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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冯唐 当前章节:735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5:09

象平壤街上悬挂领袖照片或者上海街上悬挂世博会宣传画,阿姆斯特丹满街挂着一个毛发浓重眼神迷离的男人画像,我想应该是伦勃朗吧,但是太晚了,他的博物馆来不及看了,太阳还没全熄,红灯还没上,先去古玩街SPIEGELKW ARTIER。和香港荷里活道类似,小铺临街而设,铺面小而深,比北京古玩城那种集中圈养有味道。铺子里,藏在铺底下的上好货色,同北京香港的古董铺子一样,没人引荐看不到,怕惹是非。放在面上的,多一二百年前的钟表首饰,还是那几个大名牌,Bvlgari、Cartier这类,百年过后,没有感觉一丁点过时。一个Cartier的小表,一厘米见方,宝蓝色刻度和指针,蓝宝石弦轴头,安静,好看。本来想买了做个手机串,后来过了遍脑子,没有哪个手机配得上,于是算了。一个Zeiss的单筒望远镜,黄铜,10X25倍,看皮壳,三五十年总有了,一个日本人反复看,店老板说,看百米外楼里洗澡的花姑娘,没有问题,屋子里水气再大都没问题,日本人一脸的欢喜。街上也有东方的东西,多二三百年前日本明治中国盛清时候的物件,十六七岁刚修完礼仪课上过妆的小姑娘似的,傻子都知道好看。柜子里一块白玉合欢坠子,老板说是籽料,清中期,沁色好。心想,这个我懂,不是籽料,是山料,不是清中期,顶多到民国,不是沁色,是皮子,比《夜宴》里葛优拿的那块仿清中期硬被当成五代十国的坠子还假,还是让店老板留着骗老外吧。

阿姆斯特丹红灯区真的是一个区,跨两条河,十几条小街,疾走一圈会出汗。窄处不容车,宽处警察骑大马,周围两三处教堂,嬷嬷们青衣白帽,进进出出。临小街的一楼,开出一个个三四米的门户,落地玻璃门窗,一户,一凤,一帘,一床,一洗手池,一盏红色管灯儿。天光将熄,帘幕拉开,凤鸟们着三点,裸露其余,当户待客,窗顶红灯亮起,古老深远,映照路人心中同样古老深远的生命花火。凤鸟们中外荟萃,肥瘦搭配,守株待兔,游客们或忐忑不安,或兴高采烈,全部都很兴奋,都在于情于理于欧元盘算是否转化身份,从游客变成嫖客。越是窄的小街,红灯越浓,凤鸟越美丽,游客越多。最窄的一条小街,最窄处将将容纳一人,一个旅游团从一端鱼贯而入,另一个旅游团从另一端鱼贯而入,到最窄处,游人们必须仁义恭俭让,有进有出,同时兼顾左右的凤鸟纷飞。

周围很黑,只有灯红,所有人都开心,以为是在游历地心,忽然听见中文口音的英语:

“How much(多少钱)?”两个干部形象的中年男子,看年纪和气质,正处、副局左右,应该是第三梯队。

“Fifteen minutes, fifty Euro(十五分钟,五十欧元)。”红灯下,窗户内,欧女窈窕,腰小奶大。

“Receipt(有发票吗)?”

“Sure(当然)!”

“不好吧?”一个中年男子对另外一个男子说。

“有什么不好?下雨了,我们又没带伞,你左边房间,我右边,躲躲雨。”

因为合法,所以倍感安全。街口有大汉,但是没有“仙人跳”,有避孕套,所以绝少难言隐疾。由于职业习惯,我迅速计算了一下市场规模:一次五十欧元,一次平均半小时,一凤鸟一夜平均八次,整个红灯区二百只凤鸟,其他毛片和纪念品、餐饮、性用品、性影院、性博物馆和性旅馆等等相关产业同凤鸟的实战产业规模类似。凤鸟也要休息,体检,一年按三百天计算,50*8*200*(1+100%)*300,一年下来,几乎是五千万欧元的生意。

