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荒芜英雄路》作者:张承志【完结】 > 荒芜英雄路=.txt

第 11 页

作者:张承志 当前章节:127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 Page 118-----------------------

耕,抡甩连枷的脱粒。黄泥小屋前有一块光滑的打麦场,冬天那里矗立着两 个草堆:一堆大而发黄的是麦垛,一堆小而发黑的是胡麻垛。大堆供着一年 的吃食;小的碾油卖钱,挣来一年最低限度的花费。 你默默地离开那片光滑的打谷场,你登上赤石嶙峋的荒山之顶再回头 望去,一片悄然寂静的小山村正在那黄色的荒山浪谷里静卧着,村头有一座 醒目些的建筑,那建筑顶上有一支金属的镰月在黯淡发光。 你感到说不清心里的思绪。你感到压抑、尊重、同情和被疏远。你觉 得你该离开它了,但是你不甘心,因为你确实没有深入它。 — — 是的。这就是我说的中国的回族的黄土高原。 ※ ※ ※ 纪元七八世纪间,阿拉伯、波斯和中亚伊斯兰教徒进入中国并进入盛 唐文明。13 世纪因蒙古可汗国的军事行动和后来治理中国的需要,“回回” 一名响彻中国并且 “元时回回遍中图”。大运河是从广州、泉州港向此输送 伊斯兰教的动脉;与这几条海路相对应,新疆塔里木南北缘绿洲线,以及河 西走廊便属于伊斯兰教血统与教统传播的陆路。 蒙古人的元朝灭亡时,这一类人已经走完了丧失母语的历史;一个新 民族出现了——它是一个操汉语汉文而保持着与汉文化不同的宗教心理的异 乡人之族。 ※ ※ ※ 我的断代自此开始:从蒙元以后,中国回回民族数百年间消亡与苟存 的心情史展开了;一个在默默无言之中挤压一种心灵的事实,也在无人知晓 之间被巩固了。它变成了中国文化的一个死角。散居的、都市的、孤立的回 族成员习惯了掩饰,他们开始缄口不言,像人们缄口不言自己家庭中的禁忌 的家底。这些人属于回族而并非伊斯兰教徒的原因就在于此,就在于我知道 他们心中有这种掩藏的隐秘。 但在聚居区——在我讲到的甘宁青边区,在蒙、藏、维 3 大块文化世 界的夹角,在草原的绿、藏区的黑、中亚十字路的花色之间,这个回族人口 密集的世界闪烁着一片血染过的蓝色。 血是红色的,而信仰是蓝色的,它们相浸相染后的颜色竟是——贫苦 悲壮的黄色。 它是黄土的海。焦干枯裂的黄色山头滚滚如浪。黄土山沟里坐落着的 黄泥小屋难能分辨。黄土壤中刨出的洋芋也是黄色的;它沾泥带土,一串串 捧在回民们的大手里,像是上天给予的最严厉的命运。 黄河在这里奔腾出了它最威风最漂亮的一段。它浊黄如铜,泥沙沉重, 把此地的心情本色传达给半个中国。 ※ ※ ※ 人聚众而胆壮。因为在中国一隅这微小的聚居,回族在清朝 300 年间 为自己争来了一个 “三年一小反,五年一大反”的叛逆者印象。18 世纪的 清军统帅确实不能理解:为什么起义的农民能够举着木棒铁锹扑向兰州城 呢?为什么他们在可以突围转移时,却死守华林山全体牺牲呢?19 世纪末 的人物左宗棠更不能理解:为什么在他的大规模的军威皇法前,挑战的尽是 些褴褛的、菜色的人?为什么在他看来是目不识丁的农民马化龙即使被他凌 迟活剥,而这颗马化龙的人头在示众中国各州县 10 年以后,还有人会苦苦 恋着,一直欲盗回那颗枯干变形的人头呢?

