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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沁式长马竿,背影佝偻,走向一片前途未卜的黄昏。题为 《太阳下山了》, 作画时间是 1989年6 月下旬。 画时我忘了自我。原来还想在鞍上挂根 “阿拉木伽”(出远门的绊马 绳),鞍后捆条毯子,后来怕琐碎舍弃了。总画不好近景的枯草,恼得我恨 不得拔些草用胶粘上去——摇曳牧草,从来是草海送别的语言呵。画时我听 着冈林信康的两首歌,《两手空空》还有《和幻想的翅膀同逝》。调着油彩, 怅然无依。听着 “和昨天已经切断,如同一个孤儿。把脚迈在哪一步呢,长 夜才刚刚来临”,画几笔;再听 “不,我已经厌烦了,再不愿看这个世界一 眼”,又画几笔。这是我度日的唯一方式:沉默,作画,而且只想用最写实 的笔触,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忍住。 油画 《太阳下山了》伴我度过了可怕的精神折磨,也使我比较认真地 练习了一遍油画基本功。为了达到 “信”,我暗暗希望在我放开闸门让自己 的风格冲出来以前,一定要练练基本功。我这样完全没有经过油画训练的人, 能够画得 “像”,无论如何是件要紧事。但是更重要的不在于此,《太阳下山 了》里那个背着人的牧人身影勾我快走;20 年前在内蒙古大草原的艰辛自 由部随笔——浮荡着,等着我。 在这个 6 月以前的一个月,我住在西北民族学院招待所。有一天深夜 有人敲门,进来一个不认识的瘸腿青年。我刚要发问,他突然用蒙语开口了。 蒙语于我是法律,我马上沏茶敬客。 他是一个西部蒙旗的青年,对我的作品精熟无遗。聊了一会儿高兴了。 他突然问:“您为什么进军队了呢!”我呆了:我戴着回民的白帽子,刚从宁 夏农村度了斋月出来。 他那口吻里有一种不满,好像我背叛了一种他刚刚好不容易批准了的、 在他看来太贵重的骑手形象。 我画着,心里强烈地想念着他。我的亲爱的蒙古小弟弟,谢谢你为我 寄存我的形象。 我承认你比我深刻,请把你珍藏的还给我吧。哪怕穷愁潦倒,哪怕走 投无路,我永远也不会再放弃一个走马浪人的形象了。读到这篇散文后请通 过 《收获》来一封信,我要寄一张《太阳下山了》的照片给你,愿你的病腿 康复。 ※ ※ ※ 那么,对于我的残生来说,回民的哲合忍耶,便是唯一辉煌灿烂的存 在了。 徘徊的沉默,微甜的孤独,也许是油画导致写实的原因。我画那幅远 离而去的骑手时,久久沉浸在一种茫然的漫想之中。没有结论,没有边际。 画是为了想,而想时便在画。那种画需要时间,那种色彩大概可以说是细致 而柔和的。色彩也茫然无依,听天由命——骑手头上的天空只潦草涂了一遍 底子,便觉得恰到分寸,不敢再改一笔。就色彩——我用油画笔追求的新语 言来说,那幅画没有对我有过任何建树。我只是透过它思索;或者说用完成 它的过程来完成自己的抉择。 无疑,对我本人来说——无论抉择、结论、解救都只可能是哲合忍耶。 哲合忍耶,生我如此一腔血的中国回教最英勇最受难的教派!暴政的 挑战者,奴隶传统的破坏者,正统中庸的异端,底层民众的义旗,伊斯兰及 一切真正信仰者的光荣——想到它,我便沉入狂醉痴疯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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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我这样的人必须崇拜。我不是那种永远有理而且好与人争的人,我 也不是自信无度靠自我感觉度日的人。我有我透视自己的能力。我要有支撑 ——如果没有人愿意,那我就在精神世界寻找。哲合忍耶迎我而来,使我如 一条将要干涸的河突然跌入了大海。 时机降临了。用回民的话来说,口唤到了。再也没有留恋疑虑,再也 没有幻想,再也没有一点掺假和轻浮——我决心以全部残生投入为哲合忍 耶、为宗教、为人心最起码和最高尚的自由,为拯救我自身心终旅决战。 这个决心应当有一张油画来记录。 油画 《光复洪乐府礼拜寺》作于1989 年秋,58×52cm,是在板上打乳 胶底子,再用油画笔和调色刀画成的。画时我怒不可遏,心中轰鸣着如雷的 战鼓声,和密集鼓点中激烈穿荡的嘹亮圣乐,大块抹上的橙红晚霞上是湖蓝 涂成的天。天蓝色的礼拜寺 (我曾在这里度过半个斋月)如同圣殿。