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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山东济南,我同族同乡的延辉——却不合节气地、如一枝不认 命的鲜烈的花开放出世了。 天命中我就该是他的兄长,为他创犄角之势。可是,古怪的是,当我 从遥远的黄土高原想起他时,心中却禁不住一丝怜惜。 昨天宁夏四旗梁子四外蛰气弥漫,热砂堵塞了我的鼻耳。今天河川远 处太子山姿态冷峻,我不知走近它能看见什么。明天陇东路上,变我为人的 那座义军首领的青砖小墓一定依旧,我又能在那里刺激自己把一颗心熔成铜 汁。延辉他难道也非要走这一条险路么,他原本可以当个出众的芭蕾舞演员 漂亮一世啊。 依我看这几年延辉的步数,他也难逃冥冥中他的那个前定。放弃芭蕾 舞台可以有工农兵商三教九流,他却选了文学。作小说耍笔杆可以有 3600 种招数,而他的为数不多的作品中却已经出现了一种东西——这种捉换不定 的东西使我对他产生了真的友谊和关心,也使我对他开始有了一丝隐隐的忧 虑。 一个生得漂亮潇洒的小伙子,当他的笔不听头脑指挥泄露出如同机密 的孤单、沉重和悲观主义的时候,他就走进了——美。 但他也开始面对一种冷酷的逼迫,面对强大的挑战和四面楚歌十面埋 伏。我因自己的视力看见了这一切而且感到恐惧,所以我总是对朋友热心煽 动,以求获得援助,尽管一次次失望。 而延辉不同于别人。延辉的问题不是使谁失望与否;而是难逃血液中 的、自他生在回族之家就已经判定了的命运规律。 这样,如他还不愿投降,他就会在别人开始躺在一叠著作本本上发霉 变腐的时候,点燃如炉的胸腔熬炼自己的心。这颗心其实还如苞如蕾,稚嫩 而易伤,但它已经必须滚烫沸腾起来,供男子英武孤傲的长途以热力了。 那时,是一种生命的盛夏,也是酷夏和苦夏。天上大雪纷扬,肌肤却 像触着梨花飘落。此间寒风凛冽几省土冻;手足却不知不觉微微沁出汗粒。 一切都无所谓有无,只有心中的激动价值千金。 我已无可救药。这几同杀身取义的炎热已经四壁合围,如同我那年误 入的火焰山。 我不愿再劝人坚持不弃了。延辉该对他的天性慎重做一次取舍。数数 看我们回民曾出过多少英雄俊秀,都是因为依了一时心性,毁了一世生计。 他的故乡,他的运河沿岸的回族村庄尚未与他遭逢,应当在那一切出现之前 思想一次。 转下一架高也不甚高的黄土峁,远远照见川谷收小,一道关门正默无 声立着。路过关门时两侧黄土已然变了青色石头,石崖阴处挂着冰,堆着没 化的残雪。渐渐地看见了陌生的绿色,眼睛中不可思议地出现了青翠的嫩竹, 甚至还有些不知名的小花。它们也弄错了节令,不知仗着怎样的汁液。峡谷 渐渐深了,色彩逐步错乱,峡里的春色和山外的寒冬那么和谐,使人品出了 旅途的快意。 看来万象自然中并非仅有我们走着这样的路。也许连茫茫的黄土都等 着自己入夏。 独自走在大西北这亲切的山路上,心里想着延辉就要有自己的第一本 作品集,不觉间两腿变得轻快。无论如何,我就要拥有一名战友了,这遐想 甚至冲击着几年来形成的一个决绝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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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11·河州 渡夜海记 静夜深时,是一种奇异的时间。 也许它不只是一种时间,而更像空间。这样的错觉感受才使人觉得奇 异。 周围一幢幢楼影终于都熄了亮眼。可以把它们想象成夜树,或者更亲 切些把它们想象成沙沟庄子四下的红石山峁。可以拉开密封的帘,让窗外的 清冷流入,有时还能看见泻进的清淡星光。 可以不顽固地执著于那些念头。 回族刚烈的秘史引起的刺激,蒙古的一匹马死后留下的心伤内疚,理 解了但一直没能尽意尽致地流浪的新疆山地,——在此刻,在这种悄然伴着 你的、无形无踪的静时,终于淡淡地褪色了,像一些模糊难辨的失效的底片。 冈林在一首歌里有这样的词:独自变着的长夜,仿佛一卷白色的地图。 也就是说,那是不能读的、迷路的图,像我在干考古时用过的白图。 人也许需要徘徊,人要有犹豫的自由。并不是荷着的戟太重了,难道鲁迅就 没有诸如 《野草》那样的、感伤而外露的篇什么。 ※ ※ ※ 讨厌的是,那些黑黝黝的警卫般缄默的楼群里,缺一个能开给我单子 的医生。我一直耸着神经在留心,好像是万事俱备,好像是一所新房子只缺 钥匙一样,我总是顽固地盼着能找到一位医生。 在这样的静静黑夜里,细细地揣摸这个心思,心情是恬静的,这非常 好。 