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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屏住呼吸。我没有把这一切告诉我那傻呼呼自以为是主人的马进祥 弟弟。我瞟了一眼在向导席上端坐着始终不发一言的、后来我曾从北京不远 数千里赶到他坟前跪下的进祥的父亲。我从那一刻目不转睛——这是我崇拜 的那种风景。 ※ ※ ※ 雪粉成旋风,路滑得几次停车。我们猛踢崖缝上的干土,再把土摔碎 在路上,让车开动几步。后来干脆把车上的防水帆布铺在轮前,开过去,再 扯着布跑上去铺上。最后——车从一道大梁上疯了一般倒滑下来,不管我们 的汗水心意。 路已经是雪白一条冰带子,东乡的山隐现在雪幕之后,谦和安静,我 抬头望着这不动声色的淡影,绝望了。 向导席上的进祥父亲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好像已经入了定。驾驶席 上的小伙子笑容不褪,好像那一溜到底的倒滑挺有趣。我抖擞起来,兜屁股 踢着进祥,把半堆土坯块装上了车。 重车不滑,白色的冰带不再活泼,代之移动起来的又是东乡的雪中众 山。雪现在时浓时淡,像是为我拉开了一幕又一幕。我不解,但是我此刻心 情已经端庄。鹅毛大雪中,山峦变得沉重而肃穆,音乐真地出现了。我刚刚 要侧耳倾听,车子一转,驰下了小道。 ※ ※ ※ 深不可测的涧谷近在腋下。四周群山竞相升高。我们正在爬坡,视野 中我们却降入了一个海底。东乡的山,它涌着,裂着,拔地而起矗立着,无 声嘶吼着,形容不出的激烈和沉默合铸着它们。沟沟如刀伤,黄土呈着一种 血褐。我知道,自己就要撞入一种可怕的真实——它们终于等到了我,它们 的倾诉会淹没我,但是我已经欲罢不能了。我只能前进,冒着这百里合奏的 白雪音乐。 大雪在覆盖、隐藏、拒绝、妆扮。雪是不可破译的语言,我直至今天 仍不解那天那雪的原因是什么。 无论是好奇或是理解,无论是同情或是支援——在这茫茫的东乡大雪 中都不可能。 只能够静静地赞美,只能感觉着冰冽的纯洁沁入肉体,只能够让自己 也进入它的内容。 马进祥的老父亲一直纹丝不动。走了这么一路他没有说一句话,拐入 小道时他也只是用手稍微地指了一指。 ※ ※ ※ 北庄如同海底的一块平地,雪在这里像是砌过抹平一样。在这片记忆 中平坦得怪异的地场正中,有一株劈成双岔的柏树。巨冠如两朵蘑菇云,双 树干在根部扎入白雪,远远望去有一种坚硬扎实的感觉。树冠顶子模糊在雪 雾里,干墨黑中隐约一丝深绿。 雪海中这一棵树孤直地立着,唯它有着与雪景相对的墨黑色——其它, 无论庄子院落,无论山峦沟壑,无论清真寺和稀疏的行人,都溶入了大雪之 中,再无从分辨了。 我们进了一户庄院。北庄老人家披着一件黑色的光板羊皮大氅,头戴 一顶和任何一个回民毫无两样的白帽子,疾步迎了上来。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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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精神矍铄,面目慈祥。互致问候之后,久闻的东乡礼性便显现了: 老人家坚持我们是客,要上炕坐;而他是庄院主人,要在炕下陪。我坚持说 无论是讲辈份、讲教规、讲遭遇经历,或者北京的虚假客套,我都要让他上 炕坐上首。推让良久,我不是东乡淳朴礼性的对手——后来几年之后回想起 来,我还为那一天我在炕上坐着又吃又问,而大名鼎鼎的北庄老人家却在炕 下作陪而不安。 真人不露,他的谈吐举止一如老农,毫无半点锋芒。他的脸庞使人过 多久也不能忘却,那是真正的苏莱提——因纯洁和信仰而带来的美,这种美 愈是遇上磨难就愈是强烈。 屋外惨烈的风景与我仅隔一窗,我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决定不再探问。 其实我们彼此看一眼,心里就都明白了。话语的极致是不说。 这就是神秘主义的方式,我心里默默地想,答案要靠你用身心感悟。 那满天的大雪一直在倾诉,我既然是我,就应该听得懂东乡大雪的语言。我 想着,喝着盖碗里的茶。 时间度过着,我觉得自己在那段时间里,离求道的先行者们很近。我 想到那棵独立白雪的大树,心中一怔,觉得该快些去看看它。 北庄老人家给我讲了一些关于除四害时,全国追杀麻雀的话。他用一 种我从未见过的语气说: 那些麻雀也没躲过灾难,人还想躲么! 我后来常常琢磨这句话。 