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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的消息之后,我无法安宁。 我感到那茫茫青草在向我摇曳,我感到无言的牧人们正在凝视着我。 明知日本富翁背后一定有数不清的蒙古人和中国人志愿当买办,我仍然决心 再三挑起这个话题。 成吉思汗陵寝应当由蒙古牧民的子弟自己去决定发掘与否。如果连这 样的事情也由有钱人说了算,那么人文科学便再无人道可言。 50 年前,日本学者们在皇军的威风下进行了一系列考古活动;50 年后, 日本学者们又在日元的威风下卷土重来了。一介书生之美,清贫文章之美, 难道已毫无价值了吗? 我相信,未来的某位蒙古学者——他曾经是一个牧羊小孩——会站出 来为我作证;这并不是狭隘的民族主义,这是一种学者的重要道德。 我没有钱,但我有笔,这就足够了。 我能够坦然地迎接草原神明的凝视了。 1991·1·东京 历史与心史 治元史、蒙古文和北方民族史的最宝贵史料,当首推 《元朝秘史》。在 刻本为世所知以后,译注家蜂起,至今尚未见衰。其中著名些的海内外译本 或拉丁转写本,如海涅什 (E.Haenisch,转写,1935、1941;辞典,1939)、 伯希和 (P.Pelliot l949,全部转写;116 卷,法译)、达木丁苏荣 (T.Damdinsuren,1947,现代蒙语缩写本)、李益提 (L.Ligeti,1971 转 写本)等人的著作,都已成为不可缺少的工具书。直至这一两年还有好几种 新本问世,如柯立甫的英译本 (F.W.Cleaves:The Secret History of the Mongols,London,1982)、小泽重男的译注转写本 (《元朝秘史全释》, 上、中,1984,风间书房),以及我国蒙古族学者巴雅尔的蒙文本 (Bayar, 1982,呼和浩特)。译注 《秘史》风气之盛,在日本学者和蒙古族学者中尤 为显著,如日本自 1907 年那珂通世 《成吉思汗实录》以来,至今已有小林 高四郎 (1941 译本)、白鸟库吉 (1943,叶德辉刻本及转写合印)、村上正 二 (1970~1976 译注本)、以及前述重在分析语言的小泽重男 “全释”本。 我国内蒙古自治区仅在 80 年代这几年里,就有道润梯步文言文汉译本;额 尔登泰、乌云达赉的汉文校勘本;前述巴雅尔的蒙文译本;此外还有额尔登 泰、乌云达赉、阿萨拉图3 人合著的一部小而精湛的 《蒙古秘史词汇选释》。 对这部资料的研究著作更是不胜枚举。除开做为引用史料或语言资料 大量使用之外,仅针对此书的研究,据日本原山煌编纂的目录,截至 1978 年为止,关于元秘史的各种文字研究著作和论文就有361篇 (册)(《元朝秘 史关系文献目录》,1978,日本蒙古学会)。 至少在蒙元史和中期蒙古语这两个领域里,秘史的被发现和被利用都 使学科发生了巨大的质变。前者因秘史研究兴起而逐渐使中国学者注意了西 方史料 (元史研究中所谓“西方史料”指的是伊儿汗-波斯的同期史料。主 要有志费尼 《世界征服者史》、拉施特的 《史集》等波斯文巨著。上两书的 根据欧文转译的中文本均已在我国出版,翁独健先生为两书做了校审并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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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序);后者几乎可以称为因秘史的被利用而兴起的新学科。 但是,也许这部珍贵资料给历史研究者带来的主要东西还不在于上述 那种学科的利用。《元朝秘史》以12卷不大的篇幅广泛牵扯了中期蒙古语、 突厥语、阿拉伯-波斯语等许多复杂且深奥的语言,又描述着从东西伯利亚 直至里海和西亚广阔空间的地理、政治、风俗、人事;它既是史料又是史诗, 既是信史又是神话。它文行有韵,布局怪异,记叙庞杂然而又遵循着某种系 统——所以,《元朝秘史》在考验着和满足着一代代中外学者的能力及自尊 心的同时,实际上暗暗地给学术以一种重要的提示:既然逝去的历史是由如 此复杂的材料造成的,那么学术就应当尊重这种显然比几部传世的 “书”更 真实的历史本身。尤其近代以来直至今天,国际间兴起了一种新的研究方法 论,即从被研究的对象自己留下的资料出发研究。这种资料不是太史公们或 董狐们的制作,而是第一手的货色。