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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章诒和 当前章节:151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磕”出来的。

我们三个人,继续南行。我忍不住问:“潘姨,咱们这是去哪儿呀?”

“去欧美同学会(曾改为政协的文化俱乐部),你张伯伯喜欢吃西餐。

从后海到南河沿,我掐指一算,至少五站路的里程。旁边就有通往目的

地的公共汽车,咱们干嘛不坐车?我心里这么想,嘴上可不敢说,乖乖地跟

在张伯驹的身后,走着,走着。

阿弥陀佛,终于走到了。我们刚踏进门,欧美同学会西餐厅的男侍便迎

了上来。看来,他们都认得张氏夫妇。在吩咐几句之后,凉菜、汤菜、热菜

、面包、黄油、果酱依次端上。

这里,也是父亲常带我来的地方。每次在点菜前,父亲要问我和姐姐:

“想吃点什么?”

我便举着叉子,高叫:“冰淇淋!”

可眼前的张伯驹,没有问我想吃什么。在小心翼翼中,我吃完属于自己

的那份西餐,并恭敬地向他俩道谢。

三人刚走出欧美同学会的大门,张伯驹立即对我说:“小愚,你赶公共

汽车回家吧。”

我问潘素:“那您和张伯伯呢?”

“张伯伯要走回去。”

我坐上了公共汽车。隔着玻璃窗看见他们夫妇在便道上,一前一后地向

北走着。张伯驹的鬓发在正午的阳光下,呈现出近乎透明的色泽。坐在汽车

里,我感到了累,小腿酸,脚板胀。仍在徒步而行的人,不觉得累吗?——

看来,喜好与兴致对张伯驹真是个极其顽强的东西。

回家即对父亲描述了这顿拉练式的西餐。父亲听后,大为不安。说:“

事情被颠倒了。学生居然吃起老师来了,该请客的是我们。”

父亲决定让厨师备上一席佳肴,回请张氏夫妇。我家的这位大厨师姓梁

,东兴楼出身,是高岗出事后调到我家的。他平生所好,就是京戏。听说来

客是名票张伯驹,便发誓要拿出真本事。再者,我家好久没请客,作为掌灶

的他,早就手痒难耐了。

一个周末的下午,父亲叫司机用车把张氏夫妇接到家中。张伯驹穿的,

还是那件中式旧夹袄。一袭剪裁得体的黑丝绒套装,将潘素的白晰娇好,映

衬得分外动人。离吃晚饭的时间尚早,大人们开始闲谈。由于我是名正言顺

的学生,自可一侧旁听。况且听大人的谈话,自幼就是我的癖好。

在一番寒喧和闲谈之后,父亲拿出张大千的画,请他过目。

张伯驹比较欣赏其中的十二幅黄山山水图,说:“东西不错。虽然属于

大千的早期作品,但构思、布局别具匠心。笔法也很空灵。”张伯驹又转身

对我说:“小愚,你在家要跟着父亲多看。因为绘画作品的真价,不是从认

识、而是从直观得到的。”

藏品受到肯定,父亲的脸堆满了笑,别提多高兴了。他告诉张伯驹:“

我主要是藏书,其次才是藏画。买书画的目的,也很偶然。是因为(19)49

年从香港初到北京,就在马路上看到一车车的线装书送往造纸厂,心疼得不

得了。于是乎,赶快把情况告诉了郑振铎,请他制止这种行为。西谛回答说

:‘文物局要办的事太多。这样的事,一时顾不过来。伯钧,你发动党外的

朋友,大家都来收藏一些吧。’这样,我除了日常开支,所有的钱就都用来

买书、买画。健生也很支持。”

“书画还算幸运,另有一些文物想要保存下来,恐怕就困难了。”

“你是指城墙,大屋顶和牌楼吧?”父亲问,张伯驹点点头。

父亲慨然道:“对中共的某些领导人而言,他们没有昨天,所以也不需

要昨天。这样一来,从昨天延续到今天的许多伟大之物,如城墙、牌楼,自

然也就不屑一顾了。”

谈到当代画家,父亲用请教的口气问张伯驹:“你觉得刘海粟的画,水

平如何?”