沉沉地、似睡似醒地,独自想象着一场机智的表演,我不禁微笑了。 转眼看一看,女儿酣甜地睡着,带着她小熊小猫般可爱的微笑,好像她也迷 入了另一片森林。我们俩各自割据了一块空间,在这终于平静以后的黑幢幢 树影中。 要让那医生立即判断是那病,但又不能教给他 (或她)。最好是滔滔不 绝地吓唬;滔滔不绝地毫不控制地说个昏天黑地。只要机会适当,只要被人 允许开口而且保证时间,一切都会顺利,我坚信。 那必须加上夸张和表演——窗外的黑森林宽容地缄默着,继续无声无 息地送来清冷的空气,是相当纯的氧气。小女儿美美地睡着,她已经在森林 小屋中遏上有魔法的老爷爷了。 然而夸张和表演,也许是最真实的东西。也许那时才千载难逢地显示 出真实。平常呢,难道平素哪怕在知已面前,哪怕在最忘形的时候,你都不 自党地隐藏着,你都下意识地坚持着么。西北黄土世界和那些回民们的艰忍, 难道就是以这样的形式传给了你么? 翻开鲁迅的 《野草》,两年前初读时我警觉地合上了它。那时的感性简 直是可怖的。 我不仅禁了 《野草》,也禁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尼采,至今不读。这个 秘密若能在此生揭破我就满意至极——究竟由于什么,竟然就这样疯痴地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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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呢。而鲁迅,他也暴露了弱点;在3 万字的 《野草》中,他显然过多地流 露总结过的理性,过多地宣泄感伤狂烈的意欲,这部作品我猜并不会为先生 争来多少理解而只是使先生更孤单和后悔。毫无疑问如此,今日中国能理解 他的当然只有我们这一类。 资料中不容易查找了,但我猜他也悄悄设想过去找一位医生友人。他 有那么多朋友干着三教九流,我猜其中不乏高手。 也许,正是由于对方是高手,正因为只要他去叩门就会被看破,也许 还会引起自己防线的崩溃,鲁迅先生才忍住了。 在初中甚至小学课本中编进先生的作品是恶劣的;正如在成人教育的 幌子下廉价拍卖文凭一样可恶。学生不可能搞清楚那字里行间的沉重,我小 时就总是觉得先生的文章莫名其妙。那么美文的传达就完全不可能了,逝去 的先生会更痛苦。至于成人,我想成人是不可教育的;只需要在一类成人中 安排时间阅读鲁迅,他们也许会获得一份感应,沉重地叹一口气。 而这一切并没有什么意义。 紧迫的事情是获得医药。 您为什么没有去找一个试试? ※ ※ ※ 读张辛欣的一篇散文时,觉得很震惊。题目叫 《睡到天明不睁眼》,通 篇写她寻找、套购、偷运安眠药,而吃的剂量吓死精神病人而她自己依然圆 睁两眼睡不着的琐事。我读得心惊肉跳,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放这股子血。 面对文坛的一片腐奥冲天,写这样的散文难道不是自戕么。 女人真是独有她们的弥天大勇。 辛欣大概不会暗想去找一位医生。 而我们,我们的悲剧在于永远不承认面前的已是那一个地场,不承认 已经看见敌人,不承认已经进入决战——不承认自己就活该接受至今为止的 人生形式。 我总是顽劣地坚信:我应该有另一个形象。我总是触摸到自己体内那 一直接兵不动的、另一个更本质的可能性。 夜色变深时如同一笔溶开的蓝彩,人无法发觉它变换的动作。黑暗还 是一样抽象又一样贴近的黑暗,但颊上肩上罩着的夜,分量悄然重了。 无论是辛欣的锐利的嘶喊,向猪狗蛆虫坦白她不能安眠;或是苏菲式 的冷眼遁世,坚信此时此地不是战斗,在这冷暖相加的重夜里都没有意义。 黑漆暗夜渐渐透明了,在休息的眸子里。我喜欢在这种时候面窗坐着,让夜 的流动黑风洗涤自己,让自己心中的宁静溶淡它。渐渐地自然又与我和解了, 我用最小的音量听着冈林的 《遥远黎明》,觉得自己浪迹在一幅广袤的白色 迷图之中。 犹豫的是,究竟去不去找那个医生呢,这是一件难办的事。 用冷静的、老谋深算后的想法去找那个医生,连一片药也讨不回来, 更不用说获得一张丹书铁券了。撒疯去吗,煽动自己吗,倾诉一切喊出深藏 的机密和凶险,然后让那陌生人判断吗?我不是贱卖的巴扎,也不是演员。 还是自我治疗吧,我会思想,用我人生的三大陆思想。由于潜入得太 深了,我闭上眼那儿块土地便霎时栩栩如生。西北回民在殉教时从来不挑拣 战役大小。莽莽墓地里掩埋的尸首,怎么死的都有。蒙古牧民在冬季的雪坡 上疾驰套马,若是摔下鞍子,谁也不会嫌瘸子又多了些。