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凄惶呢? 这是中国穆斯林反抗汉文明孔孟之道异化的一步绝路。我在游荡遍了 大西北的州府山川后,在这样的观点面前不由得默然了。真的,宁愿落伍时 代千年百年,也要坚守心中的伊玛尼 (信仰)——难道这不是一条永恒的真 理吗? 今年春天去时,家里正忙着种豆子。女孩子毕竟薄命——海称儿已经 辍学许久,每天灶房内外地操劳,俨然待嫁了。我稍稍留心一下,才知道桃 花虽然倚着门朝我调皮地歪头不语,却已经上了学了。我听说这几日她在家 是因为我来了不肯上学:家里大人们也依了她,——就随口说,明天打发娃 上学走唦,别耽搁下。我记得自己信口授声,心不在焉。第二天,一直在院 里晃闪的桃花不见了。 庄户外面,荒山野谷依旧那样四合着,一如去年的疮痍满目。 ※ ※ ※ 尔撒儿怯生生递过书:巴,这不是课本。我翻翻,是编得愈来愈他妈 的深奥的四年级阅读教材。 “念这个,尔撒儿。”我翻了一篇 《皂荚树》,然后坐得舒服些。 就这样我重逢了久别忘尽的朗朗读书声。像久旱的芜草突然浇上一场 淋漓的雨水,我怔怔听着,觉得心给浸泡得精湿。 尔撒儿没有上一年级,据说基础不好不会汉语拼音。他读书时大有边 地乡塾的气派味道,抑扬顿挫,西海固腔里攀咬着普通话的发音。皂荚树如 何大公无私,如何遮荫挡雨又给孩子们以洗濯之便,引申乡村娃娃们对皂荚 牺牲的礼赞——我听着觉得如听天书。 哪怕悲怆的景色怎样否定着,但某种城市式的苗芽还是生长起来了。 回味般咀嚼着4 年里我听过的、这个村庄刚烈的苦难史,我觉得尔撒儿严肃 而拗口的朗读声简直不可思议。 又念了一篇 《伽里略的故事》。 已是夜中。尔撒儿的爹在角落里蹲着一声不吭,用枯叶牛粪填了的炕 开始热烫起来。 窗外那艰忍的景色终于黑暗了,只有少年清脆的童音,只有一些莫名 其妙的外国怪事在被西海固的土语村腔诵读着。而千真万确这一切又都是因 为有了我;不是因为劣种贵族的权势而是因为他们之中成长起来的我。春水 击冰股的朗朗书声带着一丝血传的硬气,带着一丝令人心动的淳朴,久久地 在这深山小屋里响着。 书念完了。 我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尔撒儿怯怯地望着我,小心合上了书。我从孩子眼神里看到他的话语, 他一直担心地等着这一夜呢。我沉默了一阵,说了些一般的话,披衣到院外 又看了看那大山大谷。 人世睡了,山野醒着,一直连着陇东陇西的滔滔山头,此刻潜伏在深 沉的夜色里。 高星灿烂,静静挂在山丛上空,好像也在等着一个什么。 这里真的已经和我结缘啦,我默默望着黑暗中的山想,但我已经该离 开了。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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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真是两件微乎其微的小事,只能供自己独坐无事时消磨思想。可是 一旦想起又捉摸不尽它们的意味,总觉得在自己庸碌的人生中它们非同小 可。北京夏夜,黑暗中燥气不退,抬头搁笔,向北向西的两条路都是关山重 重。趁心情恬静平和,信手写下,也许便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一桩事情。 1988·5 彼岸的故事 我居然也有——扳指算是 14 年作小说史。真是莫知悲喜,解说不清。 若是写上 14年文学史我会自豪或者高兴,而小说,无论怎样 “作”,我自知 并未入门,也不喜欢。 写上不喜欢不是任意恣情的词,但也不是准确的词。有相当深刻地变 成印象镂嵌在我的心里的小说,而且是相当标准的小说,下文我会举些比方; 因为它们链一般串起了一些关键年头,好像自己的自传中的背景注。也许该 说还是喜欢而且彻底地接受了作者的心意。之所以我讲不喜欢,是因为绝大 多数小说并非如此,没有意味的故事很难感动我,贯彻着我不能赞同的观点 或立场的小说为我反对,仅仅凭靠技巧的小说则总是使我厌恶——有时只读 一页,见到作者的招法就讨厌得扔开了。 文学这个天地太大,我想可以有千百种对文学不同的解释。当然我不 会也加上一解,在这篇小文里仅仅是想说说我至今印象深刻的小说。而且不 想涉及我所谓喜爱的文学及其中的小说类,——他界的、与自己终归还是无 缘但却深深影响了自己、成为自己内心蕴藏之一部的作品,不是也可以适当 地归纳一下么。 如被驱赶,又如自投罗网,我刚刚转完一圈逆旅,洋插队日本两年。 