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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个子比其他 15 岁的小姑娘高一些,淡黄头发,眼珠微绿,非常漂 亮——她兼有俄罗斯人的身架和傲气、以及蒙古人的颧骨和朴实。 她父亲,收割机手乌力记巴特尔已经喝得醉了。那些年我总是喝酒, 正像这些年我总不喝酒——草原世界的媒介是酒,宗教世界的禁忌是酒。我 心里有一种激动:为我发现的这种人激动。什么语言学院的教授专家,什么 外交部的首席翻译,一切陈腐的崇敬都在夏台这间圆木和泥的小屋里崩垮 了。诺伽,这15岁的混血小姑娘,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唯一的语言天才。 她和父亲讲蒙语的厄鲁特方言,和母亲讲俄语;她妈妈是一位流入新 疆的苏联人。 在社会上,从两三岁牙牙学语时就和维族哈族的娃娃玩在一起,所以 她的维语哈语都如母语一般纯正。 加上她在学校上汉语班 (夏台的小学比北京大学还棒,它使用维、哈、 蒙、汉4 种语言授课,不同民族的儿童可以自由挑选)——所以,小诺伽就 是一个兼通5种语言的天才。 或者不应该用天才来解释。也许秘密的根源只在夏台;只要有夏台这 个美丽而奇妙的小村庄,就会有像诺伽一样美妙的人。 我绝望地回忆着脑子里残剩的几粒俄语渣渣,在一张纸上企图和那俄 罗斯女人笔谈。 但是毫无希望——北京的一流高中、科学院的研究生院,在这里都被 宣判了它们教育的失败。当然,也宣判了我以上学为人生这种存在方式的失 败。我只能用蒙语和那女人谈一点点。 我求乌力记巴特尔;他不仅喝醉了而且不会俄语。诺伽的母亲用俄语 对女儿讲了几句,但小姑娘调皮地一歪头,就是不给我翻译。 唉,那夏台的沮丧也是意味深长的! 后来,就一直没有再能去一次夏台。我有时做梦都觉得那蓝松白雪在 向我涌来。汗腾格里 7000 米高的银峰像一个矛尖。山麓的斜坡上舒展开一 派牧草,种类比内蒙古草原复杂十倍。夏台入口的地方有一处有鹿的山洼; 梅花鹿,真的在那里散步。风景中有呛味有潮腥,有不同的种族和秘事。那 种风景对于许多人是排斥的,对于有些人却又让他取之不竭。那种景色不但 美而且大有学问,但是文人墨客又无法掌握。当你被成全了能够入门理解它 时——这美会唤醒一种深刻的感情。 我会写很多关于夏台的回忆。我还会争取画出夏台的美色。最终目标 是——在将来,在可能性赐予我身的时候,我一定要在夏台盖一栋自己的小 房子。 1990·10 汗乌拉 汗乌拉一共有几处?这在锡盟不容易弄清楚。在乌珠穆沁,著名的汗 乌拉 (蒙语:王之山或山之王)有3 座。据我看来,当然我们的汗乌拉又是 这 3 王之中的大王。 首先,我们的汗乌拉座北朝南,两襟分别是那两个小王:沙麦汗和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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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汗。其次,不仅位置在地理风水之正中央,而且上面一字甩手并排9堆大 敖包——汗敖包之祭,按牧民讲,只要白色食物 (奶酒奶酪)一供,天灵地 感,立即落雨。 第三,我们的汗乌拉山北,是一片密密丛山,大小地名数十个,丘陵 沟壑重重。山南一马平川,开阔草原——而这西南的开阔地两翼各右一条竖 山流脉而下,沿这两道小山脉,凿地9 尺便是一口好井。第四,我们的汗乌 拉形状庄严,两襟舒缓,山顶高耸,像一座低平的金字塔。山顶与山腰相连 处,独眼般生着一簇杏树。 我当知识青年时,经常和其他汗乌拉籍的知牧 (按“于群、警民”等 汉语新词读解)恶战,争论山头的大王小王问题。他们说:爬上那个汗乌拉 能看见内蒙古49 旗。我就说:我们这汗乌拉上头能看见外蒙古 51旗!抬杠 顶牛到了极端时,问他一句:“你们那山有山眼睛吗?”非常灵,他们马上 没词儿了。 风水学——勘舆之学认为:人杰地灵,物华天宝。这不仅仅在中原有 超验之明,而且在草地也不敢小视。 大名鼎鼎的摔不倒 (用马竿在马疾驰时套得它一跤摔倒)的儿马—— 安巴·乌兰,乃是在汗乌拉山麓长大。同时,传说般的黑马5 兄弟,也是汗 乌拉马群的明星。在全旗知识青年中最出色的好狗 (能辨别全东乌旗知识青 年气味)奥登·阿尔斯楞 (无尾狮),又是汗乌拉的出身。60 年代某年大旱 饮遍 6 群马 10 群牛几十群羊仍不枯干的无底井泰莱姆·忽都格,亦在汗乌 拉区划之中。 