,也听到了爷爷的一声长叹。后来,我竟然闻不到炕上的臊味,慢慢地睡着了。

十九

我是被爷爷推醒的。我睁开眼时,东方已经露出鱼肚白。我闻到了一股炝葱花儿的香味,我翻身下炕,桌子上摆着两碗冒热气的面条,每个碗里都卧着两个荷包蛋。很显然那是我和爷爷的早餐。

面条的滋味真是不错,煮的时间也合适,我很快就把那碗面吃下去。而爷爷只挑了几口就放下了,许家寡妇让他,他说已经吃饱了。后来我问爷爷,那天早上的面条那么好吃,为什么只尝了几口?爷爷说,你没看见她锅里连一点汤也没有了吗?

那天村长套了牛车把我们一直送到家,临走时,许家寡妇把一袋子小米放在车上,说那是自己地里刚打下的新米。那些米让我们全家喝了一个冬天的稀饭,每当我端起香喷喷的稀饭时,就想起了那个泡在水盆里的女人,那可是个干净的女人。

我常把我们家里的两个女人跟表姑和许家寡妇比。比来比去,我还是觉得家里的两个女人好。我可以在那两个只见过一面的女人身上找出若干毛病,也能记住她们身体或脸上某个位置的不足,但我无法在奶奶和母亲身上挑毛病,她们的脸,她们的声音,她们的气味,她们走路的姿势……她们的一切都印在我脑子里,无一不好。我之所以这样比较,是想知道爷爷和父亲对这些女人是否也和我一样有着不一样的感觉。确实如此,他们对这些女人的态度不同。我注意爷爷从许家寡妇家回来后的表现,奶奶无意说了句这米真香,爷爷的手就抖了一下,在那个冬天里,每当奶奶或家里人提到米字,爷爷总是轻轻地抖一下,同时脸上也闪过难以觉察的惶恐。或许那女人已经拉过爷爷的手,或许爷爷的手已经触摸过那个女人的肉体,尽管那一刻爷爷也不好受,但我猜想,那一刻爷爷的身体里也可能滚过愉快的热浪,那种热浪使他的声音发抖,那种热浪让他的身体享受了短暂的幸福。在未来的岁月里,爷爷和奶奶在一起时,除了那个米字,很难有让爷爷轻轻发抖的话题了。

父亲从城里回来后,再不提哥的事,只有家里人念叨起哥来,他才随便应付一下。至于那个白得跟石灰墙一样的表姑,他却只字未提。

腊月里,哥从城里回来了。他带回来两件铁器,一盒纸烟。但除我之外家里人只知道他带回了一件铁器,那件铁器还比不上火柴盒大,却花去了爷爷两块银元。爷爷和父亲把纸烟叼在嘴上时,哥从怀里掏出了那件像银子一样颜色的铁器,啪哒一声,一股黄色的火苗就从哥的手上升起来,爷爷和父亲看了一会儿,才在那火上点着烟。等哥熄了火,把那铁器放到我手里时,那东西还热乎乎的。我试着学哥的样子,也摁下像鸡头一样的东西,却没有发出火来,哥拿过去,朝我举着作了个示范,还告诉我手指往下压时要快。我一连打了十几下,那东西就闪了十几下火苗,直到把它打得烫手才还给哥。爷爷问,这玩意儿得花多少钱?哥说,是一个同学送的,不知道多少钱,估计得两个银元吧。爷爷说,不能白要人家的东西,也得给人家买点礼物。为此,哥那次除了生活费和一些杂用外又从家里多拿了两块银元。当然,生活费和杂用也比先前拿得多,哥说城里什么东西都在涨钱。事实上,那次哥从家里拿走的钱远不止这些,因为,后来哥和母亲在一起时,母亲又给了他不少钱。母亲像变戏法一样不知从哪里一下变出那么多钱,急急地往哥的口袋里塞,我走进屋子时,她紧张得满脸都是汗。母亲一看是我才松了口气。母亲不害怕我,被我看见和没被人看见一样,对母亲不会构成什么威胁。因为我从来不把看到的事说出去,我也不会把一个人说的话传给另一个人;我不习惯那样做,我觉得那样既没意思,也太累人。母亲受了一场虚惊,过了一会才缓过劲儿来。母亲把哥拉到跟前,哥的个子高出母亲一头,母亲摸一下哥的头得把胳膊伸得老高。母亲看我一眼,对哥说:“娘就指望你了,你在外可要好好上进,千万别学那些城里人。”哥挣开母亲的手,给母亲做了个挑担的动作:“看我像个城里人吗?”母亲又把哥拉过去,看着他的脸说:“你给娘说实话,你要那么多钱做什么?”母亲说完这句话,我就知道了另一句名言:细心莫过于娘。一家子都被哥的涨物价的幌子骗了,他却骗不了母亲。