真是,有谁将心比心地关怀过他人的处境呢,有哪个人类分子关怀过 麻雀的苦难呢。 有些人为着自己的一步坎坷便写一车书,但是他们也许亲手参与制造 了麻雀的苦难。为什么人不能与麻雀将心比心呢? 那棵笔直地挺立在白雪中的大树身上,一定落满了麻雀。我想着,欠 身下炕,握住北庄老人家温软的手,舍不得,还是告别了。 ※ ※ ※ 在废墟已经完全被雪埋住,仅仅使雪堆凸起一些形状的北庄雪原上, 那棵树等待着我。 雪地上只有它不被染白,我觉得一望茫茫的素缟世界,似乎只生养了 它这一条生命。 我和进祥一块,缓缓地踩着雪,一面凝视着那株双叉的黑色巨树,一 面走着。雪还在纷纷飘洒——只是雪片小了,如漫天飞舞的白粉。 我不知该回答些什么。我抱歉地望望四绕的悲怆山色。一瞬间莫名其 妙地,我忽然忆起了内蒙古的马儿,还有鞍具。我进来了,我迟钝地想道, 伊斯兰的黄土高原认出了我。 我正要和马进祥离开那根树时,他的老父亲急匆匆赶到了。老人没有 招呼我们,径自走近了那株古树,跪下上坟。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那时我尚在浮层,见了老人上坟尚在似懂非懂之 间。当时的我不像如今;当时我只是心头一热,便拉着马进祥,朝他的老父 亲走去。 雪又悄然浓密,山峦和村影又模糊了轮廓。东乡的山就是这样,它雄 峻至极,忍着一沟沟一壑壑的悲哀和愤怒,但是不肯尽数显现。我茫然望着 一片白蒙蒙飞雪大帐,在心头记忆着它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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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愈下愈猛,混沌的白吞没着视野。只有这棵信号般的大树,牢牢地 挺立在天地之间,沉默而宁静,喜怒不形于色。 我们捧起两掌,为北庄也为自己祈求。这一刻度过得实在而纯净。我 一秒一秒地、恋恋地送走了它,然后随着老人,低声唤道:“阿米乃!你容 许吧!” 声音很低,但清楚极了。树梢上嗡嗡地有雪片震落。我抬起脸,觉得 雪在颊上冰凉地融了。我睁开眼,吃了一惊: 原来,只只麻雀被我们的声音惊起,溅落的雪混入了降下的雪中。 我望着那些麻雀,还有那棵高矗雪中的大树,说不出一句话来。过了 一个时辰,我们便离别了北庄,离开时那雪更浓了。 枯水孟达峡 孟达峡是个人们都该知道的地方。 关于 “孟达”二字语源,包括学者们在内谁也说不准确。大概它是一 种突厥语;但这么推测,仅仅是因为峡内居住着讲突厥语言的撒拉人的缘故。 在青海循化撒拉族自治县,也就是在孟达峡口以西,住着人称“撒拉十二工” 的悍勇撒拉人。“工”也是一个莫名其妙的词,总之词义就是村庄。 黄河在孟达峡里,不一定是最威风凶猛的一段;但却是最漂亮的一段。 它从青海远道而来,在撒拉人的边界遇上了钢色的积石山脉。于是,黄河劈 石破路,沿盂达工黄褐色的庄寨,在甘青两省之边的大自然中,创造了这一 条长峡——青崖矗立,鸣涛轰鸣,冲出峡口的黄河滔滔而来,背倚着雄壮升 起的钢铸一般的积石山脉。 孟达峡口外,先有仅仅只三个庄子的一个小族——保安人的坡麓地; 再有古风纹丝不变的大河家码头。黄河分出甘肃青海,小镇交流藏民回民。 一逢集,成群的白帽子回民拥下渡船去寻找各自的教门;成群的红绿饰藏民 登上渡船,用一捆柳梢绑牢的硬柴去换腌咸菜用的大葱。白色和红绿色拥着 流着,显出古渡口的风气。 离大河家,若是溯着黄河,岸边比比皆是淘金的回民。 走上孟达路,见一对父子在河滩支着漏筛,用黄河水,淘黄金砂。 我问那金客后,知道黄河母亲金薄得很;只淘到看时黄澄澄的有、摸 时水滑滑的那么一薄层。我说:这么着能把钱挣下么。金客苦笑着,他的儿 子一锨砂子铲过来,话就断了。我朝着峡口又走,钢色的山体如水洗过一样 光滑,浴在空气里。走远了再回头,只见那父子两顶白帽子,还那么弯着忙 碌。黄河从我身边疾驶而去,又倏然甩过他俩,朝下游大河家方向冲去。我 不再回顾,朝峡口走去。 我没有问他们宗教的事。 因为我知道:不仅大河家沿线,包括撒拉十二工回教中的哲合忍耶— —那个如同中国脊骨一样的刚硬集团,已经在清乾隆的盛世之中,彻底地被 斩尽杀绝了。那金客子爷儿俩不知道我的心事;我走孟达峡,是想亲自走一 走当年哲合忍耶撒拉人扑向兰州殉教时留在孟达峡里的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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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峡口,耳音一变。 