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Page 84-----------------------
中国回族和伊斯兰教研究的可能性仅仅在于一点,那就是人民活着。 上述种种学科的困难,有可能因人民数百年如一日的坚守伊玛尼 (信仰)和 古典干办,在某种条件下被突破。但应该强调的是中国回族伊斯兰教研究的 难度 (几乎可称为不可能性):首先作为一个前提应当提醒注意的是,中国 回族是在分散于东方文化中心——汉文明的汪洋大海之中的情况下坚持他们 的神性世界的。因此,和犹太人相似,中国回族信仰的伊斯兰教极具宗教的 本义性、沉默性以及神秘性。 其次,宗教的人是一些努力在 “圣”的空间中求存活的人;他们的生 活体验和心路历程对于不拥有宗教感情的人、对于活在失去神圣的空间里的 人来说,是难以理解和缺乏真实的。学者们容易对古怪的仪式、食生活和性 生活的禁忌、每日5番的举礼感到隔阂,至少在心理中不以为然——但其实 他们已经远离了圣礼的范畴。他们更对崇拜的意义感到迷惑,蔑视对木石环 境尤其是空冥的虔诚膜拜——因而他们又与任何圣的显现以及圣的存在无 缘,他们已经成为浅薄的俗世代言人,只能对这种深刻的神圣理想主义滥发 议论了。 学科讲求的学术,在回族伊斯兰研究的题目下严重偏离了人民渴望的 理解,它使穆斯林人民更深地陷在黄土高原之下,更屏绝了开放,倔强地只 给世间以背影。 但是,理解宗教型人类的状况及其精神,意味着人性和人道的成熟和 进步。学者们明白:中国回族伊斯兰教本身与激烈严酷的农民起义难分难解, 人民在拥有宗教理想同时更拥有光荣的革命史。他们虽没有为人民的宗教精 神感动,但却被人民的战斗精神感动了。缺乏对这两种精神的洞彻的悟性, 并不妨碍他们表示尊重。 于是问题又回到命题开始:学科的尊重肃敬遇到了坚固的沉默。沉默 是宗教的第一层属性和外壳。黄土高原穷乡僻壤的农民们在深夜和清晨进行 着自我磨炼,他们沿崎岖山径挑来清净的水,再唯恐玷污地把井盖锁上;他 们跪在泥屋炕上,面对黄土崖壁遍遍诵祷;他们长途跋涉,奔向一些谁也不 知晓的荒野地点;他们避开黄泥屋里用枯叶和牛粪燃起的温暖,凿一孔孤窑 于无人绝地,独身坐静,忍受寒苦,节减腹食;他们用古典调的波斯-阿拉 伯语开始动情地吟诵,配以调节有法的呼吸。在高潮降临时他们获得了无上 的愉悦,他们激动得老泪纵横。后他们回到村庄,日复一日地苦苦思索着当 时的感觉。没有人具备与他们对话的水平,因为他们沉醉的是一切哲学最深 奥最古老的概念。 神秘在其彻底的本质中是最朴素的。学科所以感到神秘的过分和无稽, 是因为科学已经在学院和印刷垃圾中异化了。 真正的回族研究和宗教学研究,只有在模糊感受到这一切之后,才发 现自己面临着巨大的困难。具备上述心路历程、精神状态和世界观点的回族, 是不屑于与俗界对话的。 他们蔑视与清政府制造的一堆堆故纸争论,他们拒绝拿出自己内部的 史料。他们甚至淡漠看待自己的苦难和流血,认为这只是圣与俗概念的一些 演绎。 ※ ※ ※ 马通 《中国伊斯兰教派与门宦制度史略》迎着这种困难迈出了一大步。 作者花费了 30 余年时间以求凿穿坚壁。卷首开列了一个长长的访问名单,
----------------------- Page 85-----------------------
那些姓名响亮得唯知情人才会震惊。资料全部来于民间搜集,并且写法只用 资料叙述,很少文人之 “论”,因此这部书至少具有重要的资料价值。该书 向世间第一次披露了中国回族的丰富内涵,一册牵动全躯,西北史、西北民 族关系史、中西关系史、回民起义史、西北军阀研究、教派衍化、神学、神 秘主义 (苏菲主义)神学及哲学、汉文明与外来文化如心理研究、甚至中古 波斯-阿拉伯语言形态——都可以借此获得新鲜空气。 本书第四章写到灵明堂门宦的创始,在对教史的叙述中,可以读到苦 难社会中的人怎样趋向宗教,再走入异端,甚至向疯痴的神秘主义迷醉的过 程,这是一个旧中国人民精神史的深刻生动的例子,也是出此的苏菲主义哲 学的一个新鲜活泼的例子。同章第二节对北庄门宦的描述更重要;通过对北 庄等派别的溯本清源,中亚研究界一下子肃正了对新疆西南部叶城-莎车文 化结的认识。北庄门宦教统源于南疆,而北庄又是—个政治权势很大的教团, 这使更沉默 (根本不通行汉语文)的秘境南疆突然隐现了一下其深沉面目。 不仅如此,由于北庄信众主要是操东乡语 (蒙古语族一支)但一直自认回族 的少数民族,因此在这里可以非常罕见地看见宗教维系形式的存在。