两年前因为未曾身濒窘境而放纵性情,曾决心弃文从画;而世界教训我必须 无家而归。在再度上路之前,总结一圈有区别的小说,不是也相当有益么。 ※ ※ ※ 一个初遇的作家是前苏联的艾依特玛托夫,不知今天他的民族情结是 否使他打算取消姓氏中的 OV 恢复突厥式的艾特玛特。抑或正相反。在日本 听说了苏联土崩瓦解的时候,我天天留心电视里有没有他和其他中亚作家的 报道,我猜那会是复杂的、沉重的报道;但是没有。终一场大事变,西方没 有报道前苏联作家一个字。这对于我们这些需要参考的人来说是很大的遗憾 和损失。真是令人感慨:前苏联——独联体国家的作家们与我们之间的关系 真算是达到了一种极致。即唯有在作品上的交流,从未有以心交心的极致。 不能说和只能这样写的严峻前提,至少使我们极细致地研读了他们的 作品。我读得少,但认真读了他从一个天山山民的代表到藉民族为标签的官 僚的很多作品。停止于他的长篇 《断头台》,一部庸俗的败笔,开始于他的 《群山和草原的故事》。人类应该引以自豪的美的一部分。 那些对天山腹地高山牧场及其住民的抒情,换了谁都可能写坏,而艾 依特玛托夫写得淋漓尽致而不失分寸。我因为有多年在东部天山调查的体 会,因此对他的西部天山描写目瞪口呆。在中国他的理解者是有双语的哈萨 克和克尔克孜小伙子们 (我国智识人译Kerk-Kez 为两种汉词即 “柯尔克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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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 “吉尔吉斯”)。1982 年或 1984 年,我在新疆和一个这样的小伙子一直谈 到深夜,逐字把音译或意译的汉译还原为突厥形式,对无法译出的一些词的 美感叹息不已。比如他的一篇小说译 《骆驼眼》,我们猜那应该是固有语词 bota koz,一岁驼羔的眼睛;此词意为美丽的眼睛——蒙古牧人一听便啧啧 声羡,因为他们熟悉驼羔的美目。哈萨克人则自豪,因为他们已经在母语中 完成了从驼羔眼瞳到观念中的美目的抽象。总之体会这个词需要地道的而不 是流行的 “文化”,需要牧人体验,而艾依特玛托夫不仅锐利而且写到极致。 这一切,对不弄文的哈萨克朋友讲半句就彼此意会了,而对文学界怎么讲也 彼此不通。 当然以上是一种马经;是牧民对游牧小说的过细议论。艾依特玛托夫 主要依仗的是真正的抒情艺术。那些大段大段的描写、满掺着这马经草经的 描画。歌唱、联想,真是太美了。那享受无法忘怀,细读一遍像是一场美的 沐浴。出了天山的作家凭仗的是神奇天山的灵气,那是无敌的艺术。回忆起 来,若是没有读过他,可能人生并不会因之残缺甚至对天山东西也并不会因 之失去理解,但是那将太可惜了,没有那样读过简直不算读书、没有那种读 着便被美好浸泡经历的人简直太不幸了! 在 70 年代初用白皮书内部出版的 《白轮船》里,他已经写到顶点。但 是,如我一样,他也只有写这一条唯一的路了。他写到了死,那个敏感的克 尔克孜男孩无法接受世相,在激流和憧憬中淹没了,我猜艾依特玛托夫当时 有过重大的预感。 以后他的分量在减轻。《花狗岩》这个词组不再具备那种突厥式的深情 和深意。 《别了,古丽萨雷》这个马名(花儿黄马),大概不一定会使牧民喜欢 ——当然不是题目,小说很像在凑篇幅。终于,以时空倒错、环境保护、命 运轮回等来了西方富人的、时髦庸俗的思想结构的 《断头台》;以及苏联作 家领导人、还有国际名人的高位,使他彻底离开了天山并结束。 用不着什么感叹或求证,我写的只是他给予我的印象而已。我已经写 过我们并不曾有任何机会接触他的心。他已经足够伟大和幸福,他的母族柯 尔克孜 (我同意中央民族学院师生的观点,吉尔吉斯这一译名应改正)已经 足够自豪。他已经是天山之王,很难想象更好的天山作品。 我本人特别向他学习了句子和段落的一些知识。有过大约中学的受教 育经历再读了几本他的小说,就是我的基础。 ※ ※ ※ 海明威影响了 80 年代整整一批中国作家。当我发现美国人对他并没有 像我们那样推崇时,我确实觉得有些奇怪。有一次包泊漪安排我们几个北京 作家和一个美国作家见面,说到海明威时,他踌躇地说了句我记得很清楚的 话:“有些作家是影响读者的作家,有些作家是影响作家的作家。”这句话至 今还常常使我回味。 当企求表达、机智地晓得了要经过形式,想 “变”一家伙的时候,海 明威和他的句号排列的电报语言,特别是那股透着硬的劲头特别对人胃口。 虽然也有眼光更深、洞知阴柔克阳刚真理的作家 (如贾平凹),但海明威的 确是我们的小说转折向现代派的一大桥梁。 