----------------------- Page 119-----------------------

血流成河。血浸入我坚信曾是蓝色的山地以后,蓝世界变成了黄土。 左宗棠下令移民,战败的异乡人被赶进了无水荒山。西海固无水,河州东西 乡无水,平凉山区和靖远山区无水。不仅没有灌溉水,而且没有食用水。如 果你今天去宁夏回族自治区的海原县,如果你今天去甘肃临夏回族自治区的 东乡县,你能看懂农民屋后的那个肮脏的深窖么?挖一口大窖,接一夏天雨 水,冬天女人们背上筐远上深山,一筐筐背来积雪倾入窖内——一冬的雪水 供明年一春的饮用——你能理解吗?这种违反居住规律的居住,这种死境中 的生存,这种细菌万种发酵发臭的窖水居然哺养着一支最强悍的中国人—— 你还能相信科学么? ※ ※ ※ 科学在奇迹面前几乎变成了无稽之谈,这里是宗教栖身的土地。伊斯 兰教在这里变成了一种中国式的、黄土高原式的、穷人的、异乡人的唯一可 以依靠的精神支柱。河州变成了一个学术思想的中心,专为穷苦的黄土高原 居民制造渡世理论。河州教派林立,门宦如云,清真寺里住着一个又一个淡 泊不露的哲人。精通阿拉伯文、波斯文的老者没有受过正统教育的污染,他 们著作的书籍在来世也许会使诺贝尔文学奖感到羞耻。临潭终于出现了西道 堂门宦,我可以解释得很简明:西道堂是一个实现了的乌托邦;在宗教的纽 带维系下,它实行了整整半个世纪伊斯兰共产主义。西吉表现的是另一种精 神,哲赫林耶苏菲主义因为清朝官府的镇压,坚信殉教可以直入天堂,因此 它反叛不已,辈辈流血。农民坚持着自己的信仰,后来对信仰的坚持已经变 成对自己利益和心灵的守卫。 坚持带来了牺牲;死人受到了狂热的崇拜。光辉灿烂的秦皇汉武唐宗 宋祖在不识字的黄土高原里没人知道;代之而起的是另一些名人,农民的名 人,一生清贫终遭惨死的穷伟人。他们的坟墓有自愿的教子虔诚地看守,每 逢他们的忌日就有来自天南地北的崇拜者在此念诵祷词,让那些列在中国历 史教科书年表上的列代皇帝们永远嫉妒。 是的,从湟水到六盘山,从藏区北缘到沙漠南线,这片文化教育落后 而民间的文化却如此发达的世界里藏着真实——昔日统治者的历史充满谎 言,真实的历史藏在这些流血的心灵之间。 但你要记住:真实只在心灵之间。人们是很难向你诉说的。人们习惯 了:像千里瘠荒的黄土浪涛默默无语一样,这里的居民在数百年漫长的时间 里也习惯了沉默。 你满怀真诚,你恋恋不舍,你想追上去揪住他的衣襟,你想大声喊:“我 是你的朋友!”——但他早已走远了,晃动着一个倔犟的背影。 ※ ※ ※ 我写得非常简单。也许根本不应该把文章写到这一层,我不应该忘记 首先应该描写一下甘宁青黄土高原的地貌景观,写写它们的物产,写写村庄 和房子的模样,写写这回民区最著名的而且经常被人观光采风的民歌——“花 儿”与 “少年”。 是这样的。“花儿”做为中国农村民谣的一种,确实极有特色。我在我 的中篇小说 《北方的河》中引用过一首: 哎哟哟—— 西宁城我去过 有一个当当的磨