宗教(包 括教派)概念高于民族概念;这种重要现象不见于新疆和蒙古,是一种远远 未被认识的特殊共同体。 同样,穆夫提等数个门宦直接受传于大名鼎鼎的南疆政治风云人物阿 帕克·和卓 (喀什香妃墓的建筑即是他的陵寝),更对世界苏菲主义发源的 探讨提供了视野。 值得一提的是西道堂教派。 西道堂是清咸同年间出现于甘南的一个新集体制宗教公社。不同于全 国回族,此地尊崇回儒刘智,以孔孟之儒学哲理诠释 《古兰》。共同居住, 共同分配,公有教育,共同占有生产资料。道堂拥有土地、山林、商号、马 帮、作坊甚至护商护社的武装。教民婚娶由共同体解决。儿童一律读书,尚 有男女分校,择优送至大学的远见。道堂教主马启西一如各教派先驱,最后 以惨遭军阀杀害谢世。道堂民众也一如回族大众,几经患难,挣扎于绝望边 缘。但是西道堂依然发展着,实践着孔孟大同思想和伊斯兰早期穆斯林公社 思想。 西道堂的事迹沉默不为人知。30 年代记者范长江在其 《中国的西北角》 中曾盛誉西道堂,但止于新闻报道而已。马通先生此书第一次介绍了西道堂 教派的详情,使世界发现:居然在中国荒羌的山区确实成功了和存在过—个 乌托邦。这对于哲学和人类进步的意义是极为重大的,后世只要有人类对公 社理想的追求,西道堂的历史就会继续给他们以启示。 ※ ※ ※ 当然此书还使人联想。比如,我知道职业的新疆、蒙古、西藏研究者 会有一种异乡人的苦恼。他们枉有热情但进入不了向往的 “内部”。而一些 生长于斯的同行又似乎欠缺学者的火候。再如一位小说家或诗人更常常产生 “内部”对自己自尊心的伤害,他们决定采取主观主义径自制作,但悄藏着 对秘密的嫉妒和遗憾。在科学方法论的讨论达到这一步时,是否要求研究者 必须具备与研究对象之间的血缘呢?海外汉学家们正流行娶一位中国老婆; 非同族类是否就永远难入虎穴不得虎子呢? 《中国伊斯兰教派与门宦制度史略》无疑具备着一定程度的这种内部 性质。初读它时会有三种新鲜感。30 年劳作获得的资料性使得它有些工具
----------------------- Page 86-----------------------
书的味道。后来会感到某种深沉;书中含而不露的叙述中隐约可见成熟的情 感。这当然是极宝贵的,本文开头已经提出过资料与立场的对立、粉饰与沉 默的对立、俗世与圣界的对立。面对血泊中走来绝境中繁衍的中国回族农民, 缺乏这种情感即是缺乏研究的起码基础。如果说马克思主义的人文社会科学 有什么光辉的话,人民性即阶级的人道立场就是它成为科学的原因。更重要 的是一份选择,更重要的是一份沉重的诗情,而不在于与内部之间的血缘纠 葛。这种研究者主体拥有的内驱力有无和分量,直接关系着科学成果的有无 和分量。 但是,必须强调这里涉及的是关于宗教的科学,这科学踏入的土地是 ——圣的空间。 虽然不该求全,但也应该指出马通著作对于大西北酷烈的黄土山地仍 然缺乏质的分析;而对宗教型人类来说,空间并不平等。对于各教派门宦的 非合理体验 (神威、恐惧、近主、感觉)以及其产生的历史根源缺乏更多重 视。回回自华化以来又在清季被逼入社会最底层和赤贫绝地,因为精神生活 于神圣之中民族才苟存至今。这需要同等水平的理解,理解者必须深入圣域 才能摸索科学的解释。这一切又是与历史密切关联的;史家必须真正挣脱以 往历史偏见的束缚,才能叙述历史中真实的、活着的梗脉。 在人文社会科学诸分野里,也许没有另一个逼迫学科如此尖锐选择的 领域了。但是我想这是不对的,大多数学科其实都面临着这种问题:是添枝 加叶努力在自己的世界里也营造一本权威的Sir G.Clauson 大辞典呢,还是 破开黄土的厚重,向不理睬学科和论文健康活泼地存在的那个世界寻求?一 切科学都有神秘区,都有潜藏的圣域。19 世纪实证式的、“四人帮”唯政治 沦的、现代时髦新思潮的方法在它们面前都是浅薄的;正确的方法存在于研 究对象拥有的方式中。 ※ ※ ※ 马通先生此书由宁夏人民出版社推出时,销量不大,读者却捧为指南。 这种著作的社会命运正应如此,它暗合着它关注的一方世界的境遇。这个时 期是一个学科职衔和论文泛滥的时期。这个时期也是科学和堪称艺术的科学 起步的时期。在印刷垃圾正在堆着黄土高原的时候,真正的思想已经默默向 着神秘的金矿跋涉。马通著作至少会引起中国伊斯兰教研究和回族研究的注 意,在它的带动下会有一些人急追上来,陆续提出科学的真知灼见。 沙里淘金再当儿童 1 我曾经认识一个日本的药学硕士生,他在大学校园节时独自一人唱歌。 背后贴着两个越南穷孩子赤裸着站在硝烟里的招贴画,身前有一把用胶带粘 着一个半导体喇叭的椅子——他坐在地上,弹着吉他,大唱 60 年代的抗议 歌曲。无听众;只有我反复遛过他身旁——后来我们成了朋友。 他抱来一箱子书 (当时我不知道《卡木依传》第一部居然是一套21 册、 成箱卖的),要求我读一读。但是他有条件,当时没听说卡木依这个生疏名
