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药铺林路》作者:李亦【完结】 > 药铺林.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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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亦 当前章节:150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那个秋季也是无法忘记的。那是药铺林家族中一个重要的时刻,那个秋季像坚硬无比的花岗岩一样牢牢地压在我的记忆深处。还有那种声音,叮叮当当,那是硬碰硬的声音,那是铁器击打石头的声音,那种声音可以穿透土地,穿透岩石,凝刻在时光里。多少年过去了,那种声音仍然可以穿过时空从遥远的过去飘进我的耳鼓。

一夜之间,院子外面的空地上就堆满了石头,那石头有长有短,但都是四面见方的,那是泰山山脉里最好的石头,那种石头只有半山腰里才有。我想,那时李盛奎盖房都不一定舍得买那种石头。六七十个石匠在石头卸下的第二天就坐在上面开工了。他们像绣花一样把那些石头雕成一块块石碑,又有五六个人在碑上写了字,那字有各种字体,是经得住时间推敲的。还有几个画匠,他们在每一块碑上画了东西,想必那些东西是一代代人的标志。我看着那些像鸟又像鸡像人又像兽的东西,觉得好玩,那是李盛奎给他的后人刻在石头上的小人书。他要在药铺林的坟前留下他的杰作--不怕风吹日晒的小人书。

三十五

石碑很快刻好运到林上。那些石碑,大大小小五百五十一块,五百五十块立在了它应该在的位置。剩下一块石碑面朝底卧在那里没有立起来,大家把它翻过来,那上面刻着李盛奎的名字。

那块碑就躺在药铺林最东边的一块空地上,那也是药铺林惟一的一块空地了。李盛奎提前给自己选好了地方,他将在那里安息。

那是怎样的一个碑林,清一色的花岗岩上一道道白杠清晰可辨,走在那些林立的石头间都能闻到它的气味。

在那个秋季里,我们的五百五十个祖先站起来了。它们不再发出石头的气味,它们被周围的野花熏香了。它们的眼睛盯着你,和霭可亲。

药铺林靠什么延续下来?

以前去药铺林时只觉得那是一片一眼看不到边的荒冢,坟头和坟头之间的地上,爬满了一种叫拉拉秧的青稞,拉拉秧开一种淡白花,好看的叶子下面的梗上长满了细刺。在每一座坟头前,你都要小心,那一座座荒坟,就是用拉拉秧上的细刺来挽留走到它跟前的人。

坟头慢慢进入了我的意识,它是一种尖塔,是一种用哭声和泥土堆成的尖塔。这既是逝者的安息地,也是他的纪念碑。时间在流逝,石碑可能倒地,可能折损,但那尖塔却不可能倒,也不可能折损。它有稳定的姿势,它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它跟大地连在一起,只是时间一长,它就思念它的出生地,它就把身子缩下来,缩下来,直到变成平地。它想回到时间里去,回到它出生以前的形态中。变成零,变成无。这必须有一个前提,必须是那个尖塔下面没了后人,没有人在每年的清明、正月十五往它的身上添土。但药铺林不是,药铺林的尖塔上每年都有新土,那一锨锨填到塔上的泥土,让尖塔下面的人,永远都留在药铺林子孙的记忆里。靠了那一锨锨泥土,药铺林得以延续下来了。

这是一种最简单的建筑,也是一种最持久的建筑。五百年对一个人来说是不可想象的,但五百年对于药铺林,并不显得遥远和漫长,它只是从西到东,一个接一个地接纳着它的新成员,那些还没有变成它成员的人,也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落脚点。那是个安祥静谧的地方,那里一天等于一年,一年等于一百年。或者,那里不存在时间,那里是向未来无限延伸的起点,从那儿开始,未来和过去就要连在一起了。

刚刚立了碑的林地,好像一个人刚刚穿上新衣裳,在一片苍茫的坟冢前,那一块块还留着石匠汗味的石碑,让林地变得焕然一新。谁还能看出那是五百多年的林地呢?它的地面上立着同时做成的石碑。那碑上的文字,那碑上的图画,还有那碑上沾上的泥土,都是那个秋季的。那些石碑把药铺林变年轻了。那些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季节、差不多都是在五六十岁就埋在这里的人,如今都存在于一个时间里了。

李盛奎的先人国之行大体可以从那个好吃醋的山西省开始。五百年前,我们的祖先从那里迁来,药铺林的家谱就是从那时开始记载的,而在这以前的事则是一片空白。他很快找到了当年我们祖先迁徙前住的地方,那些操着山西口音的人并不认他这个远道来的同族兄弟,他们把他当成了乞丐,当成了神经失常走失他乡的人,甚至当成了江湖骗子。那时,他的衣服有些破,头发也很脏。他们语言不通,有时得靠打手势沟通。幸好他有手艺,他的手艺打开了一扇扇大门。最初打开大门的是一个生孩子的人家,那家的女人在炕上躺了四五天还没把孩子生出来,几个接生婆都无奈地走开了,眼看着那女人的叫声一点点轻下来。他们找来了神婆子,但神婆子什么事情也办不了,只会一遍遍地念着咒语。他蹲在门口,听了半天,听着产妇的声音一点点消失,这时,一片焦黄的梧桐叶扑哒一声落在他跟前,他无意识地捡起来看了看,突然,他猛地站起来,疯狂地捡拾院子里的梧桐叶,最后两手抱着些梧桐叶冲进产房,他让他们快快把梧桐叶碾成细末,用水给产妇灌下,一个时辰后,产妇生下个胖小子。那孩子的嘴已经憋得发青,李盛奎说,那孩子晚一些下来,大人孩子都没命。