哥辩白着:“认识的人多了,花钱就多,娘还想让我在城里两眼一抹黑呀?”“你都认识些什么人?”娘的态度强硬,一点也不想放过哥。“说了你也不认识。”“你常去石头房子?”“常去,一去表姑就给我做好吃的。”“听说那个女人可不大安份。”“隔这么老远,你怎么知道人家的事?”“没有不透风的墙。”“表姑好着呢,她还常常打听你呢。”“她还是多打听打听她男人吧。”说到这里,哥不说话了,娘又说:“钱娘给得起,就怕你在外不交正经人啊。” “放心吧,娘,我交的都是正经人,还都是些穷人呢,有时候我还跟着他们进山,那里的风景好着呢。”这时,哥觉得说漏了嘴,想改已来不及。

二十

“这回进山待的时候不少啊?你大和你兄弟在城里等了一天也没见着你。”

“后来我听表姑说过,其实那时我还真在城里。不过……”

“不过,就是没在学堂里好好念书。”

“娘,我是一边做事一边念书,现在城里兴这个呢,这叫勤工俭学。有些人还到法国勤工俭学哩。”

“你们勤工俭学不发工钱,还越贴越多?”

“是啊,我们做的事才开始,等事做大了,我就能给你挣钱啦。”

“娘不指望你挣钱,指望你在外头混出个人样儿。”

娘没等到哥挣钱的时候就走了,这一走,就再也见不到哥了。

不知什么原因,这次哥回来我觉得格外亲,他变了,连他看人的眼神也和以前不一样了,他总是喜欢一个人坐在个角落里,看一些开本古怪的书,看见我朝他走来,就把书放下,主动和我搭话,他说的话很多,我都迷迷瞪瞪地不解其意。后来,他就对我直说要我也出去做事的话。结果当然让他失望。我不能离开爷爷和这个家里的药味。他有些失望地看我一会儿,又跟我说起别的事来,比如镇子里成立了青年团什么的,他还告诉我,我的好朋友金永亮现在就是团里的人。我不明白,金永亮对此为什么守口如瓶,从没向我透露过一个字。

哥的话虽然我听不大懂,但我还是愿意和哥在一起,他的身上有种东西越来越明显地吸引着我,就像锋利的刀剑总是插在柔软的皮套里一样,哥是那锋利的刀剑,我就是那柔软的皮套。那天晚上,柔软的皮套非要跟锋利的刀剑睡在一起,刀剑乐不可支,皮套就此也就发现了刀剑带回家的第二件铁器,那件铁器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东西,什么锋利的刀剑也别想挡住它的威力。

现在想来,那天晚上之所以想跟哥在一起睡觉,多半是想闻闻他身上的气味。那种气味从他一进院子我就闻到了,这是我味觉特别敏感的功劳。有人说,味觉特别敏感的人容易得失眠症,我觉得很有道理。那种气味别人不可能闻到,即使最细心的母亲也没闻出来,可能是哥离开她的时间太长了,她已无法分辨哥身上的气味哪些是她给的,哪些是从外面带回来的。我能分辨。我的鼻子大概不比狗鼻子差,如果有人来给我作一个科学鉴定,说不定就会把我当成一只警犬,在脖子里套上一个皮圈,拉到那些整天舞刀弄枪的人住的地方,整天跟着他们到处乱跑。哥身上的气味不属于难闻的那种,但它一样刺激得我难以入眠。后来,我就爬到哥那头儿。屋里很黑,我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哥均匀的呼吸声,我的鼻子一点点接近了发出气味的东西,最后,我确定那东西就压在哥的枕头底下。我轻轻地把手伸进去,被一件极硬的东西碰了一下,我正要往回抽手,一只大手压在了上面。哥厉声问:“找什么?”不找什么,我顺口说了一句。哥已经醒了。他点上灯,看了看窗户和门,然后掀开了枕头。一把小巧精致通体黑亮的手枪就呈现在我面前了。当时我并不知道它的厉害,我以为它和那个打火机一样也是个玩物,哥却不愿把它放到我手里。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和那把手枪上来回晃动,好像他把我和那件不会说话的铁器比较一下,看看哪一个更值得信任。过了一会儿,他从手里攥着的地方抽出一个长条小匣,小匣的开口处,有一粒黄澄澄的花生粒大小的东西,哥说,那是子弹,可以钻到人的身上,让人一下子就趴下。哥的话让我发冷,好像那个黄色的花生米真的钻进了我的身体。我一下子明白了,哥的勤工俭学就是往人身上打这种黄澄澄的花生米,怪不得不发工钱,还要家里贴补,人都被他打趴下了,还怎么给他发工钱?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他,他嘿嘿一乐说:“我拿到它还没朝人身上打过一回呢,用它主要是防身,我的主要任务不是用它。”“你的主要任务是做什么?”“怎么跟你说呢……这样说吧,我的主要任务就是传传话,把山里的话传到城里,再把城里的话传到山里。”“传话有什么意思?”“可不是一般的话,那都是一些很有学问的人说的。”“比咱爷爷还有学问?”