举例的话,比如对回鹘文经济社会文书 或契约的研究在世界上已成热门。研究者们先从一种现代突厥语言入门 (比 如先掌握维吾尔语或哈萨克语、土耳其语等现代语),然后攻研回鹘文的出 土文书 (这种文书是出土的一些未经整理的手写借据、地契、买卖人口文书 等等芜杂的原件,是古代当时使用过而不是编纂过的实物),最后与其他资 料对证而完成结论。显然,据此手法研究吐鲁番、新疆或中亚的学者,其成 果要远较只翻翻线装书就提出的结论高明得多。再比如,以发掘的考古学资 料为基础的研究,也具有更好的可信性。 《元朝秘史》的被利用,也给蒙古研究带来了这种性质。这部书毕竟 是由当时的蒙古人自己书写并秘藏的一部内部资料,所以它的意义也就是不 言而喻的了。蒙古研究中语言、历史并重的研究手段在国外已经发展了近百 年。在国内,这种近代式的手段也正日见发达。如果纵目望去,所谓蒙古文 的一根线条已经由疏到繁,愈来愈向一种网一样的状态发展;蒙古学的新概 念开始醒目,就像一个蒙语单词里有着具象的动作、色彩准确的形象或画面、 内涵的特殊内容和字面之后的某种感情一样,研究的综合倾向和开拓倾向也 已经开始萌动了。 以上都是老话题了。 ※ ※ ※ 然而元秘史研究和蒙古研究,广言之还可以谈到整个历史研究,似乎 还不应该仅限于我们传统中所说的 “历史”范畴。历史研究发展太盛且太久, 浩繁的内容和分支有时使我们忘记了人类探究历史时朴素的出发点。历史过 程影响着人的心灵,现在人们对自己心灵历程的兴趣或许多于对自己政治经 济历程的关心。所以,心史——人类历史中成为精神文化的底层基础的感情、 情绪、伦理模式和思维习惯等等,应当是更重大的历史研究课题。 《元朝秘史》在这个意味上来说愈显宝贵。除开已经家喻户晓的成吉 思汗之母以孤箭易折的道理解说团结的故事之外,用独特的思维方式表现独 特的观念的例子在此书中不胜枚举。比如关于盟誓的重要行动 (历史事件) 的记载中,深深烙印着前 13 世纪北亚游牧世界关于誓言的观念。扎木合反 叛誓言,与成吉思汗争雄后被俘时,他的观念是:“(我们)一块吃了不能消 化的吃食,一块说了不能忘记的话语”,“(如今我)已成为你领襟里的虱子, 你底襟下的草刺”,“(既然)一块讲了不能违反的话,除非剥了我的黑脸皮, 我再不能见你可汗的和善面孔了”。于是就戮 (卷8,第 201 节)。如此就死 于誓言的例子可捡出几十条之多。关于奴隶、主仆、阶级、血统的观念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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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贵族被领下的奴仆部将绑赴成吉思汗营门时,成吉思汗的观念是:“乌 鸦竟捉住了黑鸭子,奴隶竟捉了他们的可汗”,遂杀献俘者。读秘史前半时 会有一个感觉,那就是秘史对蒙古部早期艰难创业的记述中,总是平静地历 数着劫掠、攻杀和英雄的悍行。一道战争即是生产、强夺残杀即是壮举的道 德思想的光,贯穿于对历史事件的平静叙述之中。在我们终于逐渐了解到那 个文化阶段的种种特征以后,这种思维和这种道德观就显得有趣多了。读这 部书时还应该感到,草原家庭的彻底生产化与彻底社会化是其它文化类型的 家庭所不及的,由于动荡的征战和艰苦的野外游牧,蒙古人在家内的种种观 念也很特殊。 秘史非常准确地传达了一种豁达放任、粗犷不羁的亲子观念。比如成 吉思汗之母在制止对合撒儿的残害时讲:“帖木真只把我这一个奶吃干;合 赤温、斡惕赤斤两人都吃不光这另一个奶。唯有合撒儿吃干了两个奶,使我 胸脯松快。”她们的心理是壮大豪放的:“谁提著你们的肩膀,使你们和男子 汉一样高?谁揪着你们的脖子,使你们和别入一般齐?”“你不是——暖乎 乎地从这个肚皮里生出来的吗?”(卷11,第 254 节)无疑,以上种种构筑 了一个对于现代来说既新鲜又满溢活力,既亲切朴直又难究其境的暗藏的神 秘框架,在这观念和情绪的框架上,串挂着的死历史是那样生动。 不过,这只是蒙古贵族的秘史。同一渊源或关系密切的另两部书—— 显然是蒙古底层产物的长诗 《成吉思汗的两匹骏马》,和显然取材于前13世 纪客烈、乃蛮部族 (这两个部族与现代哈萨克族的血缘一脉相承)传说时哈 萨克民间文学 《萨里哈与萨曼》(《Salika-Samen》),又清楚地表明了它们与 《元朝秘史》不同的立场。这是必然的,因为在历史的推移中不同集团和不 同立场的人们从来都是表现出那么不同的思想感情。 