人更是如此。 笔者本人敢以一文笔求生存,当然全是因为汗乌拉风水的缘故;而我 终生认为导师,哪怕时事逝去 20 年仍然认定她是导师的我家额吉,也是在 汗乌拉草原创造了她不朽的人生。此刻,她已经 71 岁了。 走遍北亚半个世界,才深刻地悟出了汗乌拉的存在方式。见识了各种 各样的牧区,才知道汗乌拉草原的富饶。 东北角有险山,足以抗御寒风危难;西南角有大湖,似开放似阻拦。 西北连向古歌 《阿洛淖尔》,使儿童从小知道憧憬,东南条条大路,把内里 和外界相连。——加上北方一线连山,南方一道碱滩 “戈壁”,汗乌拉圣山 居中,享有30 里方圆。如此的地理,简直是绝了! — — 我的文章,读着知之者会深得三昧,不知者会觉得我故作大言。 我并不想辩解。 我只为知之者写,也只为抵抗将来的文化侵略者写。19 世纪的汉学大 师 de Groot,在其巨著 《中国宗教体系》中入木三分研究了中国民间思想, 最后还是以一顿训骂收尾。值此世纪末,会有人向如同汗乌拉那样的腹地深 处插手的。在他们的洋洋万言之前,我的小文会成为一块小小的 “石敢当”, 等着杀杀他们的锐气。 无论如何,外人永远也看不见汗乌拉草原除了斑斑营盘座座毡帐外没 有一间土房的风貌了。也看不见树关节砍成的轮瓣、半圆的毡圈、白布缝的 袍子、自己舂的黑炒米了。 也看不见 2000 匹马一齐狂奔时的伟大景象了。真知灼见仍在生活的、 真实的人们心里藏着,尽管汗乌拉山永恒不变地矗立不动。 19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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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女与厉鬼的风景 在阿拉杭盖 (地理教科书上,这个蒙古人民共和国的省份被译写成后 杭爱省)——有一个神秘的地方。 那时是深秋,千里枯草,金风逼人。在阿拉杭盖的草海里催车攒行, 我觉得空寂在四面合围。不知是走场还是秋营地偏离车道;总是无人、总是 无限发展的空旷一片,令人不安。 那是一种神清心静的不安——默默注视着,任风景离合,任前途变化, 不思不想。 渐渐地,走近了那一对地点。 一处是火山——有诸如哈拉讨高 (黑锅)、黄狗地狱等等景致。火山由 于是在大草原中央喷发的——它的位置应该在中国长城与俄国西伯利亚大道 之间正中处——所以遥遥望去并不雄伟。但是宽阔的草原怀抱容得下一座火 山喷发的点点滴滴;有些岩浆在潮涌中原封不动地凝围了,边棱锋利;有些 迸溅四射的岩渣在草丛里半扎半歪,狰狞得仍像一滴巨大的液体。走近泛滥 的岩浆潮时,开始觉得恐怖。我看看天空,还是蔚蓝清澄,于是再走。倒立 竖起的黄褐色石渣如棚如檐,每一秒钟都要坍塌。牧人们不知迁到了哪里, 问一问知道这里并非弃地。在这种活地狱般的风景中钻着走着,我觉得在和 一群厉鬼交流——它们是某种蒙古草原的门户,苛刻地审查着来者。 我心中不断回忆起我的乌珠穆沁,回忆我在那里当牧人的好成绩。天 空依旧蔚蓝安详,我走近了火山的襟麓。 当我第一眼看见那满山坡密密堆起的敖包时,觉得怦然心动。不见牧 人,但是满山都是牧人心情。蒙古人对大草原万里舒缓中的这个黑鬼是怎样 想的呢?他们密密堆起的敖包,摆上奶酒,但没有留下一句话一个字。登上 火山口,俯视着一个巨大漆黑的无底洞,我意识到那些恭敬的敖包堆是正确 的。漆黑的入口,庞大的入口,倾斜泻下的入口黑壁,目力难及的洞之深底 ——都静悄悄地,逼你承认造物者的真实和伟大。 笔直下滑的黑黑斜坡上,生着一棵棵垂直的树。叶子枯黄,沐着阳光, 美丽得如黄金薄片。如厉鬼肩上的花一般,那金箔般的叶子给了我如镂如刻 的印象。在漆黑而且沿向无底深渊的斜壁上,这种美丽的金黄真不可思议; 我不断地联想到生命的危险。 — — 那时,我觉得自己的心情离那些堆敖包表示祟敬的牧人很近。 几乎可以断定由于那黑锅火山的男性行为,附近有一个美女般的白湖。 湖名查干淖尔,颜色却蓝得离奇——仅仅比新疆赛里木湖稍逊一丁点 儿。大自然真是阴阳有致。在这里我开始觉得它们才是男女;我们这些庸庸 碌碌的人才是木石。 蓝蓝的波粼,闪烁着缄默的光。那样蓝,人一见便像见到一位真正的 美女一样,看一眼便再也无言了。 车沿着黑锅火山下来的草路,一会儿便驶上了白湖的湖畔。轮子无声, 蓝得摄魂的风景洗着视野,在静寂中变移。天空依旧稳重地笼罩我们,牧人 们的影子还是一个也望不见。