哥又乐了,但一会儿又绷起脸来:“你眼里就一个爷爷,你要不走出这个院子,你将永远生活在爷爷的树荫下,外面的那些人比爷爷更有见识。”

我觉得哥有点吹,城里人都有这个毛病,现在哥也被传染了。我不相信还有比爷爷强的人,我想知道哥说的那些比爷爷强的人是谁。哥说出了几个人的名字:李大钊、陈独秀、瞿秋白等等,说完了这些,还说了两个叫马克思和列宁的外国人。我一时半会儿还闹不清这些人到底是干什么的,我觉得哥为这些人传话,实在没什么意思,还不如坐在教室里听先生念书,或者干脆回来跟着爷爷学医。哥看看没法说服我离开家,有些生气地说:“你让这个家里的药味害着了。”

廿一

哥正好说反了,我觉得被害的不是我,是哥;害他的也不是家里的药味,是那些让他传话的人,他要真在家里闻足了药味,那些人就害不了他,就像我一样,用哥的话说就是刀枪不入。其实,他心里想说的可不是什么刀枪不入,他心里想说的话是不可救药,但话到嘴边他又改了。这表现了他的少年老成。过去,在他用洋拳把王老二打倒在地的时候,他可不这样。那时,他容易冲动,容易急躁,现在变了。这变化估计是那些让他传话的人调教的。

后来哥就不跟我说这些了。他说我教你使枪吧!他找了一张包药的马粪纸,用毛笔在上面画了个人头。哥的画技太差啦,那个人头画得像个蒙面大盗,又像个刚从阴曹地府里钻出来的厉鬼,尤其是光头上的那几根稀毛,真是让人毛骨悚然。哥把这么个龇牙裂嘴的家伙粘在山墙上,走回来站到床边,往后看了看说,距离不大够,将就点吧。他把枪平举到右眼上,闭上左眼,手指墙上那个可怕的家伙说:“看见他的鼻子了吗?”我说看见了。他又把手枪上的一个凹槽和枪管上面的一个凸起指给我看,他说,那就是准星和缺口,要领是在缺口里找到准星和那个人的鼻子,把它们连成一线,这叫三点成一线,五十米瞄他的人中。我看着他那样做了,在瞄得差不多时,他的手指慢慢压下了扳机,我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啪哒声。哥说,子弹如果在膛里,那声音就不是这样了。我说,会怎样?他说跟放一个大鞭炮差不多。我接过哥手里的枪,它比我想象的要重,我掂了掂就学着他的样子闭上左眼用右眼在枪上找那个人头,从抬起枪口的那一刻,我的心就开始扑通扑通地狂跳,我的手也像风中的树枝一样晃来晃去。最后在哥的帮助下,当我把准星和缺口好歹对到那个人的鼻子上时,我的手里已满是汗水。我一点点压下扳机,但又慢慢松开了,尽管那个人头给了我极其恶劣的印象,但我还是不忍心把它打倒。

我把手枪还给了哥,我说这可不如放鞭炮好玩儿。

我们重新躺进被子时,哥说,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手枪的事,就一定得给哥保密,你要走露了消息,哥就会被人家打趴下。我又觉得哥的话有些玄,他又没有仇人,谁会随便把他打趴下呢。哥说:“你怎么知道我没有仇人?”“咱镇上也有你的仇人?”他想了想说,有。我吓了一跳,你离开镇子都好几年了,怎么会跟人家中下仇?你的仇人是谁?他说出了金永昌的名字,我反而乐了。我觉得哥是拿话吓唬我。金永昌怎么会成了你的仇人?他不是你的朋友吗?哥说,原来是朋友,现在不是了。可他也不在镇上,我还是不明白。他会回来,哥说。