----------------------- Page 120-----------------------

哎哟哟—— 尕妹妹怀里我睡过 有一股扰人的火 为了 “不伤教化”,在小说中我把其中一句 “尕妹妹怀里我睡过”改成 了 “尕妹跟前我去过”。其实这些山歌都是粗野而质朴的,歌中引用的触景 生情的联想活灵活现。 在这片强悍之地,在这片与官府互相敌视之地,又令人感动地保存着 最好的民风。 我在甘肃东乡的大山里走路时,曾经看见了一幅传说中的景象:远远 山路上走来了一对婆媳,发现我之后,年轻的媳妇背过脸,对着山崖,年老 的婆婆叉手站在前面,恭敬地对我行礼。再走了一程,迎面有一人骑着自行 车驶来;发现我之后,那人为了下车让路,险些摔倒在山路上。心里怀着感 动和惊奇朝前走着,一路上遇到的农民毫无例外地让路——荒山中严守着淳 朴的礼节,宽宽的大路一次次地被 “让”给了你一个人。“让路”——在中 文中尽管还有这个词汇存在,但除了在这片黄土世界里,你在哪里也难找到 这个词汇产生时的古老景象了。 心在朴实中活着会变得纯洁。沿着这片黄色的山地,回味着这里在几 百年之间发生的历史,听着人们对于民族理想的真诚希望,看着一种文化落 后和文化发达的并存现象,你会理解感悟出一个朦胧模糊的什么——也想即 兴随情地唱几声;你没有唱出来是因为你还没有得到那千锤百炼的调整句, 你想唱是因为你显然已经抓住了那质朴真实的旋律。 ※ ※ ※ 我只能这样粗疏地画一个圈在地图上。我只能告诉你这是一个神奇的 世界。我只能简单地呐喊几声这里不是伊朗或沙特阿拉伯;只能强调这里的 一切问题都是关于人、人心、人的处境的问题。另外,我还想提醒你:带着 一副旅游客的派头和好奇心是不可能进入这个世界的,甚至连靠近它都困 难。因为在这片僻远山区里没有任何奇观异景,只有一片焦渴干旱的黄色大 山在等待着成熟的朋友。 它在等待理解,但它决不怕孤独。数百年淌过它心灵的历史使它习惯 了背对人世,它同样可以背对你。 但我愿你们能理解这片黄土大陆,像理解你们自己的家乡。当历史流 到今天,当 20 世纪末的人们在为种种问题苦恼的今天,我想也许甘宁青的 伊斯兰黄土高原里有一把能解开你的苦恼的钥匙。只要你怀着真诚,只要你 懂得尊重,也许最终感到被解脱、被理解的人不是别人,而正是你自己。 如果,主允许,如果我们有如此之深的缘份的话,那么我们的相逢在 明天,在那里。 明天,在那片雄浑浊黄的大陆背影里,我们一定会找到真理的一些残 迹。 离别西海固