记得当时听到这里我曾经问过爷爷,所有的书上都没有梧桐叶催生的记载,祖爷爷怎敢冒险用它救人?爷爷告诉我,秋气肃降,万物凋零,梧桐叶得深秋肃降之气而催生,而不是梧桐叶真有催生的功效,所以后人只用梧桐叶催生而不见效就不奇怪了。

那天晚上他睡上了热炕,吃上加了醋的闷面,那些醋对他来说实在太多了,不但让他的胃难受了一个夜晚,还让他的牙两三天不敢沾东西。后来,他还吃上了羊肉泡馍。他找到了那个村里辈份最高的人,也是他的同族兄弟中年龄最大的人。

三十六

那人已经七十多岁,头发和胡子全白了。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喜吃醋的山西对他来说太冷了,他的衣服不能抵挡黄土高原的寒气,他穿上了老乡借给他的棉衣,但那棉衣还是让他觉得透心凉,白胡子老头只好把他的羊皮衣服借给他。他裹着那件膻气味很重的羊皮衣服坐在炕上。他想不到他们祖先住的地方会这么冷,他们已经在那个沿海的省份住了五百多年,温暖湿润的气候大大降低了抵御寒冷的能力。那个冬天他不敢贸然走出白胡子老头的小屋,只好天天坐在他的热炕上,看着他出出进进地劳作,到晚上再听他讲他们的祖史。

论辈份,白胡子老头比李兰英高五辈,他是李兰英的老老爷爷。他们都知道五百年前的那次大迁徙,当时,李氏三兄弟中长子李远让随移民迁往山东,他的两个兄弟则留了下来。不久,老二得伤寒死了,死时只有一个两岁的闺女,闺女长大出嫁,这一支也就没有了。老三李远年,生了六个闺女,五十五岁时才得一子,山西的这一支全靠这个从小就病病歪歪的独苗传下来,在五百来年的历史中,他们有四五代都是独苗,也都是到很晚才得子,这使得这一支在五百年里就比山东那边少了五代人。

白胡子老头每天并不多讲。他手上的那个大头烟窝里的烟抽透,抽不出烟来了,就算那天的故事讲完了。他把发白的烟灰磕在炕头的泥台子上,深深地咳嗽几声就解衣睡觉。有时,他的咳嗽会延续到进被窝,那时他便探出头来朝外吐一口很浓的痰。李盛奎告诉他,他的肺里有毛病,最好别抽烟。但白胡子老头说烟能把痰倒上来。李盛奎说,你得吃些草药,要不……他停下不说了。要不会哪样?白胡子老头嘿嘿笑着看他一眼。李盛奎把那个可怕的结局告诉他,但白胡子老头像没听见他的话一样坦然地说,不碍事,谁都有那一天。

鸡叫一遍时,白胡子老头坐起来,他先点上挂在墙上的油灯,再装上一袋烟,借着灯火点着,呛人的烟味就钻进李盛奎的鼻子里。他听见他又在咳嗽,一声接一声地咳,中间没有停顿,像一个无休止的音符。等到他的咳嗽声消逝后,他已经出了屋子。白胡子老头提着他那盏自制的破灯笼,背上他的粪箕和粪叉子出门了。鸡叫两遍以后,李盛奎听见老头把粪箕里的粪倒在那个粪堆上,又听见粪叉子在上面拍打的声音。过一会,老头又出去了。这一次回来要等到天亮。

天亮以后,白胡子老头把捡的第二箕粪也倒在那个大堆上。那是个越来越大的粪堆,他每一次都得仔细地把新加上的粪堆好,要不它会塌下来,会占了他本来就不算大的院子。他问他:

天这么冷,为什么非得半夜里起来捡粪?

天一亮,满街捡粪的,还能有粪捡吗?

可这三更半夜的,又有什么粪可拣?

狗粪,还有一些野物粪。

李盛奎看了一下那个粪堆,那上面倒是有一些发白的粪便,那是一些野物的粪便。天黑以后村里常有狼出没,那些饥饿的东西,看见一个瘦弱的老头,会毫不犹豫地把他扑倒。

第二天,李盛奎随白胡子老头一起出门了。开始,白胡子老头说什么也不愿意,但李盛奎执意要去。他说一个人留在家里害怕。白胡子老头哈哈大笑。一个四十多岁的人啦,还害怕。还没笑完,他就咳嗽起来。

离天亮还有两三个小时,这是一天里最冷的时候,他裹着白胡子老头的羊皮袄,跟他上路了。没走几步,白胡子老头就离开了好路,朝墙跟、拐角、草垛、废园子边上走去。那里果然就有一堆黑乎乎的东西等着他。借着灯光,李盛奎看出那是一泡猪屎,看那冻得硬邦邦的样子,想必那是上半夜拉在那里的。有时,他也能捡起一泡冒着热气的粪,那一定是狗粪,那是一些不安分的公狗出来偷情时遗下的。看着那上面的热气,白胡子老头就咧开嘴角笑了,他充满热情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每当他把那些粪便铲进他的粪箕,他的脸上总有孩子般的得意。粪箕里的粪一点点增多,有些粪已经堆到了粪箕的边上,他就用粪叉往里归拢一下。他的粪叉上有四根齿儿,那四根齿儿一点不比他的五根手指头差,它灵活地在地上、在粪箕里活动。

一天中午,李盛奎指着那个庞大的粪堆问白胡子老头:

你有多少地?

