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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自白 今年雄鸡一叫,带给了我些什么呢。当然我不求升官发财,也没有任 何好运的征兆。 反之倒是有些不露声色的不吉之相,似乎在前方隐隐观现。但我仍然 有收获,因为元旦刚过我就发观:有些题目,值得重写一遍。这个想法使我 感到意味很深,把它归纳成思想不是今夜能做好的事。此刻的中国正在大改 大变,文章与人也许都需要一刻镇静。 我想,如果真的尚有动人的下阙乐章奏出,上阙的尼音逝尽以后,刹 那的静,是绝对的。哪怕并无后半阙,此一瞬当求而不悔。 回忆起来,这本随笔集以前的我,弱似一片枯叶却经历了思想的许多 巨浪狂风,甚至我并不认为有哪一个人具有与我匹敌的思想经历。印出去、 发表出去,这样的话和这样的念头很不讨人喜欢———好在我早与他们是敌 对的;而且在他们从信仰到感情到语言到形状背叛得一塌糊涂时,我就具有 了节制谦虚的权利。 用一本记录终止自己,并且静静地整理好行装准备再上旅途,是太幸 运了。旅人一词的分量在于这旅途元止无尽,和命一样短长。只要活着,我 总是面临这跋涉的压力,总是思考着各种大命题,思考着怎样活得美和战胜 污脏。对于自己在思想、文学、以及同时代人中保持的这个位置,我开始重 视和自以为荣。 然而回忆流水般的文章,遗憾一阵阵随着那些文章袭来——触及了重 要的命题如同闯入了圣域或禁区,更如同与自己的人生机缘碰撞相遇,那并 非易事,那甚至是罕见的。 我不能原谅、不能容忍、也不能解释自己为什么总是写得匆匆忙忙。 我厌恶自己几年如一日的被鞭子催着一般的状态。在许多大命题上我都自嘲 般放弃了前卫意识,用几个句子或几个段落一划而过。浪费机缘也许不仅仅 是蔑视功利——我明白了可是晚了,文章早巳写完,而且带着收尾的句子和 词。我哑然吐不出自己对那些大命题的呼吁,也说不清自己一人的遗憾和一 种责任感。 — — 这也许是使我决心在这部新书中再次辑入 9 篇旧作的原因。在这 9 篇旧作中,我曾经独自与下述命题相遇:时代、国家、民族、宗教、教育、 真的学问、心的历史、人与上述问题冲突后的境遇、人在中国追求的可能。 此外,在一系列文化的范畴里我曾经借文学手段考证研究:比如关于蒙古游 牧民与马、蒙古民歌的性质、突厥与中亚、回教苏菲主义等艺术意味很浓而 不可能由学究们弄清的问题。大的命题和小的问题都不应当一笔划过——因 为它们在虎视着中国,因此我觉得大家可以再接触它们一遍。 我不认为重新回到这些阵地就是重复自己。思想的悲剧是它首次问世 时缺乏传播,而它的前卫性又太忌讳重复自己。宣言应当是呐喊,而且是有 强度的呐喊。不应该过于看重习惯哪怕是高贵的习惯——只要你握着思想的 意义。 1989 年以后我在海外飘零了两年又决心回到了祖国。朋友问我:你用 什么争取青年呢?我不知道。我只有我的意义和语言。青年他们,如果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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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青春就应当寻找,而不应该由谁争取。我只是相信:他们中的一部分人会 与我相遇。 在一篇文字中,我曾经觉察过自己远行的限界———至北不超过蒙古 人民共和国的北杭盖。我没有胡思乱想走遍世界,总感觉自己只能走到某种 纬度和远处。这个几年前的预感惊人的准确,去年我到了加拿大的温哥华, 似乎快要突破预感的北限了,但突然间我对那座冷清小城以及那个国家丧失 了兴趣,连多住一天都觉得味同嚼蜡。我放弃了它的签证,转身回来了。 思想也许也有着限界。此刻,在这必须的停顿上,在这一瞬寂静中, 我听着 1993年的钟摆声,我不能预知自己的思想会走到哪里。 不愿意这样猜想,但可能性是很大的:过去的八九年里我跑得太快太 远,我不必过分再追求往前跑。解释和讲出迷底,学会耐心一些,改变话仅 说一句的文章——这些都是我应该开始考虑的事了。 没准,我会重写一遍 《金牧场》。那是一本被我写坏了的作品。写它时 我的能力不够,环境躁乱,对世界看得太浅,一想起这本书我就又羞又怒。 重写一遍吗,我正在想。 好在此刻的静止给了我挺好的条件,可以慢慢地想。 