他确实是个影响作家的作家——不过比硬汉主义更多的是他的亦我亦 你、亦自语亦叙述的形式。对于一部分人来说,由于作品中的情和事也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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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快速的、主观的、亦我亦你的表现,于是海明威对 80 年代那批热情而 年轻的作家的 “影响”成功了。更多的是摹仿者,就不多说了。不过,海明 威对中国这些人的影响并没有持续很久,老辣的中国文化显然不是区区海明 威所能驾驭的,曾几何时,连海明威作品中的正义和真情连同那硬汉子派头, 都已经暴露在中国人阴损的嘲笑之下了。 比起艾依特玛托夫,也许海明威更没有获得 “永恒性”。艾依特玛托夫 还会保持着长远的被欣赏、被怀念的价值,而海明威则旧了,没有成为中国 小说的新古典,只是旧了。 的确,今天再翻开 《丧钟为谁而鸣》,感动不那么容易涌现了。那语言 还是新鲜、简洁,一泻而下,但我清清楚楚地看着其中的做作,看着作者在 凭能力而不是凭另外一种打动人的东西长篇大论,心里开始不以为然了。包 括 《老人与海》,世界名篇,也避不开 “究竟是先出了名作品才好还是先因 为作品好人才出了名”这种怀疑了。这篇文章也许非常像凡·高的一些画, 当戏剧性地被捧到天上以后,最原始的质疑就成立了。 《老人与海》同样有着以形式取胜——而且取的是世间之胜的本质。 这样的小说怎样影响和感动人们,其过程应当很有趣。不能说它内容苍白。 但至少并非多么有力。我猜 (这是任意瞎猜),在拉丁美洲寻找自己的别墅 区,是美国佬的一个风尚。住在古巴的美国文豪海明威与古巴渔民之间有没 有一种微妙的隔阂呢?应当说,带有殖民主义味道的作品会不知不觉地引人 反感,海明威患的或许就是这个病。后来,当看到他那部庸俗电影 《乞力马 扎罗的雪》,画面上架着帐篷的一对白种男女,使唤着黑仆、眺望着雪山的 镜头,真是让人恶心不已。 ※ ※ ※ 关于国内的小说,应该另纸。以上,信手拈来一 “苏”一“美”两个 小说家,写上一些 1993 年前夕的随感,我注意到自己多少变了。的确,今 天为他们写哪怕一个字我都惜墨如金。列入不喜欢之类是由于我今天的认 识,而在昨天却非常喜爱过他们的小说。 艾依特玛托夫的天山小说,在我看来不能与梅里美的 《卡尔曼》《高龙 巴》媲美。 那是一种改变人性、指导人至死的伟大文学。海明威的形式文体也不 能与杰克·伦敦并列。那是一种真正的力量,深沉如它所处的社会下层一样。 然而不管谁的什么小说,于我都是一种彼岸的故事,现在我已经不愿 意读了。 静夜功课 子夜清时,匀如池水的夜静谧地等待着,悄悄拍了拍,知道小女儿这 回真地睡熟了。 蹑脚摸索,漆黑不见门壁。摸索着突然踢了椅子一下,轰隆砰然的炸 响惊得自己晕眩了刹那。屏息听听,暗幕中流响着母亲女儿的细微鼾息—— 心中松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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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至椅子坐下,先静静停了一停。 读书么?没有一个读的方向。 写么?不。 清冷四合。肌肤上滑着一丝触觉,清晰而神秘。我突然觉察到今夜的 心境,浮凸微明的窗棂上星光如霜粉。 我悄悄坐下了,点燃一支莫合烟。 黑暗中晃闪着的一星红点,仿佛是一个异外的谁。或者那才是我。窗 外阴云,室内沉夜;黑暗充斥般流溢着,不知是乌云正在浸入,还是浓夜正 在漾出。其中那一点红灼是我的魂么,我觉得双目之下的自己的肉躯,已经 半溶在这暗寂中了。 我觉得那红亮静止了,仿佛不愿扰乱此界的消溶。于是我坐得牢些, 不再去想书籍或纸笔。 ※ ※ ※ 这样,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了真正的夜。我惊奇一半感叹一半地看着, 黑色在不透明的视野中撕絮般无声裂开,浪头泛潮般淹没。黑的粒子像溶了 但未溶匀的染料,趁夜深下着暗力染晕着。溶散有致,潮伏规矩,我看见这 死寂中的一种沉默的躁力,如一场无声无影的角斗。 手痉挛了一下,触着的硬硬边缘是昨夜读着的书,高渐离的故事。 远处窗外,遥遥有汽笛凄厉地撕裂黑布般的夜,绝叫着又隐入窗外沉 夜。高渐离的盲眼里,不知那永恒黑暗比这一个怎样;而那杀人呼救似的汽 笛嘶叫,为什么竟像是高渐离的筑声呢。 