两棵黑 杨矗立成门旗 (这是礼拜寺恢复时留下来的护路树;原来卑鄙地碾平了寺、 碾平了人心的青铜峡——吴忠公路已经在作孽 10 余年后改道,10 余年里长 大的杨树被回民买下了)——如复活的灵魂。 前景,画到前景时我不能自己,只顾把一切激烈的浓色往上砌抹。这 块土地从清同治年至今,浸过了多少遍哲合忍耶教徒的血啊——我把它画成 了汹涌的红浪。 这幅面装好镶框,正挂在我的西墙上,与一位我崇敬的老阿訇写下的 阿拉伯文 “束海达依”(殉教之道)并列。让世人因无信仰而生,我宁愿有 信仰而死。《光复洪乐府礼拜寺》造成了我的礼拜场所,它使我阴暗过分的 思想里射进了五彩辉煌的光芒。 这幅油画也许将成为我重要的宗教画。面对世纪末的我自己,我总觉 得唯它能解决我的矛盾。也许这幅油画已经帮我跨过了人生的大关。从画成 它以后,我真正获得了坚定的意志。从此我不怕失去廉价的友谊,不怕再忍 受读者的背叛。有人在我的 《金牧场》发表后说,张承志走到了反面;我想 说,从这幅油画开始,我才刚刚走上了人的正道。 在洋鬼子那里,宗教可能是一种传统习惯;而在中国,敢于宣布并守 卫自己的宗教信仰是人性和人道的标志,是心灵敢于自由的宣言。 一个人只有敢作这样的宣言才能打通艺术之路。我痛恨中庸之道,我 否认孔孟中庸的人生形式和艺术。 会有一天,我的油画 《光复洪乐府礼拜寺》将挂上兰州东川拱北或是 银川东寺的墙壁;和遍及 10 省的哲合忍耶献上的锦旗并列,和衣衫褴褛但 为中国提供了脊骨的西海固回民献上的贺帐为伴。无论是我或是我的这幅 画,在那一天在那面墙上,都将只有温暖永不孤单。 那才是够味的一步,那才是我对轻浮的崇拜者和恶毒的批评者的回击。 几十万誓死的哲合忍耶回民将是我的最棒的欣赏者。他们在舍命守卫那些清 真寺的同时,也将守卫我的艺术。对于我 10年前童言无忌喊出的 “为人民” 3 个字来说,那将是一个多么响亮的回音啊,是我使艺术真正和底层人民的 心贴在了一起——这一点任何人都望尘莫及。 画 《光复洪乐府礼拜寺》的时间,使我若触若失地感觉过一种快感— —我猜它就是一个画家或艺术家捕捉到、遭遇到自己的语言时的感觉。我刚 要品味一下,它又悄然消失了。 色彩?笔法?新语言?或者是终止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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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必须下决心了。这是我的极限。从油画 《黄泥小屋》开始,我 听凭生命去进行的追求已全部结束。如果还要画,那末,新语言的问题尖锐 地、如同再强求活一次一般地等着我。 ※ ※ ※ 我问自己:你真的想当一名画家吗? 不应该轻率回答。 我是那样地深爱着大自然。我有十足的资格说我是蒙古草原的义子、 黄土高原的儿子。我是美丽新疆至死不渝的恋人。我心中盛满它们的景象— ——我不用写生就是属于它们的风景画家。那么——我要画吗? 我是一名从未向潮流投降的作家。我是一名至多两年就超越一次自己 的作家。我是一名无法克制自己渴求创造的血性的作家。我用 10 年功夫磨 炼了自己的文字语言。我已经弃职无业。我今后必须把养活自己的女儿当成 首要目标。在这种时刻——改用油画色彩如同一个巨大的零,它不仅神秘莫 测而且暗藏危险。真的要画吗? 我没有决定。 我面临的不是一种任性之举;如同苏非主义的宗教,它是一种唯有主 知道的机密。 ※ ※ ※ 在决定之前,我要尽量地画。也正因此我写这篇长散文。我的胸中冲 腾挤撞着无数景象,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能力把它们抽象成构图。我要为我 最喜爱的黄巢咏菊诗画,我要为我的最高学府——沙沟庄子画。我要画 《东 乡,三十年后》,我要画 《红石头山和如线的新月》。我要画《外蒙古的白湖: 牧人对海的思考》,我要画 《弥漫苹果花香的伊犁5 月》——我盼着这些绘 画行为变成一种宗教礼仪,为我求未来属于我自己的绘画语言。但我并没有 说:我的祈求能够应验。 我是一个平凡的、出身贫寒的穷人儿子,但我走过了深具意味的道路。 我丝毫不想归功于自己,我只感激前定。伊斯兰和一切一种教都强调前定。 我已经否定了一部分孔孟之道尤其是它的中庸之道,尽管我溅起的浪花渺 小。将来会有人继续溅起浪花,直至埋葬这种人类已经不需要它的东西。未 来的人只需要纯洁的心灵追求,以及相应的真正艺术。 