白胡子老头笑了一下,我没地。

没地捡这么多粪做什么?

卖给有地的人家。

这堆粪能卖多少钱?

他用粪叉量量那个粪堆,有二三立方米那么多。

能换三十斤谷子。

三十七

那是他一个多月的辛劳,也是他一个多月的口粮。他的口粮是用大粪换来的,他的大粪和他的口粮一样重要。

临走的时候,李盛奎给他开了个处方,留下二十块银元,让他抓些药吃。但他没听李盛奎的话。他觉得把钱花在吃药上是罪过,富贵在天,生死由命,该死的时候就得死。一个月后,那个老人死在了炕上,枕头底下的那二十块银元让他走得很体面。

李盛奎按着白胡子老头的指引,继续寻找,他要把山西以前的线接起来。首先遇到的困难就是那个蒙古人统治的时代,那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百多年,却让不少汉人吃尽了苦头,他们把汉人当作下等人。在蒙古人眼里,他们的姓氏不过像唤他们的猫狗一样,他们的皇族血统也一样没有意义了。李氏家族和其他家族一样,其香火难以为继,但他还是找到了些线索。他按着那些线索继续前行,进入了那个软弱的赵氏王朝时期,那个不断受到边关胡人侵扰的王朝,有一段极其短暂的和平时光,李氏家族在这个时期的线索也是明晰的,但有一个遗憾,公元1127年以后的一百五十多年里,家族中流落到南方的那一支,却无法接续了,这是李盛奎那次远行的遗憾,也是他终生的遗憾。他不能把那一支的祖先写到他的纸碇上,好比丢了孩子无法找回一样让他不能释怀。

他继续寻找着,他一头扎进了那个迷乱的大动荡、大混乱的六十年里,那是政权更迭频繁、战争四起的六十年。在那个时代里,一些刚刚脱下唐朝官服的先人,又穿上了稀奇古怪的戎装,他们想重新建立李唐王朝的霸业,但他们往往壮志未酬先血洒荒丘,而那些忍气吞声的人却活了下来。对此,李盛奎不想评说,他知道,他们先人的发展史是由不得他评价的,那不是一个人坐在家里可以想象的事情,那是多少人的智慧、忍耐、苦役、血汗的结果,那是由上天和神界安排的事情。他的任务是寻找那些踪影,从而破译一些上天和神界的秘密,他前边的路还很长,他真担心此次远行不能达到预期的目标。他是一个通灵气的郎中,他的路能走多长,他心里清清楚楚。

他买了一头毛驴,那头毛驴实在太瘦了,他只骑了三天,就把他的屁股磨出了血。他只好牵着它走,最后用它换了一件皮袄。他必须有件皮袄,要不他出不了关。那是和山海关一样有着明显气候分界的地方。那是阳关,他要西出阳关,寻找他的故人。

天黑以前,李盛奎来到一个山角下的小村。

他走不动了。他被一个神情严肃的人领着走进一个院子。那院子其实并不能算个院子,既无院墙,也没大门,只有一道稀稀的栅栏把荒野隔开。院子里随便跑着很多牛羊,牛羊长得怪异,和家乡的牲畜很不一样。他进了屋就想躺下,这时从屋里走出一个人来,一个年轻的女人,看上去有十七八岁。他向她点头致意,又勉强把身子坐直。那女人也对他点了点头:你累了,去洗个澡吧。

他跟着她走进摆着一溜大缸的屋子。大缸上都冒着热气。女人回过身来说,在这儿洗吧。说完她自己先脱掉了衣服,身上只剩了一点点遮羞的东西。她脱完自己的衣服,又过来给他脱,他用手挡了挡,但她的手还是伸过来解开了他的衣扣。他羞愧地捂着自己的下身,钻进大缸。那女人拿了一块很大的布给他擦洗,那是一种很软的布,也许是羊毛,擦在身上直想睡觉。他睡着了。

他从缸里出来时,已经觉不到疲劳。他被那女人领到一个很大的屋子里吃饭,那里已经坐满了人,他被安排在一个中年男人身边。她给他盛了饭,还给他一些带血的肉。他看着那些东西,觉得胃里直翻腾。就在他快要吐上来的时候那女人把他领开了。他在另一间屋子里吃的饭跟家乡的饭差不多,只是多了一些肉汤。