最好的咖啡馆也在红灯区附近,我决定过门而不入。学过医,我知道,老天造人,为了将来好控制,软件系统里留了几个后门,毒品就是最大的后门之一。和毒品相比,美人这个后门简直不值一提,36C美乳就是七八磅肥瘦相间的东坡肉而已。夜深以后,不进咖啡馆的门,大麻的味道也像美人长发一样,泪水一样,歌一样,诗一样,清风一样,从咖啡馆的门缝里渗漫出来,流淌在小街上,醇厚,温暖,镇定,安详,贴心,懂得。仿佛传说中的女神,阅尽沧桑,懂得一切,心大如海,胸大如海,怀里的男人永远是对的,永远受尽了委屈,永远脆弱而伟大。

在红灯区两条小运河交汇处,两边都是教堂,一个爱尔兰酒吧。我要了一升啤酒,一盘鸡翅。周围桌子上,遍布五十岁上下的老流氓,天色渐晚,酒半高了,老流氓们向每个路过的男人举杯,对每个路过的姑娘吹口哨,睥睨自雄,旁若无人。船开来,风吹过去,忽然一种在北京这种古城才有的不朽感。只有在这些古城里,时间才能停滞,你坐在你爷爷常去的酒馆,五十米外是你姥爷操过的窄逼, 你爷爷你姥爷向你挥挥手,然后转身。不是死去,而是明天再见。

香港饭没有局

冯唐

为稻粱谋,做俗事,时间过得快。在香港三年了,仔细想来,香港有饭无局。

作为一个高度发达的城市,香港五胡杂居,有饭吃。

时间当横轴,金钱当纵轴,香港的饭可以被这两个轴分成四类:没钱没时间的饭,没钱有时间的饭,有钱没时间的饭,有钱有时间的饭。

没钱没时间,去香港的特色,茶餐厅。茶餐厅三五步一个,比公共汽车站还密集。进门,一盘一筷一餐巾纸,给你倒一塑料杯深褐色的免费热茶。套餐,一个大盘子,几片肉几根菜一砣米饭,配例汤或奶茶,二十文,冻饮加两文,穿学生装的小童减两文。十分钟吃完,免费茶漱漱口,门口交钱走人。一中午,十一点到一点,位置好的茶餐厅,一张台面翻七八次。

没钱有时间,去街边排档。要找老区,排档越破越便宜东西越新鲜。在香港,整个文官体系城市秩序日臻完善,脏的地方不好找了,南越王两千年,殖民地百年,回归十年,和美国比,香港有些历史了,老破的地方还有。屋内三四张台子,屋外两三张台子,小海船今天打来什么海货,厨房里就进什么海货,桌子上就拿什么海货伴酒下饭。还有烧烤摊子,整只走地鸡翅,鸡腿菇,豆腐干,鸭肾,海螺,凤尾蚌,泰国酸辣汁,马来香辣汁,店主说,配方保密。周围是香港难得一见的闲人,听时蔬海鲜在烧烤架子上在白灼锅里嗞吱作响,看啤酒泡沫在玻璃杯子里腾起湮灭,街左边水果摊子的老婆婆在分哪些是该卖十文三个的橙子哪些是该卖十文四个的橙子,街右边果汁摊子的小女孩帮着爸爸问客人雪梨汁是加猕猴桃还是加西柚,抬头,拐棍一样瘦高的楼宇之间,月亮还是明亮的,觉得生活浓得仿佛糨糊,把人牢牢地粘在酒桌边的凳子上,两大樽青岛,六七十文港纸,一粘就是一个晚上。

有钱没时间,去好酒店,吃午餐定食。世界各地五星酒店里的吃食有共同的特点:贵,难吃,摆脱不掉的装逼气质。香港除外。五星酒店里的餐馆,基本都是外人经营,顶尖的地段,午餐定食的价格也不吓死人,做得卫生精致没太多可挑剔。还有,叫外卖,叫很贵的外卖,燕鲍翅,鱼子酱黑菌面,陈年普洱茶。送外卖的在办公室的用餐区铺开台布,好吃的就在嘴边。下午还有二十几个电子邮件要回,三个电话会要开。香港岛上面积勉强转得开屁股的海景房要卖上千万港币,太郎们,阿信们,加油。