新疆从远方的和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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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拜阿撒·吾克甫的乞丐倒毙在沙漠边缘,风干以后和汉唐墓葬主人有什么 两样呢。喀什和吐鲁番的姑娘照样用蓝草染绿眉毛,终日唱她们散漫的歌。 关键在于我的体内有一种机能,它在消化和转化这些他乡异事时,能让血管 骤然热烫起来。最后汹涌的血恢复平息,感觉如大病初愈。 这种疾病和健康的循环,我猜医学界还远远没来得及涉足。如果加油 补上几本打基础的小册子,我自信可以拿一个医学学位。 治我的药只有我自己知道,确实如此。 而且不止自救过关,我深知还应该感谢生话的另一面——那就是由于 这里存在一个中介,存在清夜静时的黑暗自然,我的采补还获得了贵重无比 的一份灵气。 难怪近来总感到神清目明。 暗自测度时,我不敢相信地发现自己更强壮了。 这种强的感觉,别人是不会想象的。在近一两年,尤其在笔下流出的 文章中,我喜悦地读到一种新鲜的坚决和从容。从揖别民族研究所,我随笔 一划已经写了近20篇散文。 重读时我惊异得自问,你们是谁送来的客人呢? ※ ※ ※ 暗寂中无人回答,只是纸面上升出的一丝气息和窗中涌入的夜簇交融 溶汇着。我深深呼吸了一次,顿觉得丹田印堂都一派清明。 窗外室内黑已泛白,夜己熹明,那迷茫无限的迷图亲切而可信赖。冈 林一曲终了,尘世悄无一声。像一场始病终愈,像一次起承转合,像一篇小 文首尾终于呼应,像一枝竹子拔节完毕,像一叶小舟泛过海洋——我又一次 目击了自己生命的过程。 像一种特异功能者的内视。 散文,诗,绘画,捕捉音乐,也许艺术的创造诞生也是这样吧,当那 个人 (再说一遍,他只能属于某类而不能属于酱缸蛆坑般的中国文坛)已经 被逼到了岸边,当冰冻的潮腥已经溅湿他的两腿,当他微微有了一种殉死的 决意,然后大步迈下滩头,漂上夜海的迷路以后,真正的艺术之星就在彼岸 为他冉冉上升了。 当然,这夜海黑暗无边,这迷路曲隐无限,渡得过去与否,沉死或再 生与否,都是不能预料的事情。无论如何,还是有一点冒险的滋味。 我毕竟喜欢冒险,所以我常做这种独自的渡夜海的功课。 1988·5 路上更觉故乡遥远 黑黝黝的都市楼影夺尽星空,窗里无月,夜正深沉。沐浴之后,身心 有一种透明的感觉。提起笔来,马上想起 1984 年冬天在沙沟庄子度过的那 个夜晚。 对于我,对于一颗苦苦追寻但看不见方向的心来说,沙沟之夜是真正 的启示之夜,是真正的人生中很难遭逢的转折瞬间——然而那一夜我震惊 地、忍着剧烈心跳读过的,是杨怀中的 《论18世纪哲赫林耶穆斯林的起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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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身于考古学和蒙古史;我读过的论文和见过的学者很多——但是 我终于不愿再弄这种学问,并且从职业上告别了它。后来我干着许多形形色 色的事情,而心中的疑问一直没有获得解答—— 什么才是值得献身的学术呢? 自从那个在星光下呈着一派艰忍暗红的沙沟庄子度过的夜晚开始,我 觉得眼前有一条路被照亮了——这条路通向一种比考据更真实、比诗篇更动 情、比黄土更朴实、比权威更深刻的人生。 这样的路常常隐遁不显。可是应当说自唐宋以来,这条路上一直有人 踯躅前行。这路埋在穷山恶水和被遗弃的领域。它很像海上行船;前进之中 失却着后路,一往直前更举目无亲甚至全无方向。 你时时记着、细细品味着你与贫瘠的故乡、与那些永远地感动着你的 回族农民之间的一切,在精神世界里你如一个娇儿依偎着他们。然而物质的、 严峻的现实中不见他们的影子——你在最艰险的崖坎上仍然必须独自爬过 去,哪怕过去后身心交瘁遍体鳞伤。 你要经历许久之后才能知道——回族和伊斯兰在中国都是一种底层的 概念;冲出母胎的每一个人物,几乎都终将成为一种少年丧母的孤儿。因为 他们必须跻身中国。 这是回回民族特殊的分娩形式。这是回族优秀儿女成人的形式。这是 回族与伊斯兰向中华民族及其文明补给贡献的形式。 也许他们会愈来愈深地热爱上自己的母族;但势如离弦之箭,他们在 介入中国大文明的疾行中离自己穷苦的母族愈来愈远。 也许他们会一天天淡漠自己的记忆;介入是竞争也是求同,当他们真 地在世俗世界功成路尽之际,他们精神上的虚空和怅惘是难以形容的——早 在明代,这种现象已经引人注目。 