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荒芜英雄路》作者:张承志【完结】 > 荒芜英雄路=.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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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承志 当前章节:156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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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用笔——如此刻一格格和它并行疾驰;但是很快它变成了兔子,你 的笔成了乌龟——后来你追逐的不是思想,不是那个思绪和灵感;你是在重 新慢腾腾地思考。 你用色——先用松节油和排笔刷满画布,就需要一段时间。布干透要 放两天以上——而思想早消失了。何况还有准确;色若是不听从,画上布的 东西就仿佛是陌生的思想变调的感情,油画对于灵感的表现,也许是最困难 的。 而人人都深信不疑:石头不会上山;灵感、灵气、心绪、一瞬被照亮 的脑子,令人惊异而兴奋的超能力发挥——都是稍纵即逝的宝贝。 我在独自发呆时想过 (不,是脑子里闪过)的东西,比我写出来发表 了的要强不知多少。 艺术与速度——我死死地琢磨它。 用油画对付速度问题,这是一种极其艰难的摸索。凡·高因为他本人 的天性和厄运,活得已经超过了时代,因此他的画在速度上是绝对领先的。 此外,从技术上他的提高速度方法,在于他被逼出来的——笔触;他那火焰 般不安的笔触合拍地追上了、并解说着他疯狂的痛苦心灵。 那么,笔触是一种重要的翅膀。 也许还有不协调,即所谓乱调,异端。 ※ ※ ※ 油画的单纯化和对比度——单一色调和绚丽缤纷,对于速度的提高也 有益。但这一套显然早已流行。我毕竟是从乌珠穆沁大草原里走出来的人, 阿尔泰语系关于黑与白两种原色的认识浸泡大的人,也许我应该更重视我的 独有的色彩分析?——这种思路也许追得近些了,用色彩本身,曲折地显示 速度,让它平行于思想的石头,然后在作画中仰仗手感即神来之笔,最后追 上甚至超过那块蹦跳着滚下去的石头。 ※ ※ ※ 或者这些呓语全是失败的乱鼓;或者我就能突破每幅油画史上大名鼎 鼎的作品的隔膜,这隔膜就是后来的种种权威诠释、尤其是名气人的诠释, ——直接让面面具备的新奇神秘的本质,永远照耀于欣赏者思想的石头之 前。 我已经有过多次类似的艺术经验。每当我以相当的体力精力消耗,甚 至是不折不扣的生命消耗推下一块大石头,让它轰轰滚向人间后,我都证明 了一次这种经验。 核心依然是本质,依然是销心吐血一般的付出生命化成一块推向艺术 荒谷的石头。 我能够用色彩追上它吗? 1990·2 4.I'm on the road again 记得有一年 (1987?)在京都,与冈林信康在 “朝日杂志”主持的对 谈中,曾经有过一瞬: 冈林问:……如今,住在北京,描写内蒙古,不觉得情绪枯竭吗? 当时我浑身一震。 由于口才不好,没能回答上来。再就是由于全员酒醉之后举行对谈, 因此常常答非所问。我当时 (包括事后杂志发表后,更懊悔不已)总挣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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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说、但一直没说出来——在中国,一切都严峻得逼人就范,想迈出一步太 难了! 因为冈林当时沉迷的理论是:用久了抽水马桶会失去抵菌力,要用自 己的屎肥田,吃自己种出来的米,才是艺术正道。他当时借与我对谈的机会, 透露了一个消息——他正认真准备,永远留在农村。 这种富贵已极重思贫贱的发想,对我刺激很大。我无权说一个民族不 懂得穷苦。我无权说艺术家也得有—个棚子居住。但是,冈林信康迈步跨入 的农村,也许是西海固回民不敢想象的极乐世界——有一个隐蔽其中的界 限,生存和休息的质的界限,被我们的对谈忽视了。 所以,所谓 on the road— — 走上大道,对于不同的处境下的人来说, 滋味是完全不同的。 你一步跨过的,也许只是艺术的台阶。 我一步若走错,也许就从此灭亡。 