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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亦 当前章节:1550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那时,李家的人正穿着白大褂踏上那个高高的台阶走上戏台。他们跪在那个铺了木板的戏台上,先给从轿上下来的人磕头,然后再转过身来,给台下的人磕,台下是黑压压的人,我不相信那些人都是我们镇上的,我们镇上集合不了那么多人,那里少不了外村来看热闹的人,他们没见过这样的场面,谁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那是老镇长一生最得意的时刻,他和那些重要的人物站在一起,接受我们的跪拜。他的脸上含着隐隐的笑意。

四十三

他们朝戏台下走了,还没走完那些台阶,他们就听见台上响起了锣鼓声,一出古装戏就此开演。从此,后楼的戏台上就没闲着,一出接一出的戏在上面演出,足足演了一个月零十八天,等他们脱下白大褂时,天已开始热了,他们深深地出了一口长气。这时,爷爷和他的兄弟才想起地里的苗子,他们问家里的长工。长工说,光和你们穿白大褂了,哪还有功夫顾得上地里的苗子。

 谷子苗已经长到半人高,因为雨水足,苗子和草都长得很旺。四十八天,早过了间苗的时机。他们又去了几块地,情况都差不多。只知道种地的大爷爷,看着那些不分沟垅的苗子,一头扑上去哭起来。他一边哭,一边说,毁啦,毁啦,全毁啦。

他们拉来了牛和耙,想耙掉多余的苗子和满地的荒草,但没走几步,牛就陷在地里了。他们只好把牛拉出来,眼看着那些绿油油的苗子和草一起长。

他们回到家里,戴花镜的账房先生端着一个本子走过来,账房先生念着一笔笔收支账目。他们听了一会儿就觉得烦,爷爷说,不用念那么细,光把收支总账念念就行。他念了两个数字,第一个数字是收入,第二个数字是支出。第二个数字念完让大家吓了一跳,它和前面的数字比,是一个西瓜比个芝麻。念完了那个数字,账房先生轻轻地说,钱是镇长操兑的。

他们想起了那三缸银子。他们进了李盛奎的屋子,找着了那面山墙,他们打开那扇门,端着油灯从山墙里下到一个地窖,那里果然有三口大缸,看着那些大缸,他们顿时傻了眼——那是三口空缸。他们像受伤的狮子,愤怒地在那三口大缸周围转来转去,他们还把大缸推倒,用锨翻着地下的土,什么也没有。

大爷爷从地下室里出来,把李盛奎屋里的茶壶茶碗都摔得粉碎,那个小脚老太太,我的老奶奶厉声问:出什么事啦?大爷爷和他的兄弟都不敢吱声了。老奶奶接过大爷爷手里的油灯一个人走进地窖。不一会儿她就出来了,她指着大爷爷说:

“去,到小芳家要回来,银子一准儿在那个婊子生的家里。”

老奶奶的话让他们清醒过来,他们又想起了一个多月来他们的大姐李来芳的表现,终于找到了些蛛丝马迹,没错,肯定是她趁着家里混乱把银子偷走了。

怎么办?他们合计,这事不能兴师动众,先让大爷爷去他们的大姐家佯装借钱,这不会引起他们的怀疑,等探了虚实回来再做主张。只要那银子确实在那个叛贼手里,他们不愁让她乖乖地交出来。

天快黑的时候,大爷爷过河到了李来芳家,他讲了他的来意,讲了办丧事落下的亏空。李来芳显出很为难的样子,她说家里也不宽裕,她只能给他几担粮,说着还抹起眼泪来。吃完晚饭,天已大黑,她留他住下,他没推辞。

夜深人静时,他从床上爬起来。那个一生粗鲁的人,这一次却表现了异常的细心。那三大缸银子不可能摆在屋子里,肯定埋在地下。他蹑手蹑脚地踩着屋子里的地板,没有悬空的动静,他出了屋子,在一棵大树底下站住,那是一个漆黑的夜,天上的星星格外亮。那些银子比天上的星星还亮,照着他走到了山墙下的一个角落,他的脚一踏上去就有了悬空的感觉。他用力跺了跺,没错,就是这里,这下面一定藏着他们的银子。他终于找到了洞口,掀开盖,进了洞点上灯,灯光照着他一级级走下去。他站在那个地窖里,笑出了声——那地窖的一面墙上码着本该属于他和弟弟的银子。那些闪闪发光的银子,真是让人疼爱,光滑的外表,像刚刚满月的娃娃脸。他扑过去,抓起几块搂在怀里。这是咱的银子,这是李家的银子,这些银子盖十个后楼、给爹出一百回丧也用不完。他一边嘟噜着,一边抚摸着那些娃娃脸般的东西。他真想坐在那里,永远坐在那里,看着它们,看着那些比自己的孩子还叫人疼的东西。他想唱歌,可他什么歌也不会,他只会哼几口豫剧:

谁说女儿不如男

替父去从军

不能享清闲

千针万钱都是咱们连

都是咱们连哪

啊,啊……

词和调他都记得不准,他只是随意哼哼。

他觉得应该尽快把这消息告诉弟弟。还是古人说得好啊,女大外向啊。怪不得她上吊礼那么大方,拿着李家的银子往自己脸上擦粉,一个子儿也不折耗。真是有心眼儿呀,咱咋就没这心计呢,怪不得打小老头子就喜欢她呢,老头子说,要是你俩换换多好。换什么,还不是换她的心眼。他坐在那个窖里想了很多,想得他有些头疼。