忙忙碌碌过光阴的、贫瘠而人情味十足的、热闹的甘肃声消失了,一 瞬间万籁俱寂。 高原的、空气稀薄的、紫外线灼伤脸颊的、沉寂而冷漠的青海声,只 是峡底的水哮。 耳际流声在一瞬之间的骤变,是十分奇异的。亲历大自然的声音在为 自己转变,于我仅仅只此一次。 黄河远在深深的峡底。隆冬时节,正当枯水,窄窄的孟达峡挤扭着河 水,逼得怒吼的河发出一种古怪的、单调的空响。 两岸的荒山,被高原的烈日烧坏了,没有峡口外表层的钢色;处处酥 碎,层层剥蚀,红黄相间的土壤上植被稀秃,这是积石山脉的内里吗?那钢 壳是怎样销熔的呢? 烧坏的风景,给人的双眼一种痛楚。看过之后,心里久久难受,不能 康复。 我踏着晒焦的细细尘土,眯眼望着峡底的滚滚黄流。晴朗的冬日,和 平而安宁。阳光晃眼,令人联想到夏天的曝晒。 — — — 纵眼望去,青藏高原就这样,在视野之间开始了。高原的边缘, 景色总是放大的。 我走着,心里想着 200 年前那些人。他们舍了如此八面威风的故土, 冲出孟达峡去寻个什么呢! 流下去的水,去了就再不会回来,虽然人叫它黄河。200 年前的黄河, 已经和200 年前殉命的撒拉人一块,永远地逝去了。 我溯河上行,饱览着望不尽的壮大自然。 峡水宣泄而下,争先恐后。 孟达峡里只有不绝的轰轰声。水撞石,山挡河,世世代代地轰响不止。 我两耳充斥着这声音,走得一言不发。久了,觉得峡中其实无声,万物都在 沉默。 这么想着,抬起头来,只觉得顶天入地的大景又无声地变了。 1990·10 感激沙沟 进出沙沟有两个口子,两个山口一大一小。庄稼人通常称呼大山口为 老虎口;我想,决不是此地史上曾有老虎出没,而是因为这一条莽莽山沟中 满住老虎般的人物,几度嘶啸,便使远近知道了厉害吧。小山口有一座唐代 风格的石窟寺,文称须弥寺,考古术语又可称为一处摩崖造像——而百姓们 对偶像不感兴趣,仅仅捎带一字,称这窄窄山口为寺口子。 人兽各类,各有其道。我几次进沙沟,都是从老虎口进入。离别沙沟 时,也都是从老虎口出山。可能是受了当地人的影响吧,我这个职业考古队 员出身的人也对唐代雕刻的那些偶像不屑一顾。更是受了沙沟人秘密的再教 育,我也沾染了他们虎行虎步的习惯,一连6 年,数次进入老虎口,深入沙 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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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沙沟深不可测,就像它的貌不惊人。外人途经此地,1 个小时甚至 20 分钟后眼睛便会被旱裸的景色染得浑浊,接着就发炎淌水,角膜流脓。我冷 冷地看过那些轻浮的阑入者,不加一丁点讽刺地,劝他们别再戴隐形博士伦 眼镜。沙沟看不见;它在西北大洋大海的黄土高原中仅仅是一丝皱纹。但是 沙沟是圣地,全中国有虎性的人们只对此处向往,原因当然是沙沟人天生英 雄。 我的引路人马志文便住在沙沟。 前定的机缘,奇异的大雪,使我和他结成了兄弟。他等着我,四周围 着滚滚的黄土山。就像以前额吉等着我,四周围着乌珠穆沁不尽的大草原。 马志文兄弟落泪的时刻,天空便飘下了纷纷扬扬的大雪——那一刻的沙沟有 多美,唯成人后的男子才能体会。沟沟壑壑的黄土次第白了,扰动人心,掩 埋故事,渐浙地托显出大西北悲怆的本色。 在那范茫音乐般的雪中,马志文的儿子赶着牛走下坡来了。少年身影 微小,他用 3 年便念完了小学。我无能,那一次雪中他颤颤地把长面端出院 子,捧给我。事情紧急,我一口也无法吃。我只能记着那长面上飘出的热气 融入雪花,记着把一册 《心灵史》放在托盘上,回送给他。能读这本书的, 只有他们。献上这本书的,只有我。这样,当我跨出老虎口时,沙沟就刻进 我的心脏了。 ※ ※ ※ 唯有你美,西北 5 省,唯有你美的沙沟,我说不尽对你的感激。登上 山峁,那层层叠叠的残酷山景,正是大陆的累累伤痕。但是它们从不像文人 那样怨恨,也从没有过哪个文人为它们诉说。沙沟几十里周边的大山大岭永 远沉默,它们对现世的冷漠是绝对的。 包括对华山那类的名山,它们也毫不理睬缄口不言。走惯了沙沟大山 我也厌腻了华山,那样特殊那样炫耀,确实偏差了大西北的本意。沙沟孩子 ——比如志文女儿海称儿在山顶割柴时,她在山顶上眺望着远山大雪,那才 是高原的美丽本色。西北人会赞同我的;他们哪怕已经远离了家乡,但他们 心里游盛着的,只有这样景色。 这样听着,会有人盼望去沙沟一游了。 