美同样是一种禁忌——我总觉得牧人们远远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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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白湖周边,大约也同样是为了挽救自己。 果然:在湖的尽头,在一个港汊上,我看见湖水中密密地堆著一座座 敖包。那时已近傍晚;敖包如塔如林,静静浸在蓝得深沉的湖水里,像一片 桅墙升出海面。那样的浓重蓝波中,浸泡温柔的永恒。 记得我惊呆地停了很久,我是最后一个离开湖畔的。古风不存了,人 们都在慨叹。 但是古来的牧人确实活着,只是他们不轻易出现。在无言之中能和他 们交流的只有我,因为我曾是乌珠穆沁的牧人。我们都怀着危险的生命,都 对美爱得畏惧。 驶远后,在一次停车时我又急忙再望了一眼:白湖在远方如一笔纯净 的蓝彩,偎倚着狰狞的黑火山。 — — 那以后几年过去了。只要季节轮回到深秋,只要见到黄叶,我总 是想到蒙古人民共和国的那一对地点。就像插队多年的草原知识青年那样, 只要阴天就想起牧区的风雪,只要看见马车就想起牧人生涯一样。 危险的生命 命,究竟能忍受怎样的限度,是个古怪的,但也是个原初的问题。在 中国文化人中很难讨论它,因为他们遇不上危险,早在风吹草动之际,他们 就又变又叛了,不能与其讨论。人太油,不如草木。 在蒙古的阿拉杭盖,我看见了大自然对这问题的应答。那里是一处火 山,我在散文 《美女和厉鬼的风景》中把它称为鬼。它有 “黄狗地狱”、“黑 锅山口”等等一套恐怖得令人厌恶的地名系统。我猜那次火山爆发——那次 恶的大喷发中,绝灭的太多了。草原和大陆都土崩瓦解,甚至连土壤都消失 了。取代那一隅世界的是铁牙般的硬化熔岩,封闭千百里的炼渣壳,还有一 个黑森林的地狱入口。 但是又不该跨入黑锅火山。它毕竟仅仅是茫茫草海中的一处火山而已。 可以走近或离开它,可以看到它精疲力尽的边缘。不是它烧光和吞噬掉了北 亚草原,而是亘古以来的大草原包容了它——看着这样的景观,很像琢磨着 一个哲理。人的心张弛着,既紧张又平静。 值得反复地描写的是火山口漆黑的斜壁上那一株株黄叶。真是美得令 人心惊。风吹过时,那如金箔似的黄叶抖着,反射着耀眼的光。在黑洞洞的 烧得铁硬的砾石斜面上,它们的根扎在哪里,它们若跌落折断会堕落到多深, 不降雨时它们靠什么生存长大,这些细节是无法从哲人般的北杭盖获得解答 的。 难怪牧人们如此恐惧。祭敖包是—种不易解释的行为,而火山敖包对 住在乌珠穆沁那样的肥美草原的牧人来说,更是无法想象。怀着祈求春雨祈 求一羊双羔的善良愿望的老实牧民们,当他们看见马儿惊怕得后退,当他们 看见步步逼近八面合围的狰狞黑牙时,他们不知怎样祈求了。 我看见一个骑黄膘马的喀尔喀老人。他朝一坯黑焦渣上摆奶酒瓶子, 那瓶子放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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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胡须和双手剧烈地颤抖着,当瓶子好不容易竖立在那砾石渣上时, 他不顾一切地跪下去,匍伏在地。 瓶子倒了。跌下石渣块,在下面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上碎了。砰地一 声,瓶子碎得像夭折了一条命。奶酒刹时间渗进了黑色的焦土,像无谓的流 血。老人哭了起来,我不知后来他怎样离开,因为我不能再看下去。 就在那天,就在我急忙离开那个喀尔喀老牧人转过山脚以后,我突然 看见了那些金叶子树。 真愧得很,我连那是什么树也没有弄清楚。树干笔直,有些像杉,叶 盖呈一点伞形,也许是什么松。我只是记住了它们满身披着的、簌簌抖动的 薄簿金叶。 我尝试走到了火山口的边缘上,但是我没有敢顺斜坡下去,朝下面的 深处探险。一步踏动了那笔直下滑的黑渣,我猜会一直摔进无底的地狱。那 时我暗自嘲笑过自己的软弱,我大声地吼过一声。可是,就像冒险和正义经 常有着限度一样,我最终没有能迈出那自杀般的一步。 如果换了美国佬,大概他们会周密地计划买好直升飞机,安排好救护 队、摄制组,甚至征集一对志愿在黑洞火山口结婚的男女,最后安全而无耻 地 “下去”。他们会在获得数据、新闻、刺激和出名的机会后,再得意洋洋 地离开黑锅火山,扔下遍地的口香糖纸和可乐罐和牧人们献上的祭品作伴。 我不那样干。 我也不愿像喀尔喀老人那样落泪。我只是苦苦地思想着那长满薄薄金 叶的树,猜测它们怎样在极限的危险中获得生命。