----------------------- Page 121-----------------------

1 那时已经全凭预感为生。虽然,最后的时刻是在兰州和在银川,但是 预感早己降临,我早在那场泼天而下的大雪中就明白了,我预感到了这种离 别。 你完全不同于往昔的任何一次。你不是乌珠穆沁,也不是仅仅系着我 浪漫追求的天山沙塔山麓。直至此刻,我还在咀嚼你的意味。你不是我遭逢 的一个女人,你是我的天命。 然而,警号一次次闪着红光——我知道我只有离别这一步险路。 西海面,若不是因为我,有谁知道你千山万壑的旱渴荒凉,有谁知道 你刚烈苦难的内里? 西海固,若不是因为你,我怎么可能完成蜕变,我怎么可能冲决寄生 的学术和虚伪的文章;若不是因为你这约束之地,我怎么可能终于找到了这 一滴水般渺小而纯真的意义? 遥遥望着你焦旱赤裸的远山,我没有一种祈祷和祝愿的仪式。 我早学会了沉默。周围的时代变了,20 岁的人没有青春,30 岁便成熟 为买办。人人萎缩成一具衣架,笑是假笑,只为钱哭。十面埋伏中的我在他 们看来是一只动物园里的猴,我在嘶吼时,他们打呵欠。 但是我依然只能离开了你,西海固。 我是一条鱼,生命需要寻找滋润。而你是无水的旱海,你千里荒山沟 崖坡坎没有一棵树。我是一头牛,负着自家沉重的破车挣扎。而你是无情的 杀场,你那 60 万男女终日奔突着寻找牺牲。我在那么深地爱上了你之后, 我在已经觉得五族女子皆无颜色、世间唯有你美之后,仍然离开了你。离别 你,再进污浊。 难怪,那一天沙沟白崖内外,漫天大雪如倾如泻呼啸飞舞地落下来了。 马志文在那猛烈的雪中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惧。他满脸都是紧急的表情。在习 惯了那种哲合忍耶教派的表情之后,我交际着东京的富佬和买办,我周旋在 那种捉摸不定的虚假表情之中时,常常突然大怒失禁。我在朝他们疯狂地破 口大骂时,他们不知道沙沟白崖那一日悲怆的大雪。他们不懂穷人的心,不 懂束海达依和哲合忍耶,他们没有关于黄土高原的教养。 他们不知道——远在他们面对摄像机镜头表演勇敢之前,哲合忍耶派 已经拼了200 年,八辈人的鲜血已经把高原染成黄褐色了。 如今在这无雪的冬天,在这不见土壤毫无自然的都会,我满眼都是沙 沟毗邻的不尽山峦,那西海固泼天盖地的大雪沐浴着我,淹没时的窒息和凉 润是神秘的。 2 历史学的极端是考古学;我那一夜在沙沟用的是考古学的挑剔。我强 忍着踏破谜底的激动,似用无意之言,实在八面考证——那时我不相信这一 切是真实的。我不敢相信中国人能够这样只活在一口气一股心劲中,我不相 信历史那玩艺居然能被一群衣衫褴褛难得饱暖的农民背熟。 我装作学生相,装作仅仅有不耻下问或是谦虚平易之习。我掩饰着内 心深处阵阵的震撼,在冬夜的西海固,在荒山深处的一个山沟小村里听农民 给我上清史课。那震撼有石破天惊之感,我在第一瞬就感觉到它巨大的含义。 马志文如同一名安排教授课表的办公室人员,每天使我见到一个又一个难以 置信的人。

----------------------- Page 122-----------------------

就这样,我被一套辈辈都有牺牲者的家史引着,一刀剖开了乾隆盛世。 而当我认识的刀剥着《清史稿》、剥着Do'llonue传教团记录、剥着Y.Fraicher 著作的纠缠深深切入之后,我就永远地否认了统治者的改革和盛世——我不 同于你,喜欢系红领带的暴露派作家。在你们欢庆 “创作自由”吹嘘“文学 迎来黄金时代”时,我已经在西海固的赤裸荒山里反叛入伙,我从那时便宣 誓反对一切体制。 我在西海固放浪,满眼是灼人眼目的伤痍风景。志文——你如我的导 师,使我永远地恋着那一个个专出牺牲者、被捕者、起义者的家庭。当西海 固千里蔓延的黄土尚没有迎来那次奇迹大雪以前,你一直沉默着,注视着我 的癫狂和惊喜。你独自捧着我的作品集,费力地读,不舍篇末注角,但是从 来没有一句肯定。 这一切使我深深思索。 在 1984 年冬日的西海固深处,我远远地离开了中国文人的团伙。他们 在跳舞,我们在上坟。后来,刘宾雁发表了他的第四次作协大会日记,讲舞 星张贤亮怎样提议为 “大会工作人员”举办舞会而实际上真和大会工作人员 跳了的只有他刘宾雁——那时,我们在上坟;九省回民不顾危险冲入兰州, 白布帽子铺天盖地。我挤在几万回民中间,不知言语,只是亢奋。那一天被 政府强占的、穷人救星的圣徒墓又回到了哲合忍耶派百姓手中。他是被清政 府杀害的——声威雄壮的那次上坟,使我快乐地感受了一种强硬的反叛之 美。追着他们的背影,我也发表了一篇散文,写的是这种与中国文人无干的 中国脊背。 回到村庄里,冬夜里我听着关于那位穷人,宗教导师的故事。他被杀 害后,两位妻子中一位自尽于甘肃会宁。另一位张夫人和女儿们被充军伊犁, 陪罪相随的农民们也一同背并离乡。草芥般的女人命不难揣测——女儿们被 折磨得死在半途。夫人到了伊犁,除夕夜宰了满清官吏一家 10 余口,大年 初一自首求死。案官沉吟良久,说:好个有志气的女人!…… 我也沉吟良久。 我那时渴望行动,我追寻到了伊犁。在洪水滔滔的夏季的伊犁河断崖 上,一位东乡族的老人,他名叫马玉素甫,为我念了上坟的苏热。河水浊浪 滚滚,义无反顾地向西而不是向东奔流——连大河都充满了反叛的热情。在 那位通渭草芽沟张氏女人的就义处,我们跪下了。那是我生平第一次虔诚地 举念和踏入仪礼。马玉素甫并不是哲合忍耶,只是感我心诚——为了报答, 一年后我又赶到甘肃太子寺,瞻仰了他故乡的太子寺拱北——日子就在这种 无人理会而被我们珍视无比的方式中流逝着。榆中马坡,积石山居家集,河 州西关,会宁马家堡,沙沟和张家川,牛首山和金积堡。我奔走着,沿着长 城,沿着黄河,在黄土高原和丝绸之路那雄浑壮美的风景之间。 我不再考据。 挑剔和犹豫一眨眼便过去了。我开始呼喊,开始宣传,我满脸都蒙上 了兴奋激动造成的皱纹。静夜五更,我独醒着,让一颗腔中的心在火焰中反 复灼烤焚烧。心累极了,命在消耗,但是我有描述不出的喜悦。 3 渐渐地我懂了什么叫做 Farizo。它严格地指出信仰与无信的界限,承 认和愚顽的界限。对于一切简朴地或是深刻地接近了一神论的人来说,Farizo 是清洁的人与动物的分界。信徒们所以礼拜,就是因为他们遵守 Farizo,