年轻时闯入的乌珠穆沁纵深的汗乌拉,成年后闯入的西海固纵深的沙 沟,都是一些艺术世界。20 岁时成为我亲人的蒙族牧民阿洛华一家,36 岁 时成为我亲人的回族农民马志文一家,都是一些美好的人。我只是他们培育 的一个精灵,有时显现为诗,有时显现为画。 觉悟这一切实在太难,觉悟的刹那便想感叹为时太晚。我真想来世原 样不改地再活一遍,那时我将获得——胜利。 狗的雕像的联想 在大时代里可以怀念人。司马迁生逢其时,所以总结那雄奇时代时, 他的一部部列传写得笔下生花。愈节省笔墨愈韵味无穷;《刺客列传》只是 用残墨写了几位不能不写的 “恐怖主义者”——20 个世纪后不知为什么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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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电视台也操着一股盎格鲁·撤克逊式的正统秩序维护者的腔凋,念出 恐怖主义者几个字时带着一种判死刑的味儿,——但那 《刺客列传》却是伟 著 《史记》的压卷之笔,永远地发射着难言的、异端的美。 活不在那种时代则容易怀念狗。比如前苏联就制作过一部狗电影 《白 鼻姆黑耳朵》,让人感动不己。近年来狗电影、狗电视、狗文学不用说养狗 之风都常盛不衰,不能不认为其中深藏著人类的时代感和潜意识。 在日本,连狗都知道在东京涩谷车站前面有一只狗的雕像。不用说, 带着一个动人的狗故事;不外是战乱离散,主人一去不返,那狗便“死心眼”, 死死地在那儿等,一直等得死在它与主人约束的地方。日后,日本人为了抒 发忠诚和宣扬这种死而不渝的品质 (日本人非常重视这种“不渝”;侵略战 争过去半个世纪了,而他们有几分 “渝意”呢),——在涩谷为此狗铸了铜 像。至今凡约会在涩谷的人都流行把地点定在狗像前边,以表示自己也那么 忠诚;至少能做到不见不散。 在东京挣扎着的百万外国人对那条铜狗大体上态度淡漠。大约是在那 儿约得多了,发觉只是给那条日本狗做了宣传,而事实上日本人远非那么守 信用,尤其是无利可图的时候。于是,怀念故乡狗的现象就产生了。 狗的回忆,有复杂的动机也有复杂的联想。世上狗文学的主流大致上 是吹嘘;比着吹自己的狗的奇、猛、忠、灵。不节制的例子,有描写狗不仅 跟狼咬而且跟豹子咬的。 而我见过的狗却都很平常,平常得像一堆土。 ※ ※ ※ 那是在乌珠穆沁,我在那儿插队的第三年。不用说,牧人家都有几条 狗;我家的几条狗中,有一条名叫吉里格。这种狗名字其实不算名字,草原 上吉里格这个音类似于狗的通称也类乎一种唤狗的声音。 吉里格可没有那种斗虎斗豹的奇遇记,有没有直接与狼厮咬过,也弄 不清楚了。它只是一只忠实的北方牧羊犬,壮健多毛,脑壳硕大,浑身是黑 色,喜欢卧在包的正南方———监视着一切走近的异己者。那一年它大约是 十七八岁,已经老得不能再老了,眼睛呆滞、瞳孔混浊,嗅觉也已经失敏。 牙齿软了,额吉每天留心给它弄些稀食喂。它搂着一块骨头左啃右啃咬不下 肉来的时候,额吉默默地蹲在地上陪着它。 那一年不仅仅是狗虚弱的一年。我插队住进的这一家牧民,因为说不 清的复杂家族关系,在政治上正处于一个或者光荣地留在革命阵营、或者危 险地陷进牧主阶级的边缘。 草原不动声色、但是阴沉地把一种薄薄的恐怖气氛送过来,让它弥漫 在我们家那顶灰旧毡包的四周。 — — 不是那时身在其境,不是那时身困其间,今天我是绝对无法体会 也无法总结的;那时我们被身份和地位而鞭挞,我们这个家族包括我这名插 住其中的知识青年,都在忍受人类最卑鄙的本性之一——歧视。 谁都知道、但谁也不说的东西最真实。 那个冬天来我家毡包串营子的人依然很多。我们包里的成员,包括刚 刚4 岁的男孩巴特尔,神色中都有一丝小心翼翼,有那么一点逢迎和胆怯。 有两个例外:一个是我,刚满 20 岁的我那时虽然感到压力很大但是心中不 服,受不了那些趾高气昂地来串营子的牧民。对他们我冷淡而怀着敌视,但 那座毡包不由我作主,说透了我是这个包的缘份更远的客人。一家之主是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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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的独子阿洛华哥;他那陪笑脸说奉承话的一天天的日子,真叫我讨厌透了。 