这样,在高深的历史学面前总有点谦卑的文学,在比较和挖掘中又被 揭示了一层意义。对历史的文学式发想并不是总该挨人轻视的;既然历史长 河淹没了那么多人心的活动,既然历史本身也应当是人的心灵和情感的历 史。 如果这样尝试着重新观察世界,比如说观察 “蒙古”这样一个文化共 同体的话,可以得到启发的东西就太多了。《元朝秘史》提示的那种神秘而 生动的本质,在现实生活中可以找到感人肺腑的无数再现。随手可以举一个 人们都有感触的例子:关于马的观念。 在北亚 (已经不仅是蒙古)游牧世界中,人所经营的劳动对象是有生 命的畜群。由于历史的迟滞循环,这种生活和生产在千百年中制造了人们的 一种特殊的生命观,那就是相当平等地看待人畜的生命。生活过于辛苦,命 运过于悲惨,希望被禁锢于一片辽阔的青草里,潮来浪去的只是生命的降临 和衰亡。于是蒙古牧人在自己目所能及的世界中选择了一种寄托,一种实在 但又比生活好些的希望,这就是骏马。在严酷的风雷中,在无终无止的颠簸 跋涉中,马变成了人的更强有力的脚,马的速度保证着和鼓舞着人的意志和 欲望。马从生产对象,从畜群的一员变成了人本身的一部,使人完成着人已 经不敢想象的事业。骏马的形象使牧人的自尊心得到满足,夏季里骑着一匹 漂亮骏马的牧人觉得自己的身心都在升华。马又不属于一个阶级;既然牧业 劳动已经压负在普通牧人身上,那么他们同时也得到了骑马的权利。北亚系 统民间文学中,关于一匹秃尾烂背的小马在贫苦少年手里变成神骥,背着他 和那位高贵出身的姑娘 “绕着蒙古包飞跑3 圈”,然后腾空而去的描写,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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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寄托着贫苦牧民对自己破烂毡房前那匹马儿的期望。骏马集中了一切生物 (他们觉得;包括人在内)的优点,牧人们觉得有朝一日骑上一匹神奇好马 的愿望是那么珍贵。这样的心理积蓄和沉淀了多少个世纪。也就在这样一个 历史中,骏马的形象和对骏马的憧憬,构成了游牧民族特殊的美意识,慓悍 飞驰的骏马成了牧人心中的美神。 比如民歌 《黑骏马》(拙作小说《黑骏马》中曾经引用)即为一例。如 果缺乏对于上述游牧民族的心情形成的理解,特别是如果缺乏对他们承受的 生产和生活的样式的理解,就不能明白为什么这歌子把爱情和一匹黑马风马 牛不相及地扯在一起。歌辞前部一唱三叹,从各个角度赞咏了那匹姣好的黑 马;但在结尾时,在叙述完了那对男女的平淡至极的故事以后,却并没有去 唱唱那匹马的结局。似乎是忘了。于是整首古歌 《黑骏马》便显得缺乏匀称, 头重头,脚重脚 (还不是头重脚轻)。人们发现:这还是一首古怪的歌。最 纯朴和最古老的生活,就这样创造出了似乎是最抽象的形式,而且这种形式 已经流传了几百年了。 《元朝秘史》之“秘”,也在于它比比皆是地提示了这种心情和心理观 念,又把这些真实深埋纸底。探究这纸底或纸背的内涵自然不是易事。然而 更值得一问的是:当我们在研究历史的时候,真的可以对这些被埋没了的一 切不屑一顾么?尤其是回忆一下最初使我们动心研究历史时的初衷,那时的 发想难道仅仅是一种幼稚么? 历史科学也和它研究的对象一样,有着自己的客观发展规律。很难揣 测将来历史研究将会怎样发展。具体地把话题扯回 《元朝秘史》其书,我想 当务之急还是整理出一部包括版本校勘、准确的拉丁转写的标准汉文译注 本。《元朝秘史》的研究虽然已经汗牛充栋,但还不能说已经有了一部优秀 的现代汉语译本。但是我想,对于人和民族的心灵历史的研究一定会有意义 的;今天和未来的人会在那样的一种探寻中获得很多收益。 1985·3 火焰山小考 全世界儿童都知道孙悟空。无视中国怎样江山不幸,无论中国人怎样 招人歧视,孙悟空与小说 《西游记》,总是中国永远的属物。其中孙悟空一 行长旅中的遭遇之地,如火焰山,也永远是人们憧憬的胜地。 而火焰山的故事,其实还没有讲完。 ※ ※ ※ 身处生死攸关之间,动辄存活大计——便渐渐厌恶装模作样的学者之 态。本来可制论文的材料,怕被学者们偷读可惜了;于是漫笔散文,让劳累 的大众能藉以神游——这是我近年来采取的形式。人应当有在地球上旅行的 权利;我常常盼自己的文章能成为一种供人们让心灵在大地上散步时的可靠 向导。 火焰山,应当是牛魔王发妻——铁扇公主的分地。据小说描写,路在 长安城正西,山上烈焰千年不灭。