on the road,对中国人来说,不仅是浪漫,而且是一种忌讳。旅行固 然吸引人,但是更重要的是家,是一座我奉为主题的 “黄泥小屋”,——尽 管我血管里流着古代丝绸之路上的旅人的血,而且是在纯粹的游牧世界长大 成人。 西双版纳的知识青年为了返城,采取了大规模的请愿上告运动。我见 过在新盟已经成了老人的、当年仅仅因为出身不好就被剥夺考大学机会并且 “支援了边疆”的一些教师,他们说,我们只争一点:那就是让儿女进关。 不,这种例子不用我写。当年陕北青年有一句歌辞说:“一步就落深渊。”外 国人,包括冈林信康,他们今天已经不具备这种在悬崖边缘的感觉了。而我 们,尤其我,却即使睡在床上也总觉得翻身就会摔下深渊去。 ※ ※ ※ 但是—— I'm on the road again,我又走上了道路!无论如何,我终究还是冲 决了一切束缚,重新撑竿上马,走进了下午的草地。那种乌珠穆沁式的、使 人怅惘又使人开阔的一字地平线,在整个视野里突然出现,靴跟摩擦牛皮大 靴的触感,大陆的坚硬的弹性,又都突然传遍了我的肉身——使我颤抖,使 我感动得心跳。什么都没有改变,我还是那个骑着黑骏马的我自己! 冈林信康最新的作品中,有这样几句: 雨淋湿了心,云封闭了天 但什么都没有改变 光辉仍在闪耀 夜包住了心,暗吞没了路 但什么都没有改变 光辉仍在闪耀 出发在雨打的泥泞 迷失在夜里的黑暗 但是那遥远的深深的光 系着这颗心引我上路 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快乐。心事深重的快乐是奇妙的。20 多年前那种轻 易得到又轻易放弃的自由,终于又被我强抢回来了。清洁感更是使人得意, 好像换了一件浆洗熨硬的雪白衬衫,里面的肉体又刚刚做过宗教洗礼。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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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都市的牧人,无马的骑手,公开的教徒,自由的作家——我还闯入绘画 的殿堂,放浪于美丽的色彩之间。 自信心竟然突然地在一瞬之中回到了我的手上,我的浑身突然饱饱地 涨满力量。远方不断传来歌声,不知是 “向着自由的长旅”,还是 “我又走 到了路上——I'm on the road again。”每天从醒来至睡熟,我的思路混乱,眼前五彩缤纷,似 乎在捕捉,似乎在游泳。我觉得那种只属于我的形式,那种只属于我的色彩, 那种只属于我的语言,已经悄然靠近了我。 应该坚决地抓住它,纵情地画出来么? 应该甜蜜地沉进去,充分地享受它么? 我不知道,我只是想:一切网罗都冲决了,一切重负都卸尽了,一切 犹豫都结束了,一切他人不能企及的我都达到了——艰难和辉煌,孤立和骄 傲,危险和希望,如今都被我占有。我又走到了路上。那座黄泥小屋被我纵 火焚烧。火焰和黑烟跳跃着歌唱自由,I'm on the road again,我又走到 了路上! 成为一个无职无业无工资无老板的自由人,对于心灵是多么重要啊。 我惊喜异常,凝视着这片新土地。确实只应该向着自己发掘,哪怕挖倒了墙, 毁灭了泥屋。我只想用疯狂的笔触和色彩。现在我又变得强大,我甚至不相 信危险和难关——主在凝视着我,它确实存在,当我做完了一切我能做的之 后,它就要为我显示奇迹了——路,将宽广光明而且是通的,我有这样的直 感。当年,神要考验亚拉伯罕 (即回民的伊卜拉欣)是否有信仰,便要他牺 牲自己的儿子。当亚拉伯罕真的把刀指向自己的骨肉时,神说——你可以宰 一只羊羔。 这是一种残酷的考验。也许任何考验都仅仅对于心灵是残酷的。坚持 了心灵原则的人,会获得他决心牺牲时不敢想象的援助——我坚信这种预 感,不会是死胡同。 心灵要面对的这种残酷不会终结。 让它来吧,我想喊叫,我爱它! 连日里总用 Bob Dylan 的一支曲子哼着几句自编的词,用我会的各种 语言,哼得沉迷半醉。 你那样长,漫长而且出现得晚 而我已经看见了你 你那样硬,好像一块铁 而我又走到了路上 I'm on the road again 1990·2 5.月中兔 小白兔使劲跑呀跑呀,跳过了一道小溪,又穿过了一片绿油油的草地。 忽然问,一只热乎乎的大手抓住了小白兔的后腿,小白兔跑不动啦。小白兔 挣呀挣,可是那只大手抓得可紧啦。小白免急坏了,哇地大哭起来。哭着一 睁眼,我看见了妈妈。 妈妈正给我穿裤子呢。“好孩子,好宝贝,别哭别哭。”她一边给我系 鞋带一边哄我。