饭后,他被领到一个地下室里,穿过地下室走进了一个巨大的广场。那个广场实在太大了,极目远望,广场的四周有一些黑点,那女人说那是广场的出口,那些出口都能通到一个个村子里,很显然,那些村子也在地下,大部分还在山底下,因为他到达那个村子时,看了那个村子的地形,村子四面环山,还都是直插云霄的大山,山顶都裹在皑皑的白雪中。他站在那个广场的入口处,看着广场中央的那棵巨树惊呆了,那棵树的树顶正是广场的顶盖。那真是一个奇特的建筑,它的奇特之处在于,那广场利用了自然,利用了那棵树。如果没有那棵树,只靠人的力量,那广场将永远露着天。李盛奎问那女人,广场有多少个出口。那女人说,你看看这棵树吧,它有多少分支,广场就有多少出口。他抬头看那棵树,它的枝叉果然都指着一个出口。他围着那棵硕大的树干转了一圈。那一圈就用了吃一顿饭的功夫。转到最后,他已经不知道自己从哪个出口里进来的了。他有些惊慌地看一眼那女人。那女人正看着他微笑。

她总能看懂他的眼神,这让李盛奎有点纳闷。

他们停下来。她说:你好好看看那些树枝,那上面都有一个人名,我可以在上面找到你的名字。

她果然找到了他的名字,在他名字的旁边,还有我爷爷、大爷爷、姑奶奶、父亲的名字。李盛奎有些害怕了,他怕自己遇上了魔鬼,他使劲揉着眼睛,看看眼前那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女人,又看看那棵大树。他怎么也想不到,在遥远小镇上生活的自己一家人的名字会跑到这棵树上。

三十八

那上面有你的名字吗?李盛奎说。

当然有。

女人伸手指着一个方向,他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看见了树枝上的两个字——李源。

你告诉我,你们这是玩的什么把戏。

这不是把戏,这是真事。你,我,还有很多人都在这棵树上,我们是一个祖宗,流着同样的血。

你别戏耍我了,你这些话是编出来哄小孩子的,我可是快要入土的人了。

我能耍你呀,你这个没大没小的毛猴儿,你知道我是你的什么人呀?

什么人呢?

你算算吧,我比你大一千九百多岁,你还记得那个中年男人吧,就是一开始坐在你旁边吃饭的那一个。他就是李世民,他是我的第三十八代孙,他的爹是李渊。

李盛奎的头上吓出了汗,他真是活见鬼了,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走进了阴曹地府,他把手指伸进嘴里,狠狠地咬了一下,手指还疼,这说明他还活着。但眼前的一切怎么能叫他相信他还是一个活人呢?

你小毛猴儿脑子里转什么我都知道。你以为我们是鬼呀。你见过鬼吗?你肯定回答不出来。你没见过,谁都没见过,因为鬼从来就没有。我们死了,可我们还活着,只是不能出这个村了,只是不能像你一样从东海边上跑那么远的路,到处乱走了。你今天走进这个广场不是看见了吗,我们的世界就在这个村子里,还有这个广场,从这里出发,可以走很远很远的路,到很远的地方,但不管走多远,都不能走出我们的村子,这是我们和你的界限,这个界限不是永久不变的,你走进来,这个界限就没了,你离开了这里,界限仍然存在。因此,死和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一种形式的两个方面。

她的形体语言很丰富,也很生动。她像一幅会动的画,也像一个活生生的皮影,她的动作有些舞蹈的韵味,那种舞蹈具有野性的挑逗,这让李盛奎觉得有点轻飘。他的手几次不经意地触到她绸缎一样的肌肤上。他的脸和声音有了异样的变化。虽然他早就不愿意和自己的女人做那种事了,虽然他也知道自己不久就得离开人世,但现在,精力又回到他身上,他想跟她亲热,想和她做一做人生里最美妙的事情。可这是不可能的,她已经把他们之间的关系明白无误地告诉了他,他们的身上流着同一种血,同一个祖宗的血。

他们从身边一个最近的出口走出去,离开了广场,朝着一个村子走去。他们进了一个很干净的房子,那像一个接待室,只是比一般的接待室多了一张床。那张床很大,好像一半隐在黑暗里,一股股扑鼻的香味正从那张大床上飘过来。他们坐在那张大床对面的红木椅子上。李源给他介绍着那个村子里的情况,但他只是看着她,他被那种欲望折磨得什么也听不进。

怎么不说话啦小毛猴?他抬起头看着她的脸,那是一张美丽的脸。他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烧,他在那张美丽的脸跟前,变得像一个孩子。我知道你想什么,说出来吧小毛猴,你连说都不敢,还想做什么事呢?她的话给了他一点信心,可怎么说呢,用什么词才能说得出口呢?

你不要难为自己了,你不说我替你说,你想跟我媾欢,是吧,小毛猴?