我找不到结论,那斜斜倾 泻直下地心的黑烧烬实在黑得深不可测,那黑烧烬中挺拔直立的金叶树又实 在太明亮了。 以前我只是对它的美赞叹过。如今我要寻找它存活的原因。活着,而 且美,又是在那样的险境之中,三者之上应该有一个什么。 关于阿拉杭盖,我不会再写了。那儿于我是彻底的异乡。我只打算记 住那些树,保留这一个印象。 或许,这个印象应该用画或摄影作品记录下来再传达给朋友和故乡人, 或许这种印象只是少数人才需要的。但是,关于生命存在的处境问题,特别 是关于生命、处境与美的问题,对今天的中国是急需的——至少我是这样考 虑的。 在黑锅火山,除开那种金叶树外没有其它生物存活下来。这偏激地证 明着一个观点:美则生,失美则死。 1992·11 走向船厂 回忆起来那时的思维方式不好,那时因为刚从德国旅行一圈,就总想 用 “巴伐利亚”描述它。如今毫无用那种比喻去形容吉林大地的兴趣了;人 的认识确实是要经过时间考验才能渐渐端正的。吉林的起伏丘陵,用不着什 么巴伐利亚来形容。吉林就是吉林,它是东北中国的一部,起伏绿郁,地貌 如气候一样鲜烈。而且,它不仅不能用今天正兴起着对人的歧视的德国巴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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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亚来形容;对于一切欺辱和征服,对于人类本身,这片土地正是引人反省 和深思的地方。 长途公共汽车离开长春市后,不久就驶进了我所说的吉林丘陵。沿途 听见的口音中微微能感到一丝山东味儿,开始没有看见那种全绿的辽阔丘 陵。我要去的地方是船厂,那个地名今天已经湮灭了。最初可能是睡了一会 儿,最初我没有见到那排山倒海船的、人涌人浪一样的浓郁丘陵,和那绵延 丘陵上的大豆高梁。 时光倒溯 200 年的话,这里人烟稀少。那时原生林和蒿草覆盖的丘陵 上,庄稼虽少也应该是一样的浓重绿色。松花江,这成年之后才初次见到因 而被它震动的北方大河,宽阔浩淼地在这绿色大地上巡视。 那时人烟稀少,因此逃荒和流放成了移民的两大来源。从我的家乡, 山东人借渤海狭窄之便,在 “闯关东”的概括中,开拓了它。从我的归属, 甘肃回民被流放于此,美化了它。松花江上曾造舟楫求运输,而今天吉林市 人却不知船厂这个古地名了。原因应该是陆上交通的发达,特别是包括俄日 帝国主义都染指其间的铁道业,最后造成了取船厂而代之的格局。 铁道上轰鸣的火车,在沿线制造和传播着殖民地的气息。东北地大物 博,但其中也生殖了亡国奴传统和汉奸传统。只有偏离铁道,顺着如松花江 这样的通道,才能结识壮观的东北,侠义的东北,深沉的东北。 ※ ※ ※ 在日本打工弹指两年。感触极深却解释不清的,是日本弥漫的那种扩 张气氛。哪怕在左翼阵营中,也总是碰上 “满洲”这个词。在受自由法则保 护的文艺作品中,对他们的满洲时代的赞叹、欣赏、怀念,大约与挨原子弹 之前区别不大。满铁研究部基于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前提的汉学研究,已经 被左翼的年轻一代接受——他们在 60 年代的 “造反”是虚弱的。尽管过了 50 年,尽管挨了原子弹,在东京接触过赤裸裸的日本的中国人都清楚:他 们并没有真正认错。他们只是用惊人的耐心在等。他们的心底还藏着那个满 洲梦。他们只是等:或者等中国腐败得到了那一天,或者等东北留学生奴化 到了那一天,或者等他们的经济强大到了那一天——他们一定要再次攫取东 北大陆的利益。当然不仅是东北,但是首先是东北。他们惊奇地欢喜中国东 北没有如同韩国那样的报仇雪耻的空气。这使他们贪婪的欲望更加缠绵和热 烈。他们竭力掩饰的对东北大陆的 “责任感”,但是他们日本是东北的理解 者。 如此一语道破,如此把感觉当做事实写出来,于自己是不利的。但是 中国不应该人人都那么油,既然别人都不说破,那么我来说破。 松花江真宽阔。在北方,水量如此充沛的大河真让人感奋。而且还有 船厂,这傲慢的日本人不知道的地方。 从 30 年代起日本学人顽强地研究我们中国回民。从30 年代到90 年代, 他们用一本本论文为自己画了一个阴沉的轮廓像。从他们的研究中,我读出 了他们不知船厂自供。 船厂是一位被流放到松花江的回民领袖,罪死的这位回民,用松花江 水洗了遗体,墓和守墓的人都住在江畔。大江缓缓地涌来,凸满的水面是灰 蒙蒙的。全国几省的参谒者只要顺着这条江,就可以找到他们向往的那座墓。 当然这种长旅是出于神圣的心境,有着这样心境的人当然不会向日本人介 绍。