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外。
医生拍着秦逸的肩膀,“很遗憾,孩子没保住,我们尽力了。”
小鹿迷迷糊糊地被人推进手术室,几经周折又躺在病床上。
她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那个长着翅膀的小天使又飞到她身边,手里拿本童话书缠着让她讲故事。她刚翻开书,小人就不见了。
小鹿四下张望,又看见了那个长着三只眼睛,四只耳朵,拖着长尾巴的小怪物。他满眼悲戚地看着她,眼泪还在扑嗒扑嗒的往下掉。小鹿伸手想要摸他,他却后退着躲开。他退了一步,尾巴消失了,再退一步,耳朵不见了,最后他变成了一个正常的血淋淋的孩子,然后消失不见……
秦逸坐在病房里,看着小鹿的眉头越皱越深,他伸手轻轻为她抚平。她一定又做梦了。
唐小鹿本身不是一个脆弱,敏感,多疑的女子。她向阳,坦然,充满童趣,又热爱生活。他一定伤透了她的心,孩子已经两个多月,他竟然浑然不知。无论是做丈夫还是做父亲,他都不称职。
小鹿昨天醒来一次,只对他说了一句话,“他死了,我们共同杀了他。”紧接着又闭上了眼。
她本可以躲,但是她没有。解铃还需系铃人。孩子因他们而来,也因他们而去。
秦逸听到这句话时,心猛地抽搐了一下,手一抖,杯子哗然落地,发出清脆声响。他知道,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小鹿睡的很不安稳,没过多久,眉头又皱了起来,有两行清泪,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秦逸伸手为她擦拭,怎知越擦越多。他以为小鹿醒了,却发现她还在做梦。秦逸颤抖着一遍一遍地为她擦泪。
夜深时,小鹿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呼吸也逐渐平稳。秦逸立在床头,他不确定她到底是睡还是醒,她不可能睡两天,流产并不足以让她昏迷那么久。也许唐小鹿只是不愿意见他。秦逸轻叹一口气,走出病房。
空荡荡的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静的都能听见他的脚步声。他一个人站在楼梯口抽烟,在寂静的夜里,他的背影带着伤感,看起来异常的落寞、压抑。烟抽了一半被他掐灭,他觉得自己很不道德,医院本身就不应该抽烟,何况这几层住的基本都是产妇和新生儿。
一声啼亮的婴儿哭声打破了寂静的夜,不知谁家孩子又半夜尿床,或者饿了。秦逸只觉得这声音格外刺耳,他终于无法忍受,匆匆下楼。
昏暗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秦逸抱着头坐在花园的椅子上,郁闷到极点。
就在昨天林曼诞下一子,却因大出血而去世。林曼被推进手术室时,还抓住他的衣角,虚弱地说,“把孩子交给他父亲。”
她自知自己体质差,又流了那么多的血,生还的几率很小。她曾不知一次地对秦逸说,“我要是不行了,一定要先保孩子。”
秦逸骂她,“幼稚,不能生就别生,他都离婚再娶了,你这么做还有什么意义。”
林曼倒没有生气,“医生说我怀孕的几率很小,这次无论如何都要保住。”
秦逸不以为然,“医生还说生孩子会要了你的命。”
“都是命,结婚多年未能生育,离婚了才发现怀上了,天意如此。”
秦逸每次见林曼都会劝她把孩子打掉,但林曼坚决不同意。她是那种看似温婉柔弱,实则固执坚毅的女子。秦逸最后一次劝说是几个月前在H市,那时林曼已经怀孕四个月了,让她放弃更不可能了,秦逸无奈之下,只好对她说,“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也就不说其他的了,你一定要注意饮食,一日三餐按时吃……”
也就是那一次,唐小鹿第一次知道林曼的存在。
对于秦逸而言,林曼是他年少时唯一的玩伴。
十岁那年,林曼搬到他隔壁,她没有父母跟爷爷奶奶一起生活。那个时候林曼营养不良,面黄肌瘦,安静胆小,还经常生病。她没有漂亮的衣服,不爱说话,还总是一副柔弱的样子,所以经常被人欺负,好几次都是秦逸在保护她。
秦逸经常帮母亲做家务,他很小就懂得外出挣钱,减少家里的经济负担,他没有时间与同龄人玩耍,也经常被孤立。