海瑞——据其姓氏、故里、性格便可以看到一种非中原的异族味道。 考证他族属的最佳资料也许正是他的回回式的烈性。“骂皇帝”的怪癖和罢 官后深刻的悲观,也许正是回族知识士子否认自己血脉的结局和前定。 李贽——祖姓林,六世祖林驽是泉州巨商,航行往来波斯湾,娶 “碧 眼女”为室。 他与中性伊斯兰胡商番客的血缘相当清晰——因此他才敢离经叛道, 著书立说再题以 “焚、藏”。由于这种血中的魅力,当年士子人人各挟李氏 《藏书》《焚书》以为奇货。 放浪于哲学,相知于女子,又求佛又学道——李贽对于伊斯兰的一丝 回忆和血统,也许是割舍得最为彻底的。但是绝望更加深刻。最后他在用剃 刀自杀前,才留下了一篇似乎要教给后人回民葬仪的遗嘱。只是晚了——狱 卒问鲜血淋淋的李贽:和尚痛否?答曰:不痛。又问:和尚何以自割?李贽 ——这位孔孟儒学体系中的异端者大师答道:七十老翁,更有何求! 郑和——哈只云南马家的儿子,中国海军史上最伟大的统帅和世界诸 大航海家之一。 第三次远航归国后,郑和虽不声张,却回到云南家乡度过斋月,很可 能还曾礼过尔德节拜——伊斯兰中心之一的云南家乡会使他在那一个斋月里 完全做一个教徒。但是在郑和的政治军事外交生涯中,族与教的影子显然很 薄,他与回族回教之问的关系,严格地说是在分离告别,而并非归回依附。 所以,海军不信郑和是回回,也就并非是一种无知可笑的现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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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面是中国历史伟人的桂冠,一面是难逃的悲剧故事和祖先的否认; 这难道真的可以谐调么?这里面难道就不存在湮灭了的、更重要更真实的历 史么?这些故事是孤立的么?如果你把它们渐渐看为普遍的,那么你获得的 认识究竟是什么呢? ※ ※ ※ 致使中国史上的回族人物孤独的原因,还不仅是血统的、前定的因素。 除开步入中国文明的上层——中国文化界之后必然遭遇的融化、自卑,以及 与中国文化界并立争雄之后的远离家乡之外,回族优秀人物处境艰难的原 因,正来自于回族内部。这个命题非常暖味难以深究;但是在呼唤一个振兴 和升华之前,宣布一场自我批判的时机也就近了,哪怕批判者的认识朦胧。 回族不是一个低文化水平的民族。回族拥有的一神教世界观,是人类最基本 的认识论真理之一。回族只有敢于批判清除自身的病毒,才有可能生存下去。 杨怀中论文中提到了回回民族中的 “乡约”传统;其准确不见于以往 的回族史研究。 乡约就是回奸,就是木纳非格 (伪信者),就是强权与暴政用高官厚禄 豢养的治理、监视、限制、侵犯回族及其心灵信仰的那种人。元明之季不易 细考;乡约制度确立于清乾隆年后,代代流毒,祸害不已。乡约传统是回民 的耻辱。 每一个回族青年,当他终于走出了荒裸赤贫的家乡,当他终于在城镇 里寻上了一块立足地场,当他终于能学而优之后——我想,他必须作一次抉 择。他必须直面父兄日晒雨淋黧黑渴裂的面庞和祖先的坟茔,他必须望着家 乡那灼目伤神的风景作出决定:坚守或者背弃。 明清无考古;读者会用自己的体验来感觉和判断。乡约——求官的族 病产生于回族的分散性、商业传统和受压迫史。而除开出卖母族的乡约回官 之外,回族特有的小商贩业也不是一种高水平的文化。小商的求生手段一旦 成了传统,一旦在一个民族中占了太大的比例,就会潜移默化地销蚀这个民 族担负的意义重大的使命。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这种劣性尤其常 见于中国回族知识分子。小商传统在学术以及思想方面的浮现,不仅使从郑 和到刘介廉种种类型的大家大师难以产生,而且直接营造着陷自己的代表人 物于孤独的环境。 但是,无论有着怎样的内部环境和外部处境,回族——像我那穷得失 明的曾祖母夜夜纺线供养儿子读书一样,像我们几乎每人、都拥有的那位含 辛茹苦的母亲一样——仍然不绝如缕地为中国献出着最优秀的儿子。 ※ ※ ※ 杨怀中最大的贡献,是他用纯粹传统文学的方法,企图表达多少年来 压郁在回族人民心头的那种情感。但是,这是一种关于历史的情感。它很难 胆怯地、打折扣地表达。 本文开头我写到几年前我在沙沟庄子初读时的感受;我觉得一种自孩 提时代就朦胧有过的、不能证明也解释不清的情感,在那暗红山峦的环境里 突然被引发出来并猛然在胸中燃成一片大火。