这时他听见了一种金属的叮当声。他一口吹灭了灯,眼前又是一片漆黑。过了很长时间,他的眼睛才适应了黑暗,他看见了洞口,从那里望出去,又看见了那几颗明亮的星星。他一步步爬上来,脚刚刚站到地面上,脑后就闪过一股急风,他觉得他的头上又长出了一颗脑袋。这种想法在他的脑子里只闪了一下,他就倒下了。他的外甥站在后面,把那个切西瓜的刀从他的头上抽下来。

四十四

几天以后,他们投案自首了。官差问他,为什么杀死你的亲舅?外甥看了一眼他的母亲说,母亲说院子里有动静,我以为家里招了贼,拿了刀去看,就看见他从我们家的地窖里钻出来,我问他是谁,他只是嘿嘿地乐,我以为碰上鬼了,就砍了一刀。官差又问他,你们家地窖里藏了什么东西。外甥说,有几缸酒,还有点咸鱼,那是爹刚刚进的货。衙门里派人到李来芳家搜查了她的地窖和小卖部,结果跟他说的一样。外甥虽过失杀人,但还未成年,关了几天,案子就算了结了。

大爷爷的尸体运回药铺林埋了,他的头用了三尺白布才算捆住。李家两个月内出了两回丧,他的棺材后面再也没有长长的送葬队伍。我的大奶奶跳到她丈夫的棺材上,想跟他一同赴死,好几个人跳下去,才把她拉上来。

几年后,河南边的村子里冒出了一个豪门地主,那个地主就是李来芳的儿子万家钱,都说他是贩咸鱼发了家,可李家的人心里明白,他的发家是靠了李家的三缸银子。靠贩咸鱼,什么时候才能置上二百顷好地,养得起家丁,还有家丁手里那瓦亮瓦亮的盒子炮?

几十年后,万家钱同样落到了哥的手里,这次却不是关几天就能了事,他被反绑了双手推到了后楼的戏台上,他的背上也插了那种带叉的令箭,那个叉是红色的,和他头上枪眼里淌出来的血一样红。哥替大爷爷报了仇,但万家钱头上挨的那颗子弹却另有名堂,他是那一带的恶霸地主,横征暴敛,无恶不作。革命政府杀他是为民除害。

这样想来,哥的手上沾了不少人的鲜血。因此,在后来很长的日子里,我常常做哥被人杀掉的梦,我把梦讲给他听,他只是笑笑,他仍然说,你太脆弱了。他还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能温良恭谦。

老镇长来了。他说想不到李家会出这么大的事。他是指银子被盗的事,当然也可以理解成大爷爷被杀的事,那两件事对李家都造成了致命伤。他还说,要是知道这样,丧事也不会那么办,老人家是光彩了,可你们……老镇长的话就说到这儿。我们,我们得把丧事欠的银子还上,这是赖不掉的。因为每张借据上都有爷爷的签名,镇长现在一定暗暗高兴,幸亏那签名不是大爷爷的,否则那些欠款和谁讨呢。镇长把那些借据放在八仙桌上。

那可是一笔相当大的数目。爷爷说,你放心,我会想办法尽快把钱拿过去。

爷爷的办法很简单,他把李盛奎挣下的地全卖了,那还不够,他想把后楼卖掉,但一时找不到买主。还是老镇长出面解了围,那个后楼成了镇上的财产。

我们家里还有什么?最值钱的就是那棵树了,那是一棵三人都不能合围的银杏树,爷爷想把它砍掉,老奶奶说,留着它吧,我十七岁嫁到这个家里时,老人就说它是我们家的护家树,没有它我们家会有更大的灾难。这种话,老奶奶自己也未必真信,那棵树既没护住老爷爷李盛奎的命,也没保住大爷爷的命,他们都在不该死的时候死了。老奶奶让那棵树留下来,是因为在这个院子里他们俩最老了,它能让老奶奶想起当年的光景,想起那时的富庶和高贵。

阴阳毒是个让我们触目惊心的词语,它的声音,它的颜色,还有它的气味都沉淀在我们的血液里了。药铺林的子孙世世代代都记着那个因阴阳毒开始的故事。在我们看来,阴阳毒已经不是什么病症,而是一种咒语,是它把我们的祖先领上了与草药打交道的路,而一代代人总也脱不开它的魔力。好像我们的先人犯下了什么罪孽,必须世世代代有人替他赎罪。

阴阳毒是一根无限延长的绳索,药铺林的每一代子孙都有一个被它牢牢地捆在上面。

上面的话是好几年前写下的,每当我要整理医案时,我总要试图躲过它,它勾起我对一个人的回忆,划开已经长好的伤疤。每次想起跟这个病症有关的那个人,我都心潮起伏,潸然泪下。现在,我再也无法躲过它了,我必须把那个跟着我尝尽了苦头的女人从另一个世界找回来,让她站在我的面前,站在大家的面前。

