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与酒
冯唐
茶是一种生活。
在含阴笼雾的日子里,有一间干净的小屋,小屋里有扇稍大些的窗子,窗子里有不大聒噪的风景,便可以谈茶。
茶要的不多:壁龛里按季节插的花只是一朵,不是一束。只是含苞未吐的一朵,不是瓣舞香烈的一束。只是纯白的一朵,不是色闹彩喧的一束。茶要的不浓:备茶的女人素面青衣,长长的头发用同样青色的布带低低地系了,宽宽地覆了一肩,眉宇间的浅笑淡怨如阴天如雾气如茶盏里盘旋而上的清烟如吹入窗来的带地气的风如门外欲侵阶入室的苍苔。茶要的不乱:听一个老茶工讲,最好的茶叶要在含阴笼雾的天气里,由未解人事的女孩子光了脚上茶山上去采。采的时候不用手,要用口。不能用牙,要用唇去含下茶树上刚吐出的嫩芽。茶要的不烦:茶本含硷,本可以清污去垢,而在这样的小屋里饮这样一杯茶,人会明白什么叫清乐忘忧,会明白有种溶剂可以溶解心情,可以消化生活。
只要茶的神在,也不一定要这么多形式。
比如心里有件大些的事,一通电话,便会有三、两个平日里也不甚走动的朋友把小屋填满,一杯茶后,我们便是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所以来谈谈棋的神仙,屋顶上的天空或是屋门外的世间便是我们着子的棋盘。待茶渐无味,天渐泛白,心里的事情便已被分析得透彻,一个近乎完美的计划便已成型。走出屋子,这盘棋一定会下得很精彩。
再比如,心里实在不自在,七个号码接通那个女孩:“心里烦,来喝杯茶,聊聊好吗?”如果人是长在时间里的树,如果认识的朋友经过的事是树上的叶子,她和我之间有过的点点滴滴的小事,说过的云飞雪落不经意却记得的话便是茶。这个时候,你我之间不属于尴尬的沉默便是泡茶的水了。话不会很多,声调也不会很高,我可以慢慢地谈我所体会到的一切精致包括对她的相思,而不会被她笑成虚伪。
这茶也可以一个人喝。“寒夜兀坐,幽人首务”,自古以来,一个人喝茶是做个好学生的基本功。一杯泛青的茶一卷发黄的史书,便可以品出志士的介然守节,奸尤的骄恣奢僭,便可以体会秦风汉骨,魏晋风流。不用如孔丘临川,看着茶杯中水波不兴,你也可以感知时光流转,也可以慨叹:“逝者如斯夫!”
酒是另一种生活。
阳光亮丽,天气好得让人想唱想跳想和小姑娘打情骂俏想跟老大妈们打架骂街。小酒馆不用很堂皇,甚至不用很干净,但是老板娘一定要漂亮一定要解风情,至少在饱暖之后能让你想起些什么。“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发髻要挽得一丝不乱梳得油光水滑,衣服要穿得不松不紧,至少在合适的角度可以看见些山水。菜的量很足,酒的劲很大,窗外的人很吵,偶尔闪过的花裙倩影可以为之尽一大杯。人很多,店很乱,如果喝多了吐出些什么没人会厌恶,如果用指甲清清牙缝或是很响地打打饱嗝没人会在意。
这样的时候,最好有朋友,可以一起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憧憬着将来可以一起大块分金分骗来的小姑娘。高渐离是酒保,樊哙是屠夫,刘邦是小官吏,刘备是小业主,朱元璋是野庙里的花和尚,努尔哈赤是林子里的残匪头目。杯中无日月,壶中有乾坤,我们可以煮酒论英雄,说“儿须成名酒须醉”。看着窗外的俗汉,想起自己的老板,想起小报里的名流,“唉,世无英雄,方使竖子成名!”看着窗外的丑妇,说起办公室满脸旧社会的女孩,说起黄色边缘上的杂志封面,“唉,世无美人,方使竖子得宠!”