那一回哥只待了几天就走了,临走时他跟娘说,今年外面的事很忙,就不回来过年了。娘听了一愣:“这怎么行,这怎么行,大年下,哪里也没有个吃饭的地方。”哥告诉娘,他们很多人在一起,有一个很大的食堂,过年的时候,鸡鸭鱼肉什么也不缺。娘半信半疑地看着哥什么也不说了,她知道孩子大了不由娘,明明知道哥说的是假话也无法揭穿他。过了一会儿,娘又说这事就别给爷爷奶奶说,说了怕是你就走不成了。

那是哥第一次不在家里过年。以后,我再也没和哥在一起过过年。

金永昌果然回来了。他回来时穿着一身漂亮制服,头上戴着大盖帽,腰里扎了很宽的腰带,一路甩着大步朝金家大院走。开始,大家以为镇上又来了警察,当大家看清了大盖帽下面的那张脸是金永昌时,都凑过去跟他说话。接着,就有孩子跟在金永昌后面,等到金家门口时,跟在金永昌身后的孩子排成了长长的队伍。

当天晚上,金永昌就来到我家,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他的父亲金玉钏。金玉钏已经好久没来我家了,进门就给爷爷道歉:“哎呀老哥,你说当这个破镇长有什么好的,连来看看老哥的空儿也没有,今儿孩子回来了,说什么我也得过来。”他侧了下身,拉着金永昌说:“快让大爷看看,咱孩子毕业啦,人家以后可不用在镇上受咱俩这样的罪啦。”金永昌往爷爷跟前跨了一步,先把手里的一包茶叶放到桌上,然后两脚一碰,“啪”地一下给爷爷来了个军礼,接着极快地伸出手来跟爷爷握手,爷爷被金永昌机器人般的动作弄得眼花缭乱,好歹看清了大盖帽下面那张长了小胡子的脸,金永昌又转过身去给奶奶敬礼,这一回他伸出手去却没能握成,奶奶根本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走进这个院子里的男人没有给她这样施礼的,她以为金永昌跟她耍着玩儿哩。奶奶说:“回到家也戴着这些行头?”金玉钏说:“我说叫他把这玩意儿脱下来,换上咱的长袍马褂,要不非得吓着你大爷大娘,可人家就是不听,人家说到了家也是队伍上的人,你看孩子出去了连爹娘老子的话也不听啦。”镇长说着这些埋怨的话,脸上却露着得意的表情。爷爷奶奶也很赞同,连说是呀是呀。

廿二

金永昌给每个人行完军礼后,走到我跟前的凳子上坐下,我闻到他身上也有那种铁器味,毫无疑问,他的身上也藏着那种能让人趴下的家伙。他的动作仍然很机械,抬腿,迈步,转身,坐下,看上去像在操练。坐下后,他的上身挺得很直,两眼平视前方,谁跟他说话,他的头就朝谁转过去。看着他的样子我直想笑,但我笑不出来。哥说过,金永昌是他的仇人,所以,我得提防着他点。

爷爷问金永昌,这回回来在家可以多住些日子吧?金永昌说住不了几天,南方有战事,队伍吃紧。你这一去让家里可不放心啊,爷爷动情地说。大家都放心吧,我要求上前线,可领导上不批,结果把我派到陆军总部去了,在哪里都是报孝国家,去就去吧,再说,在那里更能长见识。金玉钏接着说,老哥,你看看这些年轻人多傻,到了前线不就当炮灰啦,哪有现在,你看才去几天,这肩上的杠杠就多了一条,还当上了什么训……训部科长……金永昌提示说,作训部。金玉钏接上说,人家还见了好几回蒋总司令,我干了十几年镇长连个比县长大的人物还没见过哩。爷爷没说什么,他只是定定地看着金永昌。爷爷那样看了一会儿,突然皱了下眉,问他,你从城里来,没见着我家李诵?金永昌摇摇头说,他是个有志气的人,我真佩服他。他要像你这样就好了,我真怕他在外面不走正道啊。这你就放心吧大爷,我们俩在一个屋里睡了两年,我了解他,他也是一心想为国家做大事的人呢。爷爷说,这孩子过年都没回家,见了给他捎个信儿,让他有空家来一趟。金永昌说就怕见不着他。爷爷说,你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再回来,明儿,你和你大都过来,大爷给你接接风,咱们两家也有一阵子没在一起坐坐了。金永昌嗖地一下站起来,又给爷爷打了个敬礼,还跟爷爷说谢谢。爷爷说,在家里咱还是来老礼,队伍上的礼给官家施吧。