----------------------- Page 87-----------------------
字的我,并不理解他脸上那种严肃认真的表情。这位自称 “民谣游击队”的 大学生说:“读了以后,请讲一点感想。如果感动了,请讲讲对哪部分感动, 为什么感动。” 当时匆匆,我根本没有理会。 后来我为了休息消遣,看了一遍。卡木依是一个荒野怪人的古怪吼声, 含义不明。 与那巨人相遇的一个小男孩也被取名卡木依。由于残酷的被歧视 (日 本对部落民的歧视用汉字写成 “差别”),卡木依决心成为一名大侠 (日本称 为 “忍者”,取其潜行者之义)。全书 21 本,描写了这少年和同伴、和社会 的种种故事。 初读时,我隐隐感到一种不凡。这是一部大家手笔。连环画的语言 (日 本称 “漫画”)使我感到形式本身的迫力。我逐渐看得认真;就这样我见到 了一部奇书;后来给女儿仔细讲过一遍;儿童对它的理解深深震动了我。女 儿反复地翻着它,缠着我每一个缝隙时间给她译。她有全套卡木依的打扮: 兽皮衣、绑腿、短剑,头发也梳成卡木依的马尾巴。 值得重视的是:这不足 8 岁的女孩性格中有了一种艰忍,不诉苦,不 让人看见她流泪。我的内蒙和宁夏的牧民农民朋友来做客,她偎依着客人— —她要像卡木依一样尊重底层穷人。 我震惊不已。 让大人和儿童都感动的书,也许是最具有意义的书。我决定写这篇书 评。 2 《卡木依传》是60 年代日本 “全共斗”学生运动(即日本红卫兵)中, 与高仓健的电影 《网走番外地》、冈林信康的歌曲一道,在学生们中间流行 的艺术作品之一。 21 册庞大容量的画面,围绕着 “歧视”这个中心展开。 在日语中 “差别”一词由于其特指的社会内容而与相应的中文“歧视” 有更压迫人的语感。也许印度种姓制度与它更接近——差别是对某种血统的 人群的侮辱和歧视,其中划在等级身分最底层的是一种称为 “非人”的人。 婴儿卡木依就生于一个非人的家庭。 等他长成一个少年时,他已经饱尝了社会对人侮辱和残暴的一切滋味 了。他立志决不被人欺负,发誓要变成强者。他不屑父老乡亲的苟活,独自 出走,求师寻道,后来在所谓 “忍者”的黑社会中成长为武艺超群的大侠; 同时也陷入黑社会的桎梏和新的压迫。 他同年的伙伴正助、龙之进各各属于佃户和武士出身,也都在自己的 奋斗中陷入绝境。 画卷让贵族武士龙之进陷入非人部落,让农民正助爱上非人女儿但无 法成婚;同时引入其他人物和故事,让阶级问题、暴力问题、宗教问题、党 与组织的问题,金钱问题……都进入熔炉,彼此质问,究及原初,让人读着 只觉得惊心动魄。在大问题的框架之间,鲜活的细节故事残酷而激烈。而由 于主人公是儿童;这一切便更具有着动人的力量。 比如,卡木依的小朋友禁不住饥饿,到领主狩猎场去偷猎。他被捕后 受刑再三,最后被倒吊在大松树上。他的小女朋友名叫小燕子,一直守在那 松树下。后来,吊在高高树梢上的人随风摆动,尘埃般的虱虫纷纷落下。解
----------------------- Page 88-----------------------
说词写道:“虱子落下来了,这说明那肉体已经失去了让虱虫寄生的资格。” 小燕子等难过地去找卡木依,告诉卡木依那吊死的孩子至死也没有招供出同 谋卡木依——时,他们突然发现:卡木依赤脚上扎着一把短刀,卡木依静静 地看着自己的血在淌。他无法去救朋友。 再比如,武土少爷龙之进不堪非人村的肮脏,他无法容忍吃讨来的烩 饭,无法容忍非人村的苦,决定自杀——但自杀时发现,连刀也是被武士视 为污秽的非人杀死牛马的刀,他突然懂得了武士的所谓清洁感中藏着的不公 平。龙之进就在非人村中忍着苦累,吃着讨来之食,蜕变成一个新人。他组 织了秘密党劫富济贫,企图当清官改革廉政——最后,龙之进被砍头时,那 颗头颅的表情仍像是对不公平的控诉。 再如阿菊,—个基督徒姑娘 (也是个极其重要的人物),为了救自己的 教胞,被迫踩了圣母像。阿菊心力全灭,喃喃着自己的罪过慢慢死了;但她 的男朋友渔夫守着尸体,不许人靠近,直至那躯体变成一具骷髅。 — — 如流水一般,连环画送来一个又一个惊人的画面。消遣的阅读心 理早被粉碎,画面做为语言正在蔑视作家的长文和学者的罗嗦。渐渐出现了 一个叫梦屋的商人;《卡木依传》事实上说明了—个真理:最后是金钱取胜 了,但有钱人没有获得任何值得尊敬的人性。 