这样的时候,也可以和自己的老婆喝。有些女人是天生的政治家,有些女人是天生的酒鬼,只是这两种才能很少有机会在这个男人统治的世界里表现。酒能让女人更美,能让她颊上的桃红更浓。酒能让女人更动人,能让他忘记假装害羞,可以听你讲能让和尚对着观音念不了经的黄故事,而不觉得你如何下流。这样的时候,也不妨一个人干三大杯,唱“把酒当歌,人生几何”,捡几个自己赔得起的杯子摔摔。
茶是一种生活,酒是一种生活。都是生活,即使相差再远,也有相通的地方。
酒是火做的水,茶是土做的水。
觥筹之后,人散夜阑灯尽羹残,土克火,酒病酒伤可以用杯清茶来治。茶喝多了,君子之间淡如水,可以在酒里体会一下小人之间的温暖以及市井里不精致却扎实亲切的活法。酒要喝陈,只能和你喝一两回的男人是不能以性命相托的酒肉朋友。只能和你睡一两回的女人是婊子。茶要喝新,人不该太清醒,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不必反复咀嚼。酒高了,可以有难得的放纵,可以上天摘星,下海揽月。茶深了,可以有泪在脸上静静地流,可以享受一种情感叫孤独。
不是冤家不聚头,说不尽的茶与酒。在这似茶般有味无味的日月中,只愿你我间或有酒得进。
1994/2/20
人生的战略规划
冯唐
我痛恨做人生的战略规划,我不想盘算我将来的岁月。
生命妈的太短了,比小鸡鸡还短。在街上瞧见过几十个好看姑娘,摸过几只柔软的手,看过二十来届世界杯和奥运会,开坏三四辆车,睡塌一两张床,喝掉六千瓶啤酒和五百瓶五粮液,用光一千多管牙膏和手纸,挣几百万再花掉几百万,你我就此无疾而终,尘归尘,土归土,乌龟王八鳖。我要是装置艺术家或是行为艺术家,我就把一间小房子搭进美术馆,放满一千多管牙膏和手纸,题目叫做:人生的战略规划。用尽这些牙膏,就没牙可刷了,用尽这些手纸,就没屁股可擦了。在东三环华威桥古玩城的大厅里,我举头四望,大大小小的古董都是我的前辈,在我之前,有上百双手摸过它们,在我之后,还有上千双手排着队伍。如果所有时间是一大锅浓汤,我的生命就是一只苍蝇。
我天生就是做战略规划的,从小就在这方面不平凡。
我有三十本大大小小的记事本,从小学五年级一直记到现在,在保险柜里锁着,比存款更受重视。我回去看我初一的日记,吓着了。里面的一页,沿着时间轴,我画了三个平面,分别表示近期,中期,和远期。接下去第一个项目是古代汉语,近期目标是读完王力的四册《古代汉语》,中期目标是读两通前四史和老庄孔孟,远期目标是通读三千卷二十四史。当时不谙世事,对时间没有概念,对外界吃喝玩乐的诱惑没有概念,远期目标定的是十年,心想,三四十分钟,一天一卷,轻松拿下。如今过了二十年,远期目标才完成了不到三分之一,完成了的三分之一也基本忘掉了九成。只有自己安慰自己,历史是有规律的,看了三分之一,也就知道了百分之八十的人生道理,忘记也是必然的,但是真才实学都在肚子里了,就象吃肉饮酒,排出屎尿,心中留下莲花和佛祖。三个平面指导下的第二个项目是班上气质最好的班花,当时认为气质好,其实就是皮肤白,班花脸如白玉,胳膊好象白萝卜。我的近期目标是从五组调到三组,这样就可以和坐在二组的班花靠在一排。中期目标是一年长高十五厘米,这样就有正当理由要求调到后排,有机会和高挑的班花坐同桌。远期目标是摸摸班花白萝卜一样的胳膊,至于摸过之后又如何,我能得到什么,班花将失去什么,做战略规划时还没有学过生理卫生,想不清晰。后来我成功地调到了第三小组,一年内身高长了十三点五厘米,也终于学习了《生理卫生》,但是那个摸白萝卜的长期目标一直就没有实现。
再后来我进了一个最著名的战略管理咨询公司,受到了最科班最严格的战略规划训练。
五轮面试,咨询公司考我的人都没看过我关于古代汉语和初中班花的规划,但是都通过不同的案例发现了我对于战略规划的潜质。玉要切磋琢磨,数年以后,我练就的战略规划基本思路是:首先定下远景和使命,一个公司和一个人一样,要问,为什么存在。然后根据公司的竞争力和市场的吸引力,明确在近中长期,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即在何处竞争。最后确定如何竞争以及竞争后的财务回报。我清楚,如果套用这个思路,去规划我的二零零五年,我要先定我的远景和使命,比如要流芳多少辈子,要不要努力在文学史上放屁砸坑。然后是什么途径,比如要不要学着写写短篇和中篇小说,时常在大型文学杂志上露些山水,混个脸熟等等。
但是我拒绝这种规划,就象不原意在我面前一字排开二零零五年将用光的十二卷手纸和十二管牙膏,或是在我面前一字排开二零零五年将见到的所有好看姑娘和或许能摸到的柔软的手。尽管我只是一只渺小的苍蝇,我要怀着对未知的敬畏和期待,飞进那锅浓汤,试着坏了它。
果珍
冯唐
十五年前,我兼职当导游的时候,发现对于外国青少年来说,北京是一个非常无聊的城市:肮脏、零乱、风沙,姑娘素面朝天、脾气暴烈,白天看庙,晚上睡觉。好在这些青少年并不重要。他们爸妈决定购买各种假冒伪劣工艺品,我和司机分享百分之三十至百分之六十的返点。一个不会说汉语的华裔少年长了厚实的胸肌和满脸蛋子的雀斑,仿佛一边脸贴了一个东来顺的芝麻烧饼,用英文问我,你知道酒店附近哪里有游戏机吗?我说,不知道,应该没有。他又问,你们有这么多庙,你信神吗?我说,不知道,应该不信。
我们在一个无宗教的环境中长大,从来不知道害怕。
我们有理想,这个理想是个简单的美景,将来,物质极大丰富,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是牛奶和啤酒,我的飞船就是你的飞船,你的宫殿就是我的宫殿,我的老婆就是你的老婆,你的老婆就是我的老婆。为了这个理想,一切都是可以牺牲的,一切个人都是远远小于集体的。
我问授课老师:“如果到了那个时候,紫禁城还是只有一个,我们都想住,怎么办啊?”