有钱有时间,香港有很多地方和很多吃食,号称方圆几千里之内,最好的中餐,最好的西餐,最好的混合餐(Fusion),拿钱不当钱。中国会,香港俱乐部,吃的地方可以草木繁盛,墙上挂北京八九十年代混出名堂的流氓艺术家的后现代绘画,落地窗里有无敌的维港烟花,窗帘的花边是苏格兰大妈手工缝制,和英国女皇陛下睡觉的地方一模一样,原木多宝格里放二十厘米直径的青玉谷纹壁,玉种沁色都不错,放在南越王墓里也属于中等品相。同样的明前茶虎跑泉水,用顾景舟八十年代做的提梁壶沏,价钱如何标?

作为一个高度发达的城市,香港白居不易,没有饭局。

饭局的三种基本要素:赋闲男人,时鲜美女,便宜啤酒,香港什么都没有。香港少闲人,香港大学毕业,进五大会计师事务所,每周牲口似的工作八十小时,工资还不够付房租,不找男女朋友同居,就得吃父母。平时能聚在一起吃饭的,不是做金融的就是做咨询的,不是滴酒不沾就是只喝一杯啤酒,不是普通话中夹带英文就是台湾风味国语,不是迟到的就是还有工作要做必须早走的,都带着二个手机一个大陆号码一个香港号码一个讲电话一个发短信,都带着Blackberry随时收发电子邮件,都带着iPOD随时听音乐听PODCASTING,都带着PSP随时打游戏看照片看小电影。香港多职业女性,穿着基本是日本时装杂志模式,两腮涂红,身材瘦小,脚大,头尖,在人车充分分离的中环人行道上暴走,每小时十五公里,和北京骑自行车的速度差不多。娱乐公司力捧的几个香港女明星,仔细看八卦杂志生活照片上的眉眼,朴实如傻强,实在家常,在北京,基本不要想上北影中戏或是北广了。

那种老流氓露着胸毛就着啤酒和一群小流氓回忆年轻时代,身上被砍多少刀,还跑出去多少个街口,跳上小船逃掉,那种一个相公带着几个姑娘一边吃公仔面一边等生意,估计都只是在香港电影里还存在的香港饭局了。

怕应羞见

冯唐

最近,对房子的兴趣明显大于女子。

生理学讲,新陈代谢的规律决定,男子过了三十五六,原来鞋底子抽都不胖不肿的,吸西北风喝自来水啃低糖黄瓜也长肚子。四下张望,年岁比自己小的狠呆呆的晚辈,有的官已经做得比自己大了,有的钱已经挣得比自己一辈子能挣的还多了。年岁差不多的弟兄,有的第三次婚姻也破裂了,重新攒了个没牌子电脑,打红色警报和帝国时代,有的生了三个女孩,老大叫星,老二叫月,老三叫日。年岁比自己大八九岁的老哥哥们,多数明白这辈子差不多了,一口元气泄了,邪火消灭,愤怒不再,头发很快秃了。操守差的,破罐子破摔吧,下坡的速度比上坡快多了,张艺谋拍了《英雄》、陈凯歌拍了《无极》、余华写了《兄弟》。于是,对世界的看法逐渐平和,世事练达,人事洞明,对姑娘的兴趣一点点淡了,看周围的女子越来越中性。这样的男人占人口的大多数。这么大岁数,内心火苗突突的中年色鬼,是异数,必要时需要保护。

另外两点加剧了这个趋势。一是姑娘的长相越来越假。化妆品让95%的一线影星仔细洗洗脸之后,不如二线城市公共汽车上的售票员。韩国美容医生的刀法越来越精,自从把造假LV包的技术转让到河南,芯片和美容术就是韩国最自豪的高科技了。激素补充疗法和激素替代疗法在暗夜里传播,瑞士和日本注射型人胎盘素三个疗程下来,儿子叫你小妹。二是麻烦。这时候,喜欢上某个女子工程浩大。十年前的喜欢是真正的喜欢,不喜欢了就说不喜欢了,简单得就象从学三食堂转移到学二食堂吃晚饭。现在,换个刚做七个月的工作,手续要办仨月,别说身边换个一起呆了七年的人。