第二天中午,金玉钏父子到了我家,金永昌还带了一条火腿,他说,这是正宗的金华火腿,没想到部队开得这么快,临走时什么东西也没法带,这火腿还是到了这里从食堂里买下的。“你们的队伍也过来啦?”金永昌点点头,接着压低了声音说:“我们沿津浦线没多少日子就过来了……”他没说怎么过来的,他的话里尽可能减少那些刺激人的字眼,但从他的话里,大家分明已经看到了津浦线上的血腥。爷爷又问:“这回队伍再往哪开?”金永昌说:“这个本来不该说,不过都是自家人,说说也不妨,我们在这里休整几天就要打济南啦。”酒桌上的气氛立刻有点紧张。“济南不是日本人的势力范围吗?”父亲插了一句。“济南是有日本人,但那不是日本人的地盘,那是咱中国人的济南,我们不但要拿下济南,还要拿下北京,让那个东北老头回老家呢。”金永昌说的没错,他们确实打下了济南,没在济南待几天就去打北京,那个叫张作霖的东北老头真被他们赶回老家了,只是他的火车还没到沈阳就被日本人的炸弹炸上了天。他的儿子在父亲的灵床前发誓,找日本人和把他们赶回老家的人报仇雪恨,但后来不知怎么又和委员长搅在一起,还当了委员长的东北边防军司令长官。这些事太复杂,我一辈子也弄不明白。当时,我只想弄清一个问题,就是金永昌怎么就成了哥的仇人?看他的言谈举止,不像个坏人,看他对哥的评价和态度,更不可能和哥结下了仇怨。他们俩肯定有一个说了瞎话,我只是不知道那个说瞎话的是远在城里的哥,还是坐在我跟前的金永昌。

爷爷又让菜,金永昌就伸了胳膊去夹菜。这时,我看见了金永昌衣服底下露出了一个黑乎乎的枪口。大家都忙着夹菜,谁也没看见我的手一点点靠近了它,我很想把它抽下来,看看是不是和哥的那只一样。金永昌突然动了一下,手极快地压在了枪上,当然也就压在了我的手上。他侧过身来看我一眼,笑着说:“想看看吗?”我点点头。他放下筷子,从枪套里抽出手枪。

他也抽出了弹匣,还把枪膛拉开,看看膛里是否有子弹,然后才把枪交到我手上,即使这样,也遭到了大家的反对。我拿着枪,照哥教的办法朝山墙上瞄准,我想象着哥给我画的那个从阴曹地府来的厉鬼,想象着他应该长着一撮小胡子的人中。金永昌看着我瞄准,夸我挺在行。我当然在行,我已经不是第一次操练这玩意儿啦。“你喜欢枪,干脆跟我走吧,到那里我保证给你弄一只真枪,一只比这大得多的枪。”金玉钏说:“别听他胡说八道,哪有这么小就扛枪的?”“这您就不知道啦,队伍上比李纯小的有得是,扛不动枪,可以干别的,革命不分大小,”金永昌看了一眼爷爷接着说:“你说是吧大爷?”爷爷端起茶喝了一口没接他的话。我继续玩着金永昌的枪,不停地扣响扳机,啪哒啪哒的声音震动着大家的耳膜,震得爷爷的身子一抖一抖地动。爷爷有些不耐烦地叫我把枪收起来,我答应着,但枪口却瞄在了镇长的脸上。金永昌立刻把手枪抓在手里,说:“记住,枪口不能对人。”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检查得再好也有失误的时候,一旦枪膛里有子弹,那不就完了吗?”

廿三

他检查得很好,我没有把他的爹放倒,不过,他的爹最终还是倒在了李家人的枪下,放倒他的当然不是我,是我哥李诵。

后来,金玉钏又跟爷爷说起了镇子里的事,他说:“老哥以后还得多给兄弟出点主意,镇子这几年越来越乱了,就说那个二皮脸王老二吧,前一阵也闹着成立什么协会,你在镇上比我有脸面,到时该你出面时还得出面,帮老弟一把呀。”