我还没睡醒呢,我使劲踢腾着,使足劲地哭。妈妈给我穿完 了,就到厨房煮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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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跑到奶奶床前去朝奶奶告状:“奶奶,我还没睡醒呢,妈妈就把我给 ——弄起来啦。”这个 “弄”字是昨天我刚学会的,奶奶没听完我告的状就 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搂着我使劲地亲我。 妈妈领着我走到外面时,天上满是亮晶晶的星星。我已经 3 岁半了, 我没让妈妈抱着走。我的小红皮鞋啪啪地敲着马路,我已经不困了。黑天上 有一个好看的大月亮。她瞧着我,我瞧着她,我在地上啪啪地走,她在天上 悄悄地走。她怎么总跟着我呢?我说:“妈妈你看月亮在跟着我走哪。”妈妈 亲亲我的小脸蛋说:“贴着妈妈的脸吧,小脸蛋都冻凉啦。”过马路的时候我 喊:“妈妈,走斑马道!”妈妈就抱着我走上斑马道。 “大斑马真好看。”我告诉妈妈说,“过马路要走斑马道,幼儿园小刘老 师说的。”妈妈说;“搂紧妈妈,风来啦!”我就闭紧眼睛,风呼地刮过去啦。 车站也是黑天。月亮跟着我也到车站上面来了。我们挤上车以后,我 坐在售票员阿姨的小铁桌子上。还有两个小朋友也跟他们的妈妈一块,坐在 我旁边的椅子上。那个小男孩背唐诗,他老念 “锄禾日当午。”那个小女孩 是个小妹妹,妈妈说:“你看那个小妹妹多勇敢,她那么小就跟妈妈上幼儿 园啦。”我知道妈妈的意思,所以我就 “哼哼”,缠着她讲小白兔在月亮里捣 药的故事。车外面全是骑自行车的大人,黑黑的像电视里跑着的马群。车上 的人可真多呀,大人们都紧紧地挤着。小朋友也很多。一个,两个,我扳着 手数了,一共有8 个小朋友上幼儿园。我想告诉妈妈,可是我看见妈妈抱着 我睡着了。 我们看见幼儿园大门时,已经不是黑天了。我抬起头来,又看见了那 个大月亮。我牵着妈妈的手走着,仰着头瞧着那个月亮。妈妈说,“小白兔 都开始捣药啦,咱们也快点走吧。” 在幼儿园门口妈妈蹲了下来,捧住我的脸。我使劲绷着脸,因为我想 哭。妈妈说 “数一数,到星期六是几天?”我没说话,我快哭了。妈妈又说, 好孩子,你已经 3 岁半啦,对吗?我就又使劲忍住不哭,这时幼儿园的小段 老师走过来了。 我拉着小段老师的手喊:“妈妈再见!”我又抬头看了看大月亮。今天 晚上,我想,等我躺在我的小床上的时候,我要给自己讲一个月亮里的小白 兔的故事。 6.殉美的画面 这张画也许我等不到明天再继续画了。在汗乌拉时,好像那天马群在 乌松·讨布格,小山坡的形象栩栩如生。有一匹黄儿马疯一般疾奔而下,几 个牧民在玩儿马。乌力记——是章加·乌力记怎样套的我根本没看见,只清 晰地记得那黄儿马狠狠地摔了一个前滚翻,车轮般地把庞大躯体连同旗子般 的长鬃,在乌松·讨布格的坡上重重地砸了一圈。 不想在日本总想起那一幕。那样翻滚的马实在是太美了。应该随它摔 倒过去。我恨自己的懦弱。其实马这样的美同死是值得的。我不必嫉妒三岛 由纪夫,我有屈原可以礼赞。用油画描写这样的思想很困难,我永远能力与 心力不般配。 这张画表达不了万分之一。人既为人,何必理想。追求着又不敢行动, 自己的判决词太残酷了。千字文,纵然名家也只拥有一二;真画面,我怎能 用两尺之幅表现呢。坠下深渊的不是这匹马和骑手,而是我的自信。 此时静夜,悄悄再试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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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画了。 1991·3·5 7.黄弹子 人生的赌博一旦用电脑控制,赌博二字可能残存的那一层美也就丢光 了——痴呆呆盯着客人们打弹子,我不断地联想陀斯妥耶夫斯基和轮盘赌。 弹子房,Pachinco,这样对译不知妥当不。我总是抗拒音译日语。 10 个 “霍鲁”——Hall 都是中国人。除我外差不多都是就学签证和陪 读签证。日本人是黄皮肤,我们也是黄皮肤,我们资劳双方组成了这黄色弹 子房,黄灿灿的灯和黄灿灿的弹子珠迸溅照射,在可悲的电脑世界之中。 几天之内,我蜕变了。 洋插队——我又变成了我,走进风尘。 让我投身于被歧视,让我也染一身黄色。 