可是,后人精心研读后,考定火焰山确有 其地,神话常常生于现实,火焰山在今新疆 (或日本人爱称谓的东土耳其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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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东端吐鲁番。 ※ ※ ※ 吐鲁番是维吾尔人最古老的故乡之一,地名辗转变化,今称 Turpan, 是亚洲东部著名盆地,盆地正中艾丁湖水面海拔负 154米,以盛产葡萄甜瓜 为人称颂。 在吐鲁番盆地正北,有一道颜色鲜红、寸草不生、沟壑挣扭如火苗丝 丝的浅山。哪怕只是看它一眼,也觉得眼瞳灼病,如烤如烫。长久以来—— 但是确切的年代不详——此山被用汉语唤作火焰山。 吐鲁番的维吾尔人也用生硬的汉语借词称呼它;1982 年,我先是骑马、 后乘毛驴车踏查火焰山时,钻遍了这道盆地北缘的鲜红山脉中的每一条山 沟。从胜金口、吐峪沟、木头沟、直至葡萄沟、桃儿沟、大河沿沟。可怕的 灼烤每天都从清晨直至日落,折磨着我和我的维吾尔人向导 Litep。我从第 一天起,确切地说是从第一天上午起,就感到体内和皮肤里的水分被晒干了, 唇上瞬息之间便结了一层紫黑色的、厚硬干裂的痂,只要一开口说话,那硬 痂便流血,疼得说不出一个长句子。我心里想,大概,孙悟空在这儿也一样 渴得半死吧。 ※ ※ ※ 我问Litep: — — — Bul tag,Bul tag-eng ate ne degen?Bul tag,At? 这是非常糟糕的维吾尔语,意思是:这个山,这山的名字叫什么?这 山,名字? Litep简短地答道: — — Ko yan zan。 他说的是 “火焰山”。 究竟是因为维吾尔人也读了 《西游记》,才受影响使用了这个汉语借词 地名呢,还是因为更古老的历史沧桑中,汉族移民早把这个地名留在了这里 了呢? 可以断定的只是:如我的朋友 Litep,是承认吐鲁番北缘这条红山枯山 叫做 “火焰山”的。 后来,那个 1982 年几近恐怖的曝晒我至今记忆犹新,我们便沿着火焰 山坡麓,一个村庄一个村庄地、一处古迹一处古迹地、一道沟’—道沟地, 走完了我们用毛驴车走了 10 天,而乘坐日本电视台考察队的空调小汽车只 用半天就可以遛完的长旅。火焰山,它那外貌酷似一丝丝火苗挣跳的形象, 也牢牢地留在了我的心里。 ※ ※ ※ 然而,那次我们还离开 “火焰山”,纵向地向正北走了一条路线——即 从吐鲁番盆地北缘的这条村落密集的浅山走向天山山脉主体的路线。起点是 木头沟,在 19 世纪末诸大盗探险队的文件中,它被标为 Multuk;终点是煤 窑沟,一个天山南麓斜坡上维吾尔、回族混居采煤的大村庄。煤窑沟坐落在 倾斜的天山南坡上,出门便要弯腰爬山,或者顺坡下山。维吾尔村与回族村 之间有一道大路相隔,各有一座清真寺,互不混扰,相敬相远。住民中,辈 辈以挖谋求生者很多。 此行路线,还有有关地理,我做了一个示意图附上。 话题稍稍偏离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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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次调查之前两年左右,我曾骑马踏勘了此行路线以西的另一条道 路——敦煌文书中称为 “他地道”的天山孔道。那是一条真正自古以来使用 的古代天山的历史古道。 历代史书记事不断;学者们虽然并未用脚踩过那条古道上的泥,却是 精心对之钻研,论文遍见中、英、日文学报刊。 其中,日本早稻田大学长泽积俊撰文,以为 《宋史》关于东部西域的 基本史料 《高昌传》乃是断简错编,应予以校正。他在《王延德のく使高昌 记つにつソこ》(东洋学术研究,1975,14-5)一文中,不仅认为 《使高昌 记》(原题《西州程记》,高昌,西州,均指今吐鲁番)即二十四史之《宋史·高 昌传》史源属于错简脱删的残本;而且进而谋之,自己复原了一个 “应当正 确”的 《宋史·高昌传》。 — — 这是一个必败的动作。我受业于北京大学考古学系,我凭直觉也 明白:长泽氏此举是一个中国的大学一年级学生也不会犯的错误。于是,我 决定钻研这个问题。 学术必须两脚沾上泥巴才可能可信。