一种没有被害事实的被迫害体 验,一种非理性的坚信不疑,一种突然降临的历史观点,都被他那篇论文突 兀地引发出来了——我相信,有着类似血统和心理基础的人,哪怕他是一个 信仰其他宗教的人,哪怕他是一个有理想追求褐望的无神论者,都会被这种 感受所启发,甚至改变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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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终于被提出来了,正因此问题更加严峻。你一面批判着自身和自 己的传统,一面揭露着迫害和对人心的侵犯;那么你从事的事业是历史学么? 难道这就是年轻时曾经想过、而涉世一深便逐渐淡忘的初衷么? 这就是那种值得为之献身的学术么? 杨怀中因他接近着学术的原初质问,也接近了前述的前定;或者停滞 以求喝彩,或者前进放弃理解。 如果杨怀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那么他接近的是心灵的模糊体验而不 是史学的广引博证。他最终要直面对峙的将是立场及方法论,而不是别的。 巨大的考验正等着他。连锁而来的原初质问尚刚刚开始。郑和李贽疏 远了母体,那么投入母体会有怎样的情景呢?用孔孟之道诠释伊斯兰教的命 题当真成立么?中国回民中的宗教观点和实践,确实能够经受住一神论思想 体系的检验么?人道的正确方向,在未来的新世纪里究竟在哪里呢? 作为一名晚辈,我不能再渲染道路的崎岖了。作为追求真理的同道和 一个回民儿子,我愿在承受着作序的沉重的同时,与我敬重的同道们共同思 索。 几年前在沙沟庄子度过的那个夜晚已经远了,印象中只有一派费解而 神秘的暗红。 走出村庄,踏上大路,无论甘肃宁夏都是沉默的冬日风景。 但是你如今不能再回家。如今你只能在这条路上坚定地走下去,既然 你举意要统一人心和历史。 如今我也走到了这条路上。也许先行者们就是这样设想的:总会有人 上路,哪怕彼此听不见足音,哪怕每一个都以为自己孤单一身。 也许,回族的路在前定中就要这样走。也许这就是回族的一种形式, 一种渡世的形式。 1990·3 午夜的鞍子 北京苦夏,想想都心惊肉悸。默默盯着已经大敞的夜窗,心里好像在 叨叨着:快来啦,慢慢熬吧。 这样的方兴末艾的夏夜里,人容易忆起凉爽的草地。往事早不该再说 了:包括山恋、营地、一张张熟悉的脸、几匹几头有名有姓的马和牛,都因 为思念太过——而不是像别人那样忘得太净——而蒙混如水,闪烁不定了。 往事,连同自己那非常值得怀疑是否存在过的 19 岁,如今是真地遥遥地远 了。 ※ ※ ※ 活在莫名其妙的一片黑森林般的楼群里,在这种初夏季节,像一丛肮 脏的错开的花。 架上的书抽下又插上,看来看去还是只要看自己爱看的那几本。脑中 的事想起又忘掉,想来想去也没有个条理。 近几个月,总是不嫌乏味地回忆马。 清醒时我知道,对马的回忆,于我已经是一种印刷般的符号。开始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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栩栩如生地忆起一匹匹的骨架长相,忠诚而消瘦的那黑特·海骝,美如希腊 雕塑而又小又无能的 “豪乌”,一匹样子凶恶似紫似灰的杂色马崩薄勒,大 名鼎鼎的马倍白音塔拉的竿子马切普德勒,然后是名声更大但年衰岁老的白 马亚干;最后,还有一直没有到手没能真正属我的哥哥的哈拉。但是很快它 们就混乱了,旋转着,互相粘合隐现,我不能完成关于任何一匹的一个完整 回忆。我猛地惊醒过来,窗外还是黑沉沉凝视着我的幢幢楼影。 我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 那些黑森森的影子矗立得很结实,它们好像永远不会裂开或粉碎。 而我听见清晰的一个声音。 像伤口一样,裂开着劈开着,像木柴被一柄无形的斧砍进。 这是什么呢? 我抽下一本书又放下。我摊开一沓纸写了几行又撕掉。我倒了一杯更 浓的茶,卷起一支莫合烟。我看看表已是午夜了,我眼前又有走马灯——6 匹和我情深似海的马儿旋转起来,最终使我晕眩了。那匹远星一般的马,那 匹如同一个原则一条规矩般的马不再清楚。我盯它盯得眼酸,可是它渐渐退 着毛色,一年年地淡漠朦胧,我追寻般拼竭全力睁大眼睛,我觉得心里的感 情已经爆发成怒气了。 外面的黑夜目不转睛地和我对峙,对此我需要一个活鲜鲜的生命,而 且是姣美的生命支撑自己。夜,已经深了。 我也许是错把这种需要认成了一匹马。