“他和谢稚柳,都不错。”

父亲说:“我也觉得他的画很好。刘海粟③和朱光潜④,一个是画家,

一个是学者,两个都是我们安徽人。解放前,他们就已经很有成就了。可是

解放后,因为政治历史问题,两个人都抬不起头。连人都不好做了,还怎么

做画,做学问?(19)56年冬我和彭真一道出国的时候,跟他谈了谈杨啸天

(即杨虎)⑤的问题。我联络任公(即李济深)和其他几个党外人士愿意做

担保,希望能把他放出来。那次是全国人大代表团,走访的国家特别多。日

程排得满满的,几乎没有私下交谈的时间。彭真和我商定等回国后,再找专

门的时间,约上罗瑞卿一起讨论这件事情。我打算在谈杨虎问题的时候,也

反映一下刘海粟和朱光潜的处境。有政历问题的高级知识分子,到底应该如

何对待?怎样使用?中共有关方面负责人和党外人士能否坐下来,共同研究

研究。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它关系到人的后半辈子,关系到中国的艺术和

学术发展。”

“后来呢?”张伯驹关切地问。

“(19)57年春,我们这个人大代表团才回国。回来就是整风,接着便

反右。我失去了说话的资格,替谁都讲不了情。我现在和今后的情况,可能

比刘海粟、朱光潜还要槽糕。”

而后,他们话题又不可绕避地转到了“反右”。

父亲说:“共产党可以不需要我们这些搞政治的人,但需要科学家、艺

术家。(19)56年因为文化部和中国美协有轻视国画的倾向,我联络努生(

罗隆基),再拉上李任潮(即李济深),向周恩来反映了这个问题。后来又

与叶恭绰、汪慎生、王雪涛、徐燕荪等人,一道发起成立北京画院,为的是

把国画创作和研究独立出来。结果凡是与此事有关的画家,除齐白石外其余

一概划为右派。叶誉虎(叶恭绰)是我把他拉到北京画院当院长的,不想也

给这位老先生戴上了帽子。你和京剧院的叶盛兰,叶盛长兄弟、李万春等人

,也因为参加农工(即中国农工民主党)或参加农工组织的鸣放座谈会,也

都划了右派。总之,这些事使我的罪疚心情,永难消却。但我很不理解的

是——为什么你捐献了那么多有价值的文物,居然在政治上没有起到作用?

张伯驹摆摆手,打断了父亲的话头:“章先生,你不必向我讲这些话。

你是个懂政治的人,都成了右派。那么,我这个不懂政治的人划成右派,也

就不足为怪。再说,右派帽子对你可能是要紧的,因为你以政治为业;这顶

帽子对我并不怎么要紧,我是个散淡之人,生活是琴棋书画。共产党用我,

我是这样。共产党不用我,我也是这样。”

那时,到我家做客的,已多为同类。无论是博学雄辩的罗隆基,还是北

伐名将黄琪翔,只要提及自己的“划右”,不是愤愤不平就是泪流满面。没

有一个像张伯驹这样泰然、淡然和超然的。社会主义政治课教给我们对待挫

折的一句豪迈的话语是:“跌倒了,算什么?爬起来!再前进。”可跌倒了

的张伯驹,怎么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没跌倒,所以,张伯驹不必“爬起来”,

而我父亲,罗隆基,黄琪翔,就要“爬起来”,他们自己也很想“爬起来”

父亲听罢翘起大拇指,赞道:“张先生,真公子也!”