----------------------- Page 123-----------------------

承认、感叹、畏惧、追求那比宇宙更辽阔比命运更无常的存在。中文中早在 远古就有一个准确但被滥用的译词——天命。 那一年,我苦苦想着一个问题:什么是我的天命。我总是渴望自己的、 独特的形式。 我知道冥冥之中的那个存在让我进入西海固,并不是为着叫我礼全每 天的 Farizo 拜。一切宗教都包含着对天命——Farizo 的顺从,我的举礼应 当是怎样的呢? 西海固的群山缄默着。夜幕垂下后,清真寺里人们在还补一天的天命 拜。老人们神色肃穆。我呆呆凝视着他们。这些和历代政府都以刀斧相见的 人,这些坐满 20 年黑牢出狱后便径直来到寺里的人,这些白日在高高的山 峁上吆牛种麦傍晚背回巨大的柴捆的人——全神贯注,悄然无声。 我只有独自品味,我必须自己找到天命。 西海因变得更辽阔了——东到松花江畔的吉林船厂,西到塔里木北缘 的新疆焉耆,我不知目的,放浪徘徊,像一片风卷的叶子,簌簌地发出 “西 海固,西海固”的呓语,飘游在广袤的北中国。 我捕捉不到。我连自己行为的原因也不清楚。那过分辽阔的北中国为 我现出了一张白色网络的秘密地图。我沿着点与线,没有人发觉。人堕入追 求时,人堕入神秘的抚摸时,那行为是无法解说的。 人可以选择各式各样的自由。人可以玷污和背信,人也可以尊重或追 求。快乐和痛苦正是完整人生。而在这一切之上,再也没有比 “穷人宗教” 这4 个字更使我动心的了。 我静静地接受了,完成这件功课胜过千年的仪礼。那片落叶如今卷进 激流,那位褴褛的哲人远在200 年前就说过,端庄的人道就是如水的天命。 如水的天命——Farizo Dayim,有哪一位东方西方的先贤这样简单地 指导过我呢? 我接受得犹豫再三。挑战太强大了,埋伏太阴险了。宗人宗教处处败 北,体制在左右压迫。黑色是一种难以描述的颜色——在突厥牧人那里,它 同时是最高贵的、最恐怖的、最神秘的,最不祥的和最美丽的。夜里,我迎 着高原的寒冷走上山梁,璀灿的星群如同谶语。漆黑的夜色包裹着我,完全 把我视为对峙的大人,并不怜悯我的微弱。 我只有无力的语言,只有一个为我焦急的农民朋友。马志文等待着我 回答,但他的等待是意味深长的,他并不为我变成——照明的一个火把。 天命,信仰,终极——当你真地和它遭遇的时候,你会觉得孤苦无依。 四野漆黑,前不见古人为你担当参考。你会突然渴望逃跑,有谁能谴责杀场 的一个逃兵呢?那几天我崩溃了,我不再检索垃圾般的书籍。单独的突入和 巨大的原初质问对立着,我承受不了如此的压力。我要放弃这 Farizo,我 要放弃这苍凉千里的大自然,我要逃回都市的温暖中去。 — — 但是,阻挡的大雪,就在我拔脚的瞬间,纷纷扬扬地落下来了。 4 那场大雪是我人生中唯有一次的奇迹体验。 上午开始就彤云阴冷。娃娃们挤在正房,只有这间屋子为我生着煤火。 我不知为什么暴躁不安,我恨不得插翅飞出这片闭绝的枯山。娃娃们吵闹得 太凶,马志文的母亲跑来当奶奶,吆喝孩子。我怕心里的毒火烧破表皮,拉 着志文溜到他母亲家。

