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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冯唐 当前章节:1541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5:09

出名不怕晚。北大植物学老教授的话还在耳边,板凳甘坐十年冷,文章不着一句空。我最近看到的趋势是,60后个别人开始掉转身,亲市场求销量,顺应时代一起浮躁,70后在有了自己一间看得见风景的房间之后,个别人突发奇想,认为真正的牛逼来自虚无的不朽,开始逆潮流而动,抛开现世的名利,一点一点,试着触摸那扇千古文章的窄门。

有肉体,还有思想

冯唐

我基本上只看写字人写的博客,什么东西落到文人手里就复杂了,这种复杂,我喜欢。好的文人博客,如唐宋野史、明清小品文。内容上,讲真话,不掩饰,夜雨春酒,深巷杏花,记录发生在当下的新鲜。形式上,直截了当,去繁就简,一个词想不起来,造一个或者标注拼音,不查成语字典。唯一的例外是高晓松的博客。一个字,牛。两个字,牛逼。四个字,就是牛逼。强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睥睨笑傲或者谦和恬退,真实就好,不装就好。见过一次,在故宫午门外,夜里两点,在他新改装的大篷车里,喝酒,听他放新专辑《万物生长》中的彼得堡遗书,听他讲如何谈大恋爱大绿帽子如何纷飞,看车窗外十米红蓝的警灯闪烁,看车窗三十米外冤鬼们肩并肩开会的午门。

胡赳赳的博客是典型的文人博客,比我的强多了,基本都是专门为博客写的,淋漓不尽,不动大手术,上不了平面媒体。在电脑的液晶显示屏上看,仿佛一页页沾着脑浆子的涂鸦,有肉体,还有思想。

有肉体。

比如:“海儿素喜制服女,口头禅是‘制服诱惑’,每次见到都会狂拍不止,此次打飞的过安检时,女制服安检摸他全身,他一如既往的吐出两个字:欧耶!”我在国内过安检,每次都是提前半小时就把裤腰带脱了、假牙摘了放在旅行箱里,每次警报还是照样响起。我高度怀疑机场部门担心女制服安检们实在无聊,故意提高敏感度,多出很多触摸的机会。再比如:“喝一杯的理由里必须包括自己,但又得有人响应。于是,稀奇古怪的提议应运而生:北师大毕业的喝一个,住在五环以外的喝一个,离过婚的喝一个。假如这尚算智力平庸的话,请看水晶珠链站起来说:不止一个性伴侣的喝一个!”不在北京已经三年,看到这样三个短句,一瞬间,恍惚间,北京二环三环边上,小酒馆里的酒旗飘扬,初长成的文艺女青年和油炸花生米飘香。

还有思想。

比如:“我们对诗歌要保持足够的耐心,不管它发展到什么状况,请一直相信,人们在需要的时候,会打开那座语言旧仓库,去搬运被遗忘的旷世诗篇。”在现在的世界上,除了诗人,我已经不崇拜任何人了。等我们祖国人均GDP超过五千美金,或许我们会看看白洋淀还有没有活鱼,会看看周围还有没有诗人。再比如:“我的2005交给了谁?MSN?博客?新周刊?手机?床?厕所?几首诗?几篇随笔?客串播客?一支MP3录音笔?一个平头?一个新居?一个LP?一堆不成体系的书?小部分碟?十来盒名片?啤酒+白酒+洋酒的混合物?与中产一起瞎混?现代城A座3909AND瑞达大厦41号?某某三六九和小强?五打保险套?半百餐厅?数个酒吧?暴走?出租车时光?火箭队?参加别人生日?开N个不同感觉的会?伪玉米?有限的几次篮球运动?有限的几次吵架?有限的几次被人误会?有限的几次撒谎?有限的斗地主胜利?有限的几个实惠奖项?被频繁的跳槽脚步声惊扰?看通州上空的飞机无声地滑过?忘了植物的名字?令人不爽的口腔溃疡?几次通宵喝酒或加班?几场日场电影?两趟四川一趟上海?屈指可数的几个FANS?几次酣醉?”如果今天把一生能用的牙膏都买过来,一个提包装下了吧?把后半辈子能喝的啤酒都排成队,到不了一公里吧?

毕竟是讨文字饭的,酒局少去,歌厅少唱,文艺女青年少碰,博客写写,好事,当成搞摄影的傻瓜机,当成搞美术的素描本。等着看王朔们写的《红楼梦》,等着看胡赳赳们写的《世说新语》、《子不语》、《浮生六记》。

肉体需要思想,思想需要歌唱

冯唐

无数酒局中的一个,无数陌生人中的一个,留下联系办法,有手机号码、MSN号码、个人博客链接。我想,中国移动股票的市盈率不过十五就该买些了,微软太可怕了再过十年比任何一个传统电信运营商都会强大的,全民皆博啊,身体不让只穿内衣上街但是精神可以啊。那个陌生人好像是做IT的,继续问我,你猜中国现在有多少人有博客?我用了五秒告诉他,两千万。他说,报纸上说一千六百万,还是去年底的数,现在一定在两千万左右了,你是怎么猜的?我微微一笑,什么都没说。

这个不能告诉他,把脑子当水晶球拍,还不管用就把屁股当数据库拍,是我们做管理咨询这个行当必需的基本功和看家本事之一:中国网民一个亿,IDG的报告里有这个数。人群中有10%的人有露阴癖倾向,网民中这个比例应该加倍,我原来学医的,上过心理学和精神病学,这个比例我知道。一个亿的20%,就是两千万。