我在 1980 年骑马调查了天山东部 的古代通道即王延德当年代表宋朝出使高昌的通道——沿途景物遗痕,一一 与那位使节1000年前的记录相合不二。 ※ ※ ※ 关键在于一种西天路上的特产——硇砂。宋朝使臣王延德在笔记中写 道:“北庭北山中出硇砂。山中尝有烟气涌起。无云雾,至夕,光焰若炬火, 照见禽鼠皆赤。采硇砂者著木底鞋取之;若皮为底者,即焦。下有穴,生青 泥,出穴外即变为砂石。”这里指到的怪物产 “硇砂”,是历朝历代西域诸国 向中原皇帝必进的贡物。治 《西游记》的人未能关心,而搞历史的人却盯住 了它。 长泽和俊重修 《宋史·高昌传》之举,是建立在同一早稻田大学之松 田寿男对硇砂的研究之上的。松田氏有名著 《古代天山的历史地理学研究》; 他自称硇砂考证在其大著之中,“时时成为重要的钥匙”。 然而,偏偏是硇砂问题被他全部搞错了。 ※ ※ ※ 松田氏考定:硇砂仅仅产于龟兹 (今库车)。然而,1946 年中国地质学 家关士聪在吉木萨尔 (北庭)水溪沟发现了硇砂。松田氏又考定:硇砂产生 原因在于火山活动,而中国科学院的火山专家告诉我,如果 1000 年内天山 有火山活动,那孙悟空就不是猴子而是活人。 核心在于地层。考古学和地质学的命脉都在于地层学。从甘肃到新疆, 尤其在天山山脉,侏罗纪地层中的煤炭普遍存在自燃现象。这种在地下自燃 的煤炭产生的气体,在地表裂隙形成多种非金属矿产——硇砂即为其一。 我曾发表论文 《王延德行记与天山硇砂》(文史,20 辑),整理了这个 问题,并且指出松田、长泽之论不确;此事已无须再论。 而且,学者们通常认为 (包括我)——“北庭北山中出硇砂”一句中 “北山”应该改为“南山”;因为水溪沟位于北庭南方。其实,再三吟味王 延德的 “小西游记”,他描写的是高昌国四至,即高昌国境内。高昌王通过 夏宫北庭一直控制到阿勒泰南麓,至今人均泛称阿勒泰山、北塔山为“北山”。 其中准噶尔荒漠盆地亦在北庭控制之中。淮噶尔盆地中有一处地名煤窑的地 方,据 1959 年中国地质学家调查,那遥远的北方也有硇砂出产。看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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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 《宋史·高吕传》全文改动不得,连一个“北”字也未免敢轻易乱改。修 正 《宋史·高昌传》壮举,犯了史家大忌。 插入以上两页,己伤文章趣味。真正值得注意的是:人们憧憬不已的 美丽天山究竟是怎样一道山脉? 《西游记》中大书特书的火焰山,难道真的 就是吐鲁番北面那道焦渴鲜红的低矮小山么? ※ ※ ※ 未必如此。 对小说进行实证,确是一种荒谬的方法。但是 《西游记》一书虚虚实 实,往往又以真实为神怪。人们已经熟知:小说 《西游记》是因唐高僧玄奘 西域壮游而逐渐编成的。 唐宋以来,人们对西域传奇的山河故事,往往基于这种秘境壮行而产 生。其中必有真实——包括一座烈焰熊熊的奇山,也未必全是想象力的创造, 日本松田——长泽逻辑是错误的;因为它的思路是:历代硇砂史料多 见库车 (南疆,古龟兹国),仅宋王延德一条即 《宋史·高吕传》记有北庭 (北疆,今吉木萨尔),因此少数必误,《宋史》当改。这种逻辑的错误在于 它不懂历史和历史残片 (史料)间的关系。 然而,小说 《西游记》中记载的火焰山很可能基于天山山脉的煤层自 燃现象——因为天山南北麓均是古代东西交通孔道 (丝绸之路)的主线,北 庭或库车,一在山北一在山南,在昔日确实有过山中火起的奇观——盛唐以 来奔波于那路上的旅人不可能没有耳闻目睹———见闻流入中原,在民间酿 为传奇——后日为编纂 《西游记》的人引发灵感;这种逻辑却是顺理成章的, 因为它符合中国古典名著与古人知识之间的规律。 否定吐鲁番盆地北缘那道浅红色小山即火焰山,尚为时过早。尤其是, 我们尚不能准确地判定维吾尔族住民对它的称谓之一—— “Ko Yan Zan 即 火焰山”,这个汉语借词或汉语地名产生的年代。 但是,据黄汲清、关士聪等民国时代的新疆地质学家们记载:吉木萨 尔(古北庭)出产硇砂的煤层自燃地点之火势,正逐渐变小。笔者本人于 1980 年调查该地时,火苗已熄。可知在四五十年间,那火势一直在变弱。回首宋 人王延德目睹的照亮了鼠獭的火势,可以感到千年前确实曾有大火,千年内 渐渐衰竭。若如此,唐代之天山某个地点,难过不可能真的烈焰熊熊,难道 不足以使旅人目瞪口呆叹为观止么? ※ ※ ※ 作此小文,只求使读者对中国古典名著 《西游记》增添一点兴趣,并 且对天山——那道雄奇美丽的大山脉增添一点知识。 