只有林曼会扑扇着大眼睛,跟在他屁股后面,他走到哪,林曼就跟到哪。母亲身体不好,秦逸在家打扫卫生时,林曼会帮忙洗衣服。
再大一些时,秦逸已经是个高大英俊的帅小伙了,他不会像同龄男生那样,看见漂亮的女生就吹口哨。或者每天放学后,成群结队偷偷地钻到网吧里面玩游戏,吸烟。因为母亲的病,他每天都要打好几份工。
那个时候林曼也出落的愈发漂亮了,看起来亭亭玉立,文静而美好。有男孩子向她表白,都是秦逸充当挡箭牌。
后来他们上了同一所大学,林曼的爷爷奶奶早已去世,她卖掉家里的老房子交学费,平时住校周末会住在秦逸家,帮忙照看他生病的母亲。
秦逸成绩优异,本可以报考更好的学校,但他还有使命在身,只能勤工俭学,自力更生。直到母亲去世后,他才来到B市。这些在同学眼中,变成了他舍不得离开心爱的女友,而坚持留在H市。毕业后女友弃他而去,他伤心欲绝、背井离乡。
秦逸和林曼有着二十多年深厚的感情,在别人看来,他们或许是青梅竹马的一对,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他们是彼此不可或缺的亲人。
在那段难熬,漫长而孤寂的岁月里,他们曾经彼此依靠,相互鼓励。在秦逸眼中,林曼曾是他除母亲以外,唯一的亲人。
在林曼眼中,秦逸是她成长的灯塔,亦父亦兄。
昨天林曼留下一个七个月的早产儿,孩子的父亲来到时,万分的震惊和伤心。晚上他一个大男人坐在花园里嚎声大哭。他是林曼以前公司老板的儿子,两人相识、相爱,然后结婚。婚后几年林曼一直未生育,原本就对她身世耿耿于怀的婆婆更加的不满,一个扫把星苦家女,现在连个孩子都不会生,她无法容忍。她终于成功挑唆林曼和儿子离婚,并迅速迎娶新媳妇进门。
林曼离婚后才发现,自己怀孕了。但是前夫已再婚,她怀着失望和欣慰独自生活。
她并未将此事告诉前夫,源于对前夫的眷恋,使她更爱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将其看得比她的生命还重要。
孩子将近五个月时,她辞去工作来到B市,除了秦逸她一个人也不认识。好几次生病,都是秦逸在医院照顾她。
秦逸还在花园里抽烟,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抽过了。昨晚他就和林曼的前夫在这抽了一夜。秦逸原本以为他会冲上去,揍那个男人几拳,但是他没有。
他一声不吭地坐在椅子上抽烟,待那个男人情绪稳定之后,甚至伸手递给他一根,林曼是和他离婚后才发觉自己怀孕的,那个男人不知道情有可原。
但是自己,却是在婚内,每天和唐小鹿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竟然一无所知,而且是他亲手残害了自己的孩子。每次想到这,秦逸就想雇几个人,狠狠地揍自己一顿。
前段时间公司的运作出了一些问题,他在郊区买了一片地,原本准备投资一个农家乐,合同已签,各项工作都已准备就绪,结果一个合作伙伴临时撤资,现在收手已来不及。他只能想办法填补这个漏洞。
这段时间他忙得头焦烂额,又要抽空去照顾林曼。唐小鹿最近倒是很安静,情绪也很稳定。秦逸原本以为,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结果愈演愈烈。
公司倒是恢复元气了,农家乐那边也日益趋向正常化。但是却是以失去两个亲人为代价,秦逸再次抱着头,他觉得自己真是太失败了。他早就应该发现唐小鹿的异常,她不会无缘无故地变得恬淡温和,文静乖僻。
她看动画片,听儿歌,练钢琴,即使他凌晨四点才回家,唐小鹿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满。
这根本就不是她的作风,只有刚结婚时,两人互不干涉,经过一年多的磨合,唐小鹿已经原形毕露。她会秋后算账,或者直接上去踹一脚,“秦逸,天还没亮,你怎么就回来了?”
唐小鹿已经两天没有进食了,全靠输液维持生命体征,她情绪低落,而且噩梦连连。秦逸手足无措只好给丈母娘打电话,唐妈接到秦逸电话,一脚踹醒唐爸,“还睡?你宝贝女儿出事了——”
唐爸顿时精神抖擞,一跃而起,“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