若不是我的文章,自视满洲知音的日本人,包括他们形形色色的同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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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今也不会知道松花江上有船厂。估计他们读后会边大吃一惊边收拾照相机 ——但他们至多只能步我后尘,重复他们嚼人粪便的生计而已。 船厂的圣徒墓,增添了吉林和东北的美、古老的移民们,无论是被人 铁链锁着鞭子抽着步步血迹,或者是一根扁担挑着铺盖和孩子蹒跚向前,他 们向大东北的辽阔原野输进了底气,输进了正直的血。那气血永远地溶进了 松花江,使它满盈着沉重的力,并滋养得它的流域青青郁郁。 1992·12 不刺城的冶铁痕迹 不刺城是元朝控制东部中亚的几座城市之一,意思是钢 (bolat),曾 经转写成孛罗、普刺等汉字记入 《元史》。但是自14世纪以后,中亚这座城 市萧条了,后来终于毁灭。 不用说,后世对不刺城的考古钩沉也就开始,关于它的论述见于各中 亚、新疆学人的文章。 但是,元代不刺城的地貌,只有一个模糊的结论。大体上说来,今天 新疆博尔塔拉自治州的州府处的一座古城残骸,就是不刺城遗址。 我曾经两次在那座城址上调查过,由于新疆至今没有建立起一个考古 上称为标型学的系列,因此从处处遗址上拾来的陶片无人能断代。只能猜, 根据已经人所断定属于哪个朝代的城址上拣来的陶片,人大致凭感觉,说这 座城 “像”是7 至 15 世纪的。这样,基本的根据还是文献;古代旅人留下 的记录,是确定中亚新疆几乎全部城址的首要根据。 在博尔塔拉,我们判断大致上是元代不刺城的那座废墟,倒是符合文 献记录的。 那是一片太阳击溃土壤的世界。天太热,空气太干燥,日射中的各种 有害光线太厉害,所以城址整个都是酥的;土被烤成白薯皮一样的褐色片片, 走在遗址中间,齐踩陷进焦干的土粉,步履艰难。满脸都是汗碱,呼吸也觉 得急促。 天山从这个废墟上望去像一道海市蜃楼,升腾着眩目的气流,山顶不 知是雪是云,一抹朦胧的淡白。古云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而 700 年前 的蒙古汗的朝廷造成的却是 “土夯的营盘流水的人”。 那个时代潮水般地来了。那个时代又落潮般地逝去了。城毁灭了,人 不见了。 末一次去调查此城时,我承认自己再也无力发现新线索。我决定调查 结束时,忽然想到,寻找那古代的潮寻找那逝去的人,累得连年轻的考古学 都衰老了。 我放弃寻找的目标,今天可以在这篇散文中公布了:我一直企图发现 不刺城的条顿人奴隶墓地。 旅行家罗布鲁克的威廉 (Wilhelm Von Rudruk)记载道:一些条顿奴 隶 (德国人)被迁到距塔拉斯 1月路程的不刺,在那里淘金和制造武器。天 主教修道士威廉企图找到他们,但是在茫茫的中亚,他只是听到风吹叶般的 零星传说。他写下的 Bolac,是否真的就是不刺城,而博尔塔拉河谷里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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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量过两遍的那个土围子是否不刺城,都很难穷究了。 而我一直对日耳曼人——骄傲的德国人变成蒙古汗的奴隶这件事留 心。由游牧的、刚刚学会书写没有多久的牧民奴役白种的、以优越感著称的 德国人,我不知应该怎样评价这件事。罗布鲁克的威廉怅怅地离开了,连他 的路线都已经不易弄清。那些奴隶消无声息地消失了,也许他们的遭遇非常 残酷。 我曾经渴望找到墓。不刺遗址上没有制造武器的痕迹,但是有许多冶 铁遗迹。窑土、炼渣、铁水凝成的铁疙瘩散布各个角落——那是日耳曼奴隶 的劳苦场吗? 1958 年这里曾经大炼钢铁,地名不刺即钢,并非没有缘故。无法一块 块地鉴别炼渣的年代;纵使有了碳 14、热发光等许多物理鉴定法。 我没有找到应有的日耳曼奴隶墓地——而且一瞬间多少年过去,我也 没有再去寻找。 今年在统一的德国,现代版的对人的歧视运动发难了。在日本听着德 国新纳粹的凶残和嚣张消息,会有一种身近感。歧视人,歧视穷人,歧视穷 人的祖国——世界像一个流氓,无论用多少个世纪也不可能让他学好。本世 纪初日本发生关东地震,他们居然把地震之罪也转嫁给朝鲜人和中国人,在 地震的废墟上野蛮屠杀。