在漆黑的深处,我突然憎恶自己——那么软弱——我切断这最愚蠢的 渴望,不打电话。 朋友们,收留我,让人们说我们下贱。让我们扔掉一切歌颂我们的磁 带,在他们的恶心音乐轰鸣中,坚持到下工,朝他们要钱。 然后咱们匆匆分手,在那条弯形的地铁站台上,只摇手示意。明天早 晨以前,在各自的巢里煎熬。我们消失进地铁车厢,扒车不买票。让他们认 为我们下贱吧,我只爱这贫民般的黄色,超过爱女人娇嫩的皮肤色——因为 她们会变。歧视吧,歧视吧,歧视吧,我连心都是黄黄的。 向你学习了沉默,我的兄弟,我又变成了我自己。我打败了那么多敌 手,如今我终于找到了一次学习。这一次洗礼般的学习,使我洗净了一切恶 习,我又回到了——被歧视的人群之中。这才可能近主,在这样阴暗的夜里 人才有权说:我只爱你,唯有你最尊贵,我的主。 让女人们在背叛的季节里,完成背叛吧,我永远属于穷人。异国的受 苦人,打工的朋友们,我们明天9 点店里再见。 纯洁的拉玛丹斋月啊,饶恕我,没有仪式的人。连净身的水也没有, 我在心里默默礼拜。我向十面寻求出口,今天我知道那是寻求耻辱的同情。 几天之内,我的心蜕变完毕;如今我的心里,有一颗冷酷的铁核。它 决不会轻易献出,决不会乞求温暖。它已经敢于湮灭至死——不论在怎样愉 悦的时刻,不论在怎样痛苦的时刻,我可能向你投降,但我决不向你交出它。 黄灿灿的灯串忽灭忽亮,客人们愚蠢而有钱。一排排手臂慢慢地抬起 来,一排排纸币被那巨大的电脑吸走,一排排瀑布般泻下的是那数不尽的黄 弹子。 那黄弹子跳起来,在灯光中和音乐中,在巨大的电脑控制中,它们疯 狂地迸跳着,玩弄着人的小小命运。不,不包括我们 10 个人;我们个个冷 漠地站着,背着手,嘲笑地看着那些万元券被电脑打败。不,我们只清清楚 楚地挣自己每小时 1000 日元的那一笔钱,强求他们让我们生存。然后我们 各自西东,或者打发自己余下的日子,或者抚育独生的女儿,或者在故乡开 一爿小店,我们的人生不受电脑控制。 如果我真能活下来,如果我真能靠这样的劳苦生存下来,我要用这颗 被心隐藏着的铁核,证明一个古老的真理,它确实需要无数遍地证明:穷人 是美丽的人。 1990·12— — 19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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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憧憬 还是应当感激西海固,那个沙雪迷蒙的冬末。不知为什么你甚至厌烦 了记录,终日在一家家用树叶牛粪烧热的土炕上听着,那些悲惨刚硬的故事 如粗砺的风摩擦着心。渐渐有麻木迟钝的感觉,不仅不再笔录也不再倾听。 那个冬末你只是让心浸泡在那粗糙的抚摸之中,一日日地享受着某种历程。 改换的历程,今天懂了。 必须在今天回忆 5 年前那个开始。那一天你在一面陡陡土崖上,端详 凝视着沙沟寺。 这是在深知其味以后的、尊敬而且近乎崇拜的凝视。于是——激动在 冰一样的冷静中涌起来了,你并没有觉悟到自己的凝视正穿透黄土层,你只 是用蜡笔和油画棒,胡乱画了下来。 ※ ※ ※ 在今天觉悟之后,我从这个完全新鲜的立场上又承认了神。确实有过 神示。虽然不是左右你的巨大力量,只是一种模糊含混的提醒。头脑钝得甚 至没有想想为什么要画;手指却使劲地把那些蜡一样的彩色涂上去,再涂上 去,一直磨得光滑黏腻,再也挂不住新色。 使此刻的我惊奇的是,那以后好久我也没有尝试去感情一番。我一直 对那个冬日的举动麻木不仁。有一段时间我把它嵌进镜框挂在墙上,但不过 是没有找到更合意的装饰品;有一段时间我把它丢了;前些天我在哪一个夹 子里看见了它一眼,此刻写着我才感觉到严重,我要找到它——我的初作。 必须在觉悟之后就抓牢:应当抓住的确获得的神示。那时你感受到的 并不是一种决定你左右你的思想,不是理念,而只是一种压抑太久的天性。 它使你潮汐中总企图不沉没;你主观地把fashion 当做一个贬义词,对它— —潮流——敌意十足。记得你曾有过对表达的缺乏信心,更不用说你对理解 的否定。你缺乏一种伟大彻底的感受能力;知识毒害了你,使你永远迈不出 那种教徒的步伐。而悲剧在于不彻底的感性又与你形影不离。 因此你曾经错误地讲究文字;企图依仗对汉语的源义、组合、暖昧、 色彩和强弱的掌握来表达。于是你更使文体学家不解他们想看见一种新技巧 而并非是新的激动。这样写下去使你觉得绝望,但你很久跳不过你人生的这 道关坎。你还在写;更浓稠地用一行字或几个词提出一个认识,更强烈地把 小说完全变成了诗——你无法下个决心,你总是宣布绝望又满怀希望。 