秋天去青城山,看西南民居楼盘,蓦然动心。

一是距离机场近,一个小时车程,周末前后请两天假,就可以躲过来。二是距离成都近,四十分钟之外,就是事逼但是好吃的银杏酒楼,不事逼也好吃的红杏酒家,五块钱的采耳,五块钱一天的茶,二十块一天的麻将。三是供应有限,前山脚下的地差不多都盖上了房子,都江堰负责青城山建设事宜的市领导也跳青城山自杀了,圈地运动基本完成,交易成本必将上升。四是到了喜欢道教的年纪,不禁房事,不禁荤腥,鼓励吃白果土鸡和猕猴桃,文气简洁地说,就是乐生,土鳖唠叨着说,就是脸皮厚实就这么活着,活着活着就老了,活着活着就无耻了。

从楼盘坐黑摩的,两块钱,五分钟,到小山门,十分钟山道,过一个又象心型又象屁股的月城湖,见索道。坐索道过半,两腋风生,周遭柳杉换叶子,一绺黄穗从几十米高的杉树顶端落下,随风一两个抖动,在我面前坠下。心中一紧,仿佛二十年前,下了课间操,窥见十米之外,穿黄裙子的师姐弯腰系白球鞋带,一绺明黄的头发从脑后滑过脸颊,发梢在空气中随风抖动。

敦煌

冯唐

看商周玉、看晚唐诗、看写经的小楷、看明末清初的茶壶、越来越觉得天才是弱的、想不开的、贪图简单快乐的。

敦煌是又一个佐证。

天真蓝,地真黄,白杨树白银子一样。导游小姑娘说,原来敦煌是绿洲,百分之五十的绿地,尽管起风沙,雨偶尔还下。我估计,就像北京现在一样。导游小姑娘说,原来敦煌是国际性枢纽大都市,集中了全球百分之六十的丝绸、大麻、玉石、僧侣和职业妇女。我估计,就像上海现在一样。导游小姑娘说,再过几年,水就没了,敦煌也就没人能住了。我想,就像高昌现在一样。

离开大路,要开十几分钟才到莫高窟门口。门口附近最美丽的建筑是日本人捐的敦煌博物馆,和周围的山石土木浑然一体,不仔细看,感觉不到。门口还立着王道士的骨灰塔。导游小姑娘说他是民族罪人,傻到相信斯坦因是孙悟空的子孙,贪图小钱维持寺院,把经书和文物卖给这些外国人。后来王道士被人骂疯了,在沙山上跑来跑去直到死。我琢磨,王道士和我老爸差不多。我老爸相信任何新的都是好的,五十年代初回国,六十年代饥荒的时候,为了养活八个弟妹,把一整箱Leica相机和Cartier表之类的资产阶级物件卖给国营信托商店。他现在生活规律,上午天坛,下午垂杨柳棋牌室,晚上古龙晚期小说,有朋友来的时候做他的招牌红烧肉。明显的差别是我老爸疯不了。

莫高窟近三百多个洞窟,让人进去的不到十个。修葺好的洞窟,整齐划一,个个长得像公共厕所。讲解员小姑娘腰里别着大把的洞窟钥匙,走起路来叮当做响,仿佛售楼小姐,毫无好恶地讲解洞窟标准间的装修。

佛们长得好看死了,这么多年,也不衰老。和现在的文艺明星类似,敦煌的佛们有三个特征。第一,不男不女。面皮粉嫩,但是长胡子。手指粗壮,但是胸部隆起。第二,衣着暴露。穿得都很少,衣服都很轻薄,很多的皱褶,繁密的花瓣一样。第三,佩戴饰物。脚串、手串、板带、项链、发箍。白玉、水晶、玛瑙、琥珀、蜜蜡、琉璃、红珊瑚、绿松石、青金石。

车离开敦煌的时候,导游小姑娘让我看远处的山,一边是黄沙,一边是黑褐色的页岩,两边交汇处,清晰而明显的界线。导游小姑娘说,唐朝时候一个和尚,一定要去西天,走到这里,看到页岩上的金色闪光,以为自己已经到了西天,看到了佛,就住了下来,才有了敦煌。我琢磨,这个唐朝和尚或许是一时大脑脱水造成幻觉,他当时看到的佛到底是什么样子?心里要多大一个疙瘩,才需要造这么多佛像消解?他挖凿洞窟、塑造佛像时,想的是什么啊?参照的样本是十二岁寒食节的春梦还是十四岁秋游撞见的鱼玄机?