新纳粹显示的是人的恶的本质;面临欺辱的并不仅 仅是居留德国的土耳其人。 我忽然想起了不刺城。 那些炼渣是哪个年代的呢?为什么不坚持搞清楚呢?我开始懊悔。 ※ ※ ※ 或许一个由恶主宰的世界正在形成。应该有勇气面对这个世界,也应 该有勇气清算自己的恶质。历史是循环的,不应该不相信世界还将改变。 1992·12 大河家 大河家是一处黄河渡口。 年年放浪在大西北的黄土高原之问,大河家便渐渐地成了自己的必经 之地。它恰像那种地理教师不懂的、暗中的地理枢纽;虽然偏疏贫穷,不为 人知,却比交通干线的名胜更自然更原始。不露痕迹地沟通着中国。 这些地点,一旦了解多了,去熟了,就使人开始依恋。半年一年久别 不见,特别是像我此次离开祖国两年之久后,从归国那一瞬起便觉得它们在 一声声呼唤。真是呼唤,听不见却感觉得到,在尚未立足脚跟放下行李前, 在尚不能马上去看望它们之前,该先在纸上与它们神交。 ※ ※ ※ 大河家是甘肃南缘边界上的一个回民小镇。密集的,土夯的农家参差 不齐地排成几条街巷,街头处有一块尘土飞扬的空场,那就是著名的大河家 集。店铺簇堆,人马拥挤,集上半数以上都是头戴白帽的回民。清真寺的塔 尖高出青杨树的梢头,远近能看见十几座之多,唯熟知内情的人才知道每一 座的源流、派别和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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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任何一处黄河渡口都使人激动。而大河家渡,不仅有风景的壮 阔悲凉夺人心魂,而且有一般平和与自然,使人可以获得宁静。 几条土巷,攒尖般汇在一起,造成了集。出集百步,便是咆哮黄河。 在这里等摆渡,一眼可以看见甘青两省,又能同时见识回藏两族。傍 大河家集一侧是甘肃;黄土绿树,戴白帽的回民们终日在坡地里忙碌。大河 彼岸是青海,红石嶙峋,服色尚黑的藏人们隐约在山道里出没。大河家,它 把青海的柴禾和药材,把平犄角的藏羊和甘肃的大葱白菜,把味浓叶大的茶 ———在轰鸣滚翻的黄河水上传递。 河上悬空吊着一条拳头般粗壮的大铁索。一条大木船挽在这悬索上, 借黄河水的冲力,用一支舵使船往返两岸。船入中流时,那景色十分壮观。 在颠簸如叶的渡船上,船客子扳牢大舵,把黄河的千钧水力,分成了横渡的 巧劲。 此地指行业为客。割麦人称麦客子,船把式称船客子,淘金人称金客 子。船撞入漩涡时,水溅起来,岸上船上的人都怔怔地看。使船时的吆声是 听不见的,在大河家,永远地充斥着河谷的,只有黄河跌撞而下的轰轰涛声。 清晨对分,因为黄河走得太急,过水太多吧,整个河谷白蒙蒙地罩着 浓雾,听得水响,不见河流。渐渐天热了,阳光照透了雾,才看见平素黄河 的雄姿。那黄河太漂亮了,衬着一面被它在古时劈开的红石头山,衬着被它 滋润得冲天的茂盛青杨林,一川狂怒狂欢的黄河水,不顾性命地尽管奔流。 ※ ※ ※ 我住在韩三十八家里已是第几次了,现在回想着已经数不清楚。此刻 从远托异国的逆旅归来,仿佛中我又住进了他那院里。屋檐下挂着一串串玉 米,院角有一个换水沐浴的棚子。 韩三十八今年应是 80 岁,明年若抱成个孙子名字正巧该叫韩八十三。 他也喜欢看河。 黎明时,雾罩河,他一声不响地凝望着那一川雾。水气渗在他脸上的 皱纹里,我猜不出他在看河时想些什么。 他从死地里挣着命回来了。50 年前他是马仲英的护兵。在喀什以南的 戈壁滩上,他们捏着步枪疯跑,天上的飞机追着他们剿杀。那是没有边的大 戈壁滩呐,不知道人怎么能跑过飞机。队伍灭了,他和几个大河家同乡钻进 了昆仑山。 沿着昆仑山北缘,沿着塔里木沙漠南缘,他们几个大河家男子逃回了 家——世界上著书立说的探险家谁走过这样的路线?我在有一年坐飞机去喀 什,从舷窗里可以看清烈日下沙漠中的每一丛蓬蓬草。我觉得恐怖,飞机追 著逃跑的人打,战争看来确实无美可言。 韩三十八老汉和我看河,总是默默不语、他从来不提及当年马仲英的 神话,也不讲他见识过的血腥沙场。这对我这个求学者不免可惜;因为我只 有凭自己猜想了。 逃回大河家以后,他干尽了渡口远近的一切营生:筏客、金客、麦客, 卖过茶叶,走过私,闯过藏人地方。黄河是他的家路;他说过,只要挣上了 钱,就找河。在任何一个渡口搭上个筏子,或是再当个筏客子再挣几个钱, 不多久就能与他的撒拉妇人相遇。 