李盛奎羞得无地自容了。他两手捂住脸,把头夹在两腿之间。

当他睁开眼睛时,他们的身体还缠绕在一起,她的两手仍然搂着他的背,那姿势像一个母亲哄着她的孩子睡觉。他抬头看看她的脸,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母亲的眼神,看到了老人的目光。那种目光是和她的身体不相符的,那种目光比她的身体古老一千倍,一万倍。那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目光,那是能看穿一切、洞察一切的目光。他在那目光的照射下,觉得自己猥猥琐琐、丑陋不堪了。他赶紧抓过衣服披在身上,不敢再看她的身体。那个刚才还那么吸引他的肉体,现在让他畏惧,让他羞愧难当。

李盛奎穿上衣服,坐在红木椅子上。她朝他摆摆手,叫他再回到她的身边。他没有按她的旨意走过去,反而把脸扭向窗子,窗外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他不知道现在是黑夜还是白天,从进入那个广场开始,他就觉得外面什么也看不见了。

小毛猴儿,你的脑子里又在瞎转悠什么啦?她扭过头来对着他的背说。

三十九

我为刚才的事难过,我对不起你,对不起老祖宗。请你把刚才的事忘了吧。

她笑了,哈哈大笑。你这个小毛猴儿呀,真有意思。我给你说我是你老祖宗时你还不信。现在你信啦?

我信啦。从一开始就信啦。

你信了为什么还有那种想法?

我信了也有那种想法,那想法不听我的话。

小毛猴这话倒是实话。很多想法都不会听你的话,意志的力量是很有限的,意志并不是老天希望你有的东西。因为那东西很难控制,十个念头里就得有七八个是违背天意的,剩下两三个还坚持不下来。所以,那东西只会让你白受苦。

不管怎么说,我觉得刚才做错了事。那是不应该的。

你没有必要自责,你想,这事的主动权并没在你手里,再说,我们这些住在一起的先人早就不把这当回事了,只要你愿意,你的身体需要,你就可以做,你的那些想法只能让我们发笑,你们现在的很多事情都让我们发笑,你们还不成熟,还处在幼年,等你也像我一样住在了这个村子里,你就明白了,什么叫不好意思。

李盛奎让她的话说动了,他转过身来看着她。

这时,他听见了床的那一面有击掌声。他赶紧扭过头去,黑暗中他看见了两个幽幽的光点在闪动。过了很长时间,他才看出来那是一个人的眼睛。他立刻出了一身冷汗。

“不用害怕,你们刚才做的事我全看见了,我怕打扰你们才忍着不敢出声。”李盛奎听了这话,吓得浑身抖起来。“你又害怕啦不是?我怎么跟你说呢?源儿,你跟他说说吧。”

李源告诉他,躺在黑暗中的那个人是她的祖母,她瘫痪了。他一点点接近了那个幽灵般的怪物,她躺在那里,上半身露在外面,她的两手放在不算太大的乳房上。李盛奎掀开了盖在她身上的一层东西,看见了她一丝不挂的下身。李盛奎被那个修长而丰满的身体感动了,长年累月地让她躺在那里实在不公平。他把手放在她的大腿上压了压,她的腿有点浮肿,他的手顺着她的大腿往上移,一直移到那个光滑的三角区,她仍没有感觉。他给她盖上东西,站起来。

“听说你是个医生,你看我这病还有治吗?”

“有治。”

“哈哈……那敢情好。”她有点不信任他。

“不过你得依我两件事。”

“只要能治好我的病,别说两件,就是二十件也行。”

“第一,打今儿起,你床头上的香料全得拿走,带香味的用具也要拿走,只留下一只木梳,每天早上用它梳三百下头。第二,在屋子里挖个坑把你的下半身埋起来,这得要一个月,你受得了吗?”

她都一一答应下来,一个月后,当李盛奎再回到这间大屋子时,她果然已经全好了。当李盛奎离开那个村子时,李源的祖母把他送到村口,一次次抱吻他,不舍得让他离去,最后还是李源把她拉开了,她站在旁边竟然抽抽嗒嗒地哭起来。她一边哭一边嘟囔,往后再病了可找谁治呀?他告诉她,她往后就不会病了,再说,他回家看看很快就会回来。这样她才让他上路。

那天从那间屋子里出来,李源说要带他见几个人。她把他领到两个下围棋的人跟前。他看不懂他们的下法,黑白棋子差不多是各占一方,没有任何围剿对方的意思。等他们一局结束,李源才给他们介绍,那俩人原来是《黄帝内经》和《易经》的作者。

四十

他们起身让李盛奎也下一局,他说他不会下那种棋,他们就教他,那真是一种最有意思的棋,它不是以消灭对方为目的,而是各自比着自己的花样。李盛奎问他们为什么这样下棋,他们说,黑白好比阴阳两性,老天让阴阳两性存在不是为了互相争斗,而是为了互相补充。下完棋,李盛奎跪下给他们深深地磕了三个头,以表达对他教诲的谢忱。他们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拍拍他膝盖上的土。不必在意,谬误不少。他们又送给他一本新的书,那书的名字跟原先的一样,只是内容不同了,他们说那是住到村里以后才写的。原先的那个本子,问题实在太多。

离开那两个人以后,李盛奎问李源,那两个人也姓李吗?李源说,那两个人不姓李,他们小时候家里穷被人家领养,但他们也是李家的骨血。

他们又往前走了。他们走进了另一个村子,这个村子里的人有些像猩猩,他们的身上都长着浓密的黑毛,还有一根很短的尾巴,他们盯着他俩,发出吱吱的叫声,李源说,他们在欢迎我们。离开那个村子,走在去前面村子的路上,李源说,那些人也是我们的先人,他们不但不姓李,连姓氏都没有,更没有名字。