那么,先要进老虎口。 而老虎口的位置,我不能发表给你。 因为你必须先举意虔诚,你必须先沐浴净身,你必须先在 5 省的黄土 风尘中苦苦寻找一回。等到你真的像是沙沟人的朋友了,等到你真地不会回 到现世贩卖了,老虎口——那一天会为你敞开的。 1991·4 汉家寨 那是大风景和大地貌荟集的一个点。我从天山大坂上下来,心被四野 的宁寂——那充斥天宇六合的恐怖一样的死寂包裹着,听着马蹄声单调地试 探着和这静默碰击,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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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没有这匹马弄出的蹄音,或许还好受些。300 里空山绝谷,一路单 骑,我回想着不觉一阵阵阴凉袭向周身。那种山野之静是永恒的;一旦你被 它收容过,有生残年便再也无法离开它了。无论后来我走到哪里,总是两眼 幻视、满心幻觉,天涯何处都像是那个铁色戈壁,都那么空旷宁寂、四顾无 援。我只有凭着一种茫然的感觉,任那匹伊犁马负着我,一步步远离了背后 的雄伟天山。 和北麓的蓝松嫩草判若两地——天山南麓是大地被烤伤的一块皮肤。 除开一种维吾尔语叫uga 的毒草是碧绿色以外,岩石是酥碎的红石,土壤是 淡红色的焦土。山场折皱之间,风蚀的痕迹像刀割一样清晰,狞恶的尖石棱 一浪浪堆起,布满着正对太阳的一面山坡。马在这种血一样的碎石中谨慎地 选择着落蹄之地,我在曝晒中晕眩了,怔怔地觉得马的脚踝早已被那些尖利 的石刃割破了。 然而,亲眼看着大地倾斜,亲眼看着从高山牧场向不毛之地的一步步 一分分的憔悴衰老,心中感受是奇异的。这就是地理,我默想。前方蜃气溟 蒙处是海拔负 154米的吐鲁番盆地最低处的艾丁湖。那湖早在万年之前就被 烤干了,我想。背后却是天山;冰峰泉水,松林牧场都远远地离我去了。一 切只有大地的倾斜;左右一望,只见大地斜斜地延伸。嶙峋石头,焦渴土壤, 连同我的坐骑和我自己,都在向前方向深处斜斜地倾斜。 — — 那时,我独自一人,八面十方数百里内只有我一人单骑,向导已 经返回了。在那种过于雄大磅礴的荒凉自然之中,我觉得自己渺小得连悲哀 都是徒劳。 就这样,走近了汉家寨。 ※ ※ ※ 仅仅有一炷烟在怅怅升起,猛然间感到所谓 “大漠孤烟直”并没有写 出一种残酷。 汉家寨只是几间破泥屋,它坐落在新疆吐鲁番北、天山以南的一片铁 灰色的砾石戈壁正中。无植被的枯山像铁渣堆一样,在3 个方向汇指着它— —3道裸山之间,是 3 条巨流放的黑戈壁,寸草不生,平平地铺向 3 个可怕 的远方。因此,地图上又标着另一个地名叫三岔口;这个地点在以后我的生 涯中总是被我反复回忆,咀嚼吟味,我总是无法忘记它。 仿佛它是我人生的答案。 我走进汉家寨时,天色昏暮了。太阳仍在肆虐,阳光射入眼帘时,一 瞬间觉得疼痛。 可是,那种将结束的白炽已经变了,汉家寨日落前的眩目白昼中已经 有一种寒气存在。 几间破泥屋里,看来住着几户人。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有了这样一个地名。新疆的汉语地名大多起源久 远,汉代以来这里便有中原人屯垦生息,唐宋时更因为设府置县,使无望的 甘陕移民迁到了这种异域。 真是异域——3 道巨大空茫的戈壁滩一望无尽,前是无人烟的盐碱低 地,后是无植被的红石高山,汉家寨,如一枚被人丢弃的棋子,如一粒生锈 的弹丸,孤零零地存在于这巨大得恐怖的大自然中。 3 个方向都像可怕的暗示。我只敢张望,再也不敢朝那些入口催动一下 马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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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自伫立在汉家寨下午的阳光里,我看见自己的影子一直拖向地平线, 又黑又长。 3 面平坦坦的铁色砾石滩上,都反射着灼烫的亮光,像热带的海面。 默立久了,突然意识到什么。转过头来,左右两座泥屋门口,各有一 个人在盯着我。 一个是位老汉,一个是七八岁的小女孩。 他们痴痴盯着我。我猜他们已经好久没有见过外来人了。老少两人都 是汉人服饰;一瞬间我明白了,这地方确实叫做汉家寨。 我想了想,指着一道戈壁问道: — — 它遇到哪里? 老人摇摇头。女孩不眨眼地盯着我。 我又指着另一道: — — 这条路呢? 