我不太懂的是,为什么自我感觉好的露阴癖比二十年以前多了那么多,比糖尿病、高血压、心脏病的增幅还大、增速还猛?我老姐多年前有个日记本,硬壳封面、粉色、有玫瑰花和八音盒图案,纸也是粉色的、有玫瑰花和其他各种花、有各种诗句(例如“我的日子里/在抒情的寂寞中/寻找一段摇滚的呐喊/我的爱情躲在摇滚的方式里/渴望拥有长久的古典”)。我老姐在扉页上写了一首的诗:看花要等春天来,看本要等主人在,要是主人我不在,请你千万别打开。我每回都自己打开,每回都没被发现。我老姐练铁饼的,大行不顾细谨。我老妈看了一次就被我老姐发现了,我老妈过目不忘,偷看日记那天,当着我老姐面,晚饭桌上背了半小时。我老妈唠叨,有什么的啊,不就是第一次出血,觉得自己要死了,到现在不是还没死吗?不就是第一亲嘴,觉得要生孩子了,到现在不是还没生吗?这也值得一写?浪费!隔着饭桌,我老姐捏着一个空盘子,看着我老妈,许久,仿佛捏着一个铁饼,盯着要投掷的目标。

前两个月,我老姐从旧金山打来电话,说她在Godaddy申请了个互联网域名,说找了个免费服务器,说做了个人主页贴照片贴小电影贴要卖的房子还有博客功能,说隔三差五把情感垃圾心情鼻涕倾泄到博客,说还有人追着看还有人留言还有人要求网下见面,说太好玩了要是早有这个早不吃抗抑郁药了早消灭好些精神病人了。我问,老妈看了吗?我老姐答,老妈听说全人类都能看见就一点兴趣也没了,说要买个红外夜视型望远镜,看隔三十多米远右手边那个偶尔不拉窗帘的房子里,两个三四十岁的长胡须的男人之间到底能做些什么。

都算上,我有三个博客。

一个是我个人主页自带的博客,大师级朋友设计,简单好用。Fengtang.com早就被我注册了。怕被别人注册,然后在我自己院子里拉屎放屁或者闭月羞花。后来发现,这个判断傻逼。第一,别臭美了,你招不来那么多变态的人。第二,如果真招来了变态,注册了fengtang.com也没用,他可以注册fengtangshabi.com,fengtangsucks.com等等。这上面的博客我基本空着。在上面写,还是让我产生写其他正经文章的紧张,我更喜欢用小软皮本子记札记。

另一个博客是被新浪相熟的编辑抓的壮丁。基本上是帮把我主页上原有的短文搬上去凑数,自己基本没时间打理。后来编辑说,好好打理一下吧,写点新的,随便扯扯龟毛鼻毛,就有上千万的闲人点进来看你如何扯的。如果她说的属实,我想,1. 各种企业应该禁止员工上班时间浏览新浪,一个员工白天七个小时有效工作时间,两个小时消耗在新浪上了。2. 当初新浪股票一美金一股的时候,我苦劝一个要买宝马X5带着海子诗集找他重庆籍女神谈人生的清华结巴男生,别买了,X5什么时候买不行?买新浪吧,中国总要一两个门户网站吧(可是,我自己当时为什么没买呢)?3. 新浪和MSN早晚会推出博客贵宾服务,象经营卡拉OK的钱柜一样,出租网页位置,按时间和点击率收钱。

第三个博客是被和菜头拉去到牛博开的,是唯一一个我更新的博客。牛博的管家是罗永浩。百度“傻逼”两个字,第一跳出来的就是他。这个是真正意义上的天下第一,如果默想这个定义下的种群总数,如果罗永浩没付钱给百度买断了这个第一的位置,那就是奇迹。书商早就在催我万物生长三部曲最后一部《北京北京》的书稿了,不带薪水的两个月假期也请好了,我老爸也志愿从旧金山回来给我做饭了,我初恋也考虑是否二婚了(又是别人),没有任何理由不完成。为了支持天下第一,为了断绝后路,我开始在牛博连载《北京北京》,保证一周贴一章。徐星和和菜头都告诫说,不要这么贴,容易习惯性看别人评论,自己都不知道如何小便和如何下笔了。

我说,别说别人,我自己都管不了这只笔,它有它的生命和人生观,无法无天,自行自止。

执着如怨鬼

冯唐

我在幼儿园里吃打蛔虫的宝塔糖。甜啊,比砂糖还甜啊。当天大便时,看见蛔虫的尸体随粪陨落。白啊,估计它们很少见阳光,还晃悠,不知道是风动还是虫动。

幼儿园阿姨要求我们把拉出来的数目汇报给她,她在一张草纸上做两三位数加减,汇总后写在给院长的工作总结里:“祖国伟大,毛主席万岁,我们努力工作,帮助班上祖国的三十个花朵们摆脱了一百二十五条阶级蛔虫,花朵们被阶级蛔虫毒害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第一个论点,我完全同意。一百二十五条阶级蛔虫是我们三十个小朋友弯着脖子,撅着屁股,左手扒开小鸡鸡的球和茎,一眼一眼瞅见的,一条一条数出来的。第二个论点,没有逻辑根据,我怎么知道肚子里的阶级蛔虫都被杀死了?后来事实证明,我的怀疑有道理,阶级蛔虫很顽强,还在。它们在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钻进胆道,让我差点没痛死,也让我第一次打了吗啡。吗啡好东西啊,肥厚如我老妈,忽悠如宗教。

从那次胆道蛔虫之后,每天晚上,我就总想,肚子里还有几条蛔虫啊?他们现在正干什么呢?他们所有的近亲都结婚了吗?一共繁衍几代了?天天群奸群宿吧?