这个人就是栗原小子。

听到这个名字,大家能做怎样的想象?我不知道诸君是否看过电影《望乡》,那里面有个采访阿崎婆的记者。那一年我在电影院里看见她时差一点喊出声来,那个抿着嘴笑,一笑两个酒窝的记者不就是栗原小子吗?栗原小子是我亲手掩埋的,她至今还躺在我家的院子里,她不可能复活,可这个跟栗原小子一模一样的人是谁?我问了一个很懂电影的人才知道她叫栗原小卷。后来,我还问过一个日本病人。我明知道不会有什么结果,但我还是问了他。结果大家都能猜到,栗原小卷和栗原小子是两个人,两个不同时代的人,除了她们都是日本人以外,她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但我不相信那个日本病人的话,我宁可相信栗原小卷就是复活了的栗原小子。有一天,我要踏上日本的土地,去见栗原小卷,去拥抱她,亲吻她。这只是个梦想,这一辈子我没有机会去日本。我托人把《望乡》录成录像带,在家里一遍一遍地看,每看一遍我都流泪,我的泪快流干了,那录像带也放不出影来了。我要再复制时,被小雯制止了,她说,不要这样折磨自己,你要慢慢地忘掉她,学会过新生活。我没坚持下去,为了小雯,我必须忘掉她,至少表面上要做得像一点。但我知道忘掉栗原小子是不可能的,她像她得的阴阳毒病一样已经渗入我的骨髓了。

我和栗原小子的故事也和我们家族的故事一样,都始于阴阳毒。

四十五

很多年以前,一个风雨欲来夏初的黄昏,镇长金玉钏领着一男一女走进我们的院子,很显然,这是两个外乡人,他们的口音听起来有点东北腔,很接近我们称之为撇腔的国语。他们穿着考究的西服(那衣服在城里也很少见到),称我和爷爷先生。镇长给爷爷介绍那个男人,说是城里的一个亲戚,名叫武一郎,武一郎身后的女人是他的女儿。镇长没有介绍她的名字,那时的女人大都没有名字。镇长说,叫她武小姐就行。爷爷起身与武一郎打招呼,叫了声武先生。武先生很有礼貌地伸手跟爷爷和我握手、问候。武先生紧紧地握着爷爷的手,有力地上下顿了顿,这样的握手,既包含了居高临下又体现了真诚和自然,武先生通过手传达的意思爷爷一丝不漏地接收了,但爷爷并没有表现得受宠若惊,也许连应有的热情都没表现出来。在我的印象里,走进我们院子的人还没有如此的装束,这显然是个高贵的人,而且一点也不比那些穿长袍马褂、见面就跟爷爷拱手的人差。他们的衣服质地匀细,像夜晚平静的水面那样光滑。武先生打着领带,领带的颜色鲜而不艳,很有朝气,如果没人介绍,很难让人相信一直躲在他们后面低眉顺眼的这个女人就是他的女儿。

武先生跟我们握完手后,她也朝我们弯一下腰表示应有的礼节,她直起腰来又闪到男人后面低下头。我作为医生,当然不会忘记观察走近我的病人,她站得比较远,又加上她总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能看见她的脖子,她的脖子又细又长,这跟她修长的形体很相称。她的头发很黑,盘在头顶上像一只振翅欲飞的鸟儿,这让我产生了想摸摸她头发的欲望。我知道我的观察过了头,已经超过了望诊的边界。我赶紧低下头,但过了不到一分种,我的目光又被她吸引过去了,这一次我看清了她脖子上的颜色,红彤彤的像喝多了酒。

爷爷叫我过去给武小姐看病,这让我有点受宠若惊,想不到爷爷会把这么一个高贵的人(我已经忘记武小姐是个来求医的病人,即是病人就不分贵贱)交到我手上。

我坐到那张桌子旁等她过来。镇长和武先生的眼睛都瞪圆了,同时投来惊讶逼人的目光,接着,这目光就转到爷爷身上,爷爷像什么也没有发现一样,仍然若无其事地跟他们说话。

镇长和武先生的目光救了我,让我从慌乱中镇静下来,作为医生的心智和冷静又回到我的身体里。我告诫自己不要再分心,当我看清她的脸和那双眼睛时,心还是猛地抖了一下,我完全可以根据她脸和脖子的颜色作出判断———她得了阴阳毒病,但我还是仔细地给她做了检查。我把手搭在她的寸口上,转过脸去,看着柜台里面的墙,这样他们就很难看清我的表情了。

她的脉搏跳动有力,如果她不是我的病人,她脉搏传递过来的信息恐怕已经让我坐卧不宁了。这时,大家自动停止了讲话,咚咚的声音一阵阵传进我的耳朵,我不知道那声音是她的脉搏声还是我的心跳声。屋里的空气有些凝滞。

“发热了吧?”

“是呀。”

“几天啦?”

“今天是第十七天。”

“吃过谁的药?”

“谁的药……?吃过阿斯匹林和扑热息痛,还有……”

我听不清这些难懂的药名,但我知道那肯定不是中药。

“吃的………药管用吗?”