老人只微微挨了一下头,便不动了。女孩还是那么盯住我不眨眼睛。 犹豫了一下,我费劲地指向最后一条戈壁滩。太阳正向那里滑下,白 炽得令人无法隙望。地平线上铁色熔成银色,闪烁着数不清的亮点。 我刚刚指着,还没有开口,那老移民突然钻进了泥屋。 我呆呆地举着手站在原地。 那小姑娘一动不动,她一直凝视着我,不知是为了什么。这女孩穿一 件破红花棉袄,污黑的棉絮露在肩上襟上。她的眼睛黑亮——好多年以后, 我总觉得那便是我女儿的眼睛。 在那块绝地里,他们究竟怎样生存下来,种什么,吃什么,至今仍是 一个谜。但是这不是幻觉也不是神话。汉家寨可以在任何一张好一点的地图 上找到。《宋史·高昌传》据使臣王延德旅行记,有“又两日至汉家砦”之 语。砦就是寨,都是人坚守的地方。从宋至今,汉家寨至少已经坚守着生存 了1000多年了。 独自再面对着那三面绝境,我心里想;这里一定还是有一口食可觅, 人一定还是能找到一种生存下去的手段。 ※ ※ ※ 次日下午,我离开了汉家寨,继续向吐鲁番盆地前行。大地倾斜得更 急剧了;笔直的斜面上,几百里铺伸的黑砾石齐齐地晃闪着白光。回首天山, 整个南麓都浮升出来了,峥嵘嶙峋,难以言状。俯瞰前方的吐鲁番,蜃气中 已经绰约现出了绿洲的轮廓。在如此悲凉严峻的风景中上路,心中涌起着一 股决绝的气概。 我走下第一道坡坎时,回转身来想再看看汉家寨。它已经被起伏的戈 壁滩遮住了一半,只露出泥屋的屋顶窗洞。那无言的老人再也没有出现。我 等了一会儿,最后遗憾地离开了。 千年以来,人为着让生命存活曾忍受了多少辛苦,像我这样的人是无 法揣测的。我只是隐隐感到了人的坚守,感到了那坚守如这风景一般苍凉广 阔。 走过一个转弯处——我知道再也不会有和汉家寨重逢的日子了——我 激动地勒转马绳。遥遥地,我看见了那堆泥屋的黄褐中,有一个小巧的红艳 身影,是那小女孩的破红棉袄。那时的天山已经完全升起于北方,横挡住大 陆,冰峰和干沟裸谷相衬映,向着我倾泻般伸延的,是汉家寨那三岔戈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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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吨铁石。 我强忍住心中的激动,继续着我的长旅。从那一日我永别了汉家寨。 也是从那一日起,无论我走到哪里,都在不知不觉之间,坚守着什么。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只觉得它与汉家寨这地名天衣无缝。在美国, 在日本,我总是倔强地回忆着汉家寨,仔细想着每一个细节。直至南麓天山 在阳光照耀下的、伤痕累累的山体都清晰地重现,直至大陆的倾斜面、吐鲁 番低地的白色蜃气、以及每一块灼烫的砾石都逼真地重现,直至当年走过汉 家寨戈壁时有过的那种空山绝谷的难言感受充盈在心底胸间。 心灵模式 1 知识界的轨迹,在结局处往往使人不屑一顾。这种感觉,当它无法找 到一种有力证明或者时代本身就缺乏悟性的时候,只能孤独地被误认为狂 妄。因为知识界以工匠化了的专业技艺拒绝批评;而对于一个小时代来说, 社会永远不会提出变繁琐知识为认识——即真知的强求。小时代的人们和读 者只需要水止渴;没有谁幻想水之外还有直觉和想象的奶、超感官的灵性寻 求即蜜、以及超常和超验的神示——酒。 上述 4 种液体的渴求过程,也许才是真正值得流传的人类的认知过程。 然而我们面临的知识界大多与这个过程无关。除开因大学毕业分配工作导致 的许多 “知识领域”与“专业人员”的误会之外,19 世纪知性的象征—— 实证主义,与 20 世纪末迷茫混乱的现代思潮,都无法拯救这些惶惶无路的 知识者。 19世纪中,因达尔文发表 《物种起源》,启发了人类认识了旧石器时代。 北欧由于石器的发现和认识,终于提出了以地层学和标型学为两大支柱的近 代考古学,并刷新了古玩铺子的眼力。同时,中国乾嘉学派走向全盛,百废 俱兴,其中一个小树枝便是日本所谓的东洋学。这个时代非常之持久。直至 1981 年翁独健、白寿彝等学术泰斗招收研究生时,这场人类认知 (尤其是 对于历史)的大潮尚不知已处强弩之末,反而以为实证主义因政治条件的改 善正欲中兴,前途无限。 事实远非如此。传统的学术——它确实早就仅仅是学中之术,而不是 追求认识的初衷、不是人向世界的 “天问”——已呈不吉之兆。方法论和文 人优雅同堕落,图书馆与学报文章共萧条。喧嚣而来的,是夹生饭里下绿豆 ——中文难以下咽,洋文崩人牙齿。 