“到了那个时候,物质极大丰富,紫禁城到处都是,你随时申请,随时发一座给你住。”
“如果到了那个时候,校花还是只有一个,我们都想和她好,而且不想别人和她好,怎么办啊?”
“到了那个时候,小伙子的思想觉悟都高了,高得你现在无法想像,你特别希望和你好的校花也和别人好。你随时申请,随时发校花的一个时间段给你。”
于是在我的心目中,那个简单美景的细节进一步丰富。那个美景里,每人一座紫禁城,每个校花每天都拖着沉重的双腿,非常疲惫。
我老妈说,除了这个遥远的全人类的理想,我还需要一个能在今生今世实现的个人理想。
我从来不看电视,我老妈反复逼我看一个关于“果珍”牌桔子香精糖精颗粒的广告。广告里一个寒冷的冬天,一个装修时髦的房子里,有车库,有客厅,有洗手间,家电齐全,温暖如春,一男孩儿,寸头、硕壮、傻笑,一男子,西裤、衬衫、开心。一女子,盘头、长裙、练达,端来三杯热气腾腾的“果珍”,男子和孩子都欢欣鼓舞。广告的最后指出,这种“果珍”是美国航天局指定饮料。我老妈说,生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这个广告描述的一切就应该是你现世的一切理想。
这个“果珍”实际上成了我们一代人的理想。诚心正意修齐治平,我们只有一条正路,上最好的中学,上最好的大学,不要选文科,不要搞摇滚、体育、美术,不要嫖赌抽,毕业之后进外企或者出国,积攒几年工资之后贷款买房娶妻生子,冬天的时候,一家人一起喝一杯热气腾腾的“果珍”。
中学毕业十五年之后,有好事者组饭局。赴局的男子,头都开始秃了、肚子都开始大了、说话都开始慢下来像个领导了。赴局的女子,面皮都开始锈了、屁股都开始塌了、脾气都开始好起来像个当妈的了。我们都基本实现了“果珍”理想,我们纳闷这都是怎么一回事儿。一个从小说怪话、经常被语文老师呵斥罚站的男生幽幽地说,“你们还记得《孔雀东南飞》里小官吏焦仲卿是怎么死的吗?”,我们几乎同时想起当时的暗号,齐声回答,“都是他妈逼的。”
春宫遥遥
冯唐
脑神经里,嗅神经排第一,最古老,在上帝玩弄生物的进化史上,很早就被他整出来了。嗅神经直通大脑负责性欲的区域,包含众多无法理喻的信息处理模式。两个人,如果人生观和世界观不同,还可以商量,求同存异,一起重读初中物理和《金刚经》,但是如果彼此忍受不了对方的味道,今生就注定没有缘分。
人类发明的事物中,语言最诡异,比火、车轮、指南针都重要。两三个字的组合,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轻易地让你上天入地,比如胴体,比如春宫。
春宫总给我无限想象。春,惊蛰,初雨,榆叶梅开放,杨花柳絮满天,棉袄穿不住了,心里的小虫子在任督二脉蠕走。宫,飞檐,隐情,仙人骑鸡,紫禁城角楼,天上白玉京,五楼十二城,一千零一夜,司马迁胯下没有了。
但是我的想象构不成图画,我成长在一个没有图画的年代。
初中之前,不是市场经济的社会主义,我唯一和情色有关的图像记忆来自厕所。我们小学有个手脚笨拙的精瘦女生掉进了厕所,连惊带臭,发高烧,转肺炎,差点死掉。厕所改建,有了马桶,双手获得了更大的自由,每个马桶有了隔断视线的门,创作有了更多的私密。我在马桶门背后,看到过至少三种版本的我男根的未来和至少五种版本的慓悍女校长的胯下仰视图。我曾经坚信,每个成年男子胯下都骑着一只中型恐龙,每个慓悍女性胯下都藏着一个国民党的渣滓洞。
上了初中,开始有可口可乐喝,古籍出版社开始影印封建社会的坏书,比如冯梦龙的《三言》,凌蒙初的《二拍》,包括《挂枝儿》在内的明清黄色打油诗总汇《明清民歌时调集》。影印的全本三言二拍很贵,一套《警世通言》二十多块。那时候,我在食堂一个月中饭任食,八块,我老妈涨了工资之后,一个月八十多块。而且,书被新华书店的店员看管得很严,放在他们扎堆儿聊天的书架最上层,塑料纸包裹着,不买不让打开翻看。我和我老妈说,鲁迅在日本的时候,就是因为读了全本的《三言》,才有了冲动,编辑了《古小说钩沉》,走出了他成为文豪的坚实的第一步,毛主席都佩服他的成就,我也想走出我坚实的第一步。我老妈说,不吃肉是提升道德的第一步。我们吃了三个月白菜馅的素饺子,我老妈分三个月,帮我买齐了《三言》。我每看一套,都觉得上了当,不如吃肉。每套书中,几十回的插图都集中在书的最开始,黑白两色,人画得很小,体位、表情和器官完全看不到,房屋、院落和摆设反倒画得很大,是研究明代家具和建筑的好材料。
改革开放之后,宽带入户之后,毛片仰俯皆是。但是,完全不符合春宫两个字给我的那种种想象:白玉一样的美人下颌微微仰起,双目紧闭成两条弯弯的曲线,漆黑的长长的鬓角渗出细小的汗珠,些许散乱的发丝被汗珠粘在潮红的两腮。