“当时能退下烧来,过一会儿还会烧起来。”

我让她张开嘴,她的舌质红,苔薄黄,她的嗓子红肿有脓。我估计她的嗓子用不了几天就得溃破流血,到那时情况就不妙了。我说:“你现在还在发热,你的嗓子很痛,你的嗓子不是一开始就痛的,也就是痛了三四天,少则一两天。你的身子也觉得痛,就像有人用棍子打一样。如果不治,以后痛得会更厉害。还会……”我停下了,我不该把那个结果露出来,这是一个医生不成熟的表现。

她的头像鸡啄米一样极快地朝我点着,嘴里不停地说着一个字:“是。”

为了判断得万无一失,我说:“还得看看你其他地方。”

她愣愣地看着我,镇长和武先生也疑惑地望着我。他们当然不知道我想看她的什么地方。这也怪我的话表达不清,可我无论如何也没法说让她解开上衣的话。我觉得无论把她当成一个病人还是一个正常人,那话对她都具有一定的侮辱性。

“解开衣裳,得看看身上。”爷爷出面解了围。爷爷的话当然比我的有分量,如果没有爷爷在场,也许我就只看看她的胳膊、腿,或到此为止。

我有机会看她的身体了。不过,当她解开上衣的扣子时,我的心又开始跳了。尽管她的胸脯和她的脸、脖子一样都长满了似锦的红斑,但仍然让我产生了晕眩的感觉,我的眼里闪着一片片红云,幸好那种晕眩一闪即逝。

我让她转过身看她的后背,她的背和她的脖子一样,布满了红斑。我又看了她的胳膊,然后就让她穿好衣服。我明白了,她们之所以来这里看病,不是因为发热和嗓子痛,而是因为这一脸一身的红斑。这是城里的洋医生无法解释的病症。

“还记得这些东西最早起在什么地方?”我的乡音跟她的国语差别很大,她总是要用两三秒钟才能把我的话弄明白。这两三秒钟里,她正把我的话翻译成国语吧。

四十六

“最初就在这里,”她把右胳膊伸给我看,她的右胳膊接近肩膀的地方有一片小孩手掌大的锦纹,“过了两天,下面也有了……”她的话还没说完,脸就更红了。这次脸红跟阴阳毒没关,这是一个女孩子遇到难以启齿的事了。我赶紧点头,我明白她说的下面所指的位置。

我正要给她写处方,忽然又想起了应该好好看看她的眼睛。在这之前,我无法与那对黑黑的东西对视,因为它们也可以毫不费劲地看着我。现在,我把它们置于完全被动的地位,让它们无法再看到任何东西,当然也就不可能看见我的脸。我扒开她的眼皮,我看见她眼球的边缘上布满了暗紫色的纹线。我松开手,坐到椅子上。

这是典型的阴阳毒病。治法是清热、解毒、散瘀。我沉思了片刻给她开了方子:升麻鳖甲汤加减。

升麻15克,当归6克,蜀椒3克,甘草9克,雄黄3克,鳖甲15克,黄芪24克,白术15克,党参9克。

雄黄有剧毒,用这么大的剂量还是第一次,但她的病势很重,毒性已经入内,必用大剂量以毒攻毒才行,即使有什么闪失,有蜀椒配伍,也可解雄黄之毒。

我很快给她包好了六服药,我像对待所有的病人一样,嘱咐她怎样煎药,我告诉她服药后如果有恶心和头晕时不要害怕,那是雄黄剂量所致。她又连连点头,接着,就用感激的目光看着我,似乎我已经给她治好了病。

整个诊病过程加上抓药用了差不多一顿饭的时间,这段时间过得很快,我希望这次诊病的时间再长一些。可武先生和镇长已经站起来了,武先生走到柜台跟前,掂起已经捆扎好的六服草药,我以为他们这就要走了,但他把药慢慢提起来,放到鼻子上闻闻,像品酒一样抽着鼻子。他闻了一会儿又把药放到柜台上,两手捂着,好像那六服药长了腿或翅膀,一松手就会从这屋里飞出去。我看看爷爷,爷爷也看着武先生,眉头皱了一下。爷爷也在为武先生的举动大费脑筋,毫无疑问,这是我们家接待的最奇怪的人了。

“请问先生,我女儿得了什么病?”

武先生抬起头来看着我,他的目光里有种逼人的东西。

“令爱得了阴阳毒病。”

“阴阳毒?”

“对,阴阳毒。”

“能请先生解释一下吗?”

“阴阳毒是阴毒和阳毒的总称,系疫毒侵入血脉,出现以皮肤发斑和咽喉疼痛为特征的疾病。病因为感染疫毒,致血分热盛。疫毒壅聚血分,则面赤斑斑如锦纹。疫毒结于咽喉,热盛肉腐成脓,则吐脓血。”为了显示一下我的本事,也就是说,为了证明我不是一个只会看病抓药的医生,我还是一个有理论修养的医生,我故意用很专业的话给他解释。

“我女儿也要吐脓血?”

“吃过这些药就不会了。”

“光吃草药,不用其他办法啦?”