沸点在艺术诸论,烫处是 “文化”周边,唯恐搁凉往前使劲挤的是历 史学。 世纪末的新潮思想往往是伪学。但是要想冲决老一套正襟危坐的实证 主义,还非此不能奏效。比如研究中国古代的神话系统——应当说是研究考 古学中新石器时代各区域文化对应的逝去的精神——依我看,乃是不可能 的。因为那是死了三五千年的某些旧习、仪式、精神病或心绪情感、暗示或 隐语,在当时也属于秘密的禁物。那是宗教的久远种子,不可能由今天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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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教门外的人判断。而站在 19 世纪式考据派营垒中的人一家之言,便成了 严谨的权威,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谈何容易。对付严谨的胡说,最好让泼皮的 胡说来干。中国知识界的新弄潮儿当记一大功,因为他们猛刨了乾嘉学派以 来日益腐朽的实证主义墙脚。实证往往证明着虚假,19世纪连同它的儿子20 世纪都已经结束了。 但是新潮派并没有确立自己。他们的办法只不过是把水兑稀。他们没 有发现,只是听说。他们没有基础,不敢浓缩和朴素化。他们只祈求洋人赐 宝,而没有深入中国。他们一窝蜂低价贱卖中国的民俗画,却缺乏对民众的 感悟和敬重。新生的这一代知识精华中,只有极少数可能掌握着现代主义; 而大多数却可能堕落成投机商或买办。 2 — — 热衷批评一切、无视自身责任,这两点都不可取。我愿意在此介 绍 《热什哈尔》一书,也许这部陌生的书可能使人们感到有益。这部书和它 的作者从来没有介入上述中国知识界的种种——它乃是民间秘密抄本。这部 书成书的时间约在清嘉庆年间或乾隆末年——又恰好在实证主义及其史学, 以及中国乾嘉考据之学的同时。 《热什哈尔》是中国回族内部首届一指的古文献,也是在清季遭逢迫 害的回族人民找到的、自己记载自己心情和史事的形式。 由于残酷的迫害,具体地说是由于乾隆四十六年清政府对甘肃回民哲 合忍耶派的屠杀,只有一身褴褛满心悲愤的回民们选择了拒否。这种拒否, 在文史上的形式就是——不使人读。《热什哈尔》一书主要使用阿拉伯文写 成,这样便拒绝了汉语世界对之阅读的可能。写成后从未刻版,仅仅在哲合 忍耶派回民的一些大学者 (阿訇意即学者)中传抄。而作者为了进一步守密, 书的后半又改用波斯文——这样继而拒绝了相当多数的阿訇阅读,因为阿訇 中识波斯文的毕竟更少。 抄本亦极少;据笔者几年来调查,今天此书抄本决不会超过 30 部。 “热什哈尔”一词系阿拉伯文 rashah,原义是 “泄漏出、出汗”;引申 常为 “晶莹、烁亮”。约10世纪的诸苏菲主义 (即伊斯兰神秘主义)著作中, 有一部 《原本生活的露珠·注》,就用了这个词。我们译它的文学含意为“露 珠”。 此书命题为 《热什哈尔》,是由于书的正文第一个单词是 “热什哈尔”。 这种听凭首词定题的方法非常罕见,它隐示着作者的一种宿命态度和自信— —中国回民有以首词称呼某段落或篇名的习惯,比如赞美诗 《默罕麦斯》中 有一大节的第一个词为 “艾台依吐”,百姓们就称那 5 页长的大节为 《艾台 依吐》。抄本并没有在扉页上写这个书题,书的题目是在近 200 年的漫长岁 月中,被旱渴的黄土高原上饥寒交迫的回民们叫响的。 你走遍大西北,甚至在山东、河北、江苏或黑龙江,目不识丁的农民 们不仅知道 《热什哈尔》,而且对它竖信热爱。他们会执犟地说,只有 《热 什哈尔》真实。虽然他们自己并未读过全书,只是辈辈相传这本书是 “自己 的”。 《热什哈尔》记述了乾隆年间被清政府两次镇压的回民哲合忍耶派, 以及他们的苏菲导师的故事。贫苦的回民们大都不知道政府当时就钦定官修 了两部战时军事文件汇编—— 《钦定兰州纪略》与《钦定石峰堡纪略》。他 们认为既然有了 《热什哈尔》,便不仅有了历史,而且有了后世里和残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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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 “打官司”的证据。而当我真地发现了——以翁独健先生要求的考证发 现了 《钦定石峰堡纪略》中有伪造的原始文件时——我为浑身褴褛的农民的 认识震动了。 