这个村子在一片沙滩上,一些龟类动物正在那里晒太阳。他们走过去,它们举着不太灵便的手向他们致意,嘴里发出细长的声音。李盛奎和李源坐在沙滩上,看着那些动作迟缓的动物和又白又细的沙滩。突然,他听到了一种很强的轰隆声,那声音像打在他的头顶上,他问李源那是什么声音。李源说那是海涛声。李盛奎站起来向远处望去,但他的视线里除了望不到边的沙滩,什么也看不到。李源说,大海就在村子的外边,这个村子被前面的大山挡住了,但大山挡不住大海的涛声。

李源说,沙滩上的那些也是我们的祖先。他们没名没姓,他们连人都不是。

我们的祖先不是人。就像母亲的子宫里的孩子不是人一样,它们必须经过一定的时间才能变成人。时间可以把子宫里的胚胎变成人,时间也可以把龟类动物变成人。

李盛奎找到了他的祖先,也找到了时间,找到了时间的一瞬。几百年,几千年,几万年,几亿年对站在沙滩边上的他来说只是一瞬。在那一瞬里,他听到了大海的涛声,看见了跟银子一样好看的沙子。

李盛奎把耳朵对着涛声响起的方向,他要把那种声音永远记在心里,那是他远行的最大收获。他弯下腰,抓起一把沙子装进口袋,和李源往回走了。

在他离开村子前的几天里,他天天待在那个广场上,他想把那棵树和它的枝叉记下来,但他记下来的只是它的一小部分,他没有能力把它全装进脑子里。装进脑子里的那些,让他写了六个多月,如果时间长一些,他会想起更多,但他只有六个月,老天就给了他这么多时间。

临走的那天晚上,李盛奎和李源睡在了一张床上,他再没有什么顾虑了,他说他要永远记住她,她是他一生中见到的最好的女孩了。她给他纠正,不是女孩,是女人。她问他,你打算怎么记住我?他指了指自己的头说,他已经把她装在脑子里了。我不信,你的脑子里装不了那么多东西,你的脑子里还有别的女人,比如你的老婆。她早就不在我的脑子里了。她又笑起来,她说,这话只能在这里说说,出了这个村子,你不能说,你也不会说。

第二天,她从箱里拿出了一双鞋,那就是他穿着回家的鞋。那双鞋走了那么多路,但他回到家时一点都没磨损。她把那双鞋穿在李盛奎的脚上,她说,我没有什么东西送你,就给你这一双鞋啦,这双鞋会帮你很多忙,它是我亲手纳成的。李盛奎死的时候,那双鞋仍然穿在脚上,给他换衣服的人怎么也脱不下来。那双鞋已经长在他的脚上了,他们只好让他穿着那双鞋进了棺材。

我想,我的祖爷爷李盛奎肯定穿着那双鞋去找他的李源了,他穿着它会很快回到那个四面环山的村子,那个鱼一样滑的李源说不定正站在村口等他呢。

我曾经多次问爷爷,祖爷爷是得了什么病死的,爷爷自始至终没给我一个确定的答案。祖爷爷的医道应该能保护好自己的生命,但他却早早地离开了我们。十几年后,当我想弄清他的病因时,只能靠猜想了。我把他的死归于虚劳。

虚劳是一种慢性衰弱性疾病,除先天禀赋不足外,多为继发性疾患。其发生原因与下列因素有关:过劳耗伤气血,色欲过度肾精亏耗,长期精神刺激,阴血暗耗,疾病失治,误治,或病后产后失于调理等。虚劳的基本病理即五脏气血阴阳俱损。

主要症状:面色薄白少华,气短里急,不耐劳作,心悸,五心烦热,语声低微,遗精盗汗,四肢酸软无力等。

虚劳可分为气虚,血虚,阴虚,阳虚,阴阳两虚,虚中挟实等症。

在五脏虚损中以脾肾虚为重。脾为后天之本,是气血营卫生化之源泉,补脾可使气血营卫产生;肾为先天之本,内存真阴真阳,实为各脏腑活动的原动力,如肾中阳气一虚,则其他脏腑皆虚,生机衰颓。

四十一

虚劳的治法以甘温扶阳为主。甘温之品扶阳而不损阴,能使阳气振奋,气血复苏,阳生阴长。不单用大辛大热之品温阳,是恐燥动虚阳,耗劫阴液;不单用阴柔滋腻之品养阴,是恐更戕伤阳气。

这是我们药铺林家族无法逃脱的死症,李世民之后的一代代子孙都被这种病症捆住了手脚。这也是最令医家头疼的病,因为所有的虚劳患者都不可能恢复如初,但也绝不会像我祖爷爷那样迅速走向死灭。

祖爷爷的死是个谜。

为了不打断爷爷的叙述,爷爷讲到这里,我才提出我的问题:祖爷爷怎么能用黄土埋人就治好了那个人的瘫痪?爷爷告诉我,你忽略了一个细节,你祖爷爷首先把她的香料拿走了。你知道脾主四肢,香气入脾,过则伤脾,以致使她下身不举,所以要先拿她的香料,再借助土气补脾,所以其病得愈。