还有一个例外是吉里格;它老糊涂了,忘了世态和处境,有时会突然闷头闷 脑窜出来,咬住人的毡靴不放。它的牙齿已经没有劲头,齿尖也没有了锐利, 所以一般是能吓人一跳、咬人一疼,而不会咬出血来。 真是那样:人弱得没有说一句硬话的勇气,狗弱得一嘴下去咬不出血 来。然而这一切并没有突发事变,并没有戏剧性和什么特殊性,日出日暮, 四野茫茫,积雪平静地随着寒风变厚着,一切都循着秩序。当一天天都是有 苦说不出来时,那苦也就无所谓苦了。 1992 年冬,当我从日本回来的时候,我猛地悟出了我与那一家蒙古牧 民之间情份的缘由。 在东京每当路过涩谷,我都绕过去看看那条铜狗。看着它时心里想起 了吉里格,我变得怀疑一切编造的狗故事,我觉得我这种心情与涩谷聚集的 各国流浪汉们非常相似——因为在他们的神情中也有一丝对那钢狗的隔阂和 蔑视。 在那里能看见各种外国流浪者。最谦恭的表情属于孟加拉人,最自尊 而因为无法施展而显得拘束的是伊朗人,无畏地唱着歌,跳着舞以求掩饰自 己的孤单和慌乱的是拉丁美洲人,为着一个共同的目标,挣小日本儿的钱, 大家五湖四海地走到一起来了。人群中最隐蔽而一眼便可以发观的是中国 人,当浸泡在歧视的空气中的时候,中国人是不唱歌、脸上也不会出现好斗 的自尊颜色的。 我想着狗的事,趁无事好做和这些流浪汉们寻机攀谈。孟加拉人要攫 住每一口食物,但不涡泯的善良天性使人微微心动。拉丁美洲人跳成一个盾 形,故意不理睬世界,愈没有人扔钱他们唱得愈凶,艺术原来是穷人护心的 盾。我和一个伊朗小伙子偶尔闲谈起来。 凭着伊斯兰教,我们能互相信任地谈。他被一个日本警察奚落了一顿, 原因是他向警察问路,那警察先把他问了个底儿掉。进入日本的伊朗小伙子 大多用旅游签证入境,然后四处寻觅重体力劳动——日本人借他们一臂之力 解决劳动力不足的困难,再随心所欲地收拾他们。我和他聊得很痛快,聊海 湾战争,臭骂美国佬。 这时,有几个醉醺醺的穿西服的日本人围住那群拉美歌手。一个醉鬼 不知为什么亢奋了,搂住那弹吉他的小伙子又蹦又跳,其相丑恶难以形容。 吉他手不知所措,因为那丑恶醉鬼付了钱——我想起一个打工朋友说的话: 日本人真是连男人也要调戏一番的动物。我和那伊朗小伙子停住了闲谈,看 着狗像前那歌摊。我们都有点紧张,都不知那几个拉美歌手会怎样。在这个 无耻的世道,人心很像火药库,爆炸只需非常小的一个火星。 但是,歧视如果有强大的贫富为依据,歧视会被社会接受。爆炸是一 件非常困难的事,因为背叛了的社会太冷了,不给你一个炸的温度。 那拉美吉它手腼腆地、好不容易甩开了穿西服的鬼子他也一样,在这 样的世道里人没法子炸,哪怕让鬼子 “调笑”一通。 我看着这一幕,猜测着换了我会怎么样。伊朗小伙子盯着这一幕的眼 光阴沉,我一时无法判断这 12伊玛目派的青年在想什么。 ※ ※ ※ 那一年我家最怕客。准确地说,是我和额吉两人厌恶客人。那个冬天 的客人中,有不少人有那么一点像涩谷狗前面的西服醉鬼:说他坏似乎又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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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坏到该揍他,说他不坏他一丁点儿一丁点儿地欺负你的心。额吉是一切的 原因,因为她的出身问题 (她已经是老太婆了还是逃不开出身!)弥漫而来 的不祥空气,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 整个冬天我心情烦躁。冻硬的牛粪绊着脚,羊群渴盐硝已经急得啃围 毡和车辕了。 天空一连两个月阴霾不开,不下雪,只是白毛风刮得积雪一天比一天 硬。下午 4 点钟羊群回盘,我们忍着冻忙着圈里圈外的活。最后忙碌完了钻 进包门时,冬日的草原已经漆黑了。这种时候人全心全意想着的只是热腾腾 的羊肉面条;而往往在这种时候不速之客报门进来了。 如果是能称之为朋友的客,人谁都不乏好客之心,更不用说牧人。但 是若来一种心理上怀有一分欺主之意的客,那一天唯有的喘息和暖和就算完 了。 70 年代初,草地上很盛行这一套。成群结队到了一家门口,进门后热 热闹闹地扯皮,气氛快活融洽。而主人多是四类分子、牧主富牧——贵客临 门赶紧张罗还唯恐不及,谁还会去计较微乎其微的心理!我曾在一篇小说中 写到过这种天天迎接欺主之客的人,他每个月打发这些来客要用一二百斤粮 食 (《北望长城外》)。