我视界中的黑暗慢慢涌来,在我注视中闭合着这一抹余空——若是王 侯根本不懂音乐呢——黑潮涨满了,思路断了。 我在暗影里再辨不出来,满眼丰富变幻的黑色里f 没有一支古雅的筑。 那筑是凶器…… 我决心这样任意遐想一回。应该有这样的夜:独自一人闭锁黑暗中思 索的夜。如墨终于染透了、晕匀了六合的纸,我觉得神清目明,四体休憩了。 我静静地顺从地等着,任墨般的黑夜一寸寸浸透我这一具肉躯。 墨书者,我其其中信任的只有鲁迅。 但这夜阵中不见他,不见他的笔。渐离毁筑,先生失笔,黑夜把一切 利器都吞掉了。 是的,我睁大双眼辨了许久,黑色的形形色色中并不见那支笔。只有 墨,读不破的混沌溶墨。春秋王公显然是会欣赏音乐的,而到了民国官僚们 便读不懂鲁迅的墨书。古之士子奏雅乐而行刺,选的是一种美丽的武道;近 之士子咯热血而著书,上的是一种壮烈的文途——但毕竟是丈夫气弱了。 因为乌云般的黑暗在浸漫淹没,路被黑夜掩蔽得毕竟窄了。 ※ ※ ※ 我心中残存着一丝惊异,仍然默默坐在黑暗的闭室之中。黑暗温暖, 柔曼轻抚,如墨的清黑涤过心肺,渐渐海上来,悄然地没了我的顶。 近日爱读两部书,一是 《史记·刺客列传》,一是 《野草》。可能是因 为已经轻薄为文,又盼添一分正气弥补吧,读得很细。今夜暗里冥坐,好像 在复习功课。黑暗正中,只感到黑分十色,暗有三重,心中十分丰富。秦王 毁人眼目,尚要夺人音乐,这不知怎么使我想着觉得战栗。高渐离举起灌铅 的筑扑向秦王时,他两眼中的黑暗是怎样的呢?鲁迅一部 《野草》,仿佛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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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黑影下写成,他沉吟抒发时直面的黑暗,又是怎样的呢? 这静夜中的功课,总是有始无终。 慢烃地我习惯了这样黑夜悄坐。 我觉得,我深深地喜爱这样。 我爱这启示的黑暗。 我宁静地坐着不动,心里不知为什么在久久地感动。 黑暗依然温柔,涨满后的深夜里再也没有远处闯来的汽笛声。我身心 溶尽,神随浪摇,这黑暗和我已经出现了一种深深的默许和友谊。 它不再是以前那种封闭道路的围困了。此刻,这凌晨的黑暗正像一个 忠实的朋友,把我和我的明日默默地联系在一起。 1988·7 为 《神示的诗篇》而作 在一种前定的驱使下,当道路开始阻挡,当人心濒于绝境,当人和条 件发生了剧烈的冲突的瞬间,有时行为是奇异的。文章也随着激动而变化, 导致一种奇异的表现。 比如乾隆四十六年苦夏,当造反举义的撒拉尔回民苏四十三被围困在 兰州郊外一座旱裸孤山上时,他就有过奇异的行为。仅仅为着内心深处的一 角信仰,仅仅为着营救自己的宗教导师,他浑身褴褛,锄竿为旗,追逐着怒 吼着的黄河孟达峡水,率领回民冲出了铁色的大力架山。奔袭兰州,血战三 月,如一声炸雷突兀响起,——而当清政府军刚刚调兵遣将摆开阵势时,他 却出入意料地走进绝地:登上了无水的孤山,任官军合围,等殉命大限。 我曾经久久地、琢磨再三地品味这段史料。我总是不能完全理解苏四 十三的行为。 战争中双方都只为求胜而存在,而苏四十三却不求胜。上山入围的行 为中,有着一种追求牺牲的苍凉情绪。 再读下去,如果允许这样揣测古人的读法的话,我便逐渐懂得了崇拜。 18 世纪的前辈并不像史书那样沉默,《钦定兰州纪略》中清楚地记载着:当 义军断水之后,马骡渴得疯狂,奔突着坠崖摔死,起义军四出冒死抢水—— 而苏四十三又有怎样的行动呢? 这部钦定官书载:苏四十三念经祈祷,他对将要渴死的百姓们说,“到 至急时,天必降雨救济。” 读过几次这段记事,心中并未察觉。后来文牍中出现 “初一日寅时起 巳时止密雨四时。“初四日又复雨。“初六日大雨竟夜,势甚谤沛,初七、初 八,连绵不止”——我才被震惊。 苏四十三,这位除我之外无人热爱的烈士,他与神之间实现了真正的 对话。千真万确,这是神秘感应的对话,人用华章美文不能比及的祈祷,天 用养育自然救死扶生的雨水。 久久以来,每当夜深人静,我总喜欢抽下架上的这册书,细细地重读 吟味。把一篇散文写成一部否定那是气候节季的考证是不必要的;我只是反 复地用自己的心证明着,肯定着200 多年前的那次旱季降雨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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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完全是和平的攻战,完全是独自一人的举义,完全是不同的境遇和条 件;自从我拿起这支如枪的笔以来,视野中恍惚也是严峻的风景。