“武先生的意思是要不要跟西医一起治疗。在城里找西医很方便呢。”镇长插话说。

我停了几秒钟,这几秒钟是给爷爷留的。我要看看爷爷的态度。这时爷爷给我递了个眼色,我就有数了。

“不用,只吃中药。西药治不了这个病。”我的口气有些硬。

“那就好,那就好。”武先生和悦了些。

“是啊,李家的药要是治不了这个病,哪里的药也治不了啦。这孩子在城里看了不少医生,可病一点也不见好。武先生在城里听说了你们的药铺就问我,我说你这回可找对人啦,我把你们家的情况,尤其是咱们的老先生(李盛奎)说给他听,他就打定主意来这里啦。这回又让大家开了眼,没想到这孩子也成手啦,真让人高兴。你说是吧?”镇长说着话看了看武先生,又看看我和爷爷,我不知道他是想讨好我和爷爷,还是想讨好武先生。

武先生和我们握手道别,武小姐站在离我两步远的门口朝我鞠躬,她把腰快弯成了九十度。她抬起头来时看了我一眼,按理说,这一眼完全可以省略。一个病人没有必要在临出门时还要研究大夫的脸。可她这样做了,而且毫无遮掩地做了,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也不过几秒钟,这种没有语言的对视,用过电来形容比较准确,热辣辣地从脸上立刻流遍全身。幸好爷爷和镇长、武先生此时正在寒暄,顾不上两个乳臭小儿的把戏。武小姐转身刚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身来,对着爷爷也深深地鞠了一躬,这才跟上镇长和武先生。

送走武先生,爷爷仍然平静地坐在他的地方看书。爷爷见过大世面,不会轻易为一些小事动容。而我跟爷爷比起来则显得有些浅薄,说句现在的话,有点浮躁。现在,作为老人的我,回头审视那个嘴上刚刚长毛的小子的行为,自然要原则放宽,网开一面。那小子一生犯过许多错误,这一次是最重的一次;那小子一生都小心处事,夹着尾巴做人,惟有这一次狂放无忌,恣意妄为,这也就铸成了他一生的大错特错。但回首往事,那小子一生都引以为荣的也就是这次错误。他实在分不清该责备自己还是该为自己庆幸。

四十七

门口又有脚步声,镇长匆匆地回来了。他的脸拉得很长,进屋后像没看见我一样直朝爷爷走去。爷爷站起来给他让座,他也不坐,只是站在爷爷对面。爷爷问他还有什么事,他也不答,过了一会儿,他的脸色好看了些,他说:“这么重要的病人,你怎么让个孩子看,要不是我给你打圆场,这回你的麻烦大了,你怠慢了人家,人家在城里可是有头有脸的……”镇长停下,他以为我们紧接着就得问武先生到底在城里怎么个有头有脸法。

“你真是个傻孩子,你看不出来我一个劲地给人家上话呀,要是自己的亲戚还用的着那样?人家不让说身份,就让我扯谎。”

“那他到底是干什么的?”我又问。

“行啦,别问这个啦,我也不知道,反正人家是有来头的,记住人家再来的时候你好好给看看就行啦。”

镇长话里的你显然是指爷爷。爷爷接上话:“你忘了,咱药铺林是怎么起家的啦,那孩子还没进门我就看出来她得了什么病,这种病谁看都一样,再说,也该让孩子放手干啦。”

镇长不再接这个话茬,又说了些别的就走了。

几十年后,我仍想问问爷爷,他为什么选在那一天出诊。那一天,离栗原小子第一次来看病正好六天,如果那六服药管用的话,那一天应该是她再来看病的时间。

早上,奶奶从后院里过来送爷爷出门。现在奶奶白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后院,她要看着我的父亲,生怕他再找着什么尖锐的东西往自己身上扎。家里只要有人出门,她就要过来送行,这是奶奶的习惯,她已经十几年没出过这个家门了,她对外面的世界感到担心。多少年了,这一带总不安定,打打杀杀的事不断,最让她担心的是有关东洋人的消息,听说,那些东洋人见了小孩就给糖豆吃,小孩吃了糖豆就跟着他们跑,他们把孩子装上船运到很远的地方当苦力;孩子都要,大人自然不会放过,所以,她很不愿意让爷爷出门,她说,我们一家人就待在这个院子里,他们总不会进家来抓人。但爷爷执意要去,他跟奶奶说,他是医生,东洋人不会把他怎么样。

母亲死后,奶奶什么事都问,什么事都不放心。她甚至对我看病也不放心,送走爷爷后,她又对我说:“世道乱啦,走到你跟前的什么人都有,小心呀。”走进这个院子的人都是身上有了毛病,好好的人哪个肯到这里来闻药味?那些有了毛病的人自己的事还顾不过来,哪还有精神管别人的事。我把这个意思说给奶奶听,奶奶不以为然,摇着头回后院了,一边走,一边叨叨着小心啊小心。

太阳一竿子高时武小姐来了。她像换了一个人,她脸上脖子上的红斑差不多退完了,我不知道她现在的肤色是不是她的本来面目。她的装束也变了,她穿了一件白地绿花的褂子,那种绿花我叫不上名来,是一种很水灵的花,看样子把它们从衣服上剪下来栽到土里就能活。如果没有上一回的印象,我会把她当成我们镇上的人。她的精神很好,人还没进门眼睛就笑成了一对月牙,接着,我看见了她雪白的牙齿,虽然她很快就抿上嘴唇,但那道白色的闪电已经照亮了我的双眼。后来,当她不在我身边时,我的眼前时常闪现出那排整齐洁净的牙齿,那是她美的组成部分,是它引导我发现了她高高的鼻梁,发现了她迷人的酒窝,发现了她又黑又浓的眉毛。说到眉毛,又得补充一点,因为她的眉毛,竟然影响了我对人好坏的判断,在以后的岁月里,我常拿这一标准判断一个女人的可爱与否,时间长了也拿它判断男人,如果一个男人长了一对浓黑的眉毛,我就认为他是好人,否则,就得提防着点。