而且左右无法借鉴。你过于苛刻地看待一些大手笔的中庸哲学和阿世 幽默。你暗自知道灭顶而来的中国旧文化有多可怕,因此你便苛刻地看待甚 至鲁迅字里行间的华夏味儿。草原的过深的烙印、中亚的过美的诱惑、回教 的过烈的刺激使你只想向羌狄戎胡少数民族寻求导师,但是纯朴的生活方式 并不能解决残酷的艺术矛盾。对这些北方族胞你一直苦苦寻找,对那些知识 阶级你一直冷冷排斥——你把你自己逐渐地逼进了一个脊棱上,独自面对着 人与艺术的原始质问。 而时光飞逝着。求索未尝敢有中断但一事无成。已经写出的字算一算 大约是 100万;它不仅数量微小,而且并没有实现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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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写下去么? ※ ※ ※ 今天是 20 世纪的最后 10 年之始,马年正月初一。楼房外中国的鞭炮 声震耳欲聋喜庆遍地横溢,大西北哲合忍耶却在为200 年前的今天殉教的一 位女人悼念。能够提笔写这篇散文毕竟是因为踏出了一步:今天我已经不是 军队文人,而且我也不是国家职人。阔别 22 年之久的、只有在第一次踏入 汗乌拉山麓大草原时才涌现过的醉人的自由感,今天贵比千金地又出现了。 职俸退尽,人如再生,新的人生大幕猛然迎着生命揭开了。更重要的是我在 艺术上也斗胆迈出了一步——自去年夏天始,我醉心于油画,向着新的沉默 而强烈的语言的旅途已经开始了。已经有 20 余幅初作。也许已经应当不失 时机地总结,为着打破自己缺乏彻底性的模糊感觉,为着越过大夫,为着获 得生命那么乞求过的语言。 因此说,应当在这种时刻认真地承认神示。我的下一部小说集将合题 为 《神示的诗篇》。那时的不安感有多重要;哪怕有过一两个友人看见过我 那种不安——他们的诧异与隔膜,说明他们对启示的感应是多么迟钝呵。惊 奇的当然依然是我自己;当时那么孤立却不可遏止地抓起了油画笔、曾有那 么多选择的可能性却死死认定了语言——有什么对语言的追求能胜过舍弃文 字呢?把可读的小说诗歌干脆变成沉默的色彩,难道不是一次彻底的背叛与 皈依吗? 今天我对那一天充满感激。那一天的不安全、不信任、热狂与活力是 不可思议的。 我再次感激生我这一躯血肉的回族之家;没有血的坚持,我是没有能 力坚持的。只有极少数人才会有同感:这种坚持有多么艰难。 ※ ※ ※ 《沙沟寺》是用大小约8 开的道林纸画的,强红重蓝,蜡笔及油画棒 平涂。对它的感受,或者说相同的一个画面我曾在短篇小说 《残月》中尝试 描绘。这是所谓处女作或初作,它在我手中突然的出现,就宛如 1966 年在 党支部领导下开始的、“文化大革命”初期批“三家村”时,我在学生作业 式的小字报结尾突然写出了 《红卫兵》3 个字一样。使用书名号的意思不言 而喻:那3 个字是我文学的处女作。 我已经说过,当时的坚持者或者说追求者并不是我,而是我体内的异 族血液。盲目的、毫无思索相随的、躁乱而快乐的涂抹一连持续了很长一个 时期。最初的4 幅都是用五合板刷乳胶作底子,然后举起了因奢侈感而颤抖 的手,挑起油画颜料画成的。4 幅均为60×40cm:一幅是 《沙沟寺》的复制; 一幅为 《Ak baytal》(哈萨克语:小白骒马);一幅为 《圣山》——关于它 写过散文 《圣山难色》,它是一幅至今未完成的习作,我不知该怎样把它画 完;一幅是 《青砖小墓》,是对新疆焉耆哲合忍耶拱北中刘四总爷墓的描绘, (基主被清政府凌迟于乌鲁木齐)。 《Ak baytal》又画了一幅,它们和 《青砖小墓》均已赠友人。 如同以前我那么自认紧要、不顾别人的哈欠、再三向汉语中国解释阿 尔泰语中的 “黑”怎样在突厥系统中是kara在蒙古系统中却是 hara 一样, 在油画中我下意识地解读 “白”。当时意识并不清楚。我只是对这两个词入 魔。似乎久久以来,我总顽固地企图向人们宣布我在草地天山发现的这两大 宝藏。我曾对恩师翁独健先生滔滔不绝地讲过,老头似信非信。在写作 《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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骏马》时我只有古怪的对 “黑”的冲动,而写《黑山羊谣》时我已经提出了 关于 “黑”的理论。或者不是理论,只是感受已经十万火急,已经觉得不弄 清高贵而残忍、神秘而不祥、美丽而无限的黑色,人便不是人。