----------------------- Page 124-----------------------

清冷的屋里没有煤火。西海固度冬时,人总是坐在炕上——用马粪牛 粪燃出热烟,炕上的人合盖一条破棉被在腿上,人人再披一件棉袄。至今西 海固山区回民都喜戏在大棉袄领口缝一个纽绊,横着扣住,终日披着那袄行 走。我们急得团团转,大雪已经落下来了,一会儿工夫山会封住,我就要逃 不出这密封的黄土高原了。 心里有一股毒火在蔓延。我清楚:这是人性的恶和人道的天命在争抢。 然而我忍受不了这种抉择,我多想当个恶棍,放纵性情,无拘无束。我只想 逃跑,Farizo 留给未来哪个勇敢纯洁的人吧。我渴得要命,西海固的罐罐 茶愈喝愈涩。我冲出门外,站在崖畔的场上。 大雪如天地间合奏的音乐。它悠悠扬扬,它在高处是密集的微粒,它 在近旁是偌大的毛片。远山朦胧了,如难解的机密。近山白了,涂抹着沙沟 白崖血色的褐红石头。 我痴痴盯着山沟。猜测不出算是什么颜色的雪平稳地一层层填着它。 棱坎钝了,沟底晶莹地升高,次第飘下的大团大团的雪还在填满着它。沟平 了,路断了——这是无情地断我后路的雪啊。我为这样巨大的自然界的发言 惊得欲说无语,我开始从这突兀的西海固大雪之中,觉察到了一丝真切的情 份。 你那时悄悄站在我背后。 志文兄弟,你超过了乌珠穆沁的额吉 (母亲),更超过一切大学的导师。 我无法彻底地理解你。那时分,那一刻的你喃喃着,你是大雪言语的译者吗? 你低声耳语着:“走不成了唦。不走了唦。住下再缓一阵唦。再没有个 车了唦。这么个雪连手扶 (拖拉机)也不给走唦。走不成唦。不能走么,硬 是不能走唦……” 你的声音,雪的声音,时至今日还丝丝清晰。是谶语么,是对我的形 式、我的Farizo 的判定么? 人称 “血脖子教”的哲合忍耶,为一句侮辱便拔出柴捆中斧头挤命的 哲合忍耶,八辈人与三朝官府生死胜负的哲合忍耶,悍勇威慑大西北的哲合 忍耶,被流放被监视被压迫而高声大赞自己理想的哲合忍耶——难道居然就 为了我,改用了雪一样深情而低柔的语言么? 沙沟的两个山口都白了。桃堡和臭水河白了。通向老虎口的道路白了。 白崖路上那几架高耸的大山白了。人世间唯有大雪倾泻,如泣如诉,如歌如 诗。大雪阻挡中的我更渺小,一刻一刻,我觉得自己融化了,变成了一片雪 花,随着前定的风,逐着天命般的神秘舞蹈。 5 新的形式就是再生的原初形式。 书,我重新思索着书的含义。 西海固的大山里有一个关于书的本质、书的幸福的故事。那个故事发 生的年代应当略去,地点在固原双林沟。 造反已经 3 年,哲合忍耶像昔日一样,死的死了,挤的捕了,萧条的 西海固一片死寂,官府和体制的对头——回教哲合忍耶派已经像是灭绝了。 官军听说造反首领——至今人尊称他大师傅——起事前曾潜居双林 沟,日夜面壁功修,闭门读书一年。于是突袭了双林沟,包围了师傅常住的 那户人家。这家人男子已经战死在泾源白面河,那一天女人正给娃娃切土豆 熬散饭,官军一捆而入,在灶台前抓住了她。