提及公子二字,父亲想到另一个公子──袁克定。父亲问:“袁克定后

来的情况怎么样?想必张先生是清楚的。”

父亲的提问,使不太爱讲话的张先生有了话头儿。他开始侃侃而谈:“

克定大半生随父,为袁世凯出谋划策,自己也身受荣华富贵。到了抗战时期

,克定的家境就每况日下,手头拮据。那时他还想通过关系,请求蒋介石返

还他被没收的袁氏在河南的家产。老蒋没答应,克定只好以典当为生。华北

沦陷,有一次曹汝霖劝克定把彰德洹上村花园卖给日本人。袁家的亲戚听说

这个消息,也都议论纷纷。赞同的、怂恿的颇多,其目的无非是每个人借机

能分得些“条子”(金条)罢了。克定坚决不同意,说这是先人发祥地,为

子孙者不可出售。当时占领华北的日本陆军长官土肥原贤二,由于从前与老

袁认识,所以在网罗到吴佩孚、靳云鹏之后,还想拢络袁氏之后,尤其是长

子克定。如果克定能在华北伪政权任职,恐怕对北洋旧部还能施加些影响。

克定曾几次向我谈到这事。他掂量再三,说出任则从此有了财源,但也从此

当了汉奸,得不偿失,决计不干。所以,一直住在颐和园内。”

张伯驹讲到这里,不无感慨地说:“人知梅兰芳蓄须明志,其实北京沦

陷八载,克定身处困顿之境,拒任伪职,也是有气节的。可惜知之者甚少。

后来,我看他家产耗尽,生活难以为继,便将他从颐和园接到我的承泽园寓

所。他住在楼上,满屋子的书,以德文书最多。他这个人,儒雅正派,每日

读书译述。我们家里的诗词书画,弦歌聚会,他是不下楼的。后来,我把承

泽园卖了,把家搬到了城里。(19)58年克定八十大寿,他是在我家过的,

也是在我家中去世的。⑥”

“他的生活由谁负担?有经济来源吗?”父亲问。

“克定每月有五、六十元的收入,也算是工资吧。这还是行严(即章士

钊)以中央文史馆馆长身份,在文史馆给克定弄个名义,按月发下的生活费

。他每次拿到钱,都要交给潘素。我不让潘素收他的钱。我既把他接到家里

住下,在钱上就不能计较了。”

张伯驹说话的口气,平静如水,清淡如云。可我扳起手指一算,袁克定

在张宅整整寄居了十年,且又是个七、八十岁的垂暮之人。这样一件天天费

神化钱、时时劳心出力的事要是轮到我,说什么也得在人面前念叨念叨。

我家的厨师把晚餐伺弄得极其精美,连盛菜的盘碟,也一律换成了官窑

清(代)瓷。席间,张伯驹只是吃,既不评品菜肴的窳劣,也不留意杯盘的

质地。喜欢听两句好话的父亲和站在那边厢等着叫好的梁师傅,算是白费了

心机。倒是潘素,每上一道菜,都要微笑着点点头,连连夸道:“这个菜做

得不错。”

饭后,他们夫妇稍坐片刻,便起身告辞。爸叫洪秘书通知司机将老“别

克”开出来,送客归家。

潘素听后,忙说:“不用叫车。地安门离什刹海很近。”而此刻,张伯

驹什么客气话也不说,背着双手走出大客厅,一个人站在庭院当中,打量起

我家的这座四合院来。

从此,父亲每年都要在家请张、潘夫妇吃几次便饭。其中的一次,是固

定在春节初五至十五之间。我想,这顿饭,是在替我谢师了。父亲若是新购

得几件字画,饭前必拿出来请张伯驹过目,说说真假,评评优劣。他们不谈

政治。

父亲曾问:“你认为徐邦达的鉴定水平如何?”

张伯驹摇着头,说:“不行。他的毛病是把真的说成假的。”

张伯驹在看过父亲的藏画目录后,认为爸的收藏除了尽量搜集皖籍文人

、画家的作品,显示出明确目的之外,其余的藏品过杂,建议今后以明清佳

品为主。他说:“现在想找宋元字画,已经很困难了。如今,有了什么好的

东西,不是交公家,就是拿给康生、邓拓。你莫说买,连见都见不到。”

父亲苦笑着说:“我哪有野心和财力去买夏圭、马远,能弄到一两幅石

涛、八大,就很满足了。我现在是右派,好东西更不易搞到,工资也减了很

多。就是当部长的时候,文物商店有了好字画,也都是先通知中共领导干部

,或者直接送到他们的家里。对他们,价格也是出奇地低。所以,不要讲康

生、邓拓,就我所知道的李一氓,家中的字画不比我多,却比我好。而他们

化的钱,却要比我少。有时候,一幅字画在跑了几个中共首长之后,人家不

要,才送到我们这些人手里。价钱嘛,标价是多少,我们大概就要掏多少。

乃器(即章乃器)算有是钱的。而我就只有靠工资了。(19)57年以后,我

的工资大减。有时买些古书,字画就很少问津了。再说,从前还能借些钱,

现在谁借给你?”