冷静一想,这是我强迫症的第一个表现。

冷静一看,周围其他人强迫症的表现还有好多。比如,厌恶划痕。给新iPOD和新手机穿上半透明硅胶套子,给新数码相机的液晶屏蒙上保护膜,给新书包上书皮。卖iPOD挣的钱或许还没有卖套子之类外设挣得多,液晶屏保护膜一定比数码相机的利润率高。比如,反复关门。商学院有个同学,人生圆满的标准就是有个陆虎车。人生圆满之后,每次离开那辆陆虎,他总觉得没关车门,扭头再回停车场,一次离别,平均回顾2.5次。我一直劝他搞个无线开关装置,学校停车场和教学楼直线距离100米,红外、蓝牙都不行,Wi-Fi应该是个好选择。再比如,咀嚼自己。有吃嘴唇死皮的,更常见的是吃手指。有个级别高我很多的鬼佬领导,两只手,十个手指,没一个手指的指甲剩下一半以上的,间或还有一两个缠着创可贴。有次一起吃饭前,他接了两个漫长的电话之后,一通狂啃,血从一个手指残端涌出来,我随手把餐桌上的食盐和胡椒小罐儿递过去,看他是否撒到手指上接着咀嚼。从那之后,他恨我入骨。

佛说,戒执,戒着,强迫也是症。我自我治疗的方式有四个。第一,改变人生观。六尘皆幻,六根皆误,一切都会逝去,一切都是烟云,拿起,放下,了无不了,那么在乎干嘛?第二,崇尚科学。放到高倍放大镜下,刚出厂全新的iPOD和理光GRD表面就已经满布划痕了,肉眼看不到而已,保护这种表面做甚?第三,逃避。不买、不用新货。家具买旧的,老花梨、老鸡翅木买不起,买老榆木。老物件上面,划痕就不叫划痕了,叫包浆。房子买二手,买回来涂涂抹抹,就比接手时候强。新衣服先洗几遍,新手机先让老爸用半年,不和处女童男说话。第四,选择。如果强迫症实在治不好,就选择些实在不能割舍的。只对文章执着如怨鬼,其他随他大小便吧。

红酒招魂

冯唐

学医的时候,教授一边讲人体构造和机理,我一边琢磨这种构造和机理可以由逻辑衍生出来的观点,比如,性交得当其实也能治疗诸如阴道炎、慢性盆腔炎之类的妇科疾病,比如人类的设计寿命或许只有四十年,比如出生决定论和童年决定论。

出生决定论是个基因问题,也就是说,和兽性相关的,百分之九十,一个人出生时就已经决定了,比如说乳房大小、阴茎短长、脑子反应速度、是情圣还是清华男生、能记住“短歌行”还是“长恨歌”。天生是刘翔的,什么不练都比你我跑得快。至于刘翔能不能成世界冠军,由出生后那百分之十的因素决定。

童年决定论是个定型问题,也就是说,和人性相关的,百分之九十,一个人五岁之前就定型了,比如说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我五岁之前只喝茉莉花茶,到现在也分不出龙井和毛尖的好坏,分不出明前茶、谷前茶,总觉着都缺茉莉花的香味。我五岁之前陪我姥姥和我老妈喝散装二锅头,一两一毛六,到现在也分不清白酒的好坏。对于我来说,白酒只有三种:二锅头、像二锅头的、不像二锅头的。只要是五十度以上的白酒,半斤下去,地板都开始柔软,星星都开始闪烁,姑娘都开始好看。

唯一例外是红酒。

第一次喝红酒是和掺着海南咖啡喝的。我老姐和我老哥当时也不大,他们坐在马扎上,拉起窗帘,一起偷听邓丽君的靡靡之音。邓丽君的歌儿在当时还属于资产阶级腐朽没落的东西。我也坐在马扎上,拿床铺当书桌,做作业,背唐诗“美人天上落,龙塞始应春。”我偷听着邓丽君,想像她应该是个肉肉的好姑娘。我偷看着我老姐和我老哥,这两个没出息的,他们表情古怪,偶尔互相看一眼,仿佛对方有可能听着听着邓丽君忽然变成男女流氓,仿佛喝了雄黄酒的青蛇白蛇。邓丽君有一句歌很淫荡:“美酒加咖啡,我只要喝一杯,想起了过去,又喝了第二杯,明知道爱情像流水,管他去爱谁”。我老姐和我老哥听了心痒,找来半瓶烟台产的味美思葡萄酒(之所以能剩下半瓶,是因为我姥姥和我老妈喝了半瓶之后,一致认为,这种酒一定是散装二锅头兑葡萄香精汽水做的),再倒进半杯我老爸剩下的海南咖啡,逼我先喝。这两个缺心眼的,我之后就再也没喝过比那杯液体更难喝更难看的东西了。

