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市确实很远,从B市没有直达飞机,要转到其他城市。而且就算是最近的城市,短时间内也没有航班,近日受那边寒流天气影响,很多航班都已取消。
时间紧迫,这次只能走高速。他们从傍晚出发,整个晚上钟晟和司机交替着开车,越往北走天气越寒冷。小鹿坐在后面耷拉着脑袋,头都快垂到地上了,她实在是瞌睡到不行。女人一旦上了年纪就不能熬夜,她自知跟二十岁的小女孩没法比了。
长途折磨,颈椎又开始隐隐作痛,僵硬的难受。小鹿有旧疾,颈部不能受压迫。她终于忍无可忍,也顾不得什么淑女形象,直接横躺在后座上,闷头大睡。
她安慰自己,车内黑漆漆的,没人会注意到她的失态。
临近M市时高速封锁,钟晟他们又绕小路。
小鹿就这么睡着,一直到天亮才醒来。
感受到一阵寒风袭来,小鹿打个喷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身上盖了一件男士大衣。
钟晟一个人坐在驾驶座上,“你醒了?”
小鹿打个哈欠,“到了吗?”
“嗯。”
“司机呢?”
“他太疲惫了,我让他休息去了。你饿不饿,我们去吃早餐,一会儿去工地。”
小鹿拉开车门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外面冰天雪地,寒风刺骨,白雪皑皑。怪不得她夜里会梦见,无数条冰凉的小蛇往她衣服里钻。这觉睡得即使开着暖气还是会让人觉得寒冷。
他们随便吃了点早餐,然后又出发了。
小鹿觉得钟晟神色倦怠,“你不休息一下吗?”
“不用了,先把正事办完。”
钟联在M市也有工程,前段时间一个工人失足从高处坠落,不幸伤亡。总部并未引起太大的重视,这种事情时有发生,事已至此如果不是人为原因,家属一般会选择节哀顺变,获得一笔补偿金。
但是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死者的儿子花钱雇了一群人,整天披麻戴孝,又哭又闹,沿街游行,说什么开发商没人性,老百姓没法活。搞得项目只能停工。连新闻记者都招来了。
这件事在M市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最后严重到钟晟不得不亲自出面的地步。
马路上到处都是积雪,钟晟开得很慢,从外表看上去他神情淡然,内敛沉静。小鹿发觉其实他也是着急的。对于现在这个信息高度发达的社会来说,稍有风吹草动,随便一个微小的漏洞,都有可能被对手或者有心人士,添油加醋,肆意宣扬。最后激起民愤,引起轩然大波。更何况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钟晟一直抿着嘴,小鹿坐在旁边也不知要说些什么。
终于来到工地了,这里已经停工很久,楼房只盖了一半,天气寒冷又加上出了人命。工人大多已经离开。只有分公司的几个工作人员负责看守。
钟晟粗略地了解了一下情况,随后吩咐分公司经理,“下午把死者家属约出来,我要和他见一面。”
经理似有难言之隐,“钟总,这家人不好沟通。他儿子就是一个地痞流氓,我们已经按照他的要求赔偿八十万了。不出几天他又变卦,一张口就是二百万,而且没有商量的余地。都说好了,有其他要求可以再提,他非要把事情弄到这般田地。简直是敲诈。我看您也不用见了,直接上法庭。”
钟晟面色阴暗,思索片刻,“按我说的做。”
小鹿跟随钟晟回到酒店。他们的房间离得很近。有事钟晟会打酒店内部电话通知她。外面太冷,她把暖气开足,洗个热水澡,然后缩到被窝里补觉。
小鹿觉得做钟晟的秘书其实也很轻松。也就是平时端茶递水,整理文件,送洗衣服,打电话订餐之类的。钟晟的一些习惯她基本已经了解。她对待工作一向认真负责,即使偶尔犯点小错误,钟晟也不为难她。
仔细想想其实当初做钟晟秘书时,她还是满怀抵触的。
一则不了解秘书的职责。
二来不了解钟晟这个人。
第三就是电影小说里,年轻男女长期相处,秘书一般都要跟老板有一腿。
小鹿并不希望自己沦落到这个地步。即使对方英俊多金也不行。一对一的婚姻生活,她尚且厌倦,更何况是做情人。
男人对现在的她来说就像是一颗大树,偶尔可以遮阳御寒。但真要依靠一辈子,她还是会觉得恐惧。因为大树既可以为小树遮风挡雨,也可以为小树带来阴影。他会掠夺,吸取她的阳光水分,让她日益衰竭,枯萎至死。
钟晟一直没有召唤她,小鹿休息了一段时间,准备去看看他有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安排。再怎么说,钟晟都是她的上司,她还真的没有熟到可以和他平起平坐的地步。
钟晟住的是套房,空间很大,小鹿推开一扇门,听见里面有说话声,她不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该不该进去。只是站在门口踌躇着。
她并非有意偷听,只怪房间太静。