不用说,这一套是轮不到我家的,因此那时和以后很 久我都没有认真思考过人性的这一面。 我住的阿洛华哥家轮上的,是近似歧视的一种交往。我当时只是极端 地反感,但是狗咬刺猬无处下嘴,像那个在涩谷卖唱的拉美小伙子一样。然 而,老狗吉里格可是不管有刺无刺,该下嘴就下嘴。它老透了,老得失去一 切判断和分析的能力,老得鼻头眼睛粘糊糊分辨不清,它只凭一个大致的好 恶,并且本能地行动。 那一天是个晴天,羊群疲惫地走不远便大嚼起来。中午我哥来换我回 家喝茶,我就离开了羊群。 拴马时看见牧民 A 的马,配着他漂壳的银鞍。我进了包,看见额吉正 在招待A 喝茶。 我端起茶碗顺便坐在门坎上,和A 问答了几句。 这一天的 A 和往常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喝着茶,扯扯天气膘情, 草场营盘,半个时辰后他告辞了。 吉里格突然一口咬住了他的腿。 A 惨叫 (该说是惊叫)时,我们都没有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一向蹲踞 在毡包南线面对辽阔原野的吉里格,不知什么时候守候在门口,而且似乎等 侯一般把大黑脑袋紧凑着门槛。很久以来,它不吠叫了,有时无缘无故地低 吼几声,嗓音浓浊,分辨不清它的心情。它闷声闷气就是一口,咬住了A 刚 刚迈出门槛的靴子。 我反应过来以后马上想到的是:A 不会受伤。吉里格的牙齿已经全坏了, 以前我也曾被它咬过一次,毡靴筒上只被它的牙床嵌出几个小坑。但是,A 似乎受了不可思议、无与伦比的巨大惊吓和摧残,他好像被咬漏了脑壳,那 藏着已经很久的邪恶一下子泄了出来。 他抡起马棒打狗时,我的嘴角还残留着一点笑;额吉甚至还带着歉意 地替他呵斥吉里格。“滚开!……你这疯狗!……打,狠狠地打!”额吉喊着。 但是,打狗的客一旦动了手,就不仅仅只想出一下气或挽回一点面子 了。A 打了几棒以后,发生了一个倏忽间的变化;他动怒了,决心要打个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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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打出威风来。 我特别记牢了这个瞬间闪过的变化。这就是那种谁都知道、但谁也不 说出来的真实。 A 与我家住得太近了,他和我哥的往来太频繁了,草原上今冬阶级复查 的风刮得太紧了,四下里议论我们这个包的时候那敌意太明显了。A 并不是 自动与我们住得这么近,草场是官们划分的;他和我哥并不是朋友,接触多 只是因为住得近;他是无可争辩的贫牧成分,他犯不着让那股蔓延的敌意也 沾上自己的身。我牢牢看清了他要抓住这个碴口与我家来一场矛盾纠纷;尤 其今天是晴天,家里只有老太婆一个人。 一两分钟之后,A 怒吼的词汇已经变成 “杀”,他咆哮着:—定要杀了 老狗吉里格。 他抡圆了马棒 (乌珠穆沁的鞭子都有一截圆木棒,有些人则用长马棒 当鞭子),疯狂地打狗了。吉里格看不清楚,所以躲闪很慢。棒子重重打在 老狗的肉体上,发出噗噗的钝声,狗看不见,便不躲闪,我听见它喉咙里咕 噜噜地低声吼着,声音又粗又重。 ※ ※ ※ 第二次我遇见那位伊朗小伙子时,他是单独一个人。涩谷狗像前人很 多,日本学生们正等着黄昏降临,然后去寻欢作乐。我和他谈到 12伊玛目, 谈到中国境内的塔吉克。 他的父亲和哥哥都是完成了朝觐的哈智,他对此很自豪。我问他是住 在城里还是乡下,他说现在住在德黑兰,小时候在乡下放羊。 说着放羊的时候,我们都瞟了一眼那条铜狗,谁也没有说什么。 还扯到女人,伊朗人在日本都是单身打工,不带家属。不管合法的工 或是黑工,他们的目标是挣上一笔钱就走,谁也不与这个国家过多纠缠。这 一点与中国人非常不同。 伊朗人只要日本人的钱,他们要做伊朗人;而中国人没有这么简单的 原则。他反问我,为什么有那么多中国女人在日本,“她们都坐上出租车了 吧?”他问。 我们都笑了。这是个挺惟妙惟肖的描写,虽然有点尖刻。但是笑了一 下就作罢了,我和他都心神不定。半晌,他说,他要回伊朗去。 我问:工作没有了? 他凝视着我,点点头,接着又说道:“没有房子住。” 我无法回答一个字。劳动力缺乏的东京,自由租赁房子的东京,我们 实在是太熟悉了。谁也不说、谁都清楚的是人对人的歧视。一个岛国居然歧 视诸如波斯、中华那样大的古国,我们也曾奇怪和不解,但世界就是这样。 — —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那位伊朗青年。我俩没有去说不愉快的事, 我不愿追问他怎样被不动产商人拒绝租房,也没有追问他怎么找不到工。我 俩能找着快乐的话题,更重要的是,在彼时彼刻,在那群男女包括那条铜狗 中间,我们俩之间的平等和尊重是真挚的,没有染上一星肮脏的歧视病。 那天分手时,我觉得钢狗是虚伪的,狗的雕像不应该如此,因为忠实 的狗遵循的是一种人类学不会的原则。但是关于怎样塑立一个狗的塑像,那 天我没有想清楚。 身躯高大魁伟的伊朗——波斯小伙子消失了。我和他的邂逅已经结束。 在灯光闪烁的涩谷,他的背影非常俊美。这美消失了,但是没有被歧视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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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道玷污。回到他动荡而贫穷的故乡以后,他要负起沉重的生活。但那生活 毕竟不会这么压迫心灵,我想着不禁为他松了一口气。 伊朗人的思想是正确的。忍受妻儿分离的苦楚,挣它一笔钱便一去不 回。不留下一丝一毫的情感和企望给他们,一切都寄托给自己的、像人一样 的生活。高原的牧羊犬和美丽纯洁的波斯女人在等待着,在离开之前确实无 需回顾。 他根本没有再看那铜狗一眼。他住在都市但生于牧羊人之家,我猜他 一定也曾养过几条出色的好狗。在我和他之间这种似有似无的交往中,他从 来没有提起铜狗一个字。 或许,他只是视那条狗为一块铜,一个装饰,一个符号,一个形状, 他内心深处根本没有认为那也算一条狗。 ※ ※ ※ 勃然大怒、复苏了体内对我家的蔑视的 A,可能不再认为吉里格是一条 狗。衰弱的吉里格已经不会躲了,一动不动地立直身子,低垂着黑毛茸茸的 大脑袋。马棒打在它的背上,打得它一晃一晃,但是它不会躲,不逃开。它 浊哑地呼呼吼着,那声音——后来我久久回味过,但至今我不能讲明那声音 里充斥着的,究竟是愤怒、是绝望、是抗议、还是轻蔑。而A 愈打愈轻狂、 愈打愈滋长了欺负人侮辱人的快意。“杀了它!杀!杀!”他单调地骂着,充 血的眼里闪着罕见的凶光。 不知这一切都是怎样发生和转变的。A 从吃惊 (也可能还有疼痛)到发 怒打狗,再到决心杀狗欺主——其实是杀狗斗主,他要制造与我家决裂的斗 争——,仅在一两分钟之间就完成了。同时,在同样的瞬间里,额吉也从吃 惊、道歉、呵斥吉里格,而突然地转变为要救吉里格的命。 白发苍苍的额吉死死扑在吉里格身上,把狗压倒,用身体护住了狗。 我万万没有想到,我简直不能想象,她居然会有这样的举动。 A 无法下手了。他举着马棒,围着额吉转着,寻找能下手打到狗的缝隙。 但额吉拼死地伏在地上,掩护着吉里格,A 被瓦解了,虽然他还在骂骂咧咧 ——这是他这一类蒙古人的伎俩。他显然被震惊了,但他还要掩饰,他不知 如何收场才好,所以只好尽着一张臭嘴唇不停地动。 我看见,侧面山岗上,笔直地冲下来一骑马。阿洛华哥发现了家门口 的动静,他赶回来了。那匹马笔直地冲下陡坡,溅着一条垂直的雪雾。 这就是我,刚满 20 岁时的我目击的一次打狗欺主。这也是我第一次面 对面地看到对人的欺侮。那时我没有懂得这种罪恶源于歧视,我更不可能想 象当时我认为已经被压迫得气闷的牧民,在未来也可能去歧视别人。 这件事刀刻一般留在了我的心上。不论岁月怎样淘涮,直至今天我无 法忘记它。也许,连我自己也感到古怪的、关于我和那位蒙古老人之间的感 情,全是因为这个基础。 有朝一日,倘若她的后代远离了那种立场和地位,或者说倘若他们也 朝着更低浅、更穷的人举起马棒的时候——我和他们之间的一切就将断绝干 净。 阿洛华哥马到门前,为 A 造成了下台阶的机会。他不用尴尬地对着一 个褴褛的老太婆举着马棒了,但是他可以同儿子继续斗。 我没有介入。我哥的囊脾性早叫我烦透了。他是绝不敢一斧子、哪怕 是一鞭子抡向A 的。隐隐伴随了他多年的低下地位造成的软弱,使他也练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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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副嘴皮子。