我不得不认命。如同我十五岁前没听见过钢琴声,我一辈子不能为古典音乐狂热,我二十岁前考试没得过不及格,我一辈子不能创立自己的Google,我的幼功不够,我的春宫遥遥,不可及。
寄生在笔记本上的生活
冯唐
因为有过悲惨经历,所以从小不喜欢笔。
小学的时候还开毛笔字课,讲课的老师,男的,分头,腰肢细软,睫毛翘长,现在想来一定是“玻璃”,写一手好的瘦金体。电脑打印机还不存在,庞中华的名头和现在余秋雨、韩寒一样响亮。我哥说,你瘦得象芦柴棒子,这辈子做肌肉猛男比较困难,写一手好字,看书看坏眼睛,出门衬衫上别一支上海英雄金笔,戴一架金丝眼镜,很跩,牛逼,又比较照顾我的先天条件。所以,我决心练好毛笔字。但是,班上有个男生,我怎么练,他的字都明显比我的好。他学柳公权,我学颜真卿,看他的字,想起名山大川,看我的,发挥想象,想起舒同,不发挥想象,基本就是猪肉包子、大胖丫头之类肥厚的东西。我换过很多次毛笔,什么八羊二狼,七羊三狼,六狼四羊,七狼三羊,听说“狼”其实是兔子毛,狼的成分越多羊越少,笔越硬,字越挺,但是对于我没有用,即使是全狼毫笔,我写出来的字还是像个胖子。得出结论,笔不能让我很牛逼。初中的时候,开始写小说,处于自恋狂状态,十几万字的长篇。写残的三支永生钢笔,右手中指远端指间关节生出老茧,变了形,永久性下垂不举,伸出去做下流手势,完全没有睥睨自雄的气势。在写残钢笔的过程中,屁股也扁平化了苔藓化了,站立再久也不能恢复一点点曲线。小说稿定名《欢喜》,在十七岁的时候寄给一家叫《中学生文学》的杂志,一个月后,杂志倒闭了。得出结论,笔让我倒霉,我最好忘记写小说这件事。十七年后,《欢喜》发表在《小说界》上,得了七千元稿费,如果发生在十七年前,我的命运将会彻底改变。十七年后,我发现我得了痔疮,也是那三杆永生钢笔害的,久坐血瘀,血瘀生痔,每月定期血溅裤头,影响我喝酒食辣的心情,在这件事上,自然界的规律如期应验,我的命运没有丝毫改变。
因为迷信机器,所以迷恋笔记本电脑。
最早接触笔记本电脑,是在北大,九一年,选了一门课,《计算机工作原理和286芯片》,老师的业余爱好是国际标准舞,他说,笔记本电脑在中国基本不存在,要是在中国有台笔记本电脑,很跩,牛逼。之前,在中学接触过电脑,单色绿屏幕,鬼火闪闪,进计算机房要脱鞋,屋子里飘荡一股脚、袜子、和鞋的混合味道。人生第一次了解,女生的脚也可能是臭的,美丽女生的脚也可能是臭的,这点,女生和鲜花不一样。我姐已经在美国,不端盘子,也能上学过生活,她答应我,大学期间,供我周游中国,我说,还是送我一个笔记本吧。在北大的选修课上,我和老师反复讨论,如何从美国夹带一台笔记本过海关。我们讨论了清朝银库兵丁夹带库银和毒品贩子夹带海洛因的手法,觉得基本是屁眼运动,不人道,笔记本太大,不适用。另外的参考对象是文物走私,计算机老师说他去过纽约,大都会博物馆,两人高的北魏佛像,有好几十尊,比笔记本大多了,但都是清朝时候运出中国的,那时候的海关,腐败。我姐说,她命壮,五年前她能用我刻的青田石单位公章蒙骗出国,五年后就能什么招数也不用,把笔记本电脑带回国。那是一台东芝SATTELITE系列,英特尔486芯片,33兆赫兹主频,4兆内存,微软WINDOWS 3.2操作系统,12寸黑白液晶屏幕,鼠标象个耳朵似的,要外挂在机身右边。第一次开机的时候,小屋子里一片漆黑,我觉得眼前亮起了一盏水晶宝莲灯。我哥也在,问,能看电影吗?能听音乐吗?还是黑白屏幕,看毛片分不清脸、奶子和屁股。我姐说,有彩色屏幕的,太贵了,这个黑白的都要两千美金,我买了之后,兜里就剩二十块了,想了想,还是买了。
我开始长在笔记本电脑上。笔记本比姑娘好,多数姑娘,需要你帮她承担各种心理杂碎,笔记本帮你承担你的各种心理杂碎。笔记本也变老,在我手上,“N”键和“I”键很快磨成白板,但是笔记本不抱怨。笔记本也帮你解决生理问题,调节激素水平,但是基本不逼你自责自省、脑袋撞墙或者思考人生。笔记本也改朝换代,比女友规律,基本上三年一款,那个黑白屏东芝之后,用过如下机型:同方,Sony PCG505,Compaq Armada M300,Compaq Evo N600C,IBM Thinkpad T41,Hp compaq nc4010。花在笔记本上的时间,比花在女友和父母身上的时间长很多,电脑打开,WORD启动,不朽比窗前的月光更实在,心里无名肿胀,手指微微颤抖,以为能用文字打败时间,以为键盘就是琴键,仿佛夏商周时代的巫师,身体在瞬间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占据,手指便象流水般起伏,文字就如小鱼小虾一样在荧幕上跳动。忘记了屋外,蓝田日暖,良玉生烟,陌上杂花盛开,姑娘的手比文字更软嫩幼滑,姑娘的眼睛比文字更明亮光鲜。过几天,点一根烟,重新检点那些文字,基本一无是处,了无生意,比不了事后的姑娘,手还光滑眼还明亮,那些月亮一样的东西,都是幻象,都是少年人进了老天挖的陷阱。痔疮还在,有从内痔发展到外痔的倾向,肩背基本完蛋了,医生说,颈椎危险,需要半年照次片子,观察进展,这些,都不是幻象。