那天的酒没喝完,金永昌就被一匹高头大马驮走了。来接他的人把马直接骑进了金家大院,又从金家大院骑到我们的院子里。那个黑脸汉子比金永昌大多了,但见了金永昌老远就跳下马来,磕腿敬礼。敬完礼往金永昌跟前迈了一步,附在金永昌的耳朵上嘀咕起来,声音低得都听不见。嘀咕完,金永昌就戴上大盖帽,给大家敬了个礼,跨上黑脸汉子的马冲出院子。一天前刚下过一场小雨,院子里被马蹄踏出了两行深深的蹄印。我把手伸进那个比拳头大的蹄印里,抚摸着那个像刀削一样光滑的浅坑,似乎觉得那匹高头大马的体温还在那个坑里。

爷爷走出来,看着被马踏乱的地面,脸上挂上了一层阴云。他把父亲叫过来:“快进城,把诵儿找回来。”父亲有些为难。正要说什么,爷爷又开口了:“多叫些人去,找不着孩子就别回来。”

说完,爷爷回屋躺下了。

父亲领了十个人,带了五十块银元,在城里住了五六天也没找着哥,他们的学校早已停课。哥常去的地方都打听过了,谁都没见哥的影子。父亲想找金永昌帮着找找,但那些穿着一样衣服的大兵,态度蛮横,不等说话就用枪托把他们推到一边。找金永昌比找哥还难。后来父亲就领着人在大街上转悠,没转几条街就被巡逻的士兵堵住了。他们说着难懂的方言,幸亏有个当地的警察正好路过,他替士兵们审问了父亲他们。那个警察对父亲说,城里已经戒严了,赶快回家去吧。父亲只好回到旅店等着。他不敢回来,回来爷爷不会放过他。父亲一天天往外掏着银元,直到把那五十块银元花得只剩了一点点盘缠才去了马车站。马车站里没有马车,马车都被大军征用了。他们只好步行回家,好在从城里到桑榆镇的路并不算很远。

爷爷一看父亲没有领回人来,立刻发了脾气。他说话的声音很高,站在大街上也能听得到。不知道爷爷为什么发那么大的火,找不着哥又不是父亲的错,但父亲一声不吭,只是站在那儿竖着耳朵任爷爷训斥。爷爷训完了父亲,就跟奶奶要银元,他要亲自到城里去找那个小兔崽子,他就不信找不着他。这时,一阵隆隆的声音从西边传过来,爷爷抬头看看天,瓦蓝的天上悬着一轮耀眼的红日,不是个下雨的天。爷爷的脸一点点变得难看起来:“又起战事啦!”

十几年后,当另一场战争打到家门口时,他的脸也没这么难看过。

爷爷长长地叹了口气,坐在门口的石头上。

三个月后,哥回来了,这次回来不是父亲找回来的,也不是他自己回来的,他是被铐了双手用马车拉回来的。他被拉回来是为了游街,为了警示镇上的赤色分子。自此,哥的勤工俭学也就真相大白了。

那天早上,镇长匆匆跑进我家,慌慌张张地对爷爷说:“不好了,不好了,他们把孩子押回来啦。”奶奶问把谁押回来啦。镇长说:“李诵,我那大孙子啊。”听了这话母亲当时就瘫在了地上,奶奶也不像平时那么镇定了。爷爷冷冷地看一眼父亲说:“我早知道有这一天。”

听爷爷的口气,好象哥落到这一步是父亲的过错。镇长说:“他们不光在镇上游街,还要到各村去游,还要在镇上开批判会呀,你说叫我怎么办呢?”镇长在爷爷跟前转着圈,似乎那个将要游街的是他而不是哥。爷爷说:“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要因私情,枉了王法。”

下午,押送哥的马车果然进了桑榆镇。哥站在马车上,脸色苍白,头发很长,白衬衣破了好几个地方,衣服的前襟上有几片血红,他的双手被铐着的地方显然也出了血。他站在马车上比围观的人群高出一大截,所以他很容易就看见了我,他的目光盯在我的脸上,直到马车拉着他朝前走了很远,他才回过头去。他很坦然,甚至想对我笑,可我一看那张脸,就觉得眼眶儿发酸。他的枪上哪儿去了,那家伙就眼睁睁地看着人家把哥铐起来?看来,哥确实有许多仇人,父亲领着十个人在城里找了那么长时间都没找着他,他们怎么就能找着他呢?