说到字画的价钱,父亲遂问张伯驹:“你的那些名贵字画,听说全是用

金条、房产换来的?”

张先生点头,对我们讲:“陆机《平复帖》是用四万大洋从溥心畬的手

里买的。这个价钱算便宜的,因为溥心畬开口就要二十万大洋。买展子虔的

《游春图》,是我把公学胡同的一所宅院(据说是李莲旧居)卖给辅仁(大

学),再用美元换成二百二十两黄金,又让潘素变卖一件首饰,凑成二百四

十两,从玉池山秀老板那里弄来的。那老板张口索要的黄金是八百两!《三

希堂帖》、李白字《上阳台帖》、唐寅《蜀官妓图》,当时老袁的庶务司长

郭世五愿以二十万大洋卖我。我一时也搞不到这么个数目的钱,只好先付六

万大洋的订金,忍痛把《三希堂帖》退给郭家。范仲淹手书《道服赞》是我

用一百一十两黄金购来的。”

讲到这里,张伯驹喟叹道:“不知情者,谓我搜罗唐宋精品,不惜一掷

千金,魄力过人。其实,我是历尽辛苦,也不能尽如人意。因为黄金易得,

国宝无二。我买它们不是为了钱,是怕它们流入外国。唐代韩干的《照夜白

图》,就是溥心畬在(19)36年卖给了外国人。当时我在上海,想办法阻止

都来不及。七·七事变以后,日本人搜刮中国文物就更厉害了。所以我从30

岁到60岁,一直收藏字画名迹。目的也一直明确,那就是我在自己的书画

录里写下的一句话──予所收藏,不必终予身,为予有,但使永存吾土,世

传有绪。”

潘素还告诉我们,抗战爆发以后,他俩为保护这些文物珍品,把所有的

字画一一缝入衣被,全部携往西安。一路的担惊受怕,日夜的寝食不安。怕

土匪抢,怕日本人来,怕意外的闪失,怕自己的疏忽,时刻地小心,整日地

守在家中。外面稍有动静,气不敢大出,心跳个不停。总之,为了这些死人

的东西,活人是受够了颠簸和惊吓。

我知道,朱自清、闻一多是极有气节的爱国者。可我翻来覆去地想,怎

么都觉得张伯驹也是个极有气节的爱国者。我搞不懂:为什么像“民革”里

和共产党动过刀枪的人物,在57年风浪中被认为表现良好;而“民盟”里

传播知识的教授,如潘光旦;“农工”里治病救人的大夫,如李宗恩;以及

眼前这个把用黄金房产买下的、用身家性命保下的好玩意儿都捐献给国家的

张伯驹,倒成了右派?其实,我的搞不懂,也是父亲的搞不懂。

客人走后,我对父亲说:“听张伯伯讲买字画又捐字画的事,心里很不

是滋味。把你划为右派,你到底还说过共产党的长短,可人家张伯驹呢!把

家产都拿去共产了,共产党也给他扣上个右派。他把李白的字拱手送给毛主

席,毛主席怎就不对他高抬贵手?”