最近买了多普达900,PDA手机,女生常用的铝皮饭盒大小,勉强能塞进裤兜。德州仪器500兆主频,128兆内存,3.6寸TFT屏幕,全尺寸QWERTY键盘,Wi-Fi,蓝牙,红外,GSM,W-CDMA什么都有。听姑娘说,小鸡鸡的男人才用巨大的手机,开悍马吉普车。我说,个子几年前就不长了,鸡鸡本来就不大,过一阵,文章也写不出了,脑子也会逐渐萎缩的。这款象笔记本电脑的手机,用1G的SD存储卡,我想,一辈子的文字也占不了它千分之一的空间,比骨灰盒能盛多了。骨灰多了,就撒进龙潭湖里,过去叫龙须沟,靠近天坛,小时候我钓过鱼。文字就散进那些笔记本电脑里,再过几百年,能不能比那时候姑娘的手还光滑眼还明亮,能不能摄人魂魄,就看它们自己的造化了。
文字打败时间-我的文学观
冯唐
纯从个人认识出发,我的人生观是我感受到、我理解、我表达。文字打败时间,这是我一辈子要做的事情。不再当妇科医生之后,初恋二婚之后,就这么一点人生理想了。基于此,我的文学观有三点内容。
第一,感受在边缘。
码字人最好的状态不是生活在社会底层。没有一间自己的房间或者被豢养在一个施主的房间,等着下一张稿费汇款单付拖欠了半年的水电杂费、儿女上学期的学费、父母急诊的药费,去另外一个城市或者国家、和另外一群人交谈已经是十年之前的事情了。这种状态,容易肉体悲愤、仇恨社会,不容易体会无声处的惊雷,看不到心房角落里一盏鬼火忽明忽暗,没心情等待月光敲击地面、自己的灵魂象蛇听到动听的音乐、闭着眼睛檀香一样慢慢升腾出躯壳。
码字人最好的状态不是生活在风口浪尖。上万人等着你的决策,上百个人等着见你,一天十几个会要开,在厕所里左耳朵听着自己小便的声音右耳朵听着手机。日程表以五分钟一档的精密度安排,你的头像登在《华尔街日报》头版上半页,你的表叔在使劲盘算如何在小学门口绑架你儿子。这种状态,不容易体会布衣暖、菜根香、诗书滋味暖心房。牛逼太大了,阳具进去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感觉,容易看不到月亮暗面,容易忘记很多简单的事实,比如人都是要死的、眼里的草木都会腐朽、没什么人记得和孔丘同朝的第一重臣叫什么名字。
码字人最好的状态是在边缘,是卧底,是有不少闲有一点钱可以见佛杀佛见祖灭祖独立思考自由骂街,是被谪贬海南的苏轼望着一丝不挂的雌性女蛮人击水在海天一线,是被高力士陷害走出长安城门的李白脑海里总结着赵飞燕和杨玉环的五大共同特点,是被阉的司马迁暗暗下定决心没了阳具没了卵蛋也要牛逼千百年姓名永流传。
第二,理解在高处。
文字里隐藏着人类最高智慧和最本质的经验。码字人可以无耻,可以混蛋,但是不能傻逼。码字人要能够抓着自己的头发把自己提升到空中,抚摸那条跨越千年和万里、不绝如缕的金线,总结出地面上利来利往的牛鬼蛇神看不到、想不明、说不清楚的东西。让自己的神智永远被困扰,心灵永远受煎熬。码字人,钱可以比别人少,名可以比别人小,活得可以比别人短,但是心灵必需比其他任何人更柔软流动,脑袋必需比其他任何人想得更清楚,手必需比其他任何人都更知道如何把千百个文字码放在一起。如果你要说的东西没有脑浆浸泡、没有心血淋漓,花花世界,昼短夜长,这么多其他事情好耍,还是放下笔或者笔记本电脑,耍耍别的吧。
第三,表达在当下。
动物没有时间观念,他们只有当下感,没有记忆,不计划也不盘算将来,只领取而今现在。在表达的内容和着力点上,码字人要效法动物,从观照当下开始,收官于当下。写项羽,我或许写不过司马迁和班固,写二十一世纪的街头流氓、野鸡、民营企业家和海龟白领,未必。
人力和天命
冯唐
我们这辈人,从小的教育是信党、信主席、信自己、信共产主义,不信神、不信鬼、不信权威、不信天命。概括起来就是,笔补造化天无功,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我想三年超英就三年超英,我想五年赶美就五年赶美,我想和隔壁教室的班花好,我就能和班花好,我想和银幕里的陈冲刘晓庆好,我就能和陈冲刘晓庆好。反之,宣传天命的,都是别有用心,比如皇帝号称天子,就是让别人以为天下本来就是他的,任何人都不要和他争。我问,人心一胡想,一努力,国家就超英赶美了,那不成了唯心主义了?我们的信仰不是实事求是的唯物主义吗?老师说,无产阶级的唯心,就是唯物,资产阶级的唯物,也是唯心。我问,如果我想班花想陈冲想刘晓庆,她们就是我的,我不就成了阿Q了,我不就是在意淫嘛?老师说,叫你父母明天来,我要找他们谈话,你的思想有问题,复杂,下流。