廿四

那天哥在镇上游完了街就被关在镇公所的一间小屋子里,镇公所的院子里大门口都站了持枪的士兵。他们的枪很长,枪口上还装了刀子。我打量着他们的枪,那东西竖起来肯定比我高,这大概就是金永昌说的那种大枪。想想还真不如那回跟了金永昌去,如果现在自己也在队伍上,那手上也就有一只大枪,就可以和他们干一气,或者把枪偷偷地送到关哥的黑屋子里。

下午,镇长又走进我们家,他告诉爷爷他刚刚去过镇公所,他已经跟哥谈过了,要让他挺住,让他好好表现,争取政府宽大,他让爷爷也去做做工作,免得孩子一时想不开,出了意外。另外,镇长还想让爷爷找找县长,让他出来说个情,一来可以少在村镇上丢人,二来将来上面处理起来也可以网开一面。还说这事老哥要是觉得不好意思我可以出面,不怕县长不给这个面子。

爷爷没有答应。他对镇长说,你回去和那个小畜牲说,自己惹下的事要自己拾掇利索,甭指望家里给他说情。

镇长考虑再三,还是找了县长,但还没等县长起上作用,哥就被提前押走了。

那天,镇长走后爷爷跟家里人说,谁也不准到镇公所看那个小畜牲。说着这话他的眼圈里就涌上一层水汪汪的东西。但有两个人——母亲和我没有听爷爷的话,去了镇公所。这又印证了孔子的一句名言:惟女人和小人难教也。

那天晚上,一个女人和一个小人悄悄离开了家,他们在漆黑的街道上贴着墙跟儿朝镇公所走,那样子跟两只老鼠过街没什么两样。当女人和小人从黑暗中看见灯光后,女人一下子由一个过街老鼠变成了一只老虎,一只护崽的母老虎。这只母老虎的眼睛睁得老大,跟鸿门宴上拥盾入军门誓与刘邦共生死的樊哙差不多——头发上指,目眦尽裂;她很可能也会让那两个把门的军士仆地。那时,她身体里积聚了超常的力量,但当听到那两个大兵的一声顿喝,听到唏哩哗啦的拉枪栓声后,母老虎猛醒过来,这个刚刚还恨不得一口就把那两个士兵吃掉的樊哙变成了孤苦无依低眉顺眼的秦香莲。

秦香莲领着她的不谙世事的儿子站在了老总跟前,两位老总看清了面前的人,松了口气。他们的眼睛贪婪地抚摸着母亲的脸和身体。他们把大枪竖起来,说起难懂的方言。几年后,我知道了那是南蛮子话,再过几年我也会说几句那种舌头摆动特别快的话了。但那时我听不懂,一句也听不懂。开始,大兵还挺高兴,因为听不懂他的话,我们就得在他们跟前多磨蹭一会儿。母亲的表情和声音足可以让他们得到一回艺术的享受,就是说,母亲那时不用表演,就做得跟真的秦香莲一样了。他们终于听懂了母亲的话,但他们很为难,或者说他们不情愿放我们进去,这与他们的规定不符,也失去了欣赏秦香莲的机会。秦香莲掉下泪来,两个大兵看见秦香莲如雨的眼泪,随后,他们又看到了秦香莲从袖子里掏出的手帕,并闻到了从手帕上飘起的香味,那是种茉莉香味,那种香味很可能一下子勾起了他们的乡情,他们转身嘀咕起来,这时,秦香莲极快地把一些银元递到他们手上,他们掂了掂手上白花花的银元,恋恋不舍地让我们进了镇公所。

母亲用了同样的办法,进了关哥的黑屋子。母亲拉着哥的手不停地嘟噜着,一边说一边流泪。我从来没见过母亲这么快地说话,她好像要把一生的话都挤在那几分钟里说完,我和哥都插不上话,只让母亲一个人说,我也不打算插话,因为我要跟哥说的就是那只手枪的事,可那天晚上不是谈那只枪的时候。一会儿那两个大兵走进来,赶我们出去。我和母亲倒退着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了哥的一句话:放心吧娘,我会平安地出去。母亲痛哭起来,她的哭声散播在寂寥的夜空里,使那天晚上的空气都觉得悲哀。

那是母亲和哥的诀别,此后,母子再没机会相见。

那天晚上的后半夜,我被一阵枪声惊醒,我坐起来,听出枪响的地方正是镇公所,除了枪声还有一些乱糟糟的呼喊声,枪声和喊声持续了一顿饭的功夫,最后什么动静也没有了。第二天天还不亮,镇长就到了我们家,他说昨天夜里有人和镇公所的大兵打起来了,听一个班长说,到镇公所闹事的人都蒙着头,不像正规军,那些人最后朝东跑了。镇长还说,本来打算在镇上开的批判会也不开了,天不亮他们就把孩子拉走啦。爷爷只是听着,一句话也没说。