人,地位和感情,做人的意味和含义,人在社会中及现世中的苦难— —整部 《卡木依传》一直纠缠在这些问题上,让各种故事彼此对立,宛如一 部巨大的、对世界的质疑和考证。 3 一部 《卡木依传》提出的挑战,不是对绘画或连环画界,而是对历史 学界和文学界的挑战。全书结构完全属于古典的长篇小说框架,涉及的范围 完全是历史学的领域——只是它采用了 “动”的“画”,这种新语言逼人的 迫力和画面藏有的丰富感,几乎能使大部头的考据专著和多卷本的长篇小说 为之崩溃。 作者究竟应该怎样向读者传达——语言问题,看来在那个激动人心的 60 年代早已经被提出来了。 历史学界的火候,不仅远远没有面对自己提出这种 “语言”的自问, 而且正在故作玄虚,在往昔使人如堕五里雾中但尚严谨可信的繁琐考据土壤 中大种狗尾巴草。学术远远没有追求诗性;19 世纪营垒中的末代子孙们根 本没有注意到 19世纪奠基大师们学术中那种美感,甚至没有注意 19世纪大 师们注重 “人学”,涉足艺术领域的那种个人学术的丰富性。 文学界则走着另一种邪道。“她哭得辉煌”、“田野上爆裂着尘埃的蛆 虫”、“苍蝇如钢铁的声音”——这种哗众取宠的语言变态赢来了评论界帮闲 的喝采:“这是真正的汉语!这是真正的文学语言!”于是,空虚、无内容、 先天不足成了皇帝最新的时装;不敢走向朴素化和无力面对文学的本义提 问,反而成了媚俗者最成功的计算。文学界远远没有接近文学的大问题,远 远没有把语言朴素化或鲜烈化——让它用崭新的力量去震撼人心。 而 《卡木依传》却选择了粗疏的画,作为新的历史学语言和文学语言 向人心进军。 特别应该注意的一个背景是它属于 60 年代。那个时代出现的一切文化 现象和社会现象都是革命性的,而不像近年来我们身边的黄鼠狼娶媳妇—— 小打小闹。在 《卡木依传》21 册之长的图画大河中被裹胁冲击,我总感到
----------------------- Page 89-----------------------
如日本这样的文化小国居然能产生如此巨制,一定是仰仗了大时代的灵气。 画面做为一种文学历史语言,而不是做为绘画语言出现,这位我感到 作者在诉说中遭遇的难言之苦。作者白土三平使用的是一种酷似古典的迫力 极强的画面,尤其造形,而没有使用米老鼠唐老鸭式的戏闹画面及造形,这 个现象意味深长。也许,对于一切门类的艺术来说,20 世纪之后的新现代 主义将诞生于朴素的人类的原初形式之中,而不是诞生于伪现代派的鬼画符 之中。 4 据说,正当全共斗学生们和读者们 (一定包括无数小孩)正津津有味 地读着那21本连环画,并想象着这 21本之后的第二部究竟应该怎样时—— 作者白土三平却陷入绝境。 后来,第二部勉强出了 4 册,就再也出不下去了。再后来,他干脆辍 笔,传说天天钓鱼,他无力回答自己在 《卡木依传》21 册的第一部、在滔 滔大河般的画面中提出的一系列严峻问题。此书半途而停,而且无望续齐了。 在中国人看来,这是必然的。日本不可能是一个产生对于人类基本问 题答案的国度。 关于人的歧视、人的意味、人的历史与未来的大问题,应当由一个相 当的大文化大背景的拥有者来回答。 我并没有说,这一切应该由中国人来回答。当代中国知识人的萎缩、 无义、趋势和媚俗,都已堪称世界之最。但是继承从来是神秘的,当我看着 女儿只是因为一部 《卡木依传》就变得充满正义感时,我想中国仍然大有希 望。 就一部 《卡木依传》来说,尽管它追溯了金权之权的起源并对之质疑, 但是它本身同时也是一部商业化作品。21 册之冗长,显然有乘胜谋利之目 的。这种现象遍及日本一切艺术和学术——它们都经耐不住金钱的严峻逼 迫;这一点与穷困文人相反:在穷国,人们能更多地大方和蔑视金钱,虽然 原因只是因为钱不值钱。 同时,所谓 “忍者”连环画毕竟是一种低级的娱乐品,而且其中还掩 饰了对中国武侠小说的剽窃。日本忍者漫画及文学中,早就丧失了中国 《三 侠五义》那种简明单纯和节制。日本文化界久久以来企图以 “日本文化”这 样一个暖昧而虚假的概念,在世界上偷换中国文化的地位。这一点,借助众 多买办文人的帮忙和日本强盛的事实,也许确实已经奏效。大鼻子洋人姿质 粗糙,不求甚解,于是有了美国人流行柔道谈论 “忍者”,而不知道武术没 听说侠客的现象。我在与女儿共读时,为解释这些费力不少。 就这个意义来说,沙里淘金,《卡木依传》是一部“忍者”垃圾堆中的 玉石。也就这个意义来说,《卡木依传》中搬用中国典故“中为日用”之处 和对忍者斗狠的无节制描写,是败笔和瑕疵。 ※ ※ ※ 听说某位出国画家受了启发,正在日本大画 《东周英雄传》。窃判断作 者一定是依仗 《东周列国志》的那部白话文本子。而我希望中国的有志之士 起来,不是炒炒贱卖,而是追求儿童们那种真实的感动;以舍此无法表达中 国心情的崭新语言,去创造一种同时感动大人和儿童的、朴素而不行的作品。 1991·2