后来,读到 维吾尔诗人铁依甫江的小诗 《阿克》,我马上如遇知音如逢定理。我认为铁 依甫江因这一首诗便不愧为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我认为不能在作品中掌握 这一认识的草原作家一律不及格。ak,白,这是事物的另一极。不是脱胎于 纯游牧民生涯的人,不可能理解 “白”的绝对纯洁、绝对理想、不可实现、 圣、绝美。baytal 一词如果译出来美感也就丢了:指未生育的母马,汉语 可歪译为 “处女马”。它在蒙古语中的形式是 geu,但蒙语中的 geu 的含义 不及突厥,只是 “骒马”。至于 ak,及其蒙语形式 chagan 却手挽着手,斩 钉截铁地指示着牧人关于 “白”的深刻认识。习作《Ak baytal》对于我的 意义,仅仅在于唤醒了对 “白”的记忆。我对于它的表现则要等待再一次— —下文将会述及。 五六十年代,陆定一出任宣传部长、李维汉出任统战部长时,亡师翁 先生曾戏作对联称:“百家争鸣陆定一,民族团结李维汉。”巧夺天工。我在 这几年之后,喘息追忆,也有几个字能作总结:“要求七彩,先识黑白。” 文绉绉地来一句是不必要的;但是黑白两色由北方游牧民族教我认识 ——这件事实在是深有蕴味。就像以前一样,当人们还在搜索枯肠寻章摘句 的时候,我已经向色彩——这全新的、充满诱惑的语言进军。这是奇迹,哲 合忍耶回民认为:奇迹是真主的意欲。 我原作证,因为我切肤地觉察到了一种伟力,它正成全着我最初的虔 诚,让我成为一名真正的艺术家。美术界以红蓝黄为三原色,这是他们的道 路;而我以黑白为—对原色,这种道路的诡异使我战栗。 ※ ※ ※ 第二批习作用的是油画纸。同样 4 张都裁成 60×40cm 那种习惯尺寸。 一张为 《雪树》,一张为 《雨的路》,一张为 《风景》,一张为 《夜草原》。4 帧均已赠友人。其中第四幅 《夜草原》画的是黑白调子为主的一幅雪夜毡房, 灯火流出红黄色的温暖,3 道地平线 3 种暗色,草蓬刺出雪块,画得痛快极 了。 这 4 幅画——今天若还在我手里大概就舍不得送人了——的境界,后 来我失去了。当时总有一种 “这些先不算”的短篇小说式的放松感,画得非 常随意。当时我仅仅在一点留心:别陷入凡·高的笔触。由于我对凡·高倾 心已久,我担心自己只是一个他的爱好者,爱好得临摹——后来发现这种担 心是不必要的。 临摹,无论对于他或对于我,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 4 幅画的优点是干净、果断。目的实现得很彻底。用彩极重。今天 我非常怀念它们,我知道它们的拥有者未必像我一样重视它们。以后我不会 轻易送人油画了。也许是因为后来总不能完全地实现目的甚至只能达到三四 成,我非常惋惜自己当时没有冷静总结一下。那4 帧画,尤其是画一片桔色 的山热烈奔放地迎接暴雨的 《风景》,简直有过随心所欲的作画感觉。有蒙 古包灯光的 《夜草原》,是一种一次画过便不应重复的题材,它不可缺少, 但极易流行。我的这一幅完成于黑白原色的基础上,今天写着关于黑白的认 识,然而最能使人从各种色彩中感到黑与白的,至今仅此一幅,将来也未必 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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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非常不自觉的阶段。那也是天性流露最多的一个阶段,我完全没 有料到。那时我依然缺乏感性,我依然没有看透自己是要寻求语言。那些画 是在完全不懂色彩情况下进行的色彩诉说。改换语言——这意味着怎样的困 难,那时我毫无估计。 ※ ※ ※ 古代以色列人认为:不能为书写文字者立碑。由此理由,古犹太金石 文物几乎没有传世。也就是说,那些古时的作家真地腐为泥土永远消逝了。 他们的切肤感受,他们可能写到极致的华章美文,是和流水与风一样的东西。 这样的思路,可能会把人导向艺术手段。像米开朗琪罗选择石雕,他 相信石头永恒。 然而这不是我的命题。我喜爱的是古犹太人那种能信仰一神教的宿命 心情。在请求允许我仗作家之势妄谈美术之前,我想,首先应当传播一点宗 教气氛。我不以成败论英雄,也不以成败论自己。我的画可能永远也得不到 职业画家那样的承认,但是我对表现的坚持,我对语言的憧憬是虔诚的,如 同流水对下游、如同风对方向的投奔。 哲合忍耶回民中的大手笔选择的方式,确实是我见过的最富启发性的 方式。