我对于红酒的恶劣印象是我最早的书商帮我扭转过来的。这个书商热爱红酒、拉丁舞、妇女。跳拉丁舞,他吃亏在个头儿。有次他喝多了,随便抓了一个腰身妖娆的妇女跳探戈,他的腿甩出去,本来应该悠长绵延地一甩然后在瞬间收回,但是我只看到了瞬间收回,仿佛林忆莲的眼睛在瞬间闭上。那天,一群人喝光了酒馆以及附近小铺的二锅头,书商跳完舞,脑门上渗出细碎的汗珠儿,从书包里拿出一瓶外国红酒,说,你们这群人渣,这红酒是好酒,太早拿出来,一定被你们浪费了,现在拿出来,慢慢喝。

这红酒真是好东西。如果和二锅头比,二锅头是抽你一巴掌,这红酒是足底按摩。二锅头是北京姑娘,脾气比你大,脱裤子比你快,这红酒是江南女子,一句话不说,注意到你每一个表情,理解你心里每个皱褶。

我老姐在美国湾区的家里,有一只我们共同的狗,德国牧羊犬,它叫Zha Zha(喳喳、扎扎、插插)。它五岁,比一般五岁小孩聪明,会用抽水马桶,做家务,每天负责打开信箱取报纸。Zha Zha喜欢跑步,我偶尔去美国,把老姐家当寺庙,码字,躲清静。每次我写累了从电脑前站起来,Zha Zha就叼着狗链子凑过来,脑袋顶着我出门。它想我带它去百米之外的大湖去跑步。

我老妈心脏查出毛病之后,戒了二锅头。她开始唠叨,红酒好啊,血脂高的人,最好喝红酒,一瓶红酒下肚,红酒进了血管,拉着血脂的手走进膀胱,然后尿出来,尿里都带着油星儿。我说,您说的,好象和我医学院里病理生理教授说的不一样啊。我妈问,你教授怎么说的?我说,从前有个叫赵之谦的文人,一个月内妻女双亡,刻闲章“如今是云散雪消花残月阙”。我身体里有个半兽半仙,只要云散雪消花残月阙的时候,它就醒过来,脑袋从身体里面顶我,让我打开一瓶红酒。一瓶红酒下肚,小兽小仙渐渐柔软,沿着红酒的溪水,漂流出来。我老妈问,你们医学院里病理生理教授就是这么教你的?

卷四

我混沌、脏乱、安详、美丽的北京

冯唐

我是北京土著。在北京出生,在北京长大。除了到河南信阳一年军训,到美国两年学商,所有的时间都在北京这块地方度过。在龙潭湖鸟市第一次茬架,看见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黑里透红的血滴在土地上。在垂杨柳中街邮局前摆摊无照卖旧杂志,挣了第一张人民币一百元的大票。在西山某角落失身,第一次体会到得失因果。又是在笔头讨生涯的,自矜文字练达。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每想就北京为题写一篇自己满意的文章,却每每心中肿胀,字不成句,句不成篇,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和头绪。退一步,如果别人写好了北京,我去读读,杀杀渴,也是好的。就象别人建好了长城,我去登临。但是,我心仪的文字前辈,周作人、周树人、俞平伯、沈从文,都是南方人,为了生计聊居北京,写出的关于北京的文字半干不湿,什么《北京的茶食》、《我观北大》、《陶然亭的雪》、《北平的印象和感想》,全都显尽南方人的局促,了无精神。老舍可能和我犯一个毛病,呆在北京太久了,感受太多,写出的关于北京的小文,东一榔头西一杠子,毫无逻辑章法,而且还压不住地煽情:“哼,美国的橘子包着纸。遇到北平的带霜儿的玉李,还不愧杀!”(《想北平》)

去三联书店闲逛,我躲开人多的热卖区和杂志区,在地下靠里的一个僻静所在,发现一本《北京城市历史地理》。侯仁之主编,北京燕山出版社出版。硬皮精装,装帧简单到寒碜,象本社会科学博士论文。正宗的满汉全席没有,就吃大饼馒头萝卜青菜。好看的文艺书没有,不如就看学术论文。看完感觉文字平实,没有多少差池,也没有多少嚼头儿。资料翔实,但是局部组织略显零乱。最最重要的是,这本书给我一个描述北京的视角:北京这样大城的味道是好些人在老长的岁月中住出来的。盯死空间和时间两个轴,从时间的视角写空间变革,从空间的视角写时间流逝。

《北京城市历史地理》开篇名义:“距今1亿多年前的中生代晚期,在中国东部发生了一场强烈的造山运动,火山喷发、地壳变动、山地隆起,这就是著名的‘燕山运动’”所以北京三面环山,中间是平原,向东南开敞,如同一个海湾,北京及其周围可以形象地称为“北京湾”。如果粗略地说,北京环山的西面和北面,从古至今,都活跃着异族,北京被异族攻下,北京东南的所谓中原就无险可守(冯唐注:这之后几乎成为中国历史上的第一规律,北方异族入侵,先失北京、再失中原、最后失江山。不在北方建立都城,就是自行加速灭亡)。所以北京这块地方,自古就是打仗的地方和文化交流的地方。