父亲用一句话回答了我:“老毛的动机从来不是出于私人的。”

在中国的文化里,诗的地位是最高的。我们这个民族的精神,也是诗的

。张伯驹在任何场合,都忘不了诗。随时可吟诗,可赋诗。这风度,倾倒了

包括毛泽东、陈毅在内的许多中共高官。别说是外出作客、看戏归来,他有

所感。就是午眠乍醒、夤夜起风,也能引出诗兴。于是,隔三差五,便有新

作。他作诗吟联填词,比我心算一加二加三等于几还快。我随便出个题,他

张口就来。既合格律又切题,真叫绝了。这是什么?这就是文思、才思和神

思啊!与他的诗相匹配的,是他的字。因独创一格,人称鸟羽体。我甚至觉

得张伯驹在自己的生活中就扮演了诗作中的人物。或者说他的诗作是一面镜

子,里面映照出来的一个风流俊赏之人,那便是张伯驹自己。

张伯驹瘦削的脸型和冷漠面容所显示的一种尊贵神情,常使人感到难以

接近。其实,素不相识者只要踏入他所精通、爱好的领域,便可体味到一个

诗人的天性——浪漫的自信与理想主义的热情。正是这个天性,让张伯驹在

一般中国人尚不知书法、韵文为何物的五十年代,就组织了“北京中国书法

研究会”“北京中国韵文学会”等民间团体。他经常亲自出面,办展览,开

讲座。不仅在北京搞,还跑到济南、青岛去搞。因为活动内容的高质量,单

是书法研究会的会员在1957年就从一百多人激增到三百多人。张伯驹这样

做,无非是希望喜好诗的人,能写出合乎规范的好诗;但愿喜好书法的人,

能通过指导写出好字来。反右时,那些左派说他如此卖力是在扩大个人影响

和共产党抢夺文化阵地,实在是冤枉。

父亲也好诗。在他的藏书里,单是杜甫诗集的版本,就不下几十种。反

右以后,就更爱读诗了,而且开始学写诗。偶尔诌几首绝句、律诗什么的,

就举着涂改得一塌糊涂的诗作,从书房里狂奔出来,大呼小叫地让我和母亲

都来听他的吟诵。

我对父亲说:“怎么张伯驹作诗填词,连想都不用想。你把一本《白香

词谱》放在书桌上,翻来翻去,颠来倒去,也没当成诗家词手?”

已是一张老脸的父亲,被我说得还真有点不好意思,不无辩解地说:“

我怎么能和张伯驹比?他九岁就能诗,人称神童,是极有天赋的。写出来的

东西,颇有纳兰之风。你的爸爸本科读的是英语,留学攻的是西方哲学,以

后搞的是政治,成了右派才学诗呢。”

父亲写的诗,仅用于自我欣赏。他拿给母亲和我看,也是为了能获得我

们对他的欣赏。他有一首题为《车叹》的五言绝句。

轴与轮相辅,

方可成器宇。

二者去其一,

行旅徒呼苦。

这诗一读,便知父亲还处在练手阶段。

写在这同一张纸片上的,还有题为《我说》的另一首五言绝句。

先我原无我,

有我还无我。

我既非常我,

今我实非我。

这首诗,有点意思,不过与其说它是诗,倒不如讲更像是一段哲学短语

。总之,父亲很想把诗写好,这个念头从(19)57年一直持续到病重之时。

“张先生的诗词,何以做得又快又好?”父亲恭敬地向他请教。

张伯驹答:“我这个人要学什么,非要学到精通不可!尽管诗词创作的

方法与技巧很多,但其要则只有两条。一是谙熟掌故,二是精通格律。而要

做到这两条,唯一的办法就是强记。”接着,又补充道:“我真正致力于诗

词,还是在三十岁以后。但是自幼记忆力就好,朝诵夕读,过目不忘。有一

次去个朋友家,随便翻阅主人的藏书。过了段时日,再去作客聊天,竟然还

能背诵出主人藏书里的诗句,而那主人什么都记不起了。”

张伯驹一席话,令我痛下决心:这辈子是永不学诗的了。因为我的记性

差得惊人。记得考入北京师大女附中,初中一年级才读了半载,在学校的失

物招领处,就找回自己不慎丢失的东西大大小小34件。刚刚发生的事情,

我先后说给三个人听,那就一定是讲述了三则大处相同、小处各异的故事。

三人同时质对,我委屈万分,诚恳辩解——决非添油加醋,实实地是记性不

好。

张伯驹创作的诗词不求发表,是兴之所致,是习惯使然。一段时间下来

,他就自掏腰包,把这些新作油印成册。这些灰兰封面、薄薄软软的小册子

,一摞一摞地码放在客厅沿壁而立的竹质书架上。我有时会觉得它们酷似一

个身著素色长衫的文人,长久静立,沉默无语。我有时一不小心碰及书架,

那老竹杆发出的“吱吱”声,仿佛在提醒人们:这里还有诗。

我对张伯驹说:“您的诗集,能给我一本吗?”