他只敢说,决不敢动——两个汉子吵了个天翻地覆,吵到太 阳下山,A 累得回了家,但是不仅没有惩罚也没有决裂,一个月后A 又恬不 知耻地常来常往了。 A 来串营子时,不敢用头往包门里钻,而是用屁股拱开门,倒着进包。 我看见他就恶心,不过,这种人太多了,我后来也就司空见惯。 其实吉里格睬也不睬他。吉里格对 A 如鲁迅所说,采取的是最彻底的 蔑视。A 以后每次来串包,都换不来一声狗叫。吉里格远远蹲在包正南方的 草地上,正襟危坐,凝视着茫茫的草原。 吉里格终于衰老得到了那一天。 那是后来,有一次,它摇摇晃晃地觅食。那天太阳照得很暖。后来它 晃荡回南面那片草地上,卧了下来。吉里格晚年的日子大致天天如此,在阳 光下昏睡,因此谁也没有留心。 次日,它还卧在那儿。 再过了一天,它仍然卧着不动。我询问地望望额吉,额吉没有说什么。 它那身漆黑的毛被风吹拂得掀动,我无法猜测它在做什么。 吉里格就这样,渐渐地溶化在我们家南方的草地上。黑毛皮溶蚀了, 变得浅谈模糊。 我们仍然不去惊动它。最后,应该说它消失了,那正南方草地上只剩 下一个架影,像一丛芨芨草,像一个黑黝黝的土包。 翌年那儿真地出现了一个土堆,上面密集地长着意草。那一丛草比平 地高出一具狗身,永远地留在了我驻过青春的营盘上。 以后几年,甚至十几年后我骑马走过那里,眺望旧营盘时,总是能清 清楚楚地望见那一丛草。 写这么一个平淡的狗故事当然不合时宜。不过我早就决心写写这件事。 时宜是否引人堕落我不关心;但是一个新秩序正在这个世界上形成,流行的 时宜也许使人忘记这秩序可能压迫自己,因为它公开打着歧视的旗帜。 这一切方兴末艾。再写下去人会说这是故作危言。共鸣的消失,再次 证明着人的变与不变。离开那条铜狗的伊朗小伙子,离开那条铜狗的我,都 迎着生存、孤立、正义几个壁立的巨大质问。但是我们失去了人的参照却仍 拥有狗的参照;我们能够找到答案,制造出有美的生存方式。 无论处在怎样的时代,人类中的美从没有中绝。狗通人性,正因此狗 才那样动人地追随,那样始终不渝。 1992·12 听人读书 有两件杯水末梢的小事,总想把它们记下备忘。其实备忘是不必的, 因为已经顽固不弃地把它们忆了这么久,记之纸笔毕竞还是因为感动——哪 怕周围写大潮大势的多么热闹,我还是更重视自己这种真实的小小感情。 都是听孩子念书。 地隔千里:一处是北国边界乌珠穆沁草地,一处是贫瘠之冠的宁夏山 区小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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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在内蒙插队到了那个年头,知识青年们的心已经散了。走后门当兵的 第一般浪头打散了知识青年的决心,人的本质 20 年一次地、突兀地出现在 我们中间。 那时候,我们汗乌拉队的知识青年心气尚未磨褪,我们激烈地争论了 几天,一个口号出现了:“在根本利益上为牧民服务”。在这个口号之下,具 有永久性利益的一些公益事业,比如小学的创办,中草药房及诊所的创办, 还有原先也一直干着的盖定居点房屋、打深水井,就都落到了我们知识青年 手里。 我因为这么一个不通顺的口号,懵懵懂懂地被安上民办汗乌拉小学教 师的名字,给塞进了一群孩子当中。 不再重复那些艰难的故事了。 总之,不是讲给别人和历史,只是应该告诉自己的唯一一句话是:我 和一群衣衫褴褛的蒙古娃娃一起,给自己生涯筑起了最重大的基础。 亘古以来,这片草原上第一次出现了朗朗书声。 那天的我 21 岁。经过一冬的折磨后,我的皮袍子烂得满是翻出羊毛的 洞。被一些老太婆啧啧叹息时,那时的我懂过穷人的害羞是怎么回事。这和 日后我见过的一位要人公子 (当然他们是应该当第×梯队再当部长省长的) 下乡前忙着借一件旧衣服以求不脱离群众——完全不像一个人世的事。那天 我费了半天劲总算把蒙文字母的第一行 “查干讨勒盖”讲完,然后我下令齐 读。在我用拆下套马竿梢尖充当的教鞭指点下,感人肺腑的奇迹出现了。那 天一直到散学好久我都觉得胸膛震响,此刻——20 年后的此刻我写到此处, 又觉得那清脆的雷在心里升起了。 那就叫 “朗朗书声”。20 来个蒙古儿童大睁着清澈惊异的眼睛,竭尽全 力地齐齐喊着音节表。 “啊!哦!咿!噢!喔!……”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有人对我读书,那些齐齐喊出的音节金钟般撞着我 的心。后来听说过当今练气功的有一手灌丹田气,用体育手榴弹八方击小腹 并且憋出怪声。