----------------------- Page 90-----------------------
马的颜色 在蒙古草原上,你可以见到这样的事情:一匹马在出生时是漆黑的, 三年之内,你一直觉得它是一匹黑马。后来你离开了草原,一匹漆黑的影子 留在你的记忆里。后来,阔别10年,或者 15年,你由于怀念又来到草原, 和一位牵着灰白老马的老人坐在草地上,闲谈间你两眼景色如旧;山口、石 头、草的波纹都一丝未变。 你随口问到那匹黑马。老人呵呵笑了,他指着身边伫立的灰白老马说: 你不认识这匹马么?你说:不,不认识。老人笑得眯着眼,他说:孩子,这 就是那匹黑马呀! 原来,马的毛皮颜色是会变的。我插队 4 年的 Hanagula 草原,有一名 叫Alagedeng 的老汉,他曾出门从400 里方圆的地区里找回多年前丢失的马, 那些马大多变了毛色。 牧人的眼睛不向于一般人类。他们不仅可以在夜间看见你看不见的东 西 (比如远处夜间的一头牛,地上的一块石头),而且能透过毛皮,看准骨 头。 Alagedeng 找马回来那天,我在路上遇见了他。那时的我 20 岁,我听 他一匹匹地给我讲过十几年前那些马的颜色、性情、速度。 这种能力,在蒙语中叫 “tanihu”,译成 “认”。有无 “认”的能力,决 定一个人能不能在草原世界生存。 引用这一点草地经,是想开个玩笑:我不知我的 《黑骏马》在被入译 成英文以后,是什么颜色了。 亲爱的读者,你不懂中文,我不懂英文,这是我们悲惨的命运。 我盼望你能有牧人式的 “tanihu”。 江山不幸诗人幸 让一个作家介绍同时代的文学,偏颇大概是不可避免的。但是任那些 评论者 (尤其是作专家态的外国评论者)东一竿子西一棒子地介绍,文学创 作的真实又几乎只能被座灭。中国这个巨大古老的存在,在 20 世纪末正面 临着再生与衰灭的大关口;无论大势如何,在这样的时代里,文学的醒目是 必然的。日本有的学人认为:中国无文学。这种观点唯一还能被容忍的一点 地方,是这种观点排斥着一种政治性过强的文学 (尽管日本的“中国文学研 究者”们几乎都把中国小说当政治入门书读)——然而,文学是极其自由的 形式;中国文学该怎样写,只可能由中国作家们自己决定。无论形式变成怎 样一副形象,形式本身就蕴含着规律。 这样看来,由我介绍,也许比由某些 “专家”介绍更好些。 1979年前后出现的一批文学作品,今天回味起来都很幼稚,甚至都 (不 是全部,当时也有相当老辣的作品)有一点中学作文味。比如王蒙的 《最宝
----------------------- Page 91-----------------------
贵的》,直露、过短、真诚;几乎等于一句话:“人不能告密”。再如卢新华 的 《伤痕》,肤浅、媚俗,从小市民的流行观点解释中国官僚体制及其命运 的大命题。同期的民间刊物除了政治上与形式上的勇气多一些之外,大多也 是一些相当概念化的作品,如 《在社会的档案里》。 但是,70 年代末叶这一期小花朵,都共同具备着一种动人的东西,真 挚、不安,等待着时代给自己以爱。而且,其中一部分作者迅速地向文学意 味倾斜。向着艺术的道路在那几年里很简单地被打通了。 那时的 “时代”至今令人怀念。那是一个全民读小说的特殊时代。中 国人的文学热情畸型而感人。每一位在当时发表了好作品 (或者是较好的中 学生作文)的作者,至今都可以以名家自居,让后日发表了优秀得多的作品 但总吸引不了公众视线的新秀们嫉妒不已。 ※ ※ ※ 同时,对西方文学的注重也迅速展开了。在无人知晓之间,中国作家 中出现了两种潮流:一是在各种领域里掀起波澜,“干预生活”,触及政治的 政治社会类作家。他们的特征是在体制之中小规模地揭露黑暗面,丧失的是 深度和艺术性。二是感受着西方艺术的滋味,开创形式,注重语言,企图寻 找真正的艺术真谛的现代派作家。这一批人蔑视或摒弃体制本身,但是有相 当一些参加者仅仅是现代派而并非掌握着现代主义。 两道大潮,一直影响到今天。可以预言,20 世纪最后这几年里,中国 文学仍然处于上述两种倾向的分裂和继承之中。 ※ ※ ※ 80 年代并没有给中国文学带来黄金时代。有些论者说,80 年代出现了 超过三四十年代的文学繁荣,这是阿谀之辞。 但是80 年代的中国文学令人眼花缭乱。 