几年以来我画了一些画,最近我发觉自己没有画新的,却不知不觉一 直在修改旧画。 这可能是什么暗示:是这样吗,首先要使表现做得充分,不是只闪烁 一下,而是完成表观。 趁这本新随笔集编成的机会,我为自己清理思路写下了这些自白,也 把它送给迎我走来的 1993 年以及以后不知还有多长的岁月。这样写了以后 我很安心:至少我可以强化自己的声音,依然用不着任何捧场及帮腔。独立 地做人,独立地思考、创造和战斗,独立地树立起一面旗帜,难道最初我不 就是这样起步的么。 1993年 1月 荒芜英雄路 传奇的阿勒泰山脉终于摆在我两眼之前了。比起天山也许确实多少有 一些舒缓,但依然是雨坡松林黑郁,阳坡绿草明媚。 对于新疆来说,这是偏僻的死角,然而我却清楚它应当是通路。幸亏 蛀书的研究所生涯没能泯尽我的想象,我一直在心中揣摸那路在哪里。 看了阿勒泰郊外的白桦林,没有想象的雪白。小城当心也有一座树林, 清澈的白浪翻卷的河上,有一座圆木桥。背后是闭塞的丘陵大山,积雪还斑 驳可辨,但已经划不出雪线了。然而从蒙古高原到中亚细亚,我偏执地相信 该有一条路线。你不该闭塞着遮住小城,只显给我一些白桦林清河水。我说 的是路,是具体的 “路”,而不仅是路线——那时我顽固地想。 路应当就埋在阿勒泰的这重重山间。 石堆墓如链在左面隐现。草地荒漠化后,5 月的芨芨草已经快啃光了。 广阔的视野中有褐色的和铁色的秃山,使人难以想象这里居然就是阿勒泰的 著名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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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北屯时,有一蠢肥的女人上车,活像西陲蝴蝶迷。粗俗无耻至极, 对司机怒吼 “坐你大腿上”。小屯、小聚落,中国人才造得出来的呆若木鸡 的红砖平房不时推出,刺人眼膜的红色长条中走出几个流氓相的小伙,楞楞 地盯着汽车看。这种戈壁荒地的住民居然活得健壮,在干旱得连岩石都龟裂 的荒裸山脚迎送无聊人生,每天最大的事情是——看几辆过往的汽车。 然而那条道路应该在此。 我怀着的,是非常不合历史学者习惯的一种偏执。为什么呢? 就应当在这里。既然英雄时代的蒙古人以这里为通道,走向了广阔的 中西亚,那么路就一定应当埋藏在这里。而且,我还判定这里应当有大量蒙 古后裔。尽管我初次走向阿勒泰边缘,但我相信主观的感觉,我相信我只要 见到蒙古人就能挖掘出那条道路。 到了青河县。如我判断,“青河”二字是蒙语“青格勒”的音译和意译。 我兴奋地打断介绍,要求找几个当地蒙古人座谈。第一个见到的是县武装部 长 Dika,土尔扈特部蒙族军人,我开门见山动员他说:咱们要找到成吉思 汗走过的那条路,不能让那条路埋在这里! Dika 激动了。 他取出万分之一的军用地图,用一根粗指头指着上面的等高线:“这 里,在hara-balaqik-tu,有路。”他说的是蒙语。 ※ ※ ※ 接连几天我同本地全部老辈蒙古人谈着,唱着,喝着。青河县境的蒙 古后裔是乌梁海人,讲一种远不如伊犁的厄鲁特方言那么和谐有致的难懂方 言。但我们坚持不用汉语。 那时用汉语会出现泄密和玷污的语感。有一个老太婆反复问道:能唱 么?能唱阿睦尔撒纳么?真的唱了阿睦尔撒纳也没关系么? 于是,反叛的英雄颂就唱起来了。 阿睦尔撤纳是北京的蒙古史界再三表态与之划清界限的叛乱首领。 正在忙着蒙古史硕士生论文的我,当时听着瘦骨嶙峋的老太婆醉酒高 歌,倾诉着对阿睦尔撒纳的崇拜时,浑身每个毛孔都流动着 “入伙”的快感。 不知为什么快活得鼻子呛酸,觉得自己体内的邪恶在古怪地排泄。而那歌声 比内蒙撕扯得更凶急,我心中学来不久的史学诸原则在醺醉中哗哗响着崩垮 塌落。听着阿睦尔撒纳的赞歌,手足舞蹈在一伙陌生的乌梁海人中间,有一 刹我觉得昏昏然放松了。算了,为什么非要考古寻觅,那条古代通路比起这 首叛歌又有多大意义呢? 但是,蒙古人对成吉思汗的感情可不像汉族人对他们领袖那样实用主 义。蒙古人对成吉思汗的爱是绝对的。所以,既然我断言这里应该有一条让 成吉思汗 40 匹挽马抱着的宫帐大车 (ordo teregen)走过的古路,那么乌 梁海部就一定要把它找出来。事情一定要成功;我是否有斗志已经无关紧要。 ※ ※ ※ 方向是青河县东风公社,中蒙边界。但是没有车。枯坐在招待所里, 干等。 我们住一个套间。