它先是漆黑绝美的黑色哈拉, 后来变成雪白柔顺的白色亚干,先后充斥着我这一隅最偏僻的神经。 唯在今夜,影象变了。 ※ ※ ※ 我突然想到了鞍子。这个字按汉语规律究竟是该衍化成 “鞍”子呢还 是 “马安”子? 其实它是木头制成的。 我强忍着听那声清脆而细微的裂劈声响。它响得太逼真,撕扯着一种 被自己一直压制的回忆。我仇恨地看看窗外的黑森林,它们不是树木的儿子。 劈裂声持续着响了很久,深夜中只有它,像我们那些鞍子破碎时的声 音一样。 ※ ※ ※ 是这样,该写一写那些鞍子了。 插队 4 年,我们有整整一本鞍经。就像我们忍着不去批评那些关于马 的轻薄谈论一样,我们从不多说其实更珍惜的鞍子。而4 年里听惯了摔人碎 鞍的故事,好像知识青年的鞍子特别脆,有的人可能插了 3 年队碎过四五盘 鞍子,奢侈得可憎;也有的人,一直到离开草原时那盘木鞍还完好无恙。 全公社,也许全旗知识青年中最有福气的是蔡。他分得一盘银饰累累 的旧鞍。银子的成色很高,马拴在哪里都被阳光照射得白灿烂漫。他早早摔 碎了鞍子,后来知识青年独立出包 (离开牧民家)时,给他买了一盘木架子, 请两个有名的喇嘛鞍匠给他重新箍起。一直到我离开草原,那盘满是银霞的 鞍子还在草地上银光灼灼,撩人心目。——蔡碎过一次鞍。 唐趁蔡修鞍时,抢了他几枚银钉,安在笼头上 3 颗,然后称自己的马 具为 “三星。”他那半辈子一直渴盼当马倌,然而一直到离开草原也没能实 现理想,只是置了一盘白铜镶边的、苏尼特式的元宝鞍,整天幻想着套住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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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坐在鞍桥后头的滋味。他除开碎过自己一盘鞍外,还骑坏过别人一个鞍子。 他那盘配着 “三星”笼头的鞍子很舒服,收拾得干净利索。 和一些老牧比起来,我们几个的鞍子齐整得多,可能是因为无家无宿 的地位吧,生涯在马背的感觉比老牧还要强烈。我哥阿洛华在这么多年里只 给我一个破鞍烂鞯的印象。 他在我插队的几年里,不知被马踢碎了多少盘鞍子,我总是见他直到 上马出门之前,才慌慌张张地翻出黄羊角、小刀和皮条,左绑一下,右补一 块,勉强把吱扭响的鞍子扣在马背上。毡垫更是恶心,黑烂的毡絮片露出来, 蹭得马腹脏脏的。 ※ ※ ※ — — 大多是摔下马来,又没能抓住马。空鞍的马疯跑一阵以后,背上 的肚带就滑松了。只要鞍子翻转到马肚子下面,马就会惊。疯马一边窜跑, 一边死命要踢掉肚子下面坠着的那个又是皮子又是铁的怪物,而落马骑手只 能呆呆地看着。 最后的善后事情是:没精打采地在草原上遛,在空旷的牧场上,东拣 回一块破鞯皮,西寻回一只脚镫子,再试试能不能我回肚带、鞍钉。至于鞍 子本身——那坚硬木头打成的木骨,已经像一具炸碎的死尸了。 ※ ※ ※ 我的鞍子一直没碎。虽然也饱经踢摔,但它直到最后还是那老样子: 不深亮也不难看,白铜鞍条,白铜鞍钉。特殊的是两块鞯皮硬过生铁,怕是 用牝牛皮做的。它大致能算多伦式,但后桥微翘一些,骑惯了觉得屁股被紧 卡着,心里踏实而放松。 像年轻人不能体味生命的蓄量一样,也像蒙古谚语 “新马不懂长途” 里描写的那种新4 岁或新5 岁骏马一样;我做为我那盘翘角多伦鞍子的助主 人,却并不知道这鞍的硬度。 在接近 40 岁的时辰回忆 19 岁那少年轻骑的具体往事,即使我有奇特 的记忆力,也毕竟很困难了。我恍恍惚惚记不清那些摔下鞍桥、重重砸进厚 厚草地或雪地的影子。顶多只有一丝感觉;觉得浑身骨头摔得现在还疼,但 又觉得硬土硬石的草原又深又软,在那儿是不可能折臂断腿的。纵使每年都 有数不清的牧民残废,正骨郎中在草地上醉醺醺串荡着,令人憎恶又受人崇 拜——但那时的我认来不相信我的骨头会折断,就像我从未留心的、我那盘 忠实鞍子从来没有裂碎一样。 好像还讪讪带着一点忿嫉。知识青年骑手们都破旧而立新,拴起了银 光夺目的新马鞍;漂亮而高雅的苏尼特式元宝鞍一个个在我眼前晃动,使我 永远无法和他们比试。鞍不行,连马带人都似乎失了一份锐气。其实,我并 不是没有过一个关于新鞍的盼望。如果我在蒙古草原那几年能有一次机会, 如果这鞍子在一次剧烈喧响中裂开,如果我再趁酒醉把阿洛华哥的黑骏马要 过来而不是顾虑它的耐力太差,——那么我自信乌珠穆沁会出现一个唯美主 义的年轻骑手。 当然,那也许是美丽的梦,但那个骑手不是我。广阔苛烈的大草原改 造得我越过了那种小生之梦,认真地朝着一个坚毅深沉的男人走去了,并且 宿命地使一盘铁打般坚硬的柏木鞍子陪伴着我。 ※ ※ ※ 今夜闷热而阴冷。