从阿卜杜·尕底尔·关里爷开始,哲合忍耶便以阿拉伯文写作一种亦 史亦文的作品。他们排斥了中国的文字,这勾我魂迷我性的语言,所以他们 获得的东西我永远不能企及——如同信仰般的理解和欣赏。我作证:西海固 阅读 《热什哈尔》时的认真和倾心,完全如同仔细研究油画。 语言的改换——谜底果真如此么? 表现的孪生概念,果真是沉默么? 如果艺术也是一种宗教,也许它首先应该拒绝那些肮脏而不信神的异 教徒。应当忍受一种扭曲,应当坚定地转弯,应当以拒绝为外壳,应当经过 形式。必须强调中介、解读和翻译,必须变形带上一层硬壳。要相信神秘的 感受会奇异地升起,如果对方腔子里长着湿润的人心。要信仰艺术的本质。 文学是最容易丢了艺术本质的一种艺术。 文学是最粗糙的艺术。 我毕竟急剧地成熟着。我也许没有相应的作品来当这种认识的后盾, 但我确实独自找到了这金子般的认识。 以前每当经历了一次什么事情,或者懂得一点什么道理,而且都为时 过晚——我总感慨:没有人曾经告诉过我。上过那么多学,但是我受的教育 中并没有过什么认识 (除了小学课程)。 后来从事文学,10 年里从大小作家学者讨论会上也从未获得过什么认 识。很少有人曾经与文学的本质碰撞。有时哪里碰撞了——如这些年不止一 次出现过的文学政治化现象——讨论会也从未看破它。鲁迅先生一生被这个 矛盾折磨孤独负重,但他的 “小说作法”不单是信口戏作,他毕生没有找到 自己的语言。 渺小者、卑贱者、失败者却可能多少揭破真理。也许真理从来是由失 败者提出、再由胜利者证明的。像一个蒙古草原的白发额吉最初把我引上一 条神秘道路一样;一个黄土高原的哲合忍耶如同严父,把我猛地推到了这道 路的终点。 ※ ※ ※ 第一次使用高贵的画布时,我满心的喜悦在漾动。像终于把马倌白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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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拉的竿子马切普德勒弄到手、备上我的鞍子把左脚踏入马镫一样;像终于 完美地送走斋月、簇拥着一大群白帽满拉走进尔德节的花园一样——我的激 情是那样膨胀,心里是那样快活。用这样绷平的旧画布,在厚实的底子上, 当然只用调色刀。当然要用我最喜爱的蓝白色和焦急笔触,画 《黄泥小屋》。 也许是一种病,也许是一种神示,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那样渴 望描写黑夜里一方桔红色的灯火。我不知为什么总有无家可归的那种不祥预 感,不知自己为什么在小说中把一间泥屋定为种种人生方式的解救。同题小 说显然没有在中国获得同感,但这并不影响我更着迷地用色彩描写它。也许 2l 世纪或 23 世纪中国人每人抱块泡沫塑料在太平洋里乱漂时,他们会想起 来借本我的 《黄泥小屋》来读吧。也许我不单不是什么预言家,而且只是一 个在盔甲厂和三里屯的贫民窟里住出病来的讨厌鬼;但是所谓黄泥小屋是我 在80 年代后半期最执著的主题和意象,我不画了它心不甘。 这幅画有白漆外框,46×38cm,主题外露,整幅用调色刀一抹而成。画 得非常快;后来画干透以后,那些我自己无法遏止的笔触使我不忍修改。如 果有真主襄助,它将是我下一部集子—— 《神示的诗篇》的封面。 我这个肉躯中旧有的色彩感——对蓝色的喜欢,在这幅画中表现无遗。 我这个思想中迷恋的古典感一一我认为人类遭遇的一切大问题在古典时代 (前20 世纪)都曾彻底展开并获得解答——在这幅画中显示为一种写实画 法。 在这个时期的我,模糊地觉得应当在自己的油画中坚持一种 “信”和 一种 “情”。 我希望蜕变成色彩的我的语言仍然有说服力;我也希望这些沉默的色 彩更丰富地传达我的感受。当这一幅疾疾地在一天内画完的过程中,我的脑 海中不断地闪掠着 “信”与“情”两个字。对于个人来说,我认为自己成功 了——我把 《黄泥小屋》看作自己的第一幅作品。 只要这种古怪别扭的感受继续强烈地袭来,那么我大概还会继续画这 个主题。我估计我的笔触、色调、构图将会迅速变化,但每个时期都会有一 幅这个主题。立功有一天,那一天我觉得黄泥小屋的梦——这是真正的被压 抑到极限的中国梦 (Chinese dream)——已经被无情粉碎,那时也许我会 掘出我当考古队员的旧家底,再画它一道废墟。 从这时起,我对于新语言的妄想正式形成了。完全不同于古之士子琴 棋书画的中国式传统,完全不同于流行的书法热、国画热、硬笔、木笔、屁 股画荷叶;我妄图梅开二度再捞一场青春,新语言如同新鲜的爱情一样,令 我痴醉发狂。