是的,关于天山的知识是学不完读不尽的,谁能想到那道蓝松白雪的 山脉里,还曾经有过熊熊燃烧的峰谷呢? 正因此,中国人的 《西游记》确是伟大的,它使我们对小河自然的憧 憬更加深沉了。 1991·1·东京 神不在异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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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曾经在出发之前抱过一个幻想。你曾经确实想过去找到它,并且使 它成为你人生的支撑。你暗自窃喜——当你听说那种靠倒爷招数而不是靠神 意的小文痞子居然敢讨伐你的理想主义——你为自己独自一人远离群队开创 的这个世界沾沾自喜。你丝毫不以你能流畅讲叙的两种语言自得,那时你从 未有过地渴望再学第三种外语。你不止一次地溺入一个梦的偏执,在那白日 梦中你突然不学而悟地懂了英语。你按捺着心跳,你等待着诉说的风暴。你 以为,你此生此世最深刻的遭逢就要到来了,你终于有了一次调动你用心用 血用 17年教室和4 年草原 10年天山2 年秘境虎穴获得的认识的机会。你渴 望与真正的交谈对手的相会。你渴望在倾诉自己的时间中获取火花和回声。 你企图找到证实、答案和启示。是的,你坚信当你怀着这样一颗心去的话, 启示会为你降临。 难道不是这样么?难道会有第二种可能性么?难道 20 年前你不是就这 样偷听了草原的心跳律动,难道 10 年前你不是就这样看穿了天山戈壁的秘 密,难道3 年前在西海固,你不是就这样一步闯入了虎穴虎子般的巨大真实 之中么?! 你默默并不多语。你察觉到你和人们议论此行时有一丝不属于你的天 真。你不反驳朋友们因你的恐惧而以为他们更坚强的判断。你等待的是一种 重要的遭遇, 时间到了。方向有 3 个。日本在日出的东方,德意志在背后的遥遥西 天彼处,蒙古在你惯走的北部。还有一个美国,美国的方向很古怪:你在它 的东方,它却要向西才能对准你;你朝着它飞去时是对准东方,你到达时却 只能到达它的西岸。 方向混乱而且全面。古怪而费解不正意味着神秘么? 你满意而且兴奋,你急急上路了。 ※ ※ ※ 应当先易后难,应当先写我熟悉的蒙古。其实,从国际列车一进入苏 尼特草原,我就失去了任何出国与居国的感觉。这里只是草原,只是那使我 安宁又动情的莽莽茫茫的秋草。直至车至乔依尔 (qoir)小站附近,黄黄的 秋草原上有无数可怕的坦克正鱼贯爬行,坦克旁歪歪站着的苏军士兵冷冷地 注视着我们时,我才确认了自己已经进入了蒙古人民共和国领土之内。 能在这儿找到我的族类吗? 行前已向蒙古作协提出了要求:访问的对象之一有定居蒙旗的中国回 回人。我判断自元初以来,回回人 (Sartaghul)就应当围和林而住。但我 很明白向那么久远的史前去寻找是危险的,所以我只求找到清以来至民国, 由张家口、大同、榆林、定远营出塞旅蒙的回回商人。既然连拉萨日喀则都 有回回聚族建寺,既然连战乱激烈的时期西北回商都没有放弃向藏蒙腹地的 贸易,那驰名北亚的库伦城一定应当有一座清真寺。我打算从那座清真寺找 出一条古来的自然旅蒙孔道,并且借助隔绝从那里了解国内错综复杂的教派 的一些细节。在列车终于缓缓地驶进了乌兰巴托盆地的时候,我甚至在心中 默默地念了一遍萨拉姆。那时我没有丝毫怀疑,我觉得正在我视野中徐徐接 近、鳞次栉比的楼群和雪白的毡房群里,一定藏着北亚最关键的那个神明。 ※ ※ ※ 我没有找到。 我不知道我推断应该存在的库伦回民聚居区和清真寺在哪里,好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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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上并不存在我猜测的这一支流动和衍息。在阿拉杭盖,昔日的喇嘛召是今 日的博物馆,解说员的台词中有“随着封建制度和宗教的被消灭……”在杭 盖山脉北南两麓,我走过的是一些无寺无庙的镇子,比内蒙古的旗小,比内 蒙古的苏木大。四周围着金波万顷的秋季草原,和缓平山坳里笔直挺立的金 光透明的黄叶乔木。 只是在沉灭古陆一般的哈刺和林遗址上,那里右额尔登尼召大庙的废 墟。在那废坡上我遇见了一个老汉,他戴着一顶三角形的古老黄帽子。