一个冰冷生硬甚至带着几分严厉、寒意的声音传来,“再给你一百万,这辈子都别让我再看到你。”
小鹿一惊,说话的人正是钟晟。她从未听过钟晟用这种语气说话,他一般都是平和,温润。尤其在与女子交谈时,更是绅士儒雅,柔声细语。仅听说话,都会让人觉得此人极有涵养。
一个粗狂的声音响起,“什么?就一百万。我爹可是一条命呢……”
钟晟言简意赅,“一句话,要还是不要。”
“一百万不够,二百万不还价。”
钟晟微眯着眼,轻抿一口茶,“你可想清楚了?吃喝嫖赌,不赡养老人。惹是生非、不断向家里要钱。逼迫自己年过七旬的老父亲带病进工地。失足之后不埋葬,还到处拖着尸体敲砸勒索。”
对方显然一惊,竟然连他的底细都知道,“你威胁我。”
钟晟目光凌冽,“我只想息事宁人,事情闹大了对谁都不好。给钱还是念在你家有个老母亲的份上,否则你一分没有。两种选择:一,拿钱走人。二,上法庭。你放心,法官就是判我五百万,我也照赔不误。但是,如果你背地使坏——”
钟晟用手指轻叩着桌面,“我就陪你玩玩。”
里面那位男士显然被钟晟的气场震住了,他自知搞房地产的一般黑道白道都有人,如此下去只是鸡蛋碰石头。如果真要上法庭,自己平时做的那些混账事,也不见得能捞到什么好处,不如见好就收,拿钱走人。
“好,一百万就一百万。”
钟晟漆黑的眼眸死死地盯着他,“二十万!上次的八十万加上这次的二十万,一共一百万,那八十万你怎么花我不管,这二十万是赔给你母亲的。你最好不要耍什么手段。如果老人日后有什么恶疾重症,你可以来找我。其他事情免谈。”
小鹿倚在门边,“你茶凉了。”
钟晟若有所思看着她,“吓住你了?!”
小鹿走过去,轻坐在他旁边,“没有,我倒是觉得你越来越有人情味了。”
钟晟哭笑啼非,“你夸人的手法真高明。”
傍晚的时候两人一起出去散步,雪太厚,没法开车。小鹿生长在南方很怕冷,旅行时又受过寒,略有薄薄阴影,这会看见雪不由得内心发怵。
她穿了一件酒红色毛呢大褂,黑色短靴,厚厚的毛茸茸的围巾,连鼻子带嘴裹得严严实实,最后只剩下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乌黑的长发随意披散着,站在银装素裹的街道上格外扎眼。
秦逸站在对面街道上,一眼就认出了她。
他曾经对唐小鹿说过,“我喜欢你穿红色的衣服,像团火,灵动,跳跃。”
唐小鹿和钟晟并肩走在街道上,好像在说些什么,她一脸微笑,然后拐进一家书店。
“钟晟,我快冻死了,你体谅一下女性,让我在这感受一下温暖,顺便恢复体温和知觉。”
钟晟轻笑,“我以为你是热爱学习,想看书了。”
“也有这个原因吧,我无聊的时候会拿着这些悲剧当笑话。”
钟晟诧异,“你拿悲剧当笑话?”
“是啊,好好的人生能被他们过成这样,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钟晟没有说话,顺手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他们并非刻意如此,你好像对悲剧小说有意见。”
“岂止是有意见,简直是鄙视。”小鹿伸手指指书架,“当年看这本书的时候,我对世界充满了希望,觉得人只要活着,相信美好,努力争取,一切皆有可能。”
“可是看了这一本书,就不一样了,我觉得悲伤失望,好像人活着都没有任何的意义。”
“女性大多多愁善感,这很正常。”
“不,我不是站在读者的立场,我是为作家感到悲哀。不排除一些悲剧作家很伟大,通过文字,语言,微小的故事揭露一些社会现实,这种作品令人深思,间接推动了人类社会的文明进程。但是有那么一小部分作家却截然相反。为了商业利益,迎合读者口味,故意渲染一些荒芜,苍凉的宿命论,悲观,消极。甚至个别作家是为了发泄情绪,利用作品承载自己的黑暗,扭曲,变态,然后看着别人陪他一起又哭又笑,达到心理满足……”
钟晟一脸探究地看着她,“你的观点很犀利,已经上升到社会文明的层次理论了。”
小鹿不动声色,看着钟晟手上的那本书,继续说道,“比如这本,当年很畅销,很多年轻人追捧热爱。为之惋惜。其实这本书有很多的败笔之处,作者很自私把自己的负面情绪施加在主角身上,让他们相互折磨,忍受煎熬。还有这两个人其实是很脑残的,没有一点解决问题的能力,寒冷孤僻,多疑猜忌,活该到死不能相依……”
钟晟翻翻书,“有这么差劲吗?我看书评很好呢?”
外面的雪差不多已经停了,小鹿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回首对着钟晟魅惑一笑,“忘了告诉你,这本书是我写的了。很遗憾我就是那个内心极其阴暗扭曲变态的作家。不过——我好像已经改邪归正了……”
作者有话要说: 郑重说明,本人没有抨击任何悲剧作家的意思。
人各有志,风格不同。
那本书是唐小鹿同学的一个心理历程。
其中略微掺杂着一些我的私人意见。得罪之处还望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