武小姐没有坐在我给她的凳子上,而是绕开凳子朝我走来,连同她身上的香味也一起走来,那是种清爽的茉莉花香。她从我的身后钻进柜台,拉开一个个长长的抽屉,抓一把药放到鼻子底下闻闻,又放进抽屉里。“还挺香呢。”我不大相信她的话,除了我们家的人,我还没听说过有人喜欢药味。

“你的病好些吧?”看她的气色和皮肤,我就知道上次拿的药非常对症,这对她对我都是一个好兆头。但我还是很有礼貌地问了她。

“你不都看见啦。”她的眼里显然有无法掩饰的愉快。她转了个身,动作轻得像刮风,我看见她又细又白的皮肤,这跟过去来找爷爷看病的那些东北人的皮肤一样。

我受了她的影响,开始的拘谨也消逝了。我们像老朋友一样说话。我问了好多她吃药的情况,她说她这是第一次吃中药,说到咽第一口中药时她伸了一下舌头,接着抿嘴笑了。她说,过去他们家只听说过中药能治病,但这一次真的领教了。她的话我没多想,因为那时我还没进入情况,就是说,我跟她说话还没用医生的身份,如果稍微冷静些也许会听出她话里的问题。说了一会儿话,我突然想起她是一个人来的,我说,你父亲为什么不陪你来?她说,父亲对你已经完全放心了。对我放心?我是一个治病救人的医生,无非嫌我年轻点,对我有什么不放心呢? 我觉得她父亲不放心的应该是别人,应该是那些东洋人,听说他们的作风很不好,见了姑娘就不怀好意,镇上的年轻女人都不敢出远门,像武小姐这样漂亮的女人怎么敢一个人在街上走呢?

“你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不害怕?”我压低了声音说。

四十八

“有什么可怕的?”她的眼睛又眯成月牙。

“你不怕那些东洋人?”

她愣了一下:“我怕他们干什么,他们又不吃人。”

“听说他们对女人不好呢。”

“别听那些传说,东洋人有纪律,你看我从城里到这里不也没事吗?”几年以后我才知道,她是被人护送来的,护送她的人穿了便衣,他们就守在我院子外面的那条街上。

她看见了我桌上摆的《医宗金鉴》,那是李盛奎留下来的一函十本的线装书,字很大,我不知道它的出版年代。她抽出一本,轻轻地翻开,看了一页,当她合上书时,眼里就多了些乞求。她说:“能把书借我看看吗?”一两秒钟,或更长的时间,我的脑子里出现了空白。我不相信我的耳朵,不相信她会跟我借书。这对我来说是个新鲜事,哪有女人借这种书看的。就算她是个新女性,是个在城里读书的人,也绝不会读这种书。她看出我有些犹豫,脸就红了,她可能为即将遭到的拒绝害羞,她的有点上翘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半个黑亮的眸子。

“你喜欢?”

“你不方便就算了,我是随便说着玩的。”

“方便,怎么不方便?”你把这一函都拿走也行——这是我心里的话,我没把它说出来。

“那我就拿走啦。我再来看病时还给你。”

我点了下头。

“你不怕我不还你吧?”

“不怕。”我当然不怕,你还得来找我看病呢,这也是我心里的话,我的心里话还有,你最好一次还一本,那样你就得来十次。

“你要是不怕我就再拿几本,这一本不够两天看的呢。”

她从那个硬套封里又抽出两本放在左手里,在以后的时间里她的左手就一直拿着那三本书,好像书一放下就会跑掉,直到我要给她看脉。

她手上拿着的书我不知道已经读过多少遍了,每读一回都有一回的收获。用我爷爷的话说,这种书得读一辈子。所以看着她拿着书,我总想说点什么,可我该跟她说什么呢?

“你也喜欢医书?”医书是医学的代名词,不过那时我们都不这么说,因为有那个“学”字我就觉得有点可怕。

“说不上喜欢,我只是觉得为什么中医这么神奇。”

我明白她进屋这么长时间没夸我医术的原因了,她用另一种方式夸奖了我,她不仅夸奖了我,还夸奖了整个中医学。这一下又让我觉出了她的与众不同。

“你觉得药见效啦?”我还是想听听她对我的直接肯定。

“吃第一二服时没有什么感觉,吃到第三服就不一样了,退了烧,身上和嗓子也不大疼了,斑也慢慢地消了些。六服全吃完嗓子一点也不疼了,只是这些斑还……”她一边说一边轻轻地卷起袖子,我看见了她胳膊上残留着的花花点点的红斑。