他抽出两本,递过来。道:“拿一本给你的父亲。”

张伯驹既不在诗集的扉页上题款,也不说请我父亲指正之类的话。以后

,但凡有了新作,张伯驹一定送我,且一定是两本。每本我大多翻阅前面几

页,然后束之高阁。不是不爱看,而是由于用典太多,我读不大懂。好在张

伯驹从来不问读后感想。

父亲是读完的,从开篇到页尾。他的读后感是:“中国的文学再发达,

以后不会再有张伯驹。”

和张伯驹对比,父亲认为自己算是个粗人。比如对一年四季的感受,不

过就是凉与热、冷和暖罢了。事情到了张伯驹那里,便大不一样。春天的梅

、鹊,夏日的蝉、萤,秋天的七夕、白露、红叶,冬季的霜、雪,他都有反

复的吟唱,细致的描摹。现在的人提起张伯驹,便说他是大收藏家,认为他

最爱文物。但我认为,张伯驹自己最看重的,仍是诗。他曾郑重其事地对我

说:“文物,有钱则可到手;若少眼力,可请人帮忙。而诗,完全要靠自己

。”

张伯驹另一个爱好,是戏曲。

我问父亲:“看名角演戏就够了,干嘛张伯驹还非要自己登台呢?”

父亲笑我不懂中国有钱的文人生活。他说:“戏子唱戏,是贱业;而文

人票戏,就是极风雅的事了。”

1960年秋,我转入中国戏曲研究院的本科戏文系读书。张伯驹从这个时

候开始,便经常主动地跟我谈戏说艺。很像是我特聘的一位专业教授,而且

常常是无须我请教,他就开讲了。话头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是落在余叔岩的身

上。他告诉我,自己与余叔岩的往来决非是一般人所言——是公子与戏子、

或是名票与名伶的关系。他说:“我们是朋友,知己,是不以利害相交的朋

友,情趣相投的知己。”

余叔岩的戏,他是必看的。看后,备好车等余卸装,收拾停当,同去吃

夜宵。饭后或送余回家,或同归张的寓所。他们谈的全是戏里的事。他向余

叔岩学戏,都在半夜,在余吸足了大烟之后。

张伯驹说:“那些烟土,一般都是他自己备好的。”

“余叔岩干嘛非得抽鸦片?”

“那是他的一个嗜好,很多艺人都如此。”

我很诧异,因为在我父亲所有的朋友中,没有谁吃这个东西。也许,我

的吃惊被张伯驹感觉到了,遂又补充道:“余叔岩在艺人中间,是最有文化

的。他曾向一些名士学音韵、习书法。我还曾与他合作,写了一本《乱弹音

韵》。”

张伯驹最为得意的,就是名伶傍他唱戏的事了。诸如,梅兰芳饰褚彪,

他饰黄天霸的《虮蜡庙》。余叔岩饰王平,杨小楼饰马谡,王凤卿饰赵云,

陈继先饰马岱,陈香云饰司马懿,钱宝森饰张郃,他饰诸葛亮的《空城计》

。这出戏是张伯驹四十寿辰,余叔岩倡议为河南旱灾募捐的义演。前面的戏

码依次是:郭春山《回营打围》,程继先《临江会》、魏莲芳(因梅兰芳在

沪改由魏演)《女起解》,王凤卿《鱼肠剑》,杨小楼、钱宝森《英雄会》

,筱翠花、王福山《丑荣归》。

我说:“你和这些人同台演戏,一定很轰动吧?”

“报纸登出