穿衣淋漓落汗,脱衣肌肤伤寒。风呼啸着满天布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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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肯定不会落雨。推开窗子,热风如潮卷着一幢幢黑水泥的死林木,对峙般 不直接扑向我的胸怀。 那一定也是在一个 5 月初夏天气诡异的日子里,我第一次卸下鞍皮打 量了我那架鞍骨。那木头纹理狰狞而坚密,看得见一株老柏树的苍劲姿影。 那种老柏树不像窗外冷漠的水泥沙漠上的怪物,那种老柏树躯干已经炼成钢 铁,脉管却输动着活力的绿色。柏丝纹缠绕纠绞,我恍然大悟了:马蹄可以 踢得它丝丝开扣,但绝不可能踢散它的热烈内里。 其实,它已经裂缝累累了。 我震动地看着一道道黑裂的缝隙,吃惊它为什么不在那一次碎掉了事。 有一道黑缝上还粘着新鲜的木屑,我知道这是前几天那次落马:我懒得系肚 带撑竿上马,轰羊回来时我顺手甩了一竿套羊。羊逃了,驯熟的白马自己猛 转身去追,我无所谓不可地随着举起竿子。拐一个急弯时,鞍子嗖地滑下马 脊,我和没系肚带的鞍子一块摔到马肚子下头,左手无名指还勾着缰绳。 后来留下的纪念只是一根指头的小残疾——它使我学不成吉他弹唱 了,但我不知道,我的柏木鞍应该在那个可悲瞬间里绝望地、清晰地响着裂 开。 还有几道醒目些的裂纹,我都能大致判断它的忌日。一名牧人骑马史 的经历,原来只是刻在不见天日的内里,隔着炫目的美丽银饰,或者白铜饰。 记得那一天我初次心情沉重。在位包里昏黄的油灯下,我默默地把揭 开的鞍皮又裹紧,把一颗颗银扣子和白铜花钉牢。我一言不发地收拾着,包 外漆黑的;月之夜里,微闷的气浪带来羊群不安的反刍声。我用羊油勒亮了 每一根皮梢条,用破布把银铜饰件打磨得雪亮。在磨旧了掀开一角的小鞍边 上,我小心地缝了3针。我又修理了马绊和鞭子,一一把它们系在鞍上。我 把鞍子举起,穿上一根圆木,把它悬挂在毡包的哈纳墙上,然后久久地凝视 着刚刚开始的热夜。 不知为了什么,今夜我猛地想起了这盘鞍子。我后悔得胸口堵疼,为 什么我毫不犹豫地把它丢在乌珠穆沁独自回来了呢,为什么我 20 年如一日 地回忆那些虚幻得多、与我相随短暂很多的马儿,却从来没有回忆一次4 个 360 天无一日不陪伴我的、那盘柏木骨架的翘后桥多伦鞍子呢? 说到草原,说到骑手,那鞍子拥有的意味要深远得多。 如今我突然懂了,在新疆哈萨克人是借马不借鞍的。我尊敬地漫想着, 哈萨克是古老的突厥人的后裔,由许他们对牧人生涯有更本质的把握。 当骏马在飞跑的时候,它是认为骑手压着它呢,还是鞍子压着它? 我骑过上百匹马。我拥有过上十匹马。我害死过两匹马。然而马儿于 我像走马灯,马和牧人的关系是变幻的。 也许会出现憧憬的马,也许会出现热恋的马,然而鞍子却恰似骑手本 人。 在我的墙上,在这面一直没有装饰的墙上,应该挂着我那盘伤痕累累 的鞍子。 我转眼望着这词不达意般空涂着一派纯白的墙,心里感到深深的怅惘。 ※ ※ ※ 20 年过去了。这些日子里我发观的秘密是:悟彻一桩事物的周期是 20 年。无论是对插队,对历史课题,对 “文化大革命”,对名篇佳作,对母亲 妻女,或者是对马、对羊,对一盘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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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光巡转了 20 年,我终于猛锤击头般从自己身上看见了那盘柏木鞍 子时,我面对着的是北京沙漠中的水泥钢筋黑森林。它们如黑浪汹涌,压迫 得我喘不过气来。而 5 月将末,夏行伊始,这种黑暗和苦热,这种逼人索命 的季节和长夜,还刚刚开始。 空墙和随黑暗涌进的热浪在碰击。 原来,这几年里恍惚若失,只是因为在我心里的密密纹理间,缺了那 柏木鞍的挤死缠咬、宁百裂而不碎的结合。 静静坐着,迎着扑胸的热风,我觉得自己这面空墙上出现了我的乘鞍。 怪不得墙上总空着这么一块,原来我一直等着挂它。由于年轻时的错误,我 无法挂上它膻腥风尘的原物了。但此刻我还是把它挂好了,我首先挂上了我 自己觉悟了的暗悔,再挂上成年后刚刚出现的怀念,最后,我挂上了唯我才 能看清的、那伤痕纵横的它的影子。 1988·5 起辇谷祭 大名鼎鼎的成吉思汗殁后,埋在哪里呢? 内蒙伊克昭的所谓成吉思汗陵,只不过是一座后人修砌的建筑。 