是难渡的 关山,是铁打的城池和焦裂的荒山。 我总是留意一分,提醒着自己。 我不愿夸张和渲染。我警惕着自己,不使抒情变成吹嘘。我总是强调 自己的负罪。 但是,我确实真切地感受过一种瞬间;那时不是文体的时尚而是我的 血液在强求,我遏止不住自己肉躯之内的一种渴望——它要求我前行半步便 舍弃一次自己,它要求我在崎呕的上山路上奔跑,它要求我不重复而且字字 可信,它要求我浓缩段落为句子,挥发小说为诗。 在那种瞬间降临时,一夜之间生命便减去一岁,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心 血如烛泪般消耗。在那种瞬间降临时,笔不是在写作而是在画着鲜艳的画, 在指挥着痴狂的歌。 以前并不曾有过的认识;关于命,关于国家民族的预言,关于生存的 极致,关于艺术的原初,都突然从笔尖涌出——我作证:一切都并非我的所 藏。包括它们的形式,这些陌生的诗行。 我暗自吃惊,我默默地想:这是神赐给我的。我以为我一定会被黑暗 吞没,但是神对我格外地宽容了。也许是因为我已经决心为苏四十三和他的 同道人作传?自从我认真地在苏四十三的继承者、一个神秘主义的回民集体 中承领了自己的事业,我就经常觉察到一种力量的推动。它强大而不可抗拒, 它温柔而意味深远,我只能顺从着它,像孤儿同时找到了双亲。 我想,一个作家能走到这一步是幸福的;一个作家走到了这一步,也 就接近了他艺术的极限。如果活着我想我还会再写下去,但我预感这部诗体 小说集将是我文学的顶点,没有任何迹象使我觉得自己还能超越它。 基于这些想法,我把三部诗体中篇小说合编一处;加上另外几篇较新 的作品,命题为 《神示的诗篇》。 谨把它献给你,我的朋友。当你感到自己的内心深处发生了剧烈冲突 的时候,也许你可以读一读它。无论我们自己,我们的亲人和我们的灵魂怎 样苦难,应该相信——神离我们并不太远。 1990·春于北京 致先生书 1 当身为后辈,却真切地感到某种把握在沉静中逼近时,那感受是新鲜 的。也许确实应当放纵这种瞬间的感受。他身边纠缠着那么多无聊至极的异 类,如成群苍蝇在纠缠一具死骸。1991 年的我突然觉得应当站出来了,应 当有人将心比心,以血试血。 这原因是由于参照的必要,十余年来我一直寻求参照,但大都以失望 告终。我习惯了以血统区别和判断,因为我曾这样认识了自己。托命一支之 笔以来,我曾非常注意向文人寻找,但结论是否定的。否定之中,又见识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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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变人形》(王蒙)、《慈航》(诗,昌耀)、《边城》(沈从文);艾依特玛 托夫 (苏联)、斯坦贝克 (美国)和冈林信康(日本)的各式艺术,以及有 一篇仅一页的兼论毛泽东和鲁迅的李志华 (李新华?)的小文——因此,我 同样不能否认他人的潜力。’ 这样,对自己的 “类”的孤立的自信和无力感,便在每一夜中折磨灵 魂。 我坚信,我读着 《野草》《故事新编》《药》《伤逝》《故乡》《狂人日记》 这几篇时,我相信有了一种把握。我不愿重读。中学生教室里念一遍而如今 却日觉鲜烈的印象;也许错,也许对,也许是关于先生上述作品的印象,也 许不过是自我感觉——都无关紧要。如果我有能力出版先生一本选集,我只 选上述几篇。其中 《野草》和《故事新编》只选半部左右——我此刻寄人篱 下,身无分文,资料全远在彼岸中国,但是我有如上把握。 就像王蒙依据他作家的内心体验戏作 《红楼梦》研究一样,我也只凭 自己的内心体验写这篇关于先生的随笔。 曹雪芹固然伟大,但是太中国人味了。或许曹雪芹是满洲人,但满人 比汉人更北京化、更市井化、更充溢着孔孟之道的霉味。中国从来只能由曹 雪芹型的人物代表;但中国需要的却是另一种人。腐朽的古文明不该再增添 什么 “遥远的东方有一条龙”之类陈言滥调。中国需要公元前后那大时代的、 刚刚混血所以新鲜的 “士”;需要侠气、热血、极致。 先生弱也,丈夫气短。但是现代中国仅先生一人属于这个类型,因此, 我遵循中国人称 “主席”则不言而喻即专指毛泽东主席、称“总理”则不言 而喻意在周恩来之用语习惯,以上以下,文中以 “先生”二字尊称特指鲁迅 先生一人。 2 有过一个非常善意的外国人问我:“鲁迅真可以被称做文学家吗?”