在小说领域,最初是 “意识流”以及形式本身对于故事小说的冲击。 新诗则被称为 “朦胧诗”;——值得注意的是,在80 年代初,民间刊物与一 般公办刊物之间区别在减少,原民间刊物的作者们也成了公办刊物的索稿对 象。 这个时期的例子举不胜举。前述 “政治社会派”作家们一再制造话题, 他们始终聚集着社会上的议论。年轻的仿效者层出不穷,但是都很难在这个 时期里取得文学界的统治地位。 似乎有一种默契:在中国的出版界和优秀作家之间,不成文地存在着 一种心情:摸索可行而且能存留后世的道路。因此,文学界更受青睐的,也 许是创造了新体裁的作家;而并不是趣味在新禁区的作家。这种现象,不仅 仅与中国文化界的理解存在距离,更与外国的所谓中国文学研究大相径庭。 前一类作家,从 《人妖之间》到《第二种忠诚》,篇篇都表现出一种激 进。土气些的李存葆,从 《高山下的花环》到《山中,那十九座坟茔》,— —在立正敬礼的姿势下为民请命。后来,这一传统又被一支庞大的报告文学 大军继承;村村点火,处处冒烟——仿佛一个从未被人描写过的中国在他们 笔下清晰了,仿佛一条从来不敢相信的希望也从他们笔下诞生了。 后一类作家掀起的,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 “热”。不是由学术界,不是 由理论界,更不是由文学评论界,重要的是由作家们首先提出了 “文化”这 一概念或命题,并使之一下子耸动了视听。后日出现的风俗画、民俗电影, 包括俗不可耐的流行歌曲 “西北风”,都起源于80 年代中国小说作家在探索
----------------------- Page 92-----------------------
中涉及的文化讨论。外国的 “研究者”们根本没有同级的修养,所以他们只 能哄而论之,用 “寻根”这种浅显词汇来瞎子摸象。 与此前后,出现了阿城的 《棋王》、韩少功的 《归去、来》、莫言的 《红 高梁》、昌耀的长诗 《慈航》、王安忆的涉及性主题的新作和扎西达娃的 “西 藏魔幻现实主义”小说。还有不能概括的作家和作品,也几乎都在 80 年代 出现了。 举三个不甚适当的例子,也许可以说明一种现状:这种状况就是—— 中国当代文学刚刚摆脱了当代西方文艺思潮的左右,开始有了自己把握自己 形式的力量。 王蒙的 《活动变人形》、莫言的 《红高梁》、余华的 《现实一种》,可以 构成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对比组合。 王蒙的作品是迄今为止对中国传统最深刻有味的一次刻画。人人有感 而人人难为——王作恰恰正是这把解剖刀。小说冷酷地、淋漓尽致地展示了 中国文明早已开始的末世相,而且刀尖指向的是中国知识分子。早期的真诚 被成熟的戏闹篇幅隐蔽净尽,读着人感到心惊肉跳——将来怎样呢?作品并 不关心这个老问号,它尽管完成了这个大手术。 莫言的作品,其精彩在于,它使穷乡僻壤的读书人,振奋,并知道了 自己家乡、土语、土味十足的传说的魅力。它无穷无尽地倾泻着一种 “乡村 知识”,强有力地战胜了学院派。全文神神鬼鬼,虚虚实实,在诡异的用词 中创造了一种恶意十足的辉煌。 余华的作品更重要的是回答了人们对 “年轻人”的怀疑。由于它和它 的一大批姊妹篇,人们发现年轻人更老辣、更 “坏”、更成熟。这种成熟性 意味很深;它们否定的东西是全面的,不仅对于父兄文化传统,既使对于真 善美等老生常谈,它们的否定也一样地无情、冷漠、恶毒。但它们拥有着某 种捉摸不定的真理,读者可以不相信它或对它反感,但也会发现它非常酷似 一种中介的桥梁。 — — 这 3 个不适当的例子,都拥有与西方文学关系不太大、唯届作家 自己的形式及语言。仅仅就这个意义来说,我认为它们虽然不一定是当代世 界文学中美好的作品,但确实是当代世界文学中高水平的作品。 当然,我举出的这 3 个例子都不用于政治社会派。而且我也没有说我 多么尊崇和喜爱这3篇小说。我只是想说:如此拥有着私人的形式和语言系 统,已经意味着伟大的文学正在迫近——没有明天和今天的界限;那伟大的 文学之潮的潮头,昨天就已经来临了。 今天尚不是对上述两类 (艺术与社会,或者有更多类)文学一言论定 的时候。追求艺术性的作家与追求社会性的作家之间,虽然文人相厌,但是 尚不能说一种追求已经压倒了、或者是优于另一种。但是今天可以对把中国 文学当政治小册子读的研究者 (特别是国外研究者)下结论——他们的忙到 今天的日子和所谓研究几乎是毫无意义的;因为一系列重要的理论问题并没 有从他们的印刷垃圾中产生过。相反,指导过中国文学界、文化界和思想界 的几次理论——如李陀、刘心武、冯骥才3 人关于观代派的讨论;如王蒙关 于作家的非学者化倾向的讨论;如韩少功关于楚文化、文学的根的散文而引 起的文化讨论——都是由作家提出并普及向世界的。 对中国当代文学前途的判断,又决不应是模棱两可的。我本人属于、 也认为应当寻求真正具备艺术意味的文学。未来总会洗刷今天,值得珍视的