后来来了一些当今最有权势的财政局或物资局的人, 背信弃义的招待所就把他们安排进了我们里间,使我们当夜就变成了他们的 值夜护兵。气愤得我每天往他们屋里吐痰,扔脏纸 (当然趁他们外出时)。 一直到Bata 来的那个下午才结束儿童抗议战争,继续正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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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ta 是博州出身的察哈尔蒙古人,武装部干事,天天盼调到博州温泉 县去。他扬言若到了温泉,就是 “他妈的一等干事”;若不让他调,他就怠 工。Bata 闯进屋子,吓得我停住了对里屋的骚扰战。他大吼道:出发!有 车了!出发! ※ ※ ※ 走向大名鼎鼎的东风公社边界,途中依然满目疮痍。走向哈尔嘎特山 沟的两岸,处处是一种青红色的灼烫砂块。不见畜群,不知夏营地在哪里。 沿途星点不均地看见一些乌孙时代的链式墓,还有一处突厥石人墓——这也 暗示着古代蒙古高原与中亚的交流。 边境线静悄悄,连风都压低嗓音似吹似听。古怪地突然想到北京的长 安大街,若是那条路也变成这般荒凉,该是多有意思呢。 在乱石丛生的山坡上颠簸着,吉普车像坦克在斗勇争狠。石头在枯柴 篷篷中倔强地挡着,地势在蛮荒之中升高了。 车猛地刹住了。 Bata 回头对我说:“喏,就是这儿。” 我揉揉眼睛,茫然不知所措。我在死寂的石头堆里走了几步,疲懒得 想躺下睡一会儿。青白的烫人阳光高高充斥,那些石堆上的苔藓都是焦枯的。 我揉着酸痛的眼睛,费劲地踩着怪石走了几步。地势升高,右手出现 了蒙古人民共和国的领土。我突然看见了一条痕迹,有一个形状突然出现了: 峥嵘的怪石整齐地排成 10米宽的一条宽带,朝着哈尔嘎特左手的山顶伸去。 青草枯干地刺出石缝,荆棘刺网般缠绕着这条尖石带。路,清清楚楚地静悄 悄停在山坡上。 我不能理解。我惊慌地环顾四野,天地之间一片死寂。 静得像是一切都被抽空了。没有气流,没有地热,荆棘般的芨芨草像 插在石缝里的锈箭。顶着凝住的阳光登高一些,巨石垒筑的大道像一条死去 万年的死蛇,白白地反射着一种青绿的白光。我的脑子在一瞬间便计算了、 归纳了、整理了、判断了,我在寂静中只用了一瞬就判断完毕。只是我古怪 地被施了妖术,我觉得死亡般的荒芜正疾疾地蔓延上我的心,我觉得恐怖的 白昼缄默正悄悄地封死着我的喉咙。 “Bata,tele jam muna”,我艰难地对那个察哈尔军人说。说出口我就 觉得嗓子被重重地堵塞了,心头也猛然沉沉地坠下来。 Bata 向其他人转译说:是那条路。他还亢奋地补充:是成吉思汗本人 的路,已经肯定了!已经决定了!成吉思汗本人的路!嘿,干得好哇兄弟! 独自一条嗓子在空旷里倏然逝去了。 其实我没有多少依据。唯一依据是路宽 10 余米,以石方垫起了凹陷。 在青河迤逦的草原上,这种道路无疑是为了车。而恰巧成吉思汗的宫帐大车 又见于史料,所以——我解释着。愈讲朋友们越兴奋,而我自己却愈讲愈茫 然。 全部洞悉一切的是阿勒泰。它沉默不给我一言相助。但我知道它支持 我的感觉。 是这样。完全是因为感觉,使我嗅到了这条湮灭的英雄路。 哈萨克司机 Toral 把吉普开成了坦克。车在尖牙怪石上蹦着,我们吵 嚷着追着,把石头搬着填给车轮。吉普车奇迹般在陡坡上蠕动了,离开荒凉 的哈尔嘎特,向对面的夏牧场攀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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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诉 Toral,从成吉思汗以后,这是第一辆上了这条路的车。大家哄 笑着,马上叫他Toral 汗。 黄昏时分,降到了美丽的夏牧场,地名也是蒙语: Hara-Barqiktu,黑泥巴。肥美的绿草无声地涌着,五畜归牧,毡房上 的炊烟浓浓。 远方有些骑手的影子在疾忽地闪着,像在捕一匹马子。浴着最后一抹 金晖的山坡上,两条狗终于舒服得禁不住伸伸懒腰,然后打着滚滑下坡来。 女人们悄然游来游去,孩子们默默地盯着凝视。沉甸甸的蓝黑降下来,溶进 苍茫的夕照。一位哈萨克老者恭敬地把手抚住胸,好像朝我们问了好。他背 后有一道蓝醉的溪水,静静地碎成斑斓的紫缎色。 同样的宁寂啊,我想。 