我和 他攀谈,他却只是满目善良地望着我。我瞧瞧 “左近无人”,又问了他些牧 民式的起居牲畜之类问题,他手颤抖着抚摸着烧焦的石雕,两眼对我望得更 善良了。他步子蹒跚,迟迟疑疑,我觉得他比我更不相信:他好像心疼地抚 摸着自己的一匹瘸腿老马;好像他耐心地等着这匹老马站起来随他去饮水一 样。额尔登尼召大庙毁于明军扫北之役,和山北杭盖省的那座改成博物馆的 庙命运近似而年代不同。我走开时心情沉重,我不知道差不多 600 年里重复 的这种命运能不能在那双皱折纵横的抚摸惯了老瘸马的手里改变或改善。 可能已有 60 年了,后杭盖的那座庙一直当着博物馆。我不仅没有看见 我想念的旅蒙回民,也没有看见牧民中的喇嘛教徒。但我想我只用两个星期 是不可能看清楚什么的;我猜想蒙古人的宗教一定悄悄地在我没有看清的地 方存在着和活着。不过,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愿失了我的尖锐——如果这片 金波荡漾的秋草原真的有一种强烈的精神旱渴,那么即使羊毛毯包也应该能 变成寺庙。 庙只看过一座,在乌兰巴托,原来的大库伦山坡上。我一想到它就不 禁想到一首民歌:在北方山坡上耸立的,是金瓦的寺庙啊;在你我心里藏着 的,是干净的希望啊—— 佛号阵阵、香烟弥漫中,我们和一排喇嘛坐在锦墩上。我们委婉地但 还是抑制不住地向那中央的白髯老者提了问。阿拉杭盖博物馆和我国处处的 宗教兴旺之间,对比鲜明得使我们实在忍不住了。当然,我们代表团4 个人 都与蒙古草原渊源深切,问题提得含蓄礼貌而亲切。 披黄袍的白髯老者微笑在缭绕的烟雾彼侧。他轻轻点破般的一句话使 我觉得自己遇上了几年难得一次的震触: “宇宙间,没有不能消灭的事物。” 我愕然。我惊讶地盯着幔帐低垂、腥毡厚软的这间昏暗的厅室。门外 是库伦旧景,那密鳞般的白毡房镇。这是一个只问佛号从来不知哲学的北亚 腹心草地里的认识么?我当时只是强烈地感到,这个白髯老者一定也用他的 枯手抚摸过哈刺和林帝都的焦土,抚摸过额尔登尼召的断碣和杭盖南北、戈 壁前后的每一根颓庙的旗杆。他决不像中国当代知识分子们那么愚蠢讨厌。 他是一个以 600 年读 10 年的蒙古牧人,不是那种以人生坎坷为世界浩劫的 四眼呆子。 但是,毕竟如此而已。 寻求宗教对应的目的,仅仅在这么一句哲言上闪亮了一次,除此再无 其它了。 当我乘坐中苏国际列车缓缓驶离了乌兰乌德国门,从深秋的牧草驶向 深秋的牧草,回到了苏尼特那片著名的太平滩时,我禁不住心底涌起的一道 怅惘的浪。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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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意志宗教的象征是料隆大教堂。后来我一鼓作气地登上了科隆大教 堂的尖顶。我在尚未去过科隆之前就知道那是一座熏黑的巨石高塔,但印象 并不来自科隆。 我第一次进入的天主教堂在波恩。 阴凉像水幕。肃穆这个词像空气中沉重的尘埃不断地降落。汗水先变 凉,接着在冷却的皮肤上消失。然后就是一种使我好奇,使我冷静,逐渐使 我起了一层反感的莫名的气氛。它沉浸而下,傲慢而专横地擦疼我的皮肤。 我觉察到自己内心在抑制不住一种新奇的时候也阵阵漾动着抵抗。我清醒地 在心底向它宣言着,我想告诉它我正以一个真正异教徒的眼睛注视着它。但 是这里毕竟是莱茵河畔的波恩教堂,它以现代化后的优越和德国人的优越感 继续用那严厉而彻骨的气氛磨擦我的肌肤。烛光丛丛亮了,幽深的穹顶上彩 色玻璃改变着阳光。有一丝音乐,我抵抗着斜着眼睛瞟着,我紧张地知道我 懂它的管风琴音乐就要流来了。我带着混乱不堪而又清晰准确的理解和反 感,急急穿过那一排排黯淡光润的石柱离开了。外界的耀眼阳光一下子泻在 我的脑顶。 接着又看过不少教堂。 后来又爬上了这著名的科隆大教堂,在那些黑石杆之间,在笔直细密 的耸立的石雕之间我登上了极顶,一眼望去,浩茫的德意志大地笼漫着沉思 与压部。沉重如铅的绿色在浮沉,透明坚硬的铁色在隐匿。 我叹了一口气。 我始终没有放弃心底的一种对立情绪。因为酷烈的中亚新疆的景观在 遥远地向我呼喊,艰忍得难以置信的西北荒山在告诉我警惕。我对于你是一 个货真价实的异教徒,当然你如果真有灵知你就该明白:只有我才可能理解 和洞彻你。 这沉重压郁的德意志色彩一直遮罩着我全部 25 天的旅途。后来我的大 脑变得迟钝了。 