----------------------- Page 93-----------------------
只是人的心情。当年的 《伤痕》式的浅薄解说,早就被严峻的真实粉碎了。 艺术即规避;选择了文学就意味着选择了比政治更原初、更私人、更永恒的 道路。 ※ ※ ※ 80 年代末,对拉丁美洲小说新潮的关心也终于收场了。也许,中国当 代文学就这样迅速而不为人察觉地、在短短十几年中完成了准备阶段。80 年代末期新出现的作家,已经不太带有西方文学模仿者的烙印。90 年代将 仅仅是一个巨大的文学高潮的胎盘。 在日本,我从未见过一个热爱中国当代文学的留学生。 也许他们认为日本既然是经济大国,便一定也是文学大国吧。而自己 的祖国,既然如此江河日下,那么也无须再说什么文学了。 不知道究竟是中国可悲,抑或是中国作家可悲,或者是中国读者可悲。 但是,中国人正感受着现世人类很难感受的内容。不仅仅是历史的沉 重感,包括生活的丰富感,也许恰治在这时正独惠于中国人。我猜,真正的 世纪末和我们憧憬的新世纪之间,应该并不存在一道墙。也许人有了钱确实 能获得一切。但是有的东西,恰恰会因为人有了钱,便永远也得不到了。 在黑暗中,久久麻木的感情有时会变成一种触角。在这茫茫的混沌中, 有一阵微弱的喧嚣正在逼近——只要你尚能使用心灵,你就会感觉到。它清 晰可触,似有似无,等待着你。 那就是大时代的初声。那是死灭与再生交替时分的音响,是新世纪的 露珠般的信号。 不能就这样让生计消灭心的感性。 在这样的前夜,旅人正在整装起步。下一次将出现的是不能归类的作 家,以及他们的生涯故事和不朽作品。那将是中文,神秘的四方形图案;它 将改变这近百年的陋习逼人学习,因为唯有它拥有着承载如此一个世道的力 量。 关于成吉思汗陵的思考 20 余年来,我或者以一骑牧人之身,或者以一名考古队员之职,一直 在中国大陆北方彷徨。后来久了才发觉自己有着一种观点;也许是大陆北方 养育造成的一种脾性或烙印吧——我极度地要求一切外来人:首先要尊重这 片大地的心情,然后才能进入。 草原、黄土高原、戈壁和沙漠都是沉默不语的。也许它们需要我代它 们发言。 听说日本学者趁蒙古人民共和国沧桑巨变青黄不接之机,动员巨额坚 挺的日元,与蒙古官方协议,要勘查成吉思汗陵寝——当然若找到了,发掘 问题即将摆上桌面。 我听说后,一连几天,脑海里浮现的都是给我青春的乌珠穆沁草原。 我那永远无言的额吉 (母亲——蒙语),若听说了,一定依然是无言的。 而我觉得这消息郁塞胸间,使我不安。
----------------------- Page 94-----------------------
— — 世界从来如此,权与钱谈判,决定了一切。至于百姓的心情,是 无关紧要的。 这就是学术吗? ※ ※ ※ 事情既然以学术为名,我也从学术开始。 大名鼎鼎的成吉思汗殁后,葬在哪里呢?通常有两说:一在蒙古人民 共和国东部的草原之间,一指中国宁夏南部的六盘山地。 在 《元史》中,成吉思汗及元朝皇帝们的埋葬处,被写成“起辇谷”3 字。一代代学者们推敲之后,拟音为Keluren 谷,即元代汉译中的 “怯绿涟” 河。今天多用汉字 “克鲁伦”音译——那是一条名河,河谷辽阔,地表上并 没有封土 (即“塚”)或其他陵寝遗痕。 认为成吉思汗葬在宁夏南部 (陇东)六盘山者,主要据那位大英雄猝 死于对西夏国战争之中——可能虚张声势作向漠北送葬状,其实已经就地埋 了。 不知道是否日本学者已经与中国政府谈判过,双管齐下,同时也向中 国回民聚居的六盘山一带调查。 — — 其实,我本人还可以编个游戏,再指一条并非不可能的路;以供 当代富翁学者参考:清代蒙文史料 《黄金史纲》讲成吉思汗葬地,音为“柴 麻”(Chima),另外又有不少资料提及成吉思汗丧事与 “萨里川”有关—— 那么或者可以推理 “萨里川”即“萨里畏吾儿”即历史上的“黄头回鹘”居 地——河西走廊之某地;若可说通,则河西大走廊尽头、甘肃西头倒是有一 片神秘的山地,地名恰好叫做 “昌马山”。有谁能说 Chima 与 “昌马”其音 不谐?!虽作戏笔,也许在方法论上并没有与学者们相悖。 ※ ※ ※ 真正的成吉思汗葬地,若是动员本地人寻找,是一定可以找到的。至 今尚未发现成陵,是因为学者们没有把功夫炼就——无论是在对牧人心情的 尊重上,或是在因地制宜的田野考古技术上。 说到这里,我又联想起一些趣事: 若是在万顷牧草中丢了一件东西,可以用羊群来找。60 年代,当我还 是一个牧羊人时,曾经多次用这个办法。有时摘下眼镜,上马刚走开几步, 就再也找不到了——后来学会了用羊群。让羊群自由自在地吃着草,散成一 线,朝丢失了眼镜的那片草走去。突然间,羊群在一个点上惊炸四散,挤命 逃开——盯住那个点,纵马路过去,眼镜就在那里。 羊群对于草原上任何异样的东西——比如骨头、怪石、木头、皮鞭, 都很敏感。我们不止一人、不只一次地用这个 “羊群梳草法”找回过鞭子、 书、套马竿等东西。 成吉思汗陵寝即使不起封土,也一定多少有留在地表的痕迹——如果 “起辇谷”确是草原植被,那么至少应当有用羊群“梳”一遍的本领。这需 要每个考古队员都应当有一点牧人味儿。 其次,也是更重要的:没有世世代代生息于斯的人不知道的事。这是 一条定理。以前我当牧羊人时,从来没有留心我生活4 年之久的汗乌拉有什 么考古学遗址。后来,从北京大学考古学系 (当时历史学系考古专业)毕业 后,又几年来在新疆考古;有一年回到汗乌拉,便问我的蒙古哥哥阿洛华, 问队里有没有什么坟呀古物的。
----------------------- Page 95-----------------------
— — 结果令人吃惊:次日阿洛华哥哥领我去了年年驻夏的泰莱姆 (我 有 4 个夏天在那儿度过),泰莱姆山坡上有一串串几排链式古墓,在新疆我 们称为乌孙或塞种墓。它们应当与斯基泰文化、汉代西域之乌孙国关系密切 ——那是我见过的亚洲最靠东部的这种古墓。 第三天我们又发现了突厥石人雕像,按照以前大学里和考古队里的常 识,这种突厥石人很难在乌珠穆沁东头发现。 — — 考古学教科书就这样在两天之间过时了。然而我对于考古学的认 识,从那两天之后,才刚刚开始。 我敢说:在确实埋葬着成吉思汗的那个地方,正生活着像阿洛华哥哥 那样的人。他们不写书甚至不读书,但是他们熟知比书本更精确的细节。关 键在于,学者们从来没有住进他们的泥屋或毡房,从来没有真正平等地以他 们为师。也许还可以容忍我更尖锐的、但我自认为是更原初的质问:学者和 学术难道就是如此吗?研究难道是一种新的歧视吗? ※ ※ ※ 尚有其三,在沉睡安息的成吉思汗陵被惊扰之前还有一些话该说。 无论起辇谷或成吉思汗陵在蒙古草原还是在六盘山——那里都是一种 宗教性很强的地域。 人人都知道藏族人的神鸟天葬,但很少有人知道蒙古人的葬法。至少 在乌珠穆沁牧区,蒙古牧人对于埋葬,多少是有些忌讳的。对于这种葬法, 我为了尊重,从来在作品中回避描写。比如拙作 《黑骏马》中,主人公只是 说:“自古以来,畜群从不来这儿吃草,人家也不靠近这儿居住。”——这就 是蒙古牧人 (或一部分)的天葬地。我从未进入过汗乌拉的天葬地;不进入, 不言及——都是草原上无文的法律。为的是对逝者尊重,为的是遵循一种道 德。 人们也许对六盘山周边的住民——回民的葬俗更生疏。我出身于回族, 近年来一连 6 年参与着六盘山区哲合忍耶派回族的事业。在六盘山周边,处 处都有回族——伊斯兰教的圣徒墓。穷苦的回民们洗过宗教的沐浴之后,虔 诚地到那些圣墓上诵经悼念。我多次参加这样的活动。有时,随着一些年长 的老人行走;路过一片坟园,老人捧起两掌,为死者接 “都哇尔”(祈愿); 我注意到那是汉族墓,便问:“那不是回民啊。”老人对我说: — — 要为众亡人举念! 举念,这是一个不易解释的词汇。它很深沉,含意尽在两字之中。 ※ ※ ※ 这样,我想我可以结束这篇文章了。 诚然是,学术无国界,研究不签证。但是在考古队的铁铲上,究竟有 没有一种更高的道德呢? 蒙古草原由于它承载的文化的游牧性质,用一句考古学行话:草原上 很难形成文化层堆积。连续两千余年的北亚游牧文化,并没有如数地留存至 今。我不能说,游牧的蒙古人只有成吉思汗陵这一处国宝;但是,成吉思汗 陵确是蒙古人和北亚游牧民族拥有的最贵重的遗产,——若是匆匆挖了它, 那么后世的蒙古孩子就用不着学习考古学了。 “心比天高,身为下贱”,也许是我们中国文人的固癖。但是对于蒙古高 原的那万顷牧草来说,我并不是一名第三者。我在那片草海中度过了自己的 青春,而且从那里获得了后日学术和文学的基础。听说了日本向成吉思汗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