就这么静静地,我仿佛眼睁睁看见一切都在沉入暮色。无论是 7 个世 纪以前那壮举般的行军,无论是大名鼎鼎的成吉思汗或阿睦尔撒纳,无论是 石砌的草原大道还是几千年星星点点遗下的各式古墓:一切在这片黑泥巴上 都黯淡地沉灭了。山影灰了,树林淡了,毡包模糊了,炊烟终于和天地溶成 一色,轻轻拥推着这异界般的夏牧场吐出一个久久的喘息。 野望消沉了,堕入仿佛情欲般的夏夜草原的游魂般的呼吸之中。 Bata 从毡帐里出来,唤我快些进去。哈萨克人迎宾的礼性,还有煮熟 的羊肉已经准备就绪了。 ※ ※ ※ 那条古道应当备忘如下: 经蒙古人民共和国境内一座叫做乌兰大坂 (Ulan Daban)的山口,自34 号界碑进入阿勒泰。于克勒干敖包东侧南下,绕边、中、花3 个海子;与自 35 号界碑入境的另一条古路于卡增大坂 (Kazen Daban)以东汇合。汇合后 的大道遇滩消失,遇山修起,陡谷石筑,通向山外的哈尔嘎特大通道。 然后,再汇合 (或并行)自中蒙国界67 号界碑处 Baka-ebi 至盐湖、 再至 Ike-ebi的大道,南下准噶尔将军戈壁,直指木垒或吉木萨尔一线的古 路。 《长春真人西游记》载:“二红山当路。又三十里成卤地。前至白骨甸 地皆黑石。”问了牧人们,Baka和 Ike(小、大)两座山都是红色。中有Dabsu, 蒙语盐池。醉酒高歌的老妇人念念不绝地叨叨着乌兰大坂,显然那是自蒙古 高原进入中亚的最大咽喉,可惜我不可能越境去查人家的领土。 写上这几行文牍是为了备忘么?也许只有我知道它的 “史学”价值。 在日本时谈到这次调查,见到过许多羡慕和怂恿的眼光。好像我也曾经打算 过再深钻一下,搞一篇海内外扬名的论文。从青河武装部 Dika 部长那儿我 已经抄了万分之一图的图号,难道我不曾准备让这条死路在学术上再活跃一 番么? 黑泥巴 (用蒙语写成“哈拉·巴勒其嘎特”就优雅了)草原皓月当空。 脚旁蒙古的山和境内这边的山都苍茫无依。说不清为什么草地漾动般悄悄在 动,山影林影都在忍受着高海拔的清冷。我披衣出外,肩肘间涌着清白的雾。 心中被冻了一怔,接着就充满了冰冽的凉意。 ※ ※ ※ 老主人也披衣出来了,我猜他是担心狗会咬我。我在月光下望着他, 只觉得他漆黑得像一个阴界的魂。我想问候或搭讪几句,但是我没有几句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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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我沉默着,他也默默等着我。我想出了一句: “Jakse Jaylaw,”好夏牧场;我听见自己的嗓音像一声塑料人的响声。 “Jaylaw Jakse,”他赞同地答。夏牧场好,接着他突然深深地叹了一口 气。 我们都陷入了无言。 不,我永远也不会去搞那篇什么论文了。仅仅在这篇散文中留一条线 索,让哪位偶然翻翻文学作品的学者去青河考察吧。或者去巴音乌里盖—— 蒙古人民共和国拥有着那座乌兰大坂的省份去考察吧,他们会发现整整一条 成吉思汗的石筑大道。 英雄的时代结束了。 我只独自一人默默悼念英雄。我不干那种事情——当年英雄帐下几十 万战士没有一个人屑于于那种事情, 英雄的道路如今荒芜了。无论是在散发着恶臭的蝴蝶迷们的路边小聚 落点,还是在满目灼伤铁黑千里的青格勒河,哪怕在忧伤而美丽的黑泥巴草 原的夏夜里,如今你不可能仿效,如今你我不到大时代的那些骄子的踪迹了。 老人探询地望着我,欠着身躯。 我抱歉地道着谢,迈回了毡房木门。 真的,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重访阿勒泰。我也没有搞那个 “科学研 究”;因为我一翻开资料就觉得有一种嚼英雄粪便的感觉。我只是永远地怀 念着阿勒泰大山,我清晰地看见有一条雄壮的大河般的道路,山间谷底奔腾 蜿蜒。没有人知道它,只有我和那些牧人想着它。 1988·7 芳草野草 北京的夏季是如此恐怖,以前虽然一直熬煎般体味咀嚼着,却一直没 有总结出这种恐怖之意来。不仅是酷暑苛烈,漫漫无期,不仅是蒸闷揪心, 日下如灼——我最感到恐惧的,是人已经厌恶而躲避一地绿油油的野草了。 溽暑京城的荫下,野草是粘腻的。 绿丛茂盛粗野地等着,想把人浑身湿透再刺痒,然后缠住在曝日下蒸。 我是从什么时候起,就总是慌慌地逃避碧绿、逃避野草了呢? 