在这种教育下,我的自信心暴涨,放眼看天地,觉得我大有可为,放眼看将来,觉得自己的命就攥在自己手上,小鸡鸡一样,一块胶泥一样,我想如何捏就如何捏,想如何规划就如何规划。
然而,三十岁之后的几年间,现实中的几件事好好地教育了我,告诉我山高地迥,宇宙洪荒,我再抬头看蓝天,开始怀疑有命的存在。
先是生活。我第二次连续十四天梦见长得很白的班花的形象,梦里的山谷里,白色的山花烂漫。好些年以前,我第一次连续梦见她十四天之后,我去告诉她,她说,她也梦见过我,但是一切太不真实,最好还是彼此忘记,如果能忘记,彼此梦见就是假的,彼此分开就是幸福。第二次之后,我电话给她,她说,她也还是梦见,但是已经有了老公,今天早孕试纸测试阳性,感觉是个女儿,所以彼此不能忘记,也要忘记。我和我现任老婆说,在美国念完书了,我要回国,美国没有麻将打,没有正经的辣子吃。我老婆说,好啊,听说北京和上海,好看姑娘太多,先结婚再回去吧。我说,好啊,但是我可是有个复杂的过去。我老婆说,别腰里拴两个死耗子就冒充老猎人。我说,好啊。于是我们就去市政厅领结婚执照,去律师楼请一个容貌猥亵的律师主持结婚登记。全过程中,我的脑子清澄宁静,没有任何思考,没有任何规划,就是觉得这是一件无可争议的应该做的事儿,过了下午一点,我的肚子也没有饿。
再是写作。高考之前,写过一个长篇小说,记录我对班花的意淫,所有的故事情节都是意淫出来的,所有的思想都是真实的。十三万字,四百字一张的稿纸写了三百多页,然后寄给一个叫《中学生文学》的杂志,然后那家杂志就倒闭了。之后,把码字这件事忘记了十年,在第二次连续十四天梦见班花之后,在班花说早孕试纸测试阳性之后,我的手指开始跳动。我打开电脑,文字像小鱼和小虾米一样,顺着水流,沿着手臂到手指,在从手指蹦跳到键盘和屏幕,于是天暗下来,屏幕的池塘里雨打残荷。我想,忘不掉的,就是命吧,必需写出来的,就是责任和使命。
穆罕默德和信徒说,他能让山走到他面前,喊了三次,山他妈的不过来,默罕默德就走了过去。老婆是命,写作是命,他们如果不走到我的面前,我就带着鲜花,戒指和手提电脑走过去,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认命?
食色
冯唐
2500年前,孔丘讲:食,色,性也。中国人伦理观念的基调就定了。
第一,作为探讨人和人之间以及天和人之间关系的伦理学,主要两个内容:食和色。食,讲工作,如何看待搵食,如何协调同事以及上下级的关系。色,讲生活,如何看待上床,如何保证生殖成功,子嗣繁衍。
第二,伦理学的基调是,食色性也。不肮脏,不可耻,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老百姓需要的,皇上不禁。2500年前孔丘的理论和今天的生物学理论一致。对于生物体,生存是最大道理,吃饭,是为了个体生存,上床,是为了种群的基因生存。百年后,老张的血肉筋骨归于尘土,基因还在市面上流转,基因编码蛋白,蛋白聚合成眼珠子,小张眼珠子里的瞳孔看到大奶和大钞而放大,和上辈子老流氓的瞳孔并无不同,这就是常人实现不朽的形式和佛经说的转世。老天爷编写人性操作系统的时候,认定人性的最终驱动力是让个体基因存在下去的概率最大化。为了生存,可以六亲不认,无法无天,有奶就是娘,大奶是大娘。
中国人的工作观,比较简单。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也就是说,做事要讲规矩,年轻人要学会等待。但是对于到底规矩是什么,2500年来,中国人从来就没有直接总结过一二三四。只是明确了做事的态度:敬,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只是明确了做事需要达到的效果:和,在邦无怨,在家无怨。只是明确了做事过程中要把握的两个原则:恕,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仁,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2500年了,中国人一直在用这一套工作伦理,不清晰,但是实用。理论太清楚了,流氓的种类太多,混账事情的种类太多,不能套用,不实用。2500年过去,即使现在中组部选拔特大型国有企业一把手,把上千亿的国有资产交给某个五十来岁一百多斤的胖子,仿佛两千年前,秦王把全国一半的精壮男子交给王翦去灭楚国,用的不是平衡计分表(Balanced Score Card)或者关键业绩指标(KPI),用的还是大拇指原则:这个人可不可以托三尺之孤,寄千里之命。