这真是一种准确的地理:任世界再大也不难找到黄河,河水一直流向 家门,正因此韩三十八老人稳重如山,任世事浮沉总那么胸有成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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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此地也有我们山东人。黄河就是家路,顺着黄河,能到济南, 人这样一想,心就安静了。 ※ ※ ※ 壮游无止,这是中国的古风。与其随波逐流学习肮脏,不如先去大河 家住一阵。去看甘青两省,去看黄土高原和积石山脉分界,去看那造雾的滔 滔大河,和真的经过险境的人一块。 1992·11·北京 饮虎池 去年的什么时候,收到一封家信,中间讲到济南家乡已经改建,“你若 再回来,就看不见杆石桥和饮虎池了。”接到信时我正在日本,读着这句话 时心并没有什么悸动。 我当时和此刻都无法表述自己的心情。已经是两代游子,连惋惜的资 格也没有了。 我感到这颗心早已长出一层硬甲,坚冷如冰。我已经能够习惯掩饰, 哪怕它被击裂出血。 饮虎池消失了,心里像倾进一股雪水。我没有颤抖,我知道,当人们 都失去它的时候,它就属于我了。 我终于有了向饮虎池表白感情的机会。 ※ ※ ※ 现在真后悔那时没有多多地在那池边坐坐。我总觉得,机会多,不用 急,所谓重返故乡是一件庄严而神秘的事。更重要的是,我总错以为自己太 年轻;故里——它是战士伤残以后才能投奔的归宿。 我没有把紧紧拥簇着饮虎池的那片聚落称为母性的 “她”。是这样的, 他是父亲;永远不给你依偎之温暖却赐你血性的刚烈父亲。我渐渐地不再因 没有顽耍于饮虎池边的孩提时代而难过了。从他那儿我汲来的一口水噙在丹 田,20 年来使我不改不变,拼性命行虎步,从未与下流为伍。此刻我欲诉 说,他却不复存在,前定中人就应该如此磨砺么? 那一天,从我得知饮虎池消失的音讯那一天起,他的形容情调就一天 天地在我记忆中复苏。棱角分明的池栏墙,素色的砖石,紧挨着的穷人的家 ——使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那面积和名字:他比几口井加起来还大,却比任 何一个水塘更小;相邻几户人家用他不尽,杆石桥外几条街人用他不够—— 难道真是虎的饮水之地吗?在海外,学习中文的外国学生中曾经流传过一句 话:“所有人里中国人最好,中国人里山东人最好”,这当然只是一句话而已。 不过,我走遍南北无数的州县,除开农村不论——城居的回民中,哪一坊人 也没有济南回民的正气。这绝不是纵言,更不是媚乡,这是我多少次长旅中 默默咀嚼过的一个谜。 是谁,把灵性给了为他命名为饮虎池的人? 我不知父老乡亲们,特别是我的杆石桥头、永长街里、饮虎池边的回 民乡亲们,是否也有同样的感想。 我特别想就这一点和人交流。当你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当自己还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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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被赶到生计的小路之前,你们曾经怎样捉摸过饮虎池这个地名,你们是不 是也快活地猜这里曾经饮过老虎,你们沏茶做饭用的是不是饮虎池水,你们 洗阿布代斯的时候用的是哪里的水? 被驱赶到滚滚红尘的现世里,那么难遇见一个喝过饮虎池水的人。但 是那情景是一定存在过的;在薄暮中,在柴烟弥漫的一天天结束时,北寺南 寺的梆克念响了,金家寺的沙目礼过了,小孩们围着饮虎池乱跑,个个穿着 满是补钉的旧衣裳。饮虎池是他们的名胜,饮虎池的水在黯淡地波动。城关, 城关,中国回民们被赶到边缘的苟活地!400 座州县如一个模子,城关的贫 贱日子,百事唯艰的信仰。而饮虎池是怎样出现的呢,那么威武那么高贵的 虎,为什么要在这种地场饮水呢? 我久思不解,40 而不解,40 正惑,饮虎池四周发生的事情尽管无声, 却与孔夫子的大道不符。长久以来,我深深地觉察出:我至今的一切作为都 与饮虎池有关。太易决绝,太多孤傲,太重情感——当我发现一个不问职俸 不要宿舍独自一人钻研经典的北大教授是饮虎池人;当我发现一个从北京奔 赴西北自求殉难的 19 世纪起义英雄是饮虎池人;当我发现一个又一个把自 己步步迈入苦战而做人豪侠仗义的人都来自饮虎池时,远在异乡的我又能和 谁去诉说感叹呢? 我只能久久地品味着想象中的薄暮的饮虎池。那些孩子围着池栏墙玩 得尽情尽致。 都市边缘的夕照呈着一种肃杀和淳朴,天空似灰似黄。