— —他的意思我懂,他是指先生文章犀利有余;政治论战、投枪口首有余,而 纯粹艺术意味的文学性不足。 就这个意义而言,我也觉得,先生确实一直没有能够写成一部代表作。 他缺一部或几部长篇小说——就纯粹艺术意味而言,我似乎早在他那些阴暗 文字中品味过某种有苦难言的滋味。是责任感和区别意图——真的对祖国大 前途的沉重责任逼他的文章不得不理论化与学术化;同时,区别——他不愿 与活得轻松甚至妙趣横生的同时文豪们 (比如郭沫若、林语堂)共伍,就如; 当代中国在牧区和田野忍受辛苦沉入底层的民族语言学家和考古学家不愿与 那种媚世无节的 “民俗学者”共伍一样——他没有宁静下来或疯狂起来,著 作一部大书的余裕和心境。 而我盯住了他的能力。不错,就是能力二字。从 《狂人日记》中可以 判断他的现代主义能力,从 《故事新编》中可以判断他的变形力。《伤逝》 显示了他的 “基本小说”的创作能力,没有对此种能力的确认一个作家会丧 失自信。(若容忍举一劣例,我想说,我本人若没有写过《西省暗杀考》和 《北望长城外》两个篇什,我将长久自卑而不能自拔,尽管我有过不少铅字)。 更重要的是 《故乡》,闰土这个形象关键无比——前面失礼罗列的名人们是 不会牢牢记住闰土的。让闰土成为自己心底充盈的深情,这种能力对一个大 作家来说价值连城 (我在同样意义上尊重王蒙的《在伊犁》)。此外还有学者 式的能力;做学者态的文人古而有之,身具真知灼见者不见几人。沈从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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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潜心服饰史,但并不见他有控制古代之力。钱钟书一部 《管锥篇》,未必 经得住后人推敲。——具备全部能力者,言则过严——但确实仅有先生一人。 以我人微,作此大说必招大嫌。但是我在破题时决心已定。 由于种种原因,无力无暇写自己的人生之作,却眼见对手 (文学战场 上,总有高低较量)新书大著层出不穷——先生的苦涩,包括无法表白自己 能力的苦涩,是他文章阴郁沉重的原因之一。 — — 这里引出一个深具意味的问题:究竟什么是文学呢?艺术性是否 绝对是第一前提呢? 我也长久地为这个问题痛苦着。 暂时,我觉得:先生在这个问题上吃亏了。比如他花费精力援助过不 少年轻人,让他们成为作家。但是年轻人未必有青春,年轻人易于背叛。萧 红萧军都未必是先生同类。 先生放弃了一部分纯粹艺术性,也浪费了已有的条件。先生不知道: 当年阜成门内的大四合院,以及上海的上层物质条件,对于他的后来同类来 说,已是不可企及。除此以外,政府对先生的特殊容忍,在中国史上也是罕 见的。他缺乏一种残酷或者说坚决,也缺乏一种判断,他吃了亏,苦在心里。 卒年出版的 《故事新编》,正以其一副末世相的怪涎狰狞,向后来人诉说着 先生再无大作品的痛苦。 3 尚不仅仅是无法再写下去,而且,既然小作品已经道破深机、便无心 再写大作品;尚有更大的危机。 人最难与之对峙的,是自己内心中一个简单的矛盾。《故事新编》据我 刚刚打电话向专家询问:恰出版于他的卒年,这不可思议——先生很久以前 就已经向 “古代”求索,尤其向春秋战国那中国的大时代强求,于是只要把 痛苦的同感加上些许艺术力气,便篇篇令人不寒而栗。读 《故事新编》会有 一种生理的感觉,它决不是愉快的。这种东西会使作家自知已经写绝,它们 的问世本身就意味着作家已经无心再写下去。 但是,先生向古史钩沉是不能自救的。一生看破了学术也看破了文章, 更看破了孔孟之道这一天敌的先生,并没有出口。绍兴一带,正是孔孟之道 的深潭。出身绍兴,几乎断定了先生无法打破障壁。 — — 我在结识了、投身于回民哲合忍耶教派以后,常常胡思乱想。我 总觉得毛泽东和鲁迅这两位南方人应该知道中国存在这样一个教派。但不可 能,人生有限,知也无限,他们两人显然都缺乏这种特殊知识和认识。他们 应当遗憾,尤其鲁迅先生应当遗憾——他很可能对这种顽强地在中国活下来 的人群一无所知。 痛知中国文化之毒,苦无中国自救之理,又憎恶形形色色的媚外媚洋, 而自己最终又不得不向中国这无限的存在去求活——宛如魔圈,宛如鬼墙, 先生孤身一人,自责自苦,没有答案。他没有找到一个巨大的参照系。 在没有解决这巨大的矛盾之前,优秀的作家很难写作长篇小说。1936 年先生辞世,留下了费解的 《故事新编》勉作答案,但更留下了《狂人日记》 为自己不死的灵魂呐喊。 何止没有写成鸿篇巨著,先生只差一步没有疯狂。 读者既然读了,也应该做一个理解者。