也就是说,就史的意味来说,《热什哈尔》是非官方的、被禁绝的、底 层民众的历史文献。 3 乾隆四十六年和四十九年,由于哲合忍耶回民这个人民反抗势力的出 现问世,清政府在两次大规模的军事镇压之后,对这一支回民实行了禁绝。 这禁绝令一直维持到辛亥革命满清覆灭。 但是,《热什哈尔》一书并没有提供一笔潜伏账。包括我在内的读者们 将长久地面对着这样一种陌生的世界观——作者沉迷于苏菲即神秘主义的认 识和感受中,满纸荒唐言,一段接一段地讲述着不可思议的故事。 以学校里听来的知识和常识,是无法与这种认识论对面的。作者在搜 捕追杀中冒险写成此书,作者以宗教信仰担保写成此书。作者又以两种几乎 不能解读的文字证明了——他并不想使人承认。 这部书追踪的,是于乾隆四十六年三月二十七日被清政府杀害于兰州 城墙上的宗教导师马明心的奇迹,以及马明心的继承者穆宪章的奇迹。以这 种殉难圣徒的奇迹故事为纵线,每一段均抄上 “相传”两字为开始——全书 浑然成为这样一部散文体的哲理论辩。 湮灭的史事散在其中,一一与同期的汉籍相对应。阿拉伯-波斯文体 的修饰性与大西北黄土沟塬的村言土语相衬,呈着一种朴素的、鲜烈的美。 ※ ※ ※ 我见到的这一部抄本年深日久,粗厚的硬纸已经黄褐。墨迹优美,花 体的阿拉伯-波斯文黑字中,段落开头总有一个朱砂红字 (相传)。装订也 是回民的技艺,每一页翻开都可见裱过的布角缀连前后。大西北的回族人民 们对这部著作的态度使任何作家都心醉神驰:他们把它视为 “经”而不是 “书”;平日藏在净室秘处,灾祸来了宁舍性命而不让它遭受污辱。 仿佛它象征着他们生存的真实。 ※ ※ ※ 不仅仅只是史学、哲学或神学,也不仅仅只是某种西北底层生活状况 的实录,《热什哈尔》一书提供了一种不可言传的东西。 民众与国家,现世与理想,迫害与追求,慰藉与神秘,真实与淡漠, 作品与信仰——尤其是人迎送的日子和人的心灵精神,在一部 《热什哈尔》 中,都若隐若现,于沉默中始终坚守,于倾诉中藏着节制。愈是使用更多的 参考文献,愈觉得这部书的深刻;愈是熟悉清季回族史和宗教,便愈觉得这 部书难以洞彻。这不仅仅是一部书,这是被迫害时代的中国回族的一种形象, 是他们的心灵模式。 那种生存的苦难,也许应该让它永远逝去了。但是这种认知的方式— —它的真诚,它的拒否,它的勇气,它与一方水土一部民众的血肉联系,它 的凭借灵性和不为一般见识束缚,也许却能给它以外的大世界以某些借鉴。 ※ ※ ※ 19 世纪和实证主义都过去了,也许应当留取的只是考据家们当年追求 真实的初衷。 发现了 《热什哈尔》并为它提起笔来时,我觉得自己第一次可以正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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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师长的期待了。 当然,一册 《热什哈尔》并不能承负整个时代转变中的大问题。即使 它千真万确地被几十万回族人民认为是自己的心声,也不能说它已经彻底地 写出了那心灵。但是它默默指示着一种途径:从这里不仅 “书”可能挣脱旧 的束缚走向现代和未来,而且人心也可能战胜漫长的冷漠,去接近一种最神 秘的温暖。 在中国,如同 《热什哈尔》这样的书能幸存至今,确实是回族的贡献。 藏书者和作者都真正熬过了黑暗迫害的光阴。血干了,变成更厚的黄土,深 埋了这一类奇书,也深埋了隐遁的作家。 4 有趣的是,原著者的名字,似有似无。 民间只是传说,《热什哈尔》是“关里爷”写的。关里爷是住在哪一道 “关”的“里面”,很难细究。只知他的宗教经名为艾布艾拉曼·阿布杜尕 底尔,书中常以 “嬴弱的仆人艾布艾拉曼”或者“干罪的我、阿布杜尕底尔” 自称。 据传说,关里爷为甘肃伏羌人 (今甘谷县),家曾住伏羌东关内,“关 里”一书由此而来亦未可知。他是 19 世纪前叶极重要的回教人物,不仅以 学者名,更主要的是他曾在哲合忍耶苏菲派史上举足轻重。(关于他的事迹 应另有专文。)由于 《热什哈尔》的作成,应该强调——关里爷开创了这种 文体。在关里爷之后,有志之士开始模仿他,在各个时期都写过一些阿拉伯 文抄本。再后来,所谓“热什哈尔”甚至成了一切宗教内史事抄本的代名词。 不过,晚近的抄本和中国回族的这种内部写作,大都缺乏如同关里爷那样的 恐怖环境,对于神秘主义和奇迹理论的掌握也大都不如关里爷深沉。 关里爷逝世后,坟墓曾被清政府毁坏。后来迁修的坟在今张家川回族 自治县莲花城。 由于对他的怀念,百姓们虽然无法了解他的全部经历,但仍年复一年 为地上坟诵经。