我让她张开嘴,看了看她的舌苔和嗓子,舌苔仍红,嗓子虽已消肿,但还有充血。我又看了她的脉,看完脉我问她还有哪里觉得不适。她说吃到第六服时有一阵肚子疼。我说哪里疼,她用手指了指。我看着她指的地方有些怀疑,就让她进里间的床上躺下。里间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因为那里常常要看一些不能轻易示人的地方,光线太亮了容易让人难为情。从这一点上看出我们的落后,几十年后,我们也修正了这一做法,医生的眼光可以伴着科学的灯光照耀在病人的身上,那时没有电灯,即使有,也不可能安在里间里。

尽管里间这个词在我刚说出口时也包含着严密的科学性,但当我们一步步走进它的深处,当她躺在光线幽暗的床上,当她解开上衣,有些犹豫地撩起那件柔软的内衣时,科学的意味开始消解。我的手指触着她指的地方,一种极陌生又极熟悉的感觉从指尖传过来,这种感觉让我离科学越来越远。我影影绰绰地听见她的声音,那声音似乎不是发自她的身体:“不是……不是这里……这里也不疼……下面……对……再往下……还得往下……下……对,就是这里……哎……哎哟……疼……”我的手停下来。它停下来不是为找着了那个疼点,疼点是别人让它找的,是床上这个修长的女人要找的,它停下来是为享受一种柔软,享受那种能让人也变软的感觉。光滑如绸缎。表面有点凉。压下去就慢慢地热起来。在那个时刻,我手指的每一个细胞都作着最快的反应,它们向我的大脑输送着愉快的信息。为了让这种信息输送得更多,我改变了手指运动的方向,手指肚在她的皮肤上平滑地左右运动。我不知道这时离她说最后一声疼有多久,我暂时失去了时间概念。她说:“不要紧吧?”我从浑沌中清醒过来,清醒的过程虽然很短,但和从清醒走向浑沌一样难受,像从高处坠下,脑袋嗡嗡乱响,一片接一片地空白。等到脑子里终于有了画面,一滴水从额上掉下来,那是我身体里分泌的腺液。这是我为享受那种感觉而付出的代价。我知道我不可能为这种感觉只付出一滴汗水,这滴汗水只是个开始,后来的日子还难以预料。

我为自己的失态害臊,我的身上像着了火,腾腾的热气熏烤着我的脸,跟这个泰然躺在床上干净文雅的女人比,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人品欠缺。

四十九

如果爷爷在跟前,我会一下跪在他的面前,向他认罪:你选我是个错误啊,我会让你失望,我见了女人就凡心乱跳,我还没过关呀;先前,你只说过做个医生不能心硬,也不能心软,可没说做个医生遇到年轻女人该怎么办。不管怎么说,那一刻我的心里充满了自责,我觉得我对不起武小姐,我的目光亵渎了她无邪的身体。

“不要紧,是因为吃药,药停了就会好,这几服药我给你调调方。不过上回不那样也不行,你病得很重哩。”我摆摆手,示意她起来。

“在来你这之前也吃药也打针,我们的医生说……”她停了一下,系上衣服,“那些医生说可能是一种急性传染病,没法治了,要不是你的药,我还不知……”她没说下去,她的眼湿了。

“还有哪里不适?”

“这些斑退的第二天,觉得下边有些痒,我看了看,只有那里的斑和身上的不一样。”

我的心又猛地跳了一下,但很快又平静了。我知道她说的下边是什么地方,这一次我必须好好看看她的身体,包括她说的下边。

上一次她站在四个人的目光里,这一次她只站在一个人的目光下,她一点点又把刚穿好的衣服重新解开,在她解上衣的时候,我不知不觉地转到了她的身后,我的眼睛有些害怕,不知道能否承受她身体的考验。她的裤子脱下来了,她转过身来,我紧紧地咬住牙,又默念着爷爷的话,不能心软,不能轻易为病人动感情,那样帮不了病人,那不是一个好医生的表现,一个好医生诊病跟在沙场上打仗一样,得六亲不认。我无法用语言表达那一刻的感受,尽管我事先作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但当那耀人眼目的光辉一点点填满我的双眼时,爷爷当年的庭训、刚才的自责、全世界关于道德的一切戒律都从我的大脑中抽走了,我无法正视她的美,无法抵御她的美带给我的震惊。简单地说,我被她击垮了。我像被什么打蒙了一样两眼发黑,口干舌燥,浑身酸软无力。

我被她伤着了。伤了中阳。这样的伤害比服了毒药还厉害,它使我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恢复。

“你怎么啦?”她有些凉的手拉住了我。几年以后,她告诉我,那时我的脸色很难看,她以为我有急性心脏病,因为那时我气短心虚,摇摇欲坠。

她把我扶到她刚刚躺过的床上,飞快地到外面倒了水端回来让我喝下。我喝了水,觉得好受了许多,我不好意思地坐起来,这时,我们才发现她还光着身子。我看到了她下面有一层米粒大小的东西,还有那些鲜艳如初的锦纹斑。我让她穿好衣服,我们回到了外间。

虽然我被她伤着了,但我很庆幸看到了她的身体,尤其是她的下面。要不我还以为药到病除,万事大吉了呢。现在我明白了,我们高兴得太早了,尤其是她,六服药一下子减轻了无望的病痛,怎能不高兴?可事实并非这么简单,这只是个开始,她的病要想根除,还要下一番功夫。