干扰的阅读是讨厌的。我想, 我可以反问那位不乏善心的外国人了:你真的可以被称为读者吗?你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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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格议论别人的文学呢? 4 臆想和胡说一发便不必收拾。我追忆着一些曾有过的对我的美好臆想, 我觉得先生不会讨厌我的思路——据我的胡说,先生或是 “胡人”后裔。当 然,这是绝对无法实证的。 先生血性激烈,不合东南风水。当然,这仅仅是少数民族对当代汉族 的一种偏见。 我只是觉得,他的激烈之中有一种类病的忧郁和执倔,好像在我的经 历中似曾相识。中华血脉复杂,历史上几次大规模混血;似乎血的继承是奇 异的——并非是混血后形成了新的人,而是人们各自继承着遥远的某种秘 密。就这个观点,我请教过遗传学专业人士,他们对我的胡说不予同意。因 此,以上仅是妄言而已。 但我的心灵却坚持这个感觉。先生特殊的文章和为人,实在是太特殊 了。对于江南以及中国,他的一切都太显得格格不入。我怀疑他的血缘,因 为我极端地尊重这血缘。 也许胡说更逼近一种把握。胡说应该节制,就此止笔。 回忆中,印象中,他的文章是多么不可思议呵,眉间尺行刺不成,人 变怨鬼,两颗头颅在沸腾的鼎镬中进跳追咬,最后大王和贱民两颗头颅都安 静下来,安静成一对不能区别的白骨——追忆着,心里阵阵激动。两年前, 当最终我也安静下来时,我满心杀意又手无寸铁,突然想起了这个画面。这 才是短篇小说,有哪一位小说家创造过这样的文章画呢?写出来以后,怎能 再写长篇呢? — — “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是 的,并不需要长篇。 我手头只有一簿册 《野草》。它在 1973 年的中国印成的精美的单行本, 定价只有两毛钱。3 万字,两毛钱,这些数字都有寓意——今天这样短的散 文集没有一家出版社愿意出版。那时如此便宜的定价,使任何穷人都买得起。 而先生本人,序这本 《野草》时,他想到过那序文几乎是一篇近主的 宗教誓辞了吗? “地火在地下运行”——把它解释成革命和阶级斗争,是多 么天真;“友与仇,人与兽,爱者与不爱者”的环境,难道不是现世么?回 民称之为 “顿亚”(Duniya)时,对这种现世与精神世界之间界限的强调, 难道不可能成为先生的参考么?对于 “智识阶级”的讽刺和蔑视,如果有一 个温暖的出口,是不会导致 “我希望这野草的死亡与朽腐,火速到来”的伤 感的。哪怕他们有长篇。 但毕竟是先生向中国大声喊出了孔孟之道的本质。中国的小学和中学 强求当年还是孩子的我们背诵这呐喊,实在是太残酷了。好在那时教与学双 方都不理解。但那时童声的背诵又太奇妙了:它使我心中留下的印象一直鲜 活,心没有受伤然而心也没有麻木。 是的,“吃人”的孔孟之道将反复成为我们心灵的敌手。中国人,尤其 是有宗教信仰的中国人,应该牢记先生那沾血的呐喊声。 怀念你,我的先生, 1991·4 天道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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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立秋日,是个神秘的日子。 年复一年地,北京人渐浙开始从春末就恐怖地等着入伏。一天天地熬, 直到今年是一刻刻地熬。长长无尽的北京苦夏,在这一回简直到了极致。 一点一点地挨着时间;无法读书,无法伏案。不仅是在白昼,夜也是 潮闷难言,漆黑中的灼烤实在是太可怕了。 我有时独自坐在这种黑热里,像一块熄了不多时的炉膛里的烧烬。心 尖有一块红红的煤火,永无停止地折磨着自己。似乎又全靠着它,人才能与 这巨大的黑热抗衡。久久坐着,像是对峙,汗流浃背之中,自觉颊上冷笑。 天亮以后几个时辰,大地便又堕入凶狠的爆烤。雨没有用;在路上奔 走着,眼见雨点也像热水溅落着。雨衣里面的汗浸透了衣衫,不知为甚么人 偏还要穿着雨衣。 有谁能尽知我们的苦夏呢? 街上老外,满脸愚蠢和汗水。 度夏的滋味、中国人是说不出的。 后来愈热愈烈,我几乎绝望。再这样热下去,连我也怀疑没有天理了。 ※ ※ ※ 可是,那一天是立秋。上午我麻木地走进太阳的爆烤,心里全是关于 日晒和夏天的回忆。内蒙大草原上夏季的紫外线像颜料一样,大半个下午就 能把脸颊染红。