中国人的性爱观,比较矛盾。宋明以前,乐生,人活天地间,顺应自然,尊重人欲。没有电视,没有互联网,没有影院,天黑了,农民们喝几杯自酿的米酒,院子里和自己身体里的虫子都在鸣叫,于是彼此娱乐各自的身体,缓解一天的疲劳,制造新的劳动力量。城市里的文人和官员到青楼和寺院,做诗饮酒,商议国家治理边防漕运。歌妓和女道士比花还香艳,穿戴着当时最先进生产力制造的绫罗绸缎和金银珠钻,吟唱着“浮沉千古事,谁与问东流”,代表着当时最先进的文化水平。在自然规律面前,孔丘自己也无可奈何,说,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即使孔丘本身也是这种性爱伦理的产物,《史记》中一针见血地指出,孔丘野合而生。到了宋明,国力狭促,理学盛行,讲究灭人欲,存天理。不是你老婆,看一眼都是不道德的,想一下都是罪过。有个笑话讲,一个理学信徒一辈子不上街,因为人上街则淫具上街,带着淫具在街上溜达,天理何在?文革时候,情况类似,衣服只有绿色和蓝色两种,偶像只有毛主席一个,男女手拉手,就是耍流氓。改革开放之后的性爱观,介于宋明之前和宋明之后的中间。白天在街上手拉手的还是很少,CEO们也基本都有老婆,但是中国二线城市以上,汇总起来,有世界上规模最大的色情业,这些服务产值由于没有包含在官方统计数字中,中国的GDP被严重低估。一天中最有效率的时间是在这些地方度过的,最重要的业务是在这些地方谈成,一个CEO教导我:“在中国做生意也复杂也简单,复杂到拜佛不知道庙门,简单到ABC,烈酒(Alcohol)、美女(Beauty)和回扣(Commission)。”
CEO们最近的潮流是每年去寺庙里上上香,吃几顿斋饭,住几天斋房,忘掉ABC,养肝固肾,想想公司未来三五年的战略和组织结构。有个老总上完香之后,问过我一个哲学问题:“一个人应该用一生去明白欲望就是虚幻呢,还是用一生来追求一个又一个欲望的满足?”
文章千古事,70尚不知
冯唐
这是一个浮躁的时代。人心如城市,到处是挖坑刨路、暴土扬烟地奔向小康和现代化。普遍而言,浮躁时代中最浮躁的是媒体和评论。电视和电脑,两只老虎一样吞噬闲散时间,做评论的全然不占有资料,闭着眼睛一拍脑袋,就开始像北京出租车的哥一样,指点江山,说谁谁谁是朵莲花谁谁谁是摊狗屎。
真正的文学用来存储不能数字化的人类经验,是用来对抗时间的千古事,总体属阴,大道窄门,需要沉着冷静,甚至一点点没落。文章再红,写字的人上街不需要戴黑墨镜,书再好卖,写字的人进不了《财富》杂志的富人榜。浮躁的媒体和评论中,最没想像力的就是文学媒体和文学评论。雌性写字的,眼睛和鼻子基本分得开,就是美女作家,胸比B罩杯大些,就是胸口写作。雄性写字的,裤带不紧风纪扣不系,就是下半身写作,有房有车有口踏实饭吃,就是富人写作。进一步演化到近两三年,这些名词都懒得想了,1960至1969年生的,就是60后,1970至1979年生的,就是70后,1980至1989年生的,就是80后。
文学其实和年纪没有太多关系。
科学讲实证,宗教讲信不信。科学和宗教之间是哲学,在脑子里在逻辑里讨论时间和空间。科学、宗教、哲学的侧面是文学,在角落里记录人类经验,在记录的过程中抚摸时间和空间。在这个意义上,作家是巫师,身心像底片一样摊在时间和空间里,等待对人类经验的感光。在这个意义上,文学和年纪没有太多关系。有写字的,二十岁前就写完了一生中最伟大的作品,之后再如何喝大酒睡文学女青年,身心也变不出另一卷底片,于是用漫长的后半生混吃等死。也有写字的,度过了漫长的吃喝嫖赌抽的青春期,四十岁之后,发稀肚鼓,妻肥子壮,忽然感到人生虚无,岁月流逝,心中的感动如果不挤出来变成文字,留在身体里一定会很快从正常组织变成肿瘤,再由肿瘤变成癌。按十年一代这么分作家,还不如按其伟大作品的数量分,同样简单,但是更加深刻,比如分为一本书作家,两本书作家,和多本书作家(也就是大师)三类。一个作家一定有一个最令他困扰最令他兴奋的东西,和年纪无关,他第一二次写作,所挖掘的一定是这个点。这个点,在王朔是世俗智慧,在余华是变态男童,在劳伦斯是恋母情结。所以一个作家的第一二本书,可能不代表他最成熟的技巧,但是基本代表了他百分之五十的文学成就,王朔飞不过《动物凶猛》,余华飞不过《在细雨中呼喊》。在从一本书两本书作家向大师过渡的过程中,王朔用《我是你爸爸》窥见了一下所谓不朽的“窄门”,然后就办影视公司去了,余华在十年努力无法通关之后,转过身,以《兄弟》头也不回地向速朽的“宽门”狂奔。D.H.劳伦斯肺痨缠身不久于人世的时候说,他自己的一生是个异常残酷的朝圣之旅,我想起《虹》,想起《恋爱中的妇人》,黯然神伤,鼻泪管通畅,泪腺开始分泌。