因此也记住了他的忌日——农历九月初七。他生年不详。 ※ ※ ※ 此书译音是关里爷盼念的后来人,年轻满拉 (经学生)杨万保和他的 同学马学凯。 他们把翻译此书做为自己诚信的表白,日日沐浴后开卷,夜夜苦劳中 推敲。大阿訇马兆麟为他们提供了辈辈秘藏的抄本,大阿訇王栋帮助他们切 磋史实文字。我仅仅作了一些秘书工作,对汉译稍稍作了一点润色。应他们 强求,我虽在译者中补了一个名字,其实仅仅想表明我需要这样的搭救而已。 关里爷在 《热什哈尔》的首句中写道:“当古老的大海向着我们……潮 动迸溅时,我采集了爱慕的露珠。” 当审定这一句译文时,杨万保正和我在一起。我们凝视着这段被破译 出来的话,心中充满了异样的感觉。这不是水。我们感到自己吮吸着一种神 奇的液体。我们似乎窥见了一道隐藏在手宙中的、虹一样的轨迹,我们自己 不仅追上了它的显化,而且自己正消然溶成一粒露珠。 这露珠渺小微弱,但是它不是稀释的水。它是 200 年来为着心灵的纯 净前仆后继地牺牲的人们的血。它是我的求知的中介。 关里爷并没有为自己命题,但是他获得的这个题目真如神赐。这简直 是天然,简直是前定,一滴概括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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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秘密向来如此,当上层萎缩和丧失的时刻到了,底层人民便登 台表演。这大陆里埋着的宝藏是丰富的,当你真地觉得像是触碰到逝者的心 灵时,那感动是无法释说的。 — — 未来,当人们都渴望着成为 “爱慕的露珠”时,薄薄一册《热什 哈尔》将胜过万吨废纸,获得人们真正的尊敬。 1990·苦夏 黄土与金子 也许有一些学科是特殊的:它们对 19 世纪实证主义哲学指导下的研究 是封闭的,因为它们缺乏或者干脆没有那堆故纸。还有一些是倾斜的:参与 的双方里,一方细密周备连篇累牍,另一方却死不发一语。之后还有哑学科: 沉默是你研究对象的原则,你可以猜可以看,可以相面和评头品足,但它滴 水不漏别有洞天,你永远不可能靠近它的内容和本质。前些年知识界人士呼 唤过 “真善美”;但你得不到那个真实,它自己也——这是重要所在——完 全否认自己还拥有什么真实。取繁作简,可以举一些例子:中亚突厥语研究 是大难门,也因此有大专家。专家们都以克劳森 (Sir Gerard Clauson)的 《前十三世纪突厥语词源学词典》为据发挥学问。但是每个熟请维语或哈语 的外来人或每一个在北京兰州读过大学的维、哈小伙子都清楚:词典从来没 有写准过他们的母语。他们要挑几个常用词给你解释,但又卡了壳,因为解 释时发现汉语没有相应的词汇。这些语言在平时听不到,但只要情景、山形、 牲畜口齿、颠簸感受、毛皮摆在眼前、阉马套牛圈羊、婚礼丧葬那个时辰正 好到来、抱养义子初胎归母部落血脉成为当时紧要的大事——总之,要在合 于突厥文化的特殊条件时,才突然活了,才突然显示含义,删砍辞典。 第二个例子是清季陕西起义、云南大理起义、大小金川起义、以及甘 肃金积堡起义等等反叛。清朝廷各制一部 《方略》,尽收一切奏折上谕军情 敌报,鸿篇巨制。而战时烧红数省而败时悄无一息的老百姓留下什么史料了 呢?已经任人宰杀又何必管人家议论!第三个例子是宗教研究。有谁知道五 斗米道、太平道的神学内容?或者白莲教、袄教、太平天国诸教的教旨干办? 它们可以在入世时轰轰烈烈震动海内,但谁能体会和把握它们在出世的深夜 寂静里是怎样进行更关键的实践呢?他们的概念比那旋律般轻灵的突厥语更 无法捕捉,你的学院学会式科学在他们语重色厉的迷信面前土崩瓦解。纵使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求人翻译了他们的经典,他们在那里面写的也都是呓语般 的虚构故事。研究现在不仅是困难而是正在被嘲笑。学科的研究还可能吗? ××和所谓××学研究之间,究竟算是什么关系呢?然而我们又处于今天: 19 世纪式的文绉绉还在努力扩张地盘,而 20 世纪末各门新潮的方法论却似 乎已经面临末日,学科发展的不节制导致了印刷垃圾正危害人类,在论文专 著堆成的黄土高原之下,真正科学的金脉已经被深深埋葬了。 在这种时候,若想挑几本优秀的人文社会科学著作,并企图用来鼓舞 真正的科学、鼓舞正确的方法论的话,我能说的有一本:马通先生著 《中国 伊斯兰教派与门宦制度史略》。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