----------------------- Page 125-----------------------

女人一菜刀劈死了一名官军。 她死了。为着两个窄长的木箱,那箱子里满装书籍,是师傅存在她家 的。她不识字,不知那书里写着怎样的机密;她只知道,要守住这书和箱子, 哪怕让军人用刺刀把自己活活捅死。死后几十年过去了,她的族人不信任任 何人,包括师傅的遗腹女——如今教内尊称姑姑——等到这姑姑 50 岁了, 双林沟人郑重地请来了姑姑,把那两箱子书籍还给了她。 这个故事迷住了我。 我想到了我的作品,我的书。它们从来没有找到过真正的保护者。读 者往往无信,我写到今天,总感到有一种强烈的拒绝读者的冲动。 那两只木箱中的书,是幸福的。 顺从有时就这么简单,天命被道破时就这么简单。我决心让自己的人 生之作有个归宿,60 万刚硬有如中国脊骨的哲合忍耶信仰者,是它可以托 身的人。 你就这样完成了,我的 《心灵史》。 我顿时失去了一切。 唯有你,属于那 60 万人的你,飞翔着远远离去,像是与我分离了的一 条生命。 现在,此刻,我不再存在,我不复是我。 只有你,《心灵史》,Farizo,和那西海固悲怆空旷的世界同在。 力气全尽,我的天命履行了。 我从来倾诉无度,而你却步步循着方寸。我从来犀利激烈,而你却深 深地规避。有意地加入故事加入诗,我嘲笑了学究和历史;有意地收藏锋芒 削减分量,我追上了穷人的本质。没有多少读书人会认真钻研,只有哲合忍 耶会皆大欢喜。我的感情,我的困难,我的苦心,都藏在隐语的字里行间— —只有沙沟农民马志文知晓谜底。 书,我读了一辈子你,我写了半辈子你,如今我懂得你的意味了。 在雄浑的大西北,在大陆的这片大伤疤上,一直延伸到遥遥的北中国, 会有一个孤独的魂灵盘旋。那场奇迹的大雪是他唤来的,这不可思议的长旅 是他引导的,我一生的意义和一腔的异血,都是他创造的。我深埋着,我没 有说,甚至在全部 《心灵史》中我也没有描述我对他的爱。 6 气力抽丝般拔尽了。如今负重的牛更觉出车路的泥泞。枪弹如雨点一 般,淋在我四周的干燥的土崖上。出城向东,几百里方圆的无水高原上,人 如蚁,村如林,窖雪苟活。 往昔是官府的流罪,如今是本能的驱赶;人群涌向西,涌向南,西海 因三分在新疆,一分向川地,——这才是真正的 “在路上”。 我也该上路了。忍住泪告别了几个朋友,咬咬牙抛下了亲人,记着战 友腿上的枪眼,想着回民心上的伤疤,我走了。 临行前我去了洪乐府拱北寺,又在东寺哲合忍耶学校流连了几天。我 说不出心中的依恋和惆怅。在邦达时分,在虎夫坦时分,我听着哲合忍耶激 昂响亮的高声赞念,一动不动,屏着呼吸,盼这一派圣乐永远地活在我的心 里和血里。 道别时说着色俩目双手一握;再分开那手时,我忍着撕裂般的疼痛。 你们那么送了一程又一程,而我不知自己为什么非要一步又一步退着