《北京城市历史地理》精彩地描述了北京城的变迁。北京初具规模是在女真族的金朝灭了北宋、将其首都从松花江移至北京的时候。那时称为中都,位置和大小相当于现在宣武区西部的大半。大城周长37里有余,四面共十二个城门,皇城四周长9里30步,特别是已经有了一条从南到北贯穿全城的中轴线,这条中轴线就是现在西二环路的南段。元灭金的时候,蒙古骑兵攻入中都城,看着奇怪,一把火烧干净,没有一点想在北京建都城的心思。四十年后,忽必烈为了消灭南宋,将都城从和林迁至北京,用了十八年,在金中都的东北建成元大都,奠定了今天北京雏形。设计建造元大都的是一个叫做刘秉忠的汉人。这个古怪的汉人小时候是个和尚,后来狂读儒、道,最工《易经》,跟着忽必烈跑过好多地方,有见识。其设计饱含东方各种哲学思想,从那时候起,北京的方方面面就有了各种讲究。其设计中最突出的三点特点福泽后代:

一,亲水建城。弃金中都的小家子气的莲花池水系,以上通下达的高粱河水系为设计中心。于是北京有了水喝,有了水景,有了水路运来的漕粮。纽约曼哈顿中央公园的设计得灵感于此,所以华尔街上的银行家今天才有水景看,不至于大批量疯掉。

二,四四方方。肯定金中都中轴线的设计,“左祖右社,面朝后市”,在大城之内,中央部分的前方是朝廷,后方是市场,左面是太庙,右面是社稷坛。这种设计,注定了北城丰富,南边没东西,到如今“东城富西城阔崇文穷宣武破”的格局在一定程度上依旧存在。

三,正南正北。四方的元大都,街道笔直,正南正北,正西正东。所以常住北京的人才能培养出别处少见的大气磊落,在这个赵薇和章子怡也能疯狂流行的后现代,北京人仍然很容易地找到东南西北。

过了不到百年,明灭蒙元,为了彻底破掉元朝的风水,将元大都的宫殿尽数拆除。“靖难之役”,明成祖从侄儿手中夺取帝位。明成祖明白,失去北京,则必失中原,他不贪恋江南的小桥流水、小奶美人以及小笼包子,决定迁都北京,在沙尘暴中真切感受塞北的威胁。先后十五年,再建北京城。这座新城,基本上是在元大都的基础上,稍加发展。其中重要一条是紫禁城南移,为了压胜前朝风水,在元后宫延春阁上人工堆筑万岁山(即现在的景山)。巧合的是明崇祯最后还是在景山上吊死,好象风水还是没被压住。

清人比明朝汉人明显大度开明。既然风水压不住,索性全部保留明朝的北京城。省下的银子大规模开发西山,营造了规模空前的离宫建筑群,统称“三山五园”,即玉泉山静明园、香山静宜园、万寿山清漪园和畅春园、圆明园,可以春射秋猎,不忘记马背兴国的根本和脊梁骨里上下流转的凌厉之气。

《北京城市历史地理》没有提及,四九年北京解放,我们现代人尽管比清初满人大度开明,尽管我们全然不信风水,但是阅兵还是在天安门楼上看最气派,而且我们还喜欢汽车和大道,所以我们没有按梁思成的意思保留老北京城。试想,如果我们留下老北京,把中南海、北海、什刹海圈起来整出一个巨大的城市中心公园,在现在望京新城的所在新建一个北京,那现在的北京该是怎样一种美丽?为了弥补遗憾,我们现在在剩下的城楼下种植了塑料的椰子树,还打上红色黄色绿色的灯光,白天看象幼儿园,晚上看象鬼堡。梁先生梦里回来要做些心理准备,小心被吓着。

2002/2/20

二楼和地下室的风景

冯唐

一个人,拎着一口箱子和一台手提电脑,初到香港,组织安排周到,有一张床睡觉,有个杯子喝水。香港饮食天下第一,肚安不是问题,出门,望左,四个茶餐厅,望右,四个茶餐厅。但是,心安处才是家,最好能有个姑娘。没有姑娘,最好能有几个朋友,没有朋友,至少能有几个网吧可以联系上革命同志,至少能有几个书店可以买几本书打发忽然多出来的时间吧?

香港地仄人稠,你在中环皇后大道中放个屁,几十个人嗅到,七八个人听见,一两个人怀疑是不是有人推了一下他们的腰眼儿,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你。“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大家都忙。我以前做咨询的时候,带两个分析员去香港做项目。其中一个黑龙江小伙子,笑脸如丰泽园的烤馒头,纯洁而朴实。他是第一次到香港,走出长江中心的办公室,满眼高楼和奔驰车,他半分钟数出了十八辆。他对我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咱们今晚吃点好的吧,吃鱼,吃虾。”,第二句是:“香港就是一个山啊。”

因为是个山,所以想盖楼,除了开山,只能填海。土地来得不容易,所以盖出来的楼都有两个特点,一是又瘦又高,仿佛莫名其妙竖起来的一个一个中指。二是贵,金融风暴之后,楼市大缩水,现在的楼价还是比北京上海高出五倍。和租房的小生意人聊天,最常听见的话是:寒啊,都是为房东打工。房东最常说的话:我才惨,我现在还是负资产。所以一楼旺铺,都是卖女人擦脸油和欧洲小皮裙之类的暴利行当。书店不是在二楼就是在地下室。

二楼书店里,号称“大哥大”的是港岛洪叶书店。按图索骥,出了铜锣湾地铁口,时代广场星巴克右拐就是。一楼有个入口,巴掌宽,两百斤的胖子,提个包,要拧身而入。楼梯两侧是招贴画,多数是时下畅销书的,比如章怡和的《往事并不如烟》,还有最近的艺术展览和小剧场预告。快进二楼的地方是《明报》周日的读书专刊,最近的一期是章含之和洪晃的访谈,洪晃一张明晃晃咧嘴而笑的大脸吓了我一跳,我想,最近和“立早章”有关的人都牛逼了啊。