祖爷爷死了。

他死得恰到好处,他把故事的结局提前了。

他的死是高潮也是尾声。延续了五百多年的药铺林,至此应该从它的最高点跌下来了。他死的时候没有留下多少话,他的话在他死以前都说完了。

他的最后一句话是,银子,山墙里有三缸银子。

三缸银子是多少?李盛奎只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没有福分得到那些银子,银子只会落到两个儿子的名下。可李盛奎为什么偏偏留下三缸而不是两缸银子?这是个很让他的儿子费解的问题。我猜在整个送葬过程中,这个问题都在折磨着他那两个身穿白大褂的儿子。

他们真想问问那个躺在地上的李盛奎,但他什么也不能回答了。他的样子很安祥,脸上所有的皱纹都松开了。他头上多了一顶黑呢子帽。他有一顶蓝呢子帽,平时不戴,只有出门或见客人时才戴。那顶蓝呢子帽是他头部的象征。两年半以前,他走的时候也是戴的那顶蓝呢子帽。他把帽子从墙上轻轻地摘下来,那样子很像托着一片羽毛,他就那样轻轻地弹着他的帽子上路了。

现在他躺在那里,躺在灵床上。他的四肢伸展,很放松,很舒服的样子。他头上的黑呢子帽没有让他变老,只是让他的脸变庄重了。那庄重是他合上眼睛以前面对世界的最后姿态,也是面对来世的姿态。

李家死了掌门人,这在全镇引起了极大的反响。那时没有电视,没有广播,杂志和报纸离我们也很远。那时没有传媒这个词。传媒这个词带有女性色彩,那时的传媒全靠一张张嘴。所以把祖爷爷的死讯传开的人,都有一颗女人的心。没想到后来的传媒大都被男人控制。因此,后来的男人都有了女人的性质。

李盛奎的死讯迅速扩散,大家都觉得他不该这么早就离开人世,桑榆镇上,大家差不多都找他看过病。大家怀着对他的感激,把那个消息一点点传播开。他们最后传递的已经不是李盛奎死的消息,而是这消息给他们带来的影响,那影响就是一声声叹息。现在,也许除了叹息还会说一声英年早逝。

听说县长要来,比县长更重要的人物也要来。这个消息是老镇长来通知的。

老镇长是现在镇长的父亲,是金永亮和金永昌的爷爷。老镇长的父亲也当过镇长,据说,这个地方一建镇,他们家就有人当镇长了。这个镇好像专为他们家设立的。老镇长没有对李盛奎的死表示一点哀悼,老镇长和他的一家曾经得到过李盛奎的救治。尤其是他七十多岁的老母亲,在李盛奎的手里曾经三次起死回生。老镇长给李盛奎送过相当值钱的东西,但被他谢绝了。他不能要镇长的东西,他也不要别人的东西,他只收药钱。他说做人一点也不能贪,一贪就有灾祸等着你。镇长只好用别的形式答谢他。他们成了朋友。他们在一起饮酒,饮到高兴处,两人都能哼两句西皮或二黄。镇上的人都知道他们的关系。这对镇长的威信很有好处。镇长跟一个好人交情甚笃,说明镇长本人也差不了哪里。县长是镇长介绍来看病的,比县长更重要的人物是县长介绍来的,他们都带了数目可观的钱财,那钱,那物,是药钱的十倍、百倍,但都被李盛奎挡在了柜台外面,县长和比县长更重要的人物受了感动,他们也用自己的方式表达了应有的谢忱,他们和李盛奎也成了朋友。那些重要的人物也常到李家来,他们只是不像镇长那样方便,他们来时得考虑交通工具,他们有的骑马,有的坐轿,轿有大有小,都挂着一种黑色饰带,轿里的人也都穿了黑衣,那是镇上少见的黑衣,不管谁穿上那样的衣服都会让人肃然起敬。为了迎接这些坐轿的人,老镇长下令修了那条全镇惟一的石板路。

老镇长没有时间对李盛奎表示哀悼,他朝灵床上瞥了一眼,就拉着爷爷和他的兄弟出了灵棚,他对他们说:“你们父亲死的事,县里和上面都知道了。”

爷爷和他的兄弟没话可说。

“他们知道了就要来吊唁。你们打算怎么办这丧事?”

“这得……”

“你们可不能草率从事。你们的父亲是这一带的知名人士,很多人都关心他,办得不好,会让人家瞧不起。再说,上面来人,光应付他们也不能差了。”

四十二

“那是,您看着办就行。”两个儿子异口同声地说。

“这可要破费点,要是没有我可以给你们想办法,做儿女的可不能用老人挣钱。”在镇上,收吊礼超过丧葬费的可不是一家。但李家不会,李家一向是知礼懂孝的家庭,李家会把所有的吊礼花上,还要再掏自己的腰包。

破费,他们当然不怕,他们的脑子里又现出了三缸银子的轮廓,那些银子给他们的老子出什么样的丧不能出一百回呢?