如果硬扯文学和年纪的关系,文学是“老流氓”的事业。不可否认天才少年的存在,偶尔嗑药间或高潮,被上帝摸了一把,写出半打好诗半本好小说。但是更普遍的情况是,尽管作家的气质一直在,理解时间,培养见识,还是需要一个相对漫长的过程。接触一个美女,被先奸后杀始乱终弃,是你倒霉,总结不出什么。接触第二个美女,又被先奸后杀始乱终弃,还是你倒霉,这两个美女是亲戚。接触第三个美女,第三次被先奸后杀始乱终弃,样本量有了一定统计意义,你可以归纳说,美女都是貌如天仙心如毒蝎。时候不到,胡子还没长出来,自然不需要刮,自然不知道刮完后的那种肿胀,也无从比较那种肿胀和早晨醒来下体的肿胀有什么异同。还没到四十多岁,胡子还没有一夜之间变得花白,秋风不起,自然很难体会岁月流逝。文章憎命达,等待劫数,等待倒霉,婚外恋,宫外孕,老婆被泡,孩子被拐,自杀未遂等等,安排这些国破家亡生离死别,需要上帝腾出功夫,也需要一个作家耐心等待。文字有传承,汉语有文脉,先秦散文汉赋唐诗正史野史,最基本的阅读,最基本的感动,也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不提80后,即使是70后,还嫩,还有漫长的路要走。
不论先秦和南北朝了,往近世说,和以二周一钱(周作人,周树人,钱钟书)为代表的五四一代相比,70后没有幼功、师承和苦难。我们的手心没有挨过私塾老师的板子,没有被日本鬼子逼成汉奸或是逼进上海孤岛或是川西僻壤,没有背过十三经,看《浮生六记》觉得傻逼,读不通二十四史,写不出如约翰?罗斯金、史蒂文森或是毛姆之类带文体家味道的英文,写不出如《枕草子》之类带枯山水味道的日文,更不用说化用文言创造白话,更不用说制定简体字和拼音。往现世说,和以二王一城(王小波,王朔,钟阿城)为代表的文革一代相比,我们没有理想、凶狠和苦难:我们规规矩矩地背着书包从学校到家门口,在大街上吃一串羊肉串和糖葫芦。从街面上,没学到其他什么,我们没修理过地球,没修理过自行车,没见过真正的女流氓,不大的打群架的冲动,也被一次次公安干警的严打吓没了。
70后基本没有被耽误过。我们成群成队的进入北大清华而不是在街头锻炼成流氓,我们依靠学习改变命运,我们学英文学电脑学管理,我们考TOEFL考GRE考GMAT考CPA考CFA,我们去美国去欧洲去新西兰去新加坡去香港,我们会两种以上的领带打法,我们穿西装一定不穿白袜子,我们左擎叉右擎刀明白复式记账投资回报和市场营销,我们惦记美国绿卡移民加拿大,我们买大切诺基买水景大房一定要过上社会主义美好生活,我们做完了一天的功课于是尽情淫荡,我们在横流的物欲中荡起双桨。
70后作家,作为整体,在文学上还没有声音。先是卫慧等人在网上和书的封面上贴失真美人照片,打出“身体写作”的旗号,羞涩地说“我湿了”,然后是九丹义正词严地说我就是“妓女文学”,“我占领机场卖给六七十年代白领精英”,然后是木子美另扛“液体写作”的旗号,坦然地说“我就是露阴癖”,“再废话我露出你来”,最近的进展是有女作家直接在网上贴裸体照片。羞耻啊,写枕头的,没出个李渔,写拳头的,没出个古龙。我们这一代最好使的头脑在华尔街构建金融计量学模型,在硅谷改进Oracle数据库结构,在深圳毒施美人计搞定电信老总销售程控数字交换机。
但是70代还有机会,气数还远远没有穷尽。
从经历上看,70代独一无二,跨在东西方之间,跨在古今之间,用张颐武的话说:“这一代,是在大陆物质匮乏时代出生和度过青春期的最后一代。他们在匮乏中长大,却意外地进入了中国历史上最丰裕最繁华的时代。他们还有那单调刻板却充满天真的童年,却又进入了一个以消费为中心、价值错位的新时代。他们有过去的记忆,却已经非常模糊;有对于今日的沉迷,又没办法完全拥抱今天;容易满足,却并不甘心满足。”从知识上看,70代受过纯正的科学训练,顶尖的脑子在《科学》和《自然》发表论文,独立思考已经成了习惯,比如遥想最完善的人类社会制度,按需分配当然好,如果人民都想自己占有Tahiti的Bora Bora岛,如何分配啊?如果男人都想睡朱莉-安吉丽娜(Jolie Angelina),如何分配啊?从时间上看,70后还有大把的光阴。这个岁数,亨利米勒的文学实践还停留在嘴上和阳具上,这个岁数,王小波站在人民大学门口,望着车来人往,还是一脸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