油画不同于小说,打哈欠评头品足的读者根本就看不见它,这 使我有某种报复的快感。 我用不着再幻想他们读懂中国方块字了,他们是绝对不通色彩语言的。 投入艺术的险流以来,我破天荒地有了安全和自立的感觉。 — — 这一切大约是 1988 年秋天的事情。那时我从民族研究所转职到海 军已经一年,艺术之外的思想斗争也同步地激烈接近顶点。我顽固地、精神 病患者般地、总想和人讨论大是大非、讨论大问题。而所谓朋友群无一人有 半丝感性与我呼应。我觉得如此思想下去是可怖的,曾在一篇散文中透露过 我要走后门混一张精神病患者证明。我只有一次次深入西海固穷乡僻壤的黄 土山地;但每一次归来都觉病入膏肓又深一分。于是,在 《收获》第4 期我 发表了诗小说 《海骚》,把我的心事和逼近我的预感尽数倾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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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骚》是我郑重地献给中国海军的礼物,它的意义会有一天被揭示。 我写出了自由与人民两大主角,字字饱蘸着我的心血和我们回民的鲜血。它 的强大的宗教预感已被验证——听说有什么人在哪里文长字短地和它练花 活;我要说,那些先天不足的小文痞子是不配和我谈论 《海骚》的。《海骚》 是Keramati[1],是神藉我的诗降喻的警告和启示! 到了冬天,我的这种思想更加狂烈,由于出现了举办庆贺海军诞生 40 周年画展的机会,我决心用油画再次表现。 大幅油画 《〈海骚〉插图》画成于1989 年 3 月,120×72cm,1989 年 4 月 19-30 日在中国美术馆参加了题为 《海的诗》的海军画展。画展由张爱 萍上将题字,海军的专业和业余画家几乎全部拿出了作品。我不厌其烦列举 上述资料,是由于这些资料对于我的这幅作品都将是一种证明——包括日 期,一切都将证明我的预言,我退一步说是预感。 我使用了我的两原色之一:白。 白色,前文已述在蒙古语中是 chagan,在哈萨克语中是 ak;但游牧世 界中并没有用这两个词形容的马。也就是说,“白马”只有在理论上才存在。 在蒙古牧民中,现实中的所谓白马都被称为 “亚干”(粉)、“落日勒”(灰)、 “乌兰”(微红)、“撒乐勒”(有黑鬃线的白马)、“阿勒克”(有某处花斑的 白马)……等等。我没有见过一匹在草地上被称为 “chagan (查干)”的白 马。现实中的一切白马都不是纯白;能用蒙语——哈语称呼一匹马为 “白” ——那是美丽的理想。它太纯洁,它太漂亮,它那血统太不可思议的高贵, 它是大陆的、比维纳斯高级多少倍的活美神。[2] 我用了至少 5 管锌白和钛白。我的构图是一匹 ak-chagan 马绷紧肌肉, 面对着暴风雨笼罩的大海。在一切细部——不是画家的细部而是内陆亚洲牧 民的细部;如脚踝、蹄、鬃心、尾巴、唇,都用白油彩避免它变成亚干、撒 乐勒或阿勒克。这是画家可能不以为然但牧民将看出门道的白色骏马。 我和我的哈萨克朋友们一说这个画面,他们便激动得嘴唇颤抖。他们 是中国最懂得黑与白的人。白马耸着耳绷着腿,站在礁岸上,面对着黑云和 黑海洋,那海上一片暴雨。 海军必须经过这样的抉择才能冲向大洋。海军必须具备这样如同 ak- chagan 的纯洁,才能战胜那黑云如铁砧、撕裂开的天暗红如血、黑风暴严 峻地挡住前方的海洋。 在我杜撰的绘画学术上,我认为这幅 《〈海骚〉插图》是我的黑白双原 色的一次淋漓尽致的表现。为了 “信”在其中,我坚决写实——哪怕露“怯” 出丑,让人家看破我这半路出家者的底牌。我命题的目的当然不待说:我要 使那个中篇诗体小说和这幅画在一个标题下,共同倾诉我对错爱于我的中国 海军的全部感情、思索、建议和告别。 这幅画我不复制。将来,会有一天它被再次展出,而我早已离别了海 军。但是,我希望那一天海军能因它而自豪;能为有过我这样一名为海军献 出过赤诚的战士自豪。 ※ ※ ※ 我决心离开这次驻牧的海军,重新开始我天性喜爱的游牧生活。这个 决心是以我的第三幅作品表达的。 这是一幅写实油画。尺寸是 60×40cm。画布质薄,好像有些化纤成分, 阴天下雨时画布发潮变松。画面是一个牧人骑一匹褐色瘦马,拖着一根乌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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