其实我清楚,我甚至在骨肉中都是一个真正的草地人。 我曾经那么喜爱烈日烤烧下的夏季乌珠穆沁。我那时把被紫外线烫伤 了的颊贴在枯干的青草波浪里,在羊群卧定时酣沉地在牧场山坡上独自大 睡。 有时还大胆地把马笼头拴在脚上。 后来,我一连 20 年记忆着那时嗅到的野草的浓烈苦味儿。因为记忆的 偏执和牢固,我几近重复地、大量地写过这种夏天野草和它的气味。 ※ ※ ※ 北京年复一年苦热着的夏天,也许它使得野草都异化了。不用说奢望 伏在大海般的野草坡上独自和大自然默诉衷曲,就连对刷刷走过草地的想象 都很困难:我总觉得那粘粘的饱水的绿丛里藏满了蛇蝎,或是一些不凶残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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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恶心的虫。 它们茁壮而茂密;我不理解它们怎么有这样健康的神经。应该是只有 世袭的豪门子弟才能这样喧嚣着生长的,我觉得望着它们的时候两耳被尖锐 得意的锐声撕得疼痛欲裂。 它们无耻而洋洋万言;我不知自己还能当着它们讲一讲二加一的道理 么。伪作、伪学之上,如今已经有了伪草——人还能和世界交流吗?它们再 不讲野草的本份,我寻不见朴实、羞涩、文雅、窘迫、勤苦、士之愤怒和布 衣之节,如今已经不是分期中的上一段;如今是人民堕落的新时代了。这就 是都会的野草,都会压力和威逼、利诱和煽惑之下的野草。难道昔日伴我从 东乌珠穆沁大片野草中来到都会的那一伙年轻人,他们能忍受这样的草环境 么,我不信。 在这一派草环境草风景中,我知道我们全惊呆了。 读过的、经过的、听说的世界上,好像没有一个参考。不敢置信的忍 受,正由每一个野草般质地朴素的伙伴们忍着。 我也一样。每天我都数着生计送往迎来,每天我都宁心肠气尽力而为, 然而我清楚地感觉着自己心上绷紧的一根硬弦,而且每天都感到这弦在恶草 湖腥中层层锈着。渐渐地,我觉得自己游泳蹒跚在这绿污的腐草之中,我只 能一天天拥着它、随着它。我的事情总是被隔得很远,而读它接受它或排斥 它,却仿佛已成了我的正业了。 我想不承认它。可是我只能承认它也是野草。鲁迅先生写过散文并束 以野草为名,他在深夜想到的是像这样的野草么? ※ ※ ※ 奇旱恶热的北方,如今快换遍了这种植被了。那革湿淋淋伸展纠扭着, 蒸泡着瘴气绿得发黑。它长遍了楼群阴角,又爬遍了路旁街心,如今它快要 淹没人心了。 ※ ※ ※ 翻回这几页,我心里难过了。我是从来不让粘腻污脏沾上自己的笔尖 的,我是从来两眼一闭就看见了一方净土、一种感动、一个遥远但价值深刻 的新事物的。不仅在下一个字,其实我可以开路不久就笔锋一转开托出那些 乌珠穆沁、伊犁河谷、陇东黄土的。 但是,难道主观唯心论就是唯一残存的一手么?难道搜索枯肠妙笔生 花写尽三片北方陆地的淳朴野草的风采,就算获得了野草的真实和意义了 么? 有时静静地盼着,想象同道人正在奋起,铲除它们。 然而,连自己心中那根弦也在腐着锈着。我得到了结论:不会有一个 人与你同行的。 翻开鲁迅先生的野草,他写尽了苍凉心境,但是他没有写他对这草的 好恶。他说自己的生命化成泥土后,不生乔木只生野草。他还说自己这草吸 取人的血和肉。我读了才觉得震惊:何止一根弓弦锈着朽着,原来在中国, 人心是一定要变成一丛野草的。我第一次不是读者,而是将心比心地感到了 他的深痛。 竭力闭目,从而看见一派北国大陆,再用爱心描摹那里的野草 (看来 那些只是芳草)——唯心主义的办法比起先生来,究竟差在哪里呢?我想承 认自己招差一筹,但是在哲学上我不想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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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它存在、我希望它存在,所以它存在了——写多了芳草是其实中 我得到的一种正道。 我若写起野草——算了,我还是不写的好吧。就让它们淫生暴长,就 让它们蚀断弓弦滋蔓心田,我等着我生命的腐朽之日,等着我也化成一蓬肮 脏的野草。 这样的恐怖在清醒中会纯洁,会渐渐坚硬起来。