有一年我们在草地上搭圈,一个从北京回来的知识青年来了, 大家都笑:一群红脸蛋中只他一个小白脸。第二天,他也红了。自那时我懂 了紫外线决不像北京的夏日。北京的暑热是丑恶的、折磨的、阴险的,让人 恨但是说不尽缘由。这么想着,我走在白晃晃的阳光里,心中麻木了一些, 热烦便减弱了一分。所以,那个时刻来临时,我没有太留心。我已经不信任 节气,不相信北京今年夏天还能立秋,我已经决心和这个毒日头熬到底了。 古诗云: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我如今品出了那诗味来了。那个时刻应当 记下来,但又毫无记一笔的必要:家家户户的月份牌和挂历上都印着——1990 年8 月8 日,立秋。可是我没有半点预感。我没有任何对于它的期待,没有 想象那种享受。在久久的煎熬中,预感与灵性,以及想象,都真的萎蔫了。 火一样的上午,过去了。 中午时我还是没有预感。只是挤命做着自己最爱做的一件事。这是一 种唯一的度命方式;沉沉地抓紧,竭力地证明。在恐怖的酷热中,一切都呈 着残酷感,但又呈着难言的美。这件事是我的宗教仪礼,身心都纯净透明, 尽管觉得生命骤然消耗了。 走进下午的阳光时,我看见人的影子在蠕动。我觉得胜利的感觉浮在 自己颊上。生命又战胜了,我默想,这样活着如同战士。 下午的阳光开始显得五彩摈纷,美丽得让人忘却了残酷,异想天开地 看见一丝温柔。 如同一个在四面戈壁沙漠中的扳道工,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 女性的唤声一样。 即使如此——在那个瞬间里我也并没有意识到它。 ※ ※ ※ 突然觉出 “凉爽”的一刹那,我怔了一怔。那低低的唤声正阴柔地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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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而来,一瞬之间,不可思议,永远汗流浃背的身体干了。我吃惊地回顾, 发现行人们——北京人们都在彼此顾盼。接着,满树叶子在高空抖动了,并 没有风,只是树杈间传来一个讯号。 我差一点喊出声来,一切是这样猝不及防,只在那分秒之间,凉爽的 空气便充斥了天地人间。 我几乎想落泪。久久的苦熬居然真能结束,立秋是真实的。只这样怔 了一刹那,天空中那凉爽开始疾疾运行。如同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按动了一 个无形的天道的开关,把怜悯和公正一同随着凉爽送进了这个苦难世界。蓝 天顿失了那种眩目的光亮,此刻蓝色纯正。风升得更高,连梢尖上的叶片也 在凝思——但是涌涌的凉爽漫天盖地而来,在这一个时刻之中消除了全部往 昔的苦热。 我感动地站在大街正中。 我在沉默着呐喊。我是证人,我证明天理的真实。凉爽溶化着抚摸着 我。它是证人,它证明我坚持到了今天。 立秋……中国简练的总结呵。那个时刻里我突然懂得了古典的意味。 古人的遭遇,古人的忍耐,古人的感受与判断,以及古人的划分与总结。立 秋二字,区别凉热,指示规律,它年复一年地告诉我们这些愚钝的后人—— 天道有序,一切都在更大的掌握之中。 ※ ※ ※ 从那天立秋以后,应该说,是从那一刻立秋之后,我和北京人便享受 着凉爽的快感。 人人都心平气和了,等着下一个更痛快的节气。同南方北方的人们交 流,大都感受略同。 立秋律,执法全部中国。听说,有个老外在立秋那天激动地说:你们 中国人的节气真棒!! 我想,这也许是最后一点能教训老外的事了。 回想以前许多年都没有留心。年年立秋,我都没有感性。也许是从未 经历过这样一个残酷的苦夏吧,也许是因为从小缺少关于天道的教育。 沐浴着广袤无际、阴柔轻漫的凉爽,我久久感动着。从那立秋的时刻 至今,我每一天每一瞬都意识着这秋之伟力。我不再迟钝,不错分毫,我用 肉躯和心,一点一点地品味着、记录着。我想证明——天道的存在;但我已 经预感到证明的艰难。 ※ ※ ※ 因为,中国早就证明完毕,而且语言简练至极,仅仅用了两个字。 1990·8 暮春时节 花期早已过了,四野里茫茫辨不清颜色。熬过一夜可怕又狂热的梦呓, 我想象着自己顺一道苦水河进山。回忆总是被烧熔成一腔铜汁,抬眼只觉得 山坡上阳光灼目。节令早过立冬,天气却仿佛热暑将至,心火蔓延向荒山裸 岭,我确确实实地觉得:我命中的酷夏到了眉睫之前,离我仅差一步之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