在 《元史·太祖本纪》中,关于他的葬地有一个地名:起辇谷。重要 的是,历代元朝皇帝死后,基本上也都是葬于起辇谷——可见,这词义扰人、 扑朔迷离的 “起辇谷”,乃是蒙古皇族的传统墓地。 起辇谷,一般蒙古历史语言学者拟音读为 keluren 谷,即怯绿涟河、 克鲁伦河,——地在蒙古人民共和国东部的草原丘陵之间。 也有人根据这位大英雄的死地——他是在围着西夏人大逞军威时猝死 的——判断葬地应在六盘山一带。恰巧六盘山——今宁夏回族自治区象征物 的山麓,又有地名 “斡耳朵”,ordo,蒙语宫帐,元安西王阿难答在此命令 蒙古小孩行割礼信回教,更显得巧合层层。 晚期蒙文 《黄金史纲》讲,葬地叫“柴麻”(chima),有的学者说此音 即 “起辇”,只能算大胆的假设之一种。chima 倒是音近昌马;玉门关外甘 肃新疆之间有一片神秘山地名叫昌马山,与成吉思汗死地隆里川 (如果允许 把隆里川干脆猜成 “黄头回鹘”即隆里畏兀儿人的谷地的话),倒是顺路。 总而言之,成吉思汗安葬之地,或在蒙古人民共和国东部,或在旧甘 肃境内。亡人己逝,只求安息。本来,后人那么起劲地关心人家坟墓的秘密, 当说是一种恶癖。 话题在不久前偶尔读报,得知日本人正趁蒙古人民共和国 “改革开放”, 要以亿万威力强大的外汇炸弹,轰击这一科研领域。似乎已与蒙古科学院协 议,动用一切土洋手段,踏查辽阔草原,发掘起辇谷。 同时,也风传糖衣 (应称钱衣)炸弹也正投向宁夏甘肃,双管齐下, 可见学术态度的严谨。 泱泱中华大国,当然不在乎一两处古迹。我 5000 年悠久文明,你是买 不尽掘不完的。 借此千字文一角,我还敢再指一条昌马山的路,只怕你受不了那蛮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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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境的戈壁风沙。 可是,蒙古草原的文化千年不变,也许挖了成吉思汗陵寝,后世的蒙 古人就用不着学习考古学了。学术无国界,研究不签证,上述一切无非是关 于 “起辇谷”的常识随笔;但是人文科学以尊重人心为本,听说着一些新近 的科研信息,总觉得像喝一杯龙井掺咖啡,其味不正。 无论起辇谷在草原或是在黄土高原,两处天地于我都有特殊的联系。 插队中蒙边界草原时,我能找到万顷草海中丢失的一柄鞭子。近年在六盘山 周边的回族山区,我熟知每一座山壑间的土坯拱北 (圣徒墓)。那两处天地 都地旷人稀,以酷烈的环境和气候保护着自己。那两个世界的人民都几百年 如一日地忍受和沉默,以求一丝洁净和安宁。 在草原插队时,我的蒙古哥哥教我绕开那条安葬亡人的山沟——以至 我从未进入过我们公社那条沟,多少次让羊群在沟内徘徊。 在西海固黄土山地,一些回族老人只要经过一座坟,就合起两掌为那 坟主人做 “都哇尔”(祈求)。他们说:“要为众亡人举念!” 但是那炸弹的威力,使我沉默了。 喧嚣就在眼前,我毫无能力。 起辇谷,我独自念着这个拗口的名字。若干年后,也许它会像流行曲 一样挂在人们嘴上。它正面临的究竟是荣耀呢还是凌辱?我不知道。只是当 我感到它正大睁着眼睛等待时,我应该对它说几句话。 1990·10 夏台小忆 夏台只是一个乡的名字,地在新疆昭苏县。当时它这个称谓使用不多, 一般被人俗称为五公社。它和三公社 (阿克牙孜)、四公社 (查干乌苏)一 字并肩,组成了天山北麓最美丽的一条风景线,终点叫波马。 后来我出访过几个国家,见过阿尔卑斯山、落矶山等一些大山大岭— —我才明白了;夏台、阿克牙孜一直到波马连成的 100多公里天山北麓的蓝 松白雪,乃是这个地球上最美的地带。 当然人们会不以为然。但是若能列举几十项标准为众山选美,我想不 出其他山脉有什么击败天山这一段山体的可能。 唉,夏台,我在你怀里度过的5 个月! 夏台又不仅仅是一个乡一个公社,而是西域史上一个著名地点。唐玄 奘西游取经,越过一道冰岭——即是此地。另外,比如准噶尔的英雄,也是 经夏台翻过冰大坂逃往南疆的。夏台,意即梯子,指攀登冰峰的坂道形势。 夏台其地,不仅是南北疆的交通咽喉,而且是中国与印欧之间所谓丝绸之路 的要冲。 于是,小镇如巢,众鸟来栖,夏台的两条土路百十座散落泥屋,便成 了许多民族的浪人居留的家乡。 夏台如同梅里美写过的直布罗陀:每走 10步就能听到一种不同的语言。 诺伽斜着她不信任的眼睛,不情愿地用蒙语应了一声。我知道她认为 我应当说汉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