一个伊斯兰的男子, 其实他心中的洁癖就是他的宿命:在野草最终无法和野草区别,就像于阗的 璞玉无法和石头区别一样,在那一天——当先生反复盼望的地火奔突,烧尽 一切野草乔木的时候,伊斯兰的男子留下的只是几个字: 只承认不在的芳草 会有少数几个同类苦苦恋着我的文字,我该给他们一句忠告。 如果你们的内心还没有达到这样,如果你们还用不着一个假的幻象来 麻醉自己安慰自己,那么就扔了我的书吧。 1988·7 杭盖怀李陵 在草地放羊的时候,我总对把羊群放到北边大山上怀着一种含混的激 动。那时中蒙国交恶劣,可是我总向往着国界——在我出牧最北的、白音呼 布尔大队的薄叶山上,羊群吃着秋季里油脂肥嫩的明根勒草,遥遥摆在北方 尽头的国界是蔚蓝色的。 有一次我们 4 名知识青年骑马去了边防站,吃边防军的大米饭 (久违 了不知多久),纵马追夜空中的一只火球 (在阶级斗争严重的年代里草原上 信号弹夜夜不绝),遛遍了塔勒根·敖包边防站一带的冬牧场。而真正的目 的我是模糊知道的,那就是要亲眼看一看北蒙古的大地。 蒙语中的外蒙古,为什么不译成北蒙古呢,内蒙若泽成南蒙或襟麓蒙 古多好。 那时我们地位低下,生计严酷,心中常常怆然响着苏武牧羊的音调。 至于对降了匈奴的李陵,并没有过多的留意。 ※ ※ ※ 20 年时光,如毛主席诗词中写的一样,“弹指一挥间”。 我没有想到自己混入中国作家代表团,来到了据说与中国已经近 30 年 不相往来的北蒙古。不仅越过了当年塔勒根·敖包一线的蓝色远山,而且越 过了蒙古首都乌兰巴托,一直向北,向北,进入了大名鼎鼎的杭益山脉以北。 好像两国之争,来使之命,于我都毫不相干。用不着克格勃监视,用 不着一种异化了的如朗诵社论的略尔喀方言的导游,我用我的双眼,迎接着 我熟悉的景色扑来。 秋草原上明根勒的紫花球已经散了,节令使人遗憾地已经逼近初雪。 大地一望千里金黄眩目。清澈的风吹得挺拔抖擞的金叶透明如箔。杭盖,北 蒙古的北屏,原来也和乌珠穆沁的丘陵一样舒缓。 我心中真地感到了怅惘。 我知道:杭盖北麓,蒙古人民共和国的阿拉杭盖省,是我人生旅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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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极了。 我再不能更北一步了。 恰似萎缩了的中国,我所能达到的,远远比不了那些人了。比如霍去 病、卫青、苏武、卫律、中行说、李陵,他们的足迹都达到了贝加尔和叶尼 塞流域,——即使站在杭盖之颠北眺,那里也是万里绝域。 20 年来我也变了。我厌恶霍去病、卫青之类军人。我更厌恶苏武;他 和孔老二一样使人压抑。在我的北方史观中,真正使我感动的人是李陵—— 在阿拉杭盖的省府其其格勒特 (花城之意),看着一张张蒙古人的面孔,我 总觉得他们藏着一些李陵的秘密。 在一个严肃得过分的官方代表团里,站在杭盖北麓独自胡思乱想,是 有点太不着边际了。 我只能尽力地远眺北方。像 20 年前在白音呼布尔的薄叶山上一样,杭 盖以北依然是远山如线,金草如潮。遮断了我视线的一抹淡蓝,依然在天极 地尽静静地一字摆开,继续着20 年前的那个默语。 ※ ※ ※ 没有远托异乡的体验,没有怀着重归故乡时真正单纯的信念,没有在 某一天突然意识到异乡的珍贵———是很难记住李陵的。不是我自己留心 着、而是蒙方人员时时提醒着:你是文化交流断绝近 30 年后的第一批中国 代表团成员——这不知缘由地使我心中轰响着李陵的句子: 子归受荣,我留受辱。 不知为什么那样感慨击心。好像在判断着将来冥冥中的—个朦胧前途。 杭盖北麓一片静寂,雪白的毡庐纯洁得难以置信。我吸着清冷醇浓的空气, 总怀疑这宁静那么不稳定。静若处子,动如脱兔,人在不测中遭逢这种前途 并不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当他无家可归,朝廷执行不义的时候,叛变也许是 悲壮的正道。 远托异国,昔人所悲。 望风怀想,能不依依。 身之穷困,独坐愁苦。 终日无睹,但见异类。 韦韛毳幕,以御风雨。 膻肉酪浆,以充饥渴。 举目言笑,谁与为欢! 胡地玄冰,边土惨裂。 凉秋九月,塞外草衰。 夜不能寐,侧耳远听。 胡笳互动,牧马悲鸣。 吟啸成群,边声四起。 晨坐听之,不觉泪下。 … … 在杭盖草原疾行而无声的秋风中,断续忆着诵着这些名句,心中的一 切烦乱欲利都被荡涤一空。不知是难过,或者是激动,只觉得不能诉说,不 容解释。