二楼的铺面也不大,约北京三联书店面积的五分之一,而且低矮,承重梁碰到我的额头。只有一个伙计,看店兼收银。他是个三十多岁的胖子,坐在柜台里,像是劈了一半的葫芦,平的一面冲墙,鼓的一面冲人。他穿了件鸡屎黄佐丹奴短褂儿,二目无光,鼻毛微长。时值周六的下午,店里稀稀拉拉不到十个人,看的多,买的少,萧条。书胡乱摆着,书架上没有门类说明。有一半的书是大陆版的,除了书目旧些、少些、选书口味差些,价钱贵30%至100%,和深圳书城卖的没有区别,基本上内地流行什么,香港流行什么。但是,见到了余秋雨,没见到任何一拨儿美女作家,心想,有些在国内被禁了,如果连港澳台同胞们都不使劲帮一下,美女作家的液体和狗不理包子从哪里来啊?另一小半是台湾版书,价钱比台北也贵了50%,除了臆想出来的小道政治分析,就是董桥、余光中之类的塑料花、纸花和绢花,就是唾液分泌过多综合征的话痨李敖。唯一撑门面的香港版书是亦舒系列,整整三层书架,真是不能不佩服那些写作习惯比月经还规律还坚持不懈的作家们,确实多产。洪叶书店里,唯一体现“大哥大”风骨的,是店铺尽头摆的四张桌子十几把椅子,免费供逛书店的人歇脚,还没人逼着你必须买饮料。

在香港最出名的书店,第一次来,一本书也没想买,我郁闷。

地下书店的代表,也在时代广场。莲卡佛卖擦脸油的地下一层,有很大的一家叫“PAGE ONE”的书店,店门口右手柱子上,是隶书的中文译名:“页一堂”。店挺大,90%是外文书,可能是纸和油墨用的不一样吧,一进去,仿佛到了缩小版的“Barnes & Noble”,满眼的英文告诉我们,洋鬼子在这里盘踞过99年,阴魂还浓,在精神领域还有市场。最突出的是画册和国外杂志,都是细分门类,排了小十个架子。画册建筑、设计和时尚居多,本来想找Jessica Rawson等几个恋物癖写的中国古玉研究,没有得逞。杂志就算了,要找的东西,网上基本都有。转了一圈,唯一想买的是一本英文实用书,叫《如何在35岁之后把自己嫁出去—基于我在哈佛商学院的所学所练》,准备送给我一个事业心和排卵一样旺盛的剃寸头的姐姐。但是,考虑到积德、厚道和怕挨抽,最后扔在收款台旁边。

气急败坏之下,我沿着皇后大道一路向西,走到上环老区,终于在一家叫“新辉”的打折书店,买了三联文库中的两本小书:郁达夫的《一个人在途上》,张中行的《北京的痴梦》,小三十二开,装祯素面清丽。还有台湾人邓淑蘋编的《〈古玉图考〉导读》,原书影印,导读配胶版彩图。付款的时候,店员小姐正在读一本孟妮写的《吻我请关灯》,她一边收钱,一边眼睛不离书本。

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心想,一定得关灯。

2004/3/7

挤呀挤

冯唐

香港真挤,每条街都是王府井,都是淮海路。

为了离上环的办公室近,公司把宿舍安排在西营盘。那个是老城区,英国殖民地的时候,最初驻扎过军队。现在,满眼老头和老太太,捅开一楼临街的房子开小店,忙的时候做生意,闲的时候在铺子里搓麻将,人气扑鼻。店都开了几十年了,一见我就知道是刚来的,争着夸我普通话说得标准,基本没有口音。感觉仿佛北京的二环路以里,唯一的区别是,北京二环以里拥挤着的,多是一层的大杂院和四合院,香港的上环,一个挨一个,多是二三十层的瘦高楼。大杂院里,总有一两棵槐树、枣树、石榴、香椿、丁香或是半架葡萄,拧着挺着,冲破临时搭建的小厨房和小厕所,在饭香和粪气滋润下顽强地开花结果。站在院子里,抬起头,是老大一块蓝天和吹着流氓哨的鸽子。香港老城区,常是单行线,没有自行车道,人行便道三瓣屁股宽。一个长着两瓣屁股的人迎面遇上另一个长着两瓣屁股的人,小声说一句:“唔该”,一侧身,三瓣屁股在蹭与不蹭之间交错而过。人行便道上遍铺水泥,没有一棵树,路边偶尔有个街心花园,隔几十米望去,常常误以为是谁家阳台上摆的盆景。仰起头,坚持久些,楼与楼之间的一线天空上,或有老鹰飞过,好像谁放的风筝。