老镇长叫人在院子外面的一片空地上搭起了一个个敞棚,从第二天起,吊丧人就一批批走进敞棚,在那里享受李家的鱼肉,那可是城里厨师的手艺。香味把全镇的狗都引来了,它们在饭桌底下大口地嚼着一辈子也不可能遇到的美味。有时,一张桌子底下几条狗为争一根骨头大打出手,弄得食客们胆战心惊,为此,老镇长下了命令:在药铺林出丧期间,各家的狗要严加看管,如有狗窜到丧宴上,捉住格杀勿论。各家的狗关起来了,但从敞棚里飘出来的香味却让它们无法忍耐,它们在各家的院子里急得嗷嗷直叫,那叫声汇到一起,十里以外都能听到。一个外乡人路过镇子时听见了狗的凄惨叫声,深受感动,自言自语地说:“灵棚里躺的一定是个善人啊,连狗都为他难过呢!”

那是初春季节,适时的雨水不管李盛奎是死是活,照样浇到他们一百多亩庄稼地里,浇到那些等待生长的植物上。

香烟缭绕,哭声缠绵,但那哭声已经没有悲伤的成分。那哭声多半是给别人听的。哭声为了每一个吊唁者而响起,哭声为了表达对李盛奎的孝敬和怀念而响起,孝敬和怀念本不用语言和声音表达,但现在需要,现在需要把这一切演示给大家看。

李盛奎死了,他不能接受别的方式,他只能接受哭声,但哭声没法传到他的耳朵里。还有那滴在灵棚上的雨声,他也听不见。他已经被装在一个大木盒子里,他身子底下和身子两边都塞上了一块块冰,那是老镇长托人从很远的地方用棉被弄来的。

雨不停地下。那是春天少有的细雨,那样的细雨已经预示了一个好年景的到来,也给大家平添了掩饰不住的喜悦。开始,大家还不好意思谈论雨的事,那毕竟是个悲哀的场合,但谈论还是悄悄地开始了,他们不但谈论雨,还谈论地里的苗子,那苗子在湿雨的滋润下,一天一个样子。这些议论来自那些帮忙人之口。议论传到李家人的耳朵里,他们像没听见一样,他们现在惟一的表示就是悲哀,这是李盛奎最后赋予他们的任务。那时只要一种情感,还得把那种情感拉长,拉到足可以陪着每一个吊唁的人哭一场的长度。这是表演,这种表演的最佳境界是让观众流泪,让观众动情,把观众和躺在那里的那个人的距离拉近。李盛奎只是一副道具,一副让人瞻仰、激发泪腺的道具,而导演则是李盛奎的挚友老镇长,他的导演天才经住了历史的考验,因为他导演了一场盛大的史无前例的送葬,他把李盛奎和他的葬礼一起载入了史册。

雨还在下,雨水把放在墙角的纸马纸牛都淋湿了,那些本来就张牙舞爪的动物,现在个个面目狰狞,每次趟着院子里的泥泞谢客回来,他们都能看见它们,只要有谁不小心碰一下,它们就会立刻散架。等到有一天天气转好,那些纸马纸牛,还有一些小人什么的全部换了新的。我们的院子里也铺上了一层白晃晃的细沙,那沙子看上去跟李盛奎从那个海边小村带回的沙子一样,晶莹剔透,像粒粒珍珠在院子里闪闪发光。

他们从灵棚里被人领出来,来到了门外的石板路上,男女分开,站在路的两边。不一会儿,就有一顶顶漂亮的轿抬过来,轿很宽也很高,每顶轿有八个打扮得体的人抬着,轿上的人下来,轿又抬走了。身穿白大褂的人,在司仪的指挥下,给那些从轿上下来的人作揖磕头。从轿上下来的人板板正正地站在他们面前,等磕头的抬起头来,也拱手作揖。这一切形式做完,他们进了灵棚,而白大褂们又被领到一个戏台上。大家这才知道,我们家的后面已经建起了很高的戏台,戏台有三层楼高,它的顶端是一片漂亮的药铺木雕,药铺有一个很大的门楼,从敞开的大门里可以看见里面的药柜。戏台的后面有演员休息室,那是一个相当成功的剧院舞台,只是它的观众必须坐在露天里。那个戏台因为在我们家的后面,大家都叫它后楼。

修建后楼,是为了迎接那些重要人物,也是把那个盛大活动推向高潮的重要举措。这么大的事老镇长竟然没有跟李家商量,在那个特定的时期,他觉得做什么事都不用跟他们商量。后楼给那次非凡的送葬立下了汗马功劳,也给日后镇上的一切集会、演出,给一些重要的人物亮相提供了最好的场所。1949年以后,后楼前面的广场加了院墙,那里成了镇里的大会堂。1980年以后,那片广场上加了顶和戏台连成一体,并在里面安上一排排折叠椅,后楼成了电影院。从后楼建好的那天起,老镇长就常常走上那个戏台。老镇长当然想不到,在他死后某一年的冬天,接替他当镇长的儿子被绑了推到台上,新镇长的身后插了一根令箭模样的东西,那东西上打了个红叉,他的命就被那个红叉解决了,他跪在台前瑟瑟发抖,站在他后面的是腰里插着驳克枪的李诵,就是他判了镇长的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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