其其格勒特下行千里的阔大草原上,异国的牧人仿佛都隐匿了,空 无一人一影的金黄大海中,只有不变的景色在与我对视。 这是杭盖以北,李陵居国的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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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毕竟是邻国乌珠穆沁出身的牧人,我不可能视而不见:这空茫得几 乎针落成雷的金秋草海里,浮动着一种深沉的亲切。 游遍阿拉杭盖,看过了塔莱特神石、讨高火山口、查干淖尔蓝海,又 顺着蓝澈得呈紫黑的河道返程,我不能再向北追踪他了。不仅是不能够再穷 究李陵的居地,连我的人生也已遇上它的北尽头了。 ※ ※ ※ 其实那篇至今感动我的名文,几可断定不是李陵作品。我明白这篇散 文为什么那样工整完美,因为年逼40 我也有了作者的心境。不一定是李陵, 是李家后代,也不一定是久居草地洞知游牧的人,才能写出那些句子的。只 要中国不变,只要—— “妨功害能之臣尽为万户侯,亲戚贪佞之类悉为廓庙 宰”;如 《答苏武书》这样的美文,就一定会诞生的。 叶尼塞河上游的阿巴坎,旧坚昆之地发现了汉式宫殿遗址。苏联考古 学家艾赫切哈娃断言考定——除李陵不可能有他人拥有这座宫殿。两唐书中 记载了大量黠戛斯 (柯尔克孜)人自称李陵苗裔的族源传说;日本突厥学家 护雅夫认为,黠戛斯之一部即黑发黑须黑瞳的一部,乃是李陵及降卒后裔这 一传说,已经成为正史史源,但尚不是信史。 苏联女考古学家也许多了一分女性的激动和情感。日本老人学者也许 抑制了一分模糊的冲动。 敦煌文书中有大量唐五代流行的民间说唱剧本,其中有所谓李陵变文 若干。史家费了大力,构拟了唐五代黑暗中国的民间是怎样怀念李陵的。 ※ ※ ※ — — 我走火入魔,不求学问而好歪途,我总觉得我隐约看见了一条人 类悼念的感情流脉。而且,这悼念似乎没有对像,不像悼念李陵却像悼念自 己。 很奇怪,鲁迅好像没有写过这种感情。也可能他对中国的心太重了, 他与中国之间千丝万缕,纠缠得太深了。他不写,一个巨大的空白就隔开了 过去和现在。 现在有谁为两千年前葬身杭盖以北的亡人感到痛楚呢?有谁还会那样 面临个人与国家、道德与亡命、和平与危险的大问题呢?李陵是军人,他赌 了老母妻子性命思考了抉择了。司马迁是文人,他赌了自己的男身思考了写 完了。我周围活得轻松如蝇的军人思考么?我周围写得纸腐墨臭的文人思考 么? ※ ※ ※ 木然看着杭盖北面草地尽头的山影,我总觉得那就是唐努乌梁海的大 山,也许它就是障人眼目的最后一道山——萨彦岭。在那道山影的彼岸,是 匈奴右翼故地,是李陵分地的坚昆,是黑发黑瞳的柯尔克孜牧场,是一定热 情的苏联考古学家艾赫切哈娃发掘的匿名宫殿。疾潮般的黄枯秋草哗哗地打 着双腿,我觉得我离那边是如此接近,近得可怕。 我就在这里,在阿拉杭盖秋 9 月的草潮中致意吧。“男儿生以不成名, 死则葬蛮夷中”——也许唯此才是通途呢。我也曾插入游牧民族的队列,我 知道他们远没有孔孟之徒的伪善和凶残。李陵将军,且不说他永远成为军人 文人试金石般的限界,即使只是他一缕血脉染入大漠,使黑发黑瞳的一支骑 手世代怀想——难道还不够一桩美丽的壮举吗? 我默然打消了将来寻机去苏联,到叶尼塞河上游的阿巴坎宫殿遗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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奢望。我的祭心止此已够了。能够在杭盖北麓,能够在李陵自由自在射猎而 没有刀笔之吏逼索的地点思想一番,已经够了。我毕竟只是一名乌珠穆沁出 身的牧羊人,能够了解包括杭盖的广袤牧地,我已经平生愿足了。 真正的祭祀会有的。在日复一日的流年里,黑发黑瞳的骑手会用突厥 语言默默诵祝;在沧海移断的大时代,会有人获得慷慨激烈的体验和感情, 以惊天动地的举动来实行祭礼。 1988·7 放浪于幻路 1.洗心辞 很难有一个理想的结构:画东乡那个悲愤至极的茫茫大雪的下午么, 而北庄大松树要证实的不是我。雪漫天飘落,妆扮着现实,掩盖了往事。我 的心里有那个肃穆悲怆的画面,但不是为了自己。 或者画我的两把汤瓶。一把黄铜的一把铁皮的,画成一对静物,背景 是 Farizo Dayimu,如水的天命。