挤有挤的好处。

我站在这个老城区的任何一个路口,向任何一个方向一望,至少有三个茶餐厅,三个洗衣店,三个杂货铺,三个水果摊,三个巴士站。我住三楼,对面的三层楼里,一家人新换了大屏幕等离子电视机,新机试碟,放《金鸡》,没拉窗帘。我推开窗户,对面的电视里,刘德华正以香港十大杰出青年的身份,教育资深职业妇女吴君如:要以一团火的精神对待所有劳苦男性嫖客,提高服务意识和床上技巧,做一名扎根基层的职业妇女。只有这样,一旦这样,她就有希望了,社区就有希望了,香港就有希望了。我的眼睛里,吴君如的脸有面盆那么大,我也有希望了,我不用自己买电视了。对面人家拉上窗帘的一瞬间,我恍惚想起好多年前,北京住的大杂院里,有人添了第一台电视,日本产的,黑白的,红色塑料壳。所有小孩都端着饭碗,拎着马扎到那家去看,那是一个叫《敌营十八年》的让人废寝忘食的幼稚电视连续剧。

几年的功夫,上网从无到有,变成人类一种基本需要,排名在空气、可乐、麦当劳、《龙虎豹》之后,在老妈、老爸、老婆之前,几天上不了网,阴阳不合,六神无主。在香港,提供宽带上网服务的有三家:SO-NET,i-CABLE,和电信盈科,一样的缺德,都必须签订一年以上的合同。提前解除合同,每月照付100元。我叹一口气,打开我带迅驰芯片的ThinkPad,惊喜地发现,无线上网服务列表上,竟然有三个可选:Piano, J@home, Crazy Horse,一定是周围几个楼里的猪头三,狗眼四。 随便选了一个,系统警告我不安全,“妈的,感到不安全的应该是猪头三和狗眼四,我上。”,随便挑了一个,我无线高速浏览到新浪新闻。

在上下班高峰的地铁里,更是人挤人。还好,毕竟是香港,有空调和香水。人们目光呆板,望着车窗外,车窗外是隧道,一无所有。偶尔有几个年轻人塞着耳机听音乐,基本没有人读书。唯一一次看见人念书,是个学生仔,至多小学三四年级,还没长青春痘和胡子,个头刚到我屁股,穿着学校统一的蓝色毛背心,戴着牙箍。在周围一车的屁股中间,他的脸忧郁沉静,我挤过去,偷眼看他读的书,深红色的封面,书名叫《我不怕压力》。

看着他忧郁而沉静的脸,我忽然想告诉他,我们小时候玩过一个叫“挤狗屎”的游戏。天气冷的时候,教室里没有暖气,身上没有厚衣服,我们就找个墙角挤在一起,那可比香港的地铁挤多了,比上环和中环挤多了,我们挤得口眼歪斜,我们高叫着:“挤呀挤,挤狗屎”,我们没一个不乐得前仰后合的。

2004/3/14

在香港清炒一盘楼花

冯唐

如果权衡物欲,衣食住行和美女,除了美女,我最在意房子。

衣服,我最喜欢裤头、老头衫和拖鞋,舒服,省钱,掩盖身体缺陷,披挂这身打扮在夏末秋初的北京游荡,是人生最大的“不亦快哉”。如果没有美女和老朋友在,好食物的唯一标准是快,麦当劳大叔和狗不理是我的最爱。至于车,SUV是小鸡鸡男人的形象补偿,我的梦幻车型是长安奥拓都市贝贝,停车太方便了。还是房子需要投入,建得好了,可以躲进去,关门拉窗帘,面壁点炮,干什么谁都管不着。

我对房子的喜爱,也是我老妈的遗传。她是纯种蒙古人,有蒙古名字,会说蒙古话,心脏没搭桥之前,一顿饭,一个人能喝一瓶套马杆酒。我老妈对两种事物的反应总是非常一致:看见长相俊美的动物植物,总是说,拿回家炖炖吃了。看见风景清幽的山山水水,总是说,占一块地方盖个房子。记忆中每次他们单位分房子,我老妈都奋勇争先。七六年地震,政府鼓励民众自发建地震棚子,我老妈盖了三个,方圆五里,规模最大结构最精巧。后来政府勒令拆除,我老妈就是不从,双腿叉开,左手叉腰,右手把持一把九齿钉耙,矗立在以三个地震棚子为顶点的三角形中心,看哪个不知死的敢动。

当我老妈知道我在香港租房,立即电告:看看能不能买,租房便宜了房东,买房能留给子孙。股票是套人钱的,现金存银行,银行也能倒闭,真缺钱的时候,古董论斤卖都可能卖不出去,还是房子好,留给子孙收租金。我老妈没学过金融,不懂投资组合管理和流动性分析,但是分析得都在点上。

我到香港最初几天,简单概括,就是香港不适合人类居住。太挤。一街一街的人,挤到东挤到西,我站在有空调的房间里看,都会不自主地出汗。但是,呆长了,就象在飞机上呆长了一样,渐渐适应,渐渐体会出一些好处。从居住和生活来看,香港是个好地方。

好处之一,紧凑。在香港岛上,随便挑个地方,出门走路十分钟之内,吃喝嫖赌抽,洗衣取钱买报纸交电话费、宽带费都能办了,而且还有两个以上的选择。北京的皇气王道造成居住的不便,长安街有五十多米宽,即使是横穿马路到对面买个酱油,走路十分钟也不够。