我想我的丹田气是由一群童男童女相围,以春季雪水浸泡大 地百草生出清香之气,再由万里扫荡的长风挟幼童初声和草原初绿,徐徐汇 集,猛然击入,进入我的身心丹田的。确实常常有非份的、对于自己生命的 奇怪体会——我总是觉得万事只遗憾于时间太少和时机不适;至于原力,至 于我这条生命的可能性,在此我能找到合适的比喻了:至今为止我全部劳作 消耗的生命原力,顶多只相当那天孩子们3 次喊声击入的能量。 然而那一天我如醉如痴,我木然端坐,襟前是蜿蜒不尽的乃林戈壁, 背枕是雄视草海的汗乌拉峰。齐齐发出的一声声喊,清脆炸响的一声声雷, 在那一天久久持续着,直至水草苍茫,大漠日沉。 ※ ※ ※ 那样的事我以为此生不会再有了,谁想到今年在西海固又发生了一次。 晚饭后,下了土炕无所事事。尔撒儿正在掏炉炖耀罐,我随口问: 尔撒儿,今天书带回来没有? 带回来了,他紧张又稍显惊惶地眨着一对话脱一个漂亮小姑娘的大眼。 来唦!我一屁股坐下,心里懒懒地把二郎腿一支:今夜晚就给巴巴念! 尔撒儿迟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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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走笔随心写着,我忽然猜想当时尔撒儿也许是要随他们回民小学 的哪条规矩吧,不然迟疑着等什么。汗乌拉小学的往事太远了,我实在猜不 出一位考学生的老师该怎样摆个架式。 念唦,我命令道,心里像门外的裸秃野山一样茫茫然地,说不出有个 什么一定的意思。 ※ ※ ※ 1984 年冬天我第一次结识这家回民。由于对清政府等官家的仇恨 (鬼 话?),我们的感情急剧深了起来。贫瘠的不毛荒山默默地永恒地挑拨着反 抗的欲望,他们的穷苦生活使我每天都觉得刷新着对世界的认识。 我偏激起来。这在高中一年级入团时支部鉴定 (也许那是我接受的最 后一次鉴定了)上缺点栏中写道:思想方法偏激。我不明白当时团支部的哈 红星 (他后来也是饱经沧桑)如何有这样的透视力——其实我以全身心偏激 地爱憎的时刻,只是在 1984 年的这个岁末才到来。从那以后,我猜我这个 人是永远不会和显贵达官、永远不会和侮辱底层民众的势力妥协了。 我怒冲冲地吼着骂着,在这间穷乡僻壤的黄泥庄户里发号施令,满足 着自己关于一名义军将领的幻想: 娘的给老子念书!不许等碎的长大再念,老子要这个大的立时就念! 我母亲当年穷都穷死了也供老子念到硕士!叫尔撒儿念!叫海称儿念!你一 辈子就后悔着没读个书?那你还挡着娃们不叫念!…… 乱吼一通,今天静静回味也许并没有真地动真格的。城里人,笔杆人, 说上几句当然很便宜。 第二年我来时,碎娃娃们仍然在门口混耍。大儿子尔撤儿和大女儿海 称儿,却都不见了真念了书。那时听腻了的是两个娃怎么怎么笨,怎么 “怕 是念不成哩。” 我没有太关心。 我那时仍然为一些重大的秘密事激动着,沉身那些深潭里,每天不厌 其烦地朝农民们打听细节琐碎。 说到孩子,尽管尔撒儿美得赛过漂亮姑娘,尽管海称儿白嫩得气死一 切化妆品的卖主买主,我那时比较喜欢的是小女儿桃花。桃花使我联想自己 的孩子。她可爱的画中娃一般的苹果脸蛋,总使我沉耽于一些小天使、令人 激动的图画之类。我曾精心拍过小桃花的肖像;也曾多少带着表演的严肃, 拍过一张把桃花紧抱在肩头的自己的像——拍那张时,我心里想的是苏联纪 念卫国战争的一座雕塑:一个披斗篷握长剑的红军战土屹立着,把一个小女 孩紧搂在肩头。 至于上学,两三年里我接受了农民的观点——宁无文化,也不能无伊 玛尼。中国回族知识分子和干部们有一种口头禅,就像前述的我自己一样, 喜欢廉价地议论回民教育。 而广大回民区的老人们却多是笑而不答。 后来我听到了这种绝对非 20 世纪的落后观点:书嘛念上些好是好哩, 怕的是念得不认得主哩。念书走给的不是没见过哩:念得狠的坐了个帆布棚, 念得日囊的骑着个钉铃铃——可有哪一个里里外外是个穆民呢?哪一位你敢 指望他维护住祖祖辈辈的教门哩?咱家没下场唦,不求那些个虚光的事情。 咱家养下的娃,哪怕他大字不识一个,但若他守住个念想不坏了伊玛尼,到 了末日,拉上那些帆布棚坐下的、钉铃铃骑下的比给一比——谁在那时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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