我呆若木鸡地进出于一座又一座天主教教堂,看见每座尖塔都同样地 无动于衷,任耳际身边流淌着洗涤人心的管风琴曲,心却平平淡淡。我只是 稍微地保持着一个触觉,用它注意着德意志绿色原野上远近耸立的尖塔,以 及塔顶上空那严肃沉重的空气。 没能同任何一个人谈谈宗教。 然而此间宗教的黑翼仿佛就拂在脸上。我从每一张突然就严肃下来的 脸上感到了它的强力。德国人大概无论在上辈子还是下辈子都不会觉得自己 会有思想上的失误。“汉学家”们在指挥中国整整一团作家为他们表演时毫 不踌躇,面孔和眼神都坚定得酷似军人。在博物馆门口女导游更武断,她居 然能当着我的面宣布:看这边。那边没有什么可看的。而 “那边”有整整4 幅凡·高的原作。我们代表团的招待人兼司机菜谱介绍员是个熊一样的壮汉, 我一直觉得他有话要说。后来传说他是德共党员,但讽刺的是,共产中国作 家们似乎没有人愿意和他谈 “主义”。我和他一块喝过几次酒:我每次等待 着,但他每次都有话不说。——直至告别那一天,他说:“亲爱的朋友们, 请允许我说:亲爱的同志们……”我不知道座间其他的中国人感动不感动。 这一切,我能在语言不通的窘境中嗅到闻到的一切,好像都和那透明而滞沉 的绿地青空一样,向我传递着一种异教的压迫。’尤其是天主教势力比耶稣 酥教更盛更逼人。我感到了那一丝逼人的味以后,一连多少天都把它与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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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世界大战联想。在法西斯崛起于这片阴郁土地时,那溢出神表的内心严肃 坚决,那沉默不争但气息压人的尖塔四周的压郁,那认真自重的绿色蓝色和 它们中间的铅色——都曾经有过怎样的运动和波动呢?可能读者会不耐烦地 给我一个简单的回答。但我总不敢在这里胡涂一笔。无论如何,德意志是一 片精神性很强的土地。 它的宗教气氛流于原野景色,锋芒逼人如风拂肌肤,这种事后浑身感 到寒冷的感觉我只在中国西北有过。 兼之巨大如熊的人种。常常会有和一个身高两米肚圆米半的怪物对面 的机会。现代派中国女士们可能觉得非常过瘾,而我可常常是顿失交流愿望。 不用说制度政治原则穷富的区别,就凭大个小个这一条,战争也是非打不可 了。我们怎么才能揍这种巨兽呢,恐怕只有靠亿万人一窝蜂 “攒”他了。 被坚强的、深藏的显得压抑的宗数控制着的高头大马——无论如何是 可怕的。 ※ ※ ※ 胸口堵着一团抑郁之气,突然有了去美国一游的机会,我精神振奋。 好像决定在和山姆大叔互叙衷曲之前,首要之急是先在那儿吐了胸中这口闷 气一样。 美国是个宗教的花花世界。 任何一个数门的人物都没有能超越:我听腻了各宗各教对美国自由民 主的满足。 先是犹太教。然后是形形色色,包括黑穆斯林。我后悔把了解宗教当 成此行美国的基本目的了。我只能一家家地遛,听着五花八门的神职非神职、 学者二学者、政客准政客、信徒假信徒对我哨着,精神不振打发傻子一般地 对我叨叨着一些一加一等于二的道理。 教旗林立。人人都会 “说”——而这一点与我在中国接触的阿訇们完 全不同。 有时说得让人觉得,他们干是为了说。 但那些说道像流水荡沙,流就流过去了。我用一个心思当网拦着听, 听得心不在焉而若有所思——我等着有金属碰击般的震动在网上响起,但是 没有。 ※ ※ ※ 当然别委屈了人家。有不少说道还是挺有滋味的,只是那网—直没有 得到盼望的铮铮震响。后来我更多地是自责般地怀疑自己的初衷了。 其实你已经感到了这里山川快活明朗,绿色粗野纵欲。干旱的西部在 红砂峭崖和焦黄的荒漠上建立了一处处可口可乐罐头冷藏柜和度假旅馆。你 为什么相信光裸膀子的壮汉和皮肤粗糙粉红的大个儿女人会苛刻自己的内心 呢?自由,自由,这个国家用自由泡酥了一切价值。宗教的目的性在这片国 土上迷失了。每一个拉比、牧师和伊玛目都像政治家。高中女生跷起晒黑的 大腿在客厅里放声高笑。每个人开着一辆撞瘪了一块的汽车。 原野上种的不是为人吃的玉米田懒洋洋而放荡地绿成一片。这哪里是 一片神国的风土呢? 天主教。兄弟会。圣徒会。天理会。长老会。黑穆斯林,正统派和 1700 美元的哈智旅行团招募广告。犹太人组织门口的搜身检查。哈西德教派有几 百个小支派。开巨型豪华车的拉比声称他是神秘主义者,他邀请我去吃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