我摊开一张纸,拿起毛笔蘸蘸墨汁正要写处方,她就探过头来,一股茉莉花香又扑进了我的鼻子,这样,我就在一朵朵怒放的茉莉花包围中开处方了。

升麻20克,鳖甲15克,雄黄1克,当归6克,蜀椒3克,紫草15克,丹皮9克,丹参15克,甘草10克。上九味,水煎顿服。

我很快包好了药,我嘱咐她吃完药还要来看看。她提着药走了,走到院子里,又回来了,她把手伸进一个很小的包里,掏出十块银元放在桌上。我说,用不了这么多。

她说:“应该比这些还多。”话音一落她就转身出了门。

她的脚步声刚刚消逝在大门外的台阶上,奶奶就进了屋。她一下抚住我有些松软的身体:“我孩儿怎么了,生了病啦,让她伤着啦,伤着啦。”很显然,奶奶知道了刚才里间的事情。

奶奶像对一个孩子那样,把手放在我的头上来回地抚摸着,期望用她的手,来抚平我的伤痛,但这回可没这么简单,因为随着时间的推移,伤痛也越来越重。

奶奶说:“着事啦,着事啦。”

奶奶松开了我,跺着小脚朝后院里走了。她的腰有些弯。

这一天,天快黑的时候爷爷还没回来,奶奶一次次到门口张望,都没有爷爷的影子。奶奶问我,爷爷出门前说去哪儿没有?我说没有,我还以为他跟奶奶说过了呢。平时,爷爷出门总是跟我或奶奶说一声,但今天的情况有点反常。奶奶听了我的话更是坐立不安了。她又到大门口去张望,还一个人走到街口上,后来,她就让我到镇外的寨门口等。我刚走到寨门底下,管门的人就过来了,天这就黑了还出门呀?我告诉他等人。管门人说,是等你爷爷吧?我说是。管门人说,早上他出门时我看见他了,还跟他打了个招呼,按理说早该回来了吧。看门人给我搬了凳子,还把他脏乎乎的茶壶茶碗拿出来给我倒水。天越来越黑,二十步以外就什么也看不清了。看门人客气地说,回家吧,现在不回来就是有地方住下了,说完就关上了寨门。

五十

第二天早上,爷爷回来了。他很兴奋,一边让奶奶给他准备干粮,一边跟我说,找到了,找到了。我问他找到了什么。他笑而不答,在我的一再追问下他才把事情的原委说出来。

爷爷说,离桑榆镇五十里的大山里有一个僧医,年轻时曾当过宫庭御医,因为跟宫女有染险些送了性命,皇上念他曾经给他治过病,就让他出家了。僧医只开药方,不管抓药,他的病人都得到山外去抓药,所以,他虽然身居山中,山外的事也知道不少,尤其是医患之事。就在你和你娘在城里住院时,有个得了绝症的人来咱家,我一搭手就试出了绝脉,我问病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病人告诉我从浙江来,到北平去找父亲。我松开病人的手连连摇头,我觉得他的病连前面的大山也过不去就得发作,到时,连个收尸的人也没有。我就实话相告,我说你走不出五十里就要得消渴病,到时,你会不治身亡。他听了我的话哭起来,他说,家里母亲还等着他的消息,他们娘俩欠人家的钱快让人家从家里赶出来了。我给他抓了六服药,又送给他一些银元,我说,有这几服药保你回到浙江。病人出了镇子,就朝南方走,走了一会儿又改了主意,他决定死在路上,也不能就此回家,他背着那六服药往前走,那天他应该吃上一服药,可他舍不得,他想留到实在撑不住了再吃。幸亏那天他没吃药,如果吃了,他就会过了大山,过了那个僧医的小庙。跟我预料得差不多,他倒在了山路上,被几个打柴的山里人抬进了僧医的小庙。僧医看了他的脉,又看了他身上背的药,吩咐那几个山里人快摘些梨来,僧医把梨压出汁一点点倒进病人的嘴里,不到半个时辰,病人就醒过来了。僧医问他背上的药,他就一五一十地跟僧医说了在我这里看病的事。僧医听完长叹一声说,险些误了性命。他说李兰英既是名医后代,怎么连这种病还看不明白?你的脉象很像绝症,但和绝症不完全一样,再说,你得的这病是因为旅途劳顿,心焦热盛,在这个季节得的这种病哪有死症?病人在小庙里住了几天就上路了,临走时僧医嘱咐他,现在正是下梨时节,每到一处要买下足够的梨,一路上以梨当饮,到不了京城你的病就会好。僧医还给他画了京城的路线图,病人千恩万谢后上路了。到了京城,他找到了父亲,父亲给了他许多银子。他回浙江时给僧医捎带了很多礼物,还给他二十块银元答谢,但僧医只收了礼物,把银元还给他说,这钱你还是还给李兰英吧,虽然他没治好你的病,可像他这样菩萨心肠的人也不多,他见了你定会大吃一惊,从此医道也就有长进啊。浙江病人果然又来到咱家里,那天正好你和你大进城了,他说了前前后后这些事,我当时真是难过死了,如果早一点想到那个僧医,可能你娘的命也能保住,你大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呢。有一阵,也就是我从药铺林回来后生病的那几个月,我真想把门口的医匾摘下来,我怕影响了你的前程,所以我打定主意要找僧医拜师学艺,昨天,我终于找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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