好处之二,丰富。从上环到中环到湾仔,走路不到半个小时,你要吃哪国的东西,都能找到地道的馆子,日本串烧南蛮亭,川菜满江红,还有名字我不认得的黎巴嫩菜馆和摩洛哥菜馆。你要看哪国的书刊杂志,基本都能买到,中环的两个三联书店不比北京和上海的小,PAGE ONE有当期的What Hi-Fi,大业文物书店里,因为有台湾、香港本地以及海外的出版物,文物书的种类比北京文物书店以及琉璃厂海王邨邃雅斋还多得多。湾仔电脑城和时代广场的电脑、PDA、和音响器材,新货上架飞快。日本货上市比日本当地晚不过一个月,但是会比美国市场早三个月,美国货上市比美国当地晚不过一个月,但是会比日本市场早三个月。如果想暂时离开闹市,走路十五分钟,就可以爬太平山。山保护得很好,之于香港就好象中央公园之于纽约。反方向走路十分钟,就是海,海边有干净的椅子,基本上没有摆摊看手相的假和尚,摆摊套圈射击的三轮车,摆摊卖发光塑料手镯的小姑娘。

好处之三,成熟。总体印象,这是个诚实而有效率的城市,从政府到小民,做事的出发点都是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地方脏了,有人打扫,流程不顺,政府调整。上海和北京即使在硬件上能在十年内赶上,我不指望,软件上能在我活着的时候赶上。香港市民们不崇尚文化和思想,崇尚实用知识和技术技能,头脑简单地挣钱,头脑简单地休息,象佛经里说的,饿了吃,困了睡,激素水平高了去深圳。市民们把人类简单地分为两类,有钱的和没钱的。他们衷心地给所有他们认为有钱的人最为友善的态度。出于职业训练,他们也尽量给他们认为没有钱的人尽量友善的态度。香港人比上海人简单。上海人把人类分为四类,外国白人,外国有色人,上海人,和外地人。外地人再有钱,他们都有种不给好脸色。多数城市的人,没有上海人复杂,比如北京人也只把人类分成两类:牛逼和傻逼,再比如韩国人也只把人类分成两类:男人和女人。

东西虽好,还要看价钱。香港地方不错,但是楼价吓人。即使现在的楼价已经普遍比最高点跌了一半,比较类似的地段,香港的楼价还是高出北京、上海五到八倍。

认识一个在某大投资银行做地产行业分析的大姐大,剃着刘胡兰式的齐耳短发,戴着瞿秋白式的黑边眼镜,香港本地人,连续几年被评为地产分析的第一人,在香港十多年,一尺房子都没买。认识她的人说,如果她今天在香港买了房子,第二天香港的楼市就会涨百分之十。我问她,从长远看,比如十年,香港和北京上海的房地产合理差价应该是多少。我没做计算,随便掂量一下香港的好处,我的心理预期答案是二到三倍。大姐大想也不想:“如果说十年,至多百分之五十,不应该再多了。”“现在的差价是五到八倍啊!”大姐大想也不想:“北京上海会慢慢涨,香港会跌很多。”

我打电话给老妈,敌人火力太猛,香港楼价太高,强攻有风险,不如先去欧洲看看,比如匈牙利,成吉思汗最强盛的时候,匈牙利也是蒙古人的地盘,可以盖蒙古包和地震棚子。

旧富香港

冯唐

我所在咨询公司的大佬,不到五十,须发皆白,说,在香港做了二十多年咨询,每周平均干七十个小时,需要休息半年,检点岁月,等等自己的魂魄追赶上自己的身体,看看自己会不会被回忆噎着。我问去哪里休息,他说去澳洲,那里和香港完全不同,天高地迥,了无人烟。我说,好啊,离开香港前,一起吃个饭吧。

为了给大佬留下美好的印象,秘书建议去九龙那边洲际酒店二楼的一个叫勺子(Spoon)的法国菜,落地玻璃窗,窗外就是海,海的对面就是维多利亚港。晚上七点半开吃,景色比菜强很多,菜的外在气质比内在味道强很多,基本就是给眼睛吃的。从落地玻璃窗向港岛望去,太平山北面,从东到西,沿着的狭长山坡和填海区,种满了高楼:国际金融中心二期、一期,交易广场,中银大厦,长江中心,太古广场等等,看上去比背景里的太平山还高。天色已经暗了,海水如青玉,眼睛还分辨得出起伏荡漾和半透明感,太平山如墨玉,各个高楼的灯光都亮了,颜色不一,都是晶亮闪烁,仿佛嵌在墨玉山子上的各色宝石珠钻。从九龙天星码头,轮渡频繁地开往港岛上的中环码头,轮渡上灯火也亮着,仿佛给墨玉山子锦上添花而去的散碎珠子。

在我的强烈要求下,大佬坐在面朝海景的座位上,我面冲他坐着,八点半钟,维多利亚港开始放焰火。墨玉山子仿佛承载不住这许多晶亮闪烁的宝石珠钻,开始向天空喷涌,然后慢慢在重力的作用下洒落,夜空在几秒钟之间变得同样晶亮闪烁起来。大佬强烈要求我和他同坐到面朝维多利亚港的座位上,焰火更盛了,周围所有人都放下刀叉,停止咀嚼,我发现基本都是两两成双的情侣,由于祖先杂交的历史差异,眼睛颜色不一,在焰火的映照下都晶亮闪烁着,仿佛各色宝石珠钻。我的手机震动,收到短信:今夕七夕,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在干什么?不准喝酒,不准目露邪光,看到漂亮姑娘不准随便搭讪。夜色更沉,餐厅的灯光昏暗,我们周围成双成对的小男女开始挨挨擦擦,脖颈开始象游水禽类一样相互缠绕盘旋。我和大佬正襟危坐,遥望窗外,窗外的景色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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