砖瓦沉入了沉 重的青色。 ※ ※ ※ 19 世纪农民战争时,人称山东金爷的一个饮虎池畔成人的烈士,是从 繁华的北京走的。他舍不得离开自己的导师,舍不得离开殉道的美。他被清 军杀害在宁夏金积堡北门外的一座小庙门前,那庙门至今尚在。他的事迹不 见于济南府志,却被记录在西北回民的一部抄本中。舍荣华而求殉难——我 不知还有哪一处中国人能有这种追求的心性。 无疑是由于他的感召,有一个瞎眼的老奶奶,在不掌灯的小屋里捻线, 她一尺一尺地捻着线,用那真是一枚一枚的铜钱供养儿子。后日里儿子成了 名医。他给穷人治病不要钱,喜得拉洋车的穷苦力们也从来不要他的车钱。 他把儿子送到那位金爷奔赴的西北学经,自己却乐陶陶地煎一味中药——小 孩们生了病只喝半小碗就准好的中药。这位老中医就是我的爷爷。 我没有见过他们。无论是逝于 19 世纪的山东金爷还是半碗汤药一服病 除的爷爷。我只见过一次饮虎池,这些真让人终生遗憾。 而今天饮虎池也逝去了。 我们没有来得及弄清饮虎池的秘密。我从未对人说起过关于他的心情。 以前独自遐想的时候,有时我暗暗想自已有了机会也许能弄清楚,但如今池 填人散,再也不可能了。 那么,就像在欧美海外的山东传说一样,每一个与饮虎池有缘的人, 甚至每一个与山东有缘的人,都要匹马单枪地迎击世界了。 暮色中那群玩耍的孩子们没有发现,有一个巨大透明的影子,一只斑 斓猛虎的影子,曾经件随过他们。他们玩得开心,当然毫无察觉,但那虎气 渗入了他们的肌肤,潜进了他们的血。 这虎的气概,虎的纯真,虎的美丽,已经伴随着人的流动散向了天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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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北。未来也许科学能结束盲聋,穷究人的秘密,那时饮虎池的秘密和贵重 将会使世人震动。会有那么一天到来的,我一直这样想。 1992·12 北庄的雪景 那一年在河州城,在几个村庄轮流小住。都是些在西北史上名气很大、 实际上贫瘠荒凉的山沟庄子,比如莫尼沟等等。放走了一匹久骑的爱马,看 着它赤裸着汗淋淋的皮毛跑回草地,手里空拿着一副皮笼头——当时我初进 回族世界时的心情大致就是这样。 不愿去想熟悉的草原,听人用甘肃土话议论 《黑骏马》时感觉麻木。 也不愿用笔记本抄这陌生的黄土高原,我觉得我该有我的形式。 总听人说,北庄老人家如何如何淳朴,待人如何谦虚,生活如何清贫。 农民们说他有国家派给的警卫员、手枪和 “巡洋舰”,可是永远住土炕,一 天天和四方来拜谒的老农民们攀谈———而且农民坐炕上,他蹲炕下。 听得多了,心里升起了好奇。我的不超过 5 名的弟子之一,出身北庄 的马进样摆出一副客观介绍的样子,不怂恿我去,但宣布如果我愿意去,他 能搞到车。我望望迷蒙的大雪,心里怀疑。但是广河县的马县长把一辆白色 的客货两运丰田开到了眼前,进祥又把他的老父亲请到驾驶员右侧的向导席 上,驾驶员也是姓马的回民。——我背上了包。 在无数姓马的回族伙伴拥裹之中,我这个张姓只有一种客人的含义。 去投奔的人也姓马,大名鼎鼎的北庄老人家马进城先生,中国伊斯兰教协会 副会长。 外面大雪纷飞,雪意正酣。 ※ ※ ※ 河州东乡,在冬雪中它呈着一种平地突兀而起、但不辨高低轮廓的淡 影,远远静卧着,一片神秘。奔向它时会有错觉,不知那片朦胧高原是在升 起着抑或是在悄悄伏下。 雪片不断地扰乱视野,我辨不清边缘线条。只是在很久之后我才懂了 这个形象的拒否意思:它四面环水,黄河、洮河、大夏河为它阻挡着汉藏习 俗和语言以及闲客,南缘一条水拦住回民最密集的和政、广河、三甲集一线 ——使古老的东乡母语幸存。它外壳温和,貌不惊人,极尽平庸贫瘠之相, 掩藏着腹地惊心动魄的深沟裂隙、悬崖巨谷。 我竭力透过雪雾,我看见第一条峥嵘万状恐怖危险的大沟时,心里突 然一亮。大雪向全盛的高峰升华,努力遮住我的视线。东乡沉默着掩饰,似 乎是掩饰痛苦。然而一种从未品味过的、一种几乎可以形容为音乐起源的感 触,却随着难言的苍凉雄浑、随着风景愈向纵深便愈残酷,随着伟大的它为 我露出裸体——而涌上了我的心间。 这是拥有着一切可能的苦难与烈性,然而悄然静寂的风景。这是用天 赐的迷茫大雪掩盖伤疤、清洁自己、抹去锋芒、一派朴素的风景。我奔向它 的心脏,它似乎叹了口气,决定饶恕我并让我进入,如一尊天神俯视着一只 迷路的小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