不,也不是,承认天命和强大的存在,仅 仅是懂得了自己是一个有信仰的人,而不是畜类之后的常识。 用画面,可能是晦涩的选择。何况,我更没有能力以色彩表达晦涩— —那非常易于陷入不可信。 这是一种放任的精神流浪;如同辞官后的李贽。他放浪于哲学,我放 浪于语言——用画刀思维,用钢笔遐想,我又一次对自己大吃一惊,怎么以 前就没有想到这么干呢? 我只是这样:匆匆地,一面写一面思索了一下,就定终身般决定了自 己的新形式。 而这以前,(我现在回忆很困难,似乎脑子的某处地方已经伤毁)—— 记不清那一天的思索了,那一天我愤怒、狂乱、混沌、纯真。 只有回民的形式才能勉强表达——我换了大水。泻下的水流冲刷着我 欲哭无泪的两眶,冲尽了我直到脚趾的犹豫。然后封了 3 天斋,我不知它算 是Wajib (责任)还是算什么。 哗哗的水流,冲得我几乎陶醉。 在泻下来流过我肉躯的水流中,我努力想清晰地举意,但是脑海被洗 冲净尽,思想中一片空白。 ※ ※ ※ 那天起,天落雨了。城市若有灵魂它也在换水,那雨下得一片淅沥, 我对那雨印象很清楚,因为我家正在闭斋。雨脚也像空白的思绪,纷乱茫然。 自己形容不出自己的一切;我只是任那彻悟的水流冲刷着身心。 如果诗有上篇与下篇,如果歌有上阙与下阙,如果人生有前半与后半 ——那么,洗心之后,转折便默默开始了。 说不清,画不出,对于这洗心的语言,也许我要选择好久。那时我会 画,选挥确定的时候画会自动来到我的笔下” 它太复杂又太简单,抽象又饱含情感。我想,待到我画出它的那一天, 使用的色彩一定是能代表我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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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1 2.如今我教你快乐 我以前写了那么多忧郁文字。今天早晨我突然觉得自己不对。渲染和 夸大是一种中国文人的恶习——比如大革命来临时,你看文人们都是精心算 计、假充大胆、空吼冲锋,硝烟散尽时你可以放心他们谁也没死。然后再吹 嘘自己的付出,渲染自己的压力,尽把自己打扮成—个英雄角色,眼巴巴等 着上台领奖。 和他们相处久了,总觉得不快,笔下总流露一种伤感。这很难克服; 但是今天我突然悟出自己的不合理,在纸人国中,难道我不也一天天变成一 个稻草人么。 大火猛烈地烧起来,它扫荡了我寄生的纸人国,也终于烧尽了我一身 的烂稻草。 我赤裸着,爬了起来。 浑身轻松极了。 我看见了无限辽阔的原野平川,地平线默默无声,但毫不伤感。她如 同最宁静最温和的女人,等着我一步步走过去。 我放声大笑了。 如今我要教你快乐;既然你以前那么长久地陪伴我的沉重。我错了, 我要为我的夸大和渲染赔偿。既然你那么准确地区别了我和纸人们,那么我 要为你从一具稻草人变成有血有肉的活人。 忧郁的文字消失了——我先悄悄告诉你;我的新语言是一些纯美的色 彩。它们将依然有分量,但,是它们会非常美。不管以前我教给了你多少错 与对的东西,如今我要教你快乐。 在我的画中,将会有一束明媚的光,投射在一种悦目而深沉的色彩上, 无论题材怎样,无论藏着什么。 像老老实实、见人过来就腼腆地闪在路边的哲合忍耶 (无水山区的回 民)战士一样,我将不会再有纸人的那种轻薄和炫耀。我被烈火烧得光着屁 股,我得意洋洋地入了伙,跟着义军的大队东西南北,晃荡着自己那半肚子 学问,和对于结局的好奇心。 结局一定是皆大欢喜。对于真的上了这条路的人来说,任何结局都不 会比一把火烧了房子更坏。哲合忍耶的沙沟农民一共给自家泥屋放过 6把大 火——想想那些泥棒子教师,心里还有什么不踏实呢。 我之成为我的理由,就是要在他们中间,把他们活鲜鲜地描画出来。 用文字,用色彩,你可以耐心等。你不仅可以学习,而且可以永远根除你内 心的忧郁。 这件事太重要了,像一条冬雪中的红土大道。等你看见它,等我完成 它,我们将会相视悄然微笑,——年轻的时代和年轻的情绪都过去了,人应 该具有的,成熟而坚强的情感确立了。 3.下山的一块滚石 也许这里暗含着最深刻的艺术论? 有一块石头从山上骨碌碌滚下来了,东磕西碰,进溅摔打,速度愈来 愈快地跌下山去,转瞬之间,它滚下了山麓,不见了,空余一种不安宁的单 调回声在谷间传动, 思想,我终于抓住了比喻——思想的运动大致就像这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