几年后,我知道了那天夜里攻打镇公所的主谋。他不是别人正是王老二。

那天夜里,王老二的腿上挨了一颗子弹,这颗子弹让他成了残废,也让他赢得了一个新名:好汉王老二。几年以后,好汉王老二又挨了一颗子弹,那颗子弹当心穿过,他再也没能站起来。

廿五

哥被押回了城里,王老二和他的人再想劫狱就没那么容易了。父亲和爷爷都去过城里,找了所有认识的人也没打听到哥的下落,他们也想到了金永昌,但最后得到的消息是,金永昌现在正在北京,也有的说他已经回到了南方。总之,金永昌是指望不得了,他们白白地在城里待了一个多月,最后父亲到了省城才打听到哥被关在省监狱里。几年后,听说委员长要和让哥传话的那些人握手言和,共同对付日本人,哥才被放出来。

母亲病了。开始只是不愿意吃饭,在哥被押走的那些日子里,家里除了我没有一个愿意吃饭的。那时我很能吃,正是半大小子,吃过老子的时候。如果没有哥这宗事,我这么能吃肯定会得到大家尤其是爷爷的嘉奖,但那时不但得不到嘉奖,还得到了大家的一致白眼,当然这个大家里不包括母亲,母亲总是把她的饭倒到我的碗里,我抬头看看她,她就温和地说,吃吧,吃吧,吃饱了好长个子。根据母亲的这句话,可以判断出那时我的个子不大够高,但后来证明我只是发育晚点。母亲没能看到我长成一米七八的时候,如果母亲见了又会以为长得太高了,总之,母亲总是为我担心,为哥担心。那时,对哥的担心压垮了她。我常常听到她夜里一个人哭泣,因为她的哭,我的失眠症也渐见强势。后来,我就坐起来陪着母亲,我给母亲一再重复着那句话:哥会平安出来。我坚信哥会安然无恙,这是一种希望,也是一种预感,我的预感没有错,可那没有错的预感不能说服母亲放下心来。她迅速地消瘦下来,脸色一天天变黄,后来脸就变成白的了,有一天,我发现她连流出的眼泪里也有一种白色的东西。过了几天,她鼻子里出了血,我给她擦血时闻到了血里有种可怕的气味。我把我的发现告诉了奶奶,奶奶也觉得事情有些严重,但那时爷爷和父亲正在忙着救哥,顾不上给母亲看病。我只好出山了。

母亲是我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病人。我给母亲看了脉,看了舌苔和眼皮,我觉得母亲得了虚劳症,属于虚劳的阴阳两虚,这是劳伤元气,病入肝肾。我觉得应该用桂枝加龙骨牡蛎汤:

桂枝9克(当时用的剂量是钱,为了叙述方便,后面剂量全部改为克),芍药9克,生姜12克,甘草6克,龙骨9克,牡蛎12克,大枣4枚。

上七味水煎服,一日三次。三剂服完,母亲的脸色红润了。她看着我露出了笑脸。母亲笑的样子真好看,此后的数年里我再也没见过比那更好看的笑容,直到栗原小子的出现。奶奶也笑了,哥被捕以来这是她们第一回笑,我知道她们笑的原因,我可以给人治病了,这是件不小的喜事。奶奶说,我们家的霉运这就过去了,等你哥回来,我们都得喝一大碗酒。

我们高兴得太早了。母亲只好了几天就躺倒了,她闭着眼不能说话,除了鼻子里出血,还发起了高烧。我用了白虎汤,高烧退下来了,可我还是害怕。半夜里我常看见一个身影从床上爬起来飞出屋去。那个身影不是别人,正是我的母亲,她每次走到门口都回头看我一眼,我清楚地看见了她的脸,她的脸上没有笑容,是生离死别的表情。

我又一次向奶奶作了汇报,奶奶厉声喝住了我,叫我不要再提这个茬。从此,奶奶就日夜守在母亲的床边。没过几天,爷爷回来了。他一进家,奶奶就哭起来,我从没见过奶奶哭,她哭得像个孩子。

爷爷给母亲看完病,来不及往纸上写处方就抓起药来。那天母亲被灌了六次药,不到一天的时间就服了两剂。这就是中医说的非常时期。爷爷没提哥的事,他只是不停地看着母亲,一步也不敢离开母亲的屋子。那是秋天,可爷爷脸上总有擦不干的汗水。

第二天下午,母亲睁开眼。她看着爷爷和父亲,像不认识他们,她的眼里有一层白色的东西遮挡着。

三四天过去了,母亲的病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爷爷把全家人叫到一起,说:母亲的病没救了。父亲说,进城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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