木心说,快乐是小的,紧的,一闪一闪的。一千年前,没有棋牌室和红烧肉,一点一凿塑造佛像,漫长劳作里的快乐也应该是这样的吧,仿佛尿水小小地汇集到膀胱,括约肌收紧的肿胀,一朝释放,闪闪的佛光。

天高帝远

冯唐

有个歌是这么唱的,“当阳光照耀的时候,就该梦想”。从小到大,都是缺什么想什么。

八十年代,十几岁,肚子里没油水,和老哥、老姐做在门口的板凳上,常常想起吃的。

“新出笼的富强粉馒头!”

“馒头上抹层芝麻酱!”

“芝麻酱上抹层果酱!”

“果酱上抹层白砂糖!”

“白砂糖上抹层碎花生!”

九十年代,二十几岁,鸡鸡初长成,东单、东四满街遍野都是女神,天花没有落处。六只鸡鸡的载体同住在东单三条五号十二平方米的男生宿舍,常常说起姑娘。

“小对眼不错。”

“很白!”

“小海棠不错。”

“很香!”

“小苹果不错。”

“很甜!”

现如今,走进二十一世纪的新时代,多数同辈男人,脸朝上平躺的时候,肚脐眼高过鸡鸡上的马眼。一周八十小时工作,一月两千元手机费,一年十万公里飞行里程。我和我恩师坐在一起,喝口茶,歇口气,常常畅想将来不工作的时候,找个地方逃离,天高帝远。

“不用手机!”

“诺基亚E95送人,黑莓8800送人,留个索爱被窝里看小黄MP4用,留个多普达当GPS野游用。”

“不查电邮!”

“电脑不装Lotus Notes,不装Outlook,不装Office,只装游戏,只装歌曲。”

“不穿正装!”

“黑西装送希望小学改棉袄,黑袜子送匪徒当面罩,各色领带捆在一起做墩布。”

我们讨论,如果在地面上找个类似天堂的地方,应该用什么标准。我恩师说:“我的标准是:第一,有好吃的。第二,有好的按摩院。第三,有好的高尔夫球场。”我说:“我的前两个标准和你相同。第三,有好看的姑娘能让我心中肿胀。第四,有好玩的人一起喝酒。第五,有书店卖我的小说。第六,有飞机场、火车站、高速公路。”

大理是个逃离的好选择。大山,小溪水。大湖,小古城。湖山之间的田地平坦润绿,怎么看,怎么觉着适合种植烟草和大麻。白族兄弟的馆子里,牛肝菌、干巴菌、鸡纵菌、松茸等等各种蘑菇。酸辣鱼,鱼吃完了,还可以往酸辣汤里免费续豆腐。猪肉刺身、炸黄金片,下风花雪月啤酒。古城博爱路上有聋哑人的按摩院,他们用手和你身体对话,飞快了解它痛苦和委屈。三塔旁边有个十八洞的山地高尔夫球场,古城人民路上常常遇见饱含呆傻美的王语嫣、屁股很大还敢穿牛仔裤的马夫人、四处乱走的狗。小孩儿说,那只狗是他的,狗的名字叫耍耍。每年四月是当地的情人节,夫妻必须分开,和各自的情人消失三天。对于这三天,彼此不问、不说、不讨论、不着急、不嘀咕,三天之后重新在一个屋檐下,担水、吃饭、睡觉。

在大理住了几次,每次都睡不安稳。多梦,人脑程序源代码的暗门时隐时现。梦里,黑莓的红色指示灯在水面上乱闪,鬼火一样,灯塔一样。梦里,我好像总在不停地思考,每年,在那三天之外,我的情人以什么频率性交?每年,在那三天之间,我老婆的情人到底是谁呢?

--完--(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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