----------------------- Page 126-----------------------

离开了你们。 最后的一个机会岔借开了,马志文没能赶来北京和我再碰个面。此生 一世,这件情谊就这么残缺着了。我知道每当洋芋刨了时他就会站在沙沟山 上想起我来。我知道每当难处大了时,我也会在五洲四海想起他来。 那宛如铁一样刚硬的支撑,那一笔下去带着 60 万人的力量,都与我远 远地告别了。 那么深情,那么无常,真有如主的前定。西海固,我离别了你,没有 仪礼,投有形式,如那片枯叶最后被埋没一样,远托异国,再入污浊。 为着法蒂玛快活地成长,为着她将来再去沙沟寻找桃花姐姐时有一躯 自由之身,我向着东方,奔向西方,不顾这危险的绝路,不顾这衰竭的生命, 就像志文的兄弟志和远上新疆特克斯挖贝母一样,我也想挖通一条活路。 我又走到了路上。 心境全变了。 没有仪礼,没有形式,连文章也这样地愈发荒唐。文人作家的朋友们 会觉得我生疏古怪,哲合忍耶的朋友们会觉得我不该离去。 只有我深知自己。我知道对于我最好的形式还是流浪。让强劲的大海 旷野的风吹拂,让两条腿疲惫不堪,让痛苦和快乐反复锤打,让心里永远满 满盛着感动。 1991·2 后记 这是我的第二本随笔散文集。编成后首先要说一句的是,这个集子编 得有点仓促,而且没有删掉一些照我的习惯应当删除的篇什。多少对我个人 的读者应该表示这分歉意。 另外,从第一本随笔散文集 《绿风土》出版以来,我写过的一些文章 目前又不能全编进去,这也是一个使我遗憾的事。不相识的读者可能会觉得 这些琐事无关紧要,因为你们不知道我与我的 “个人读者们”之间关系的深 刻。这一批读者存在于中国是件极为重要的事,我对此坚定地相信。 依旧例这次又把全书分了几辑:第一部分是心事和随感;第二部分是 一个在文汇报副刊上连载过的 《大地散步》及其它一些地点的随笔,由于报 纸篇幅限制写得很短 (这也多少是件可惜事);第三部分涉及学术和宗教以 及国际社会。———这个集子加上 《绿风土》可能总结了一个昨天的我,即 昨天那种小说作家形式的我,明天正在压迫着也引诱着我们,我盼望明天的 我有新的、再生般的姿态和形式。 借此可以约定一次:当生存的大潮席卷中国而来的今天,我放弃自己 曾在 《心灵史》中流露过的、终止自己的文学写作的打算。因为中国、你们、 还有我,都更需要真诚而正义的文学。大浪淘沙,文学小路上拥挤的 “伪” 突然溜了个干净。这真值得庆祝,由于伪作家和伪作品的干扰,人们浪费了 多少精力呐。今天,真诚而正义的文学陷入了孤独冷清,这是最最好的事情。 逆着红尘滚滚、人欲横流的时潮,我的小船又顶着风启航了。没有什 么复杂的原因,我命定如此,我命定要填充一种空白。

----------------------- Page 127-----------------------

当你们感到愤怒的时候,当你们感到世俗日下没有正义的时候,当你 们听不见回音找不到理解的时候,当你们仍想活得干净而觉得艰难的时候— —请记住,世上还有我的文学。 这是一个神圣的约束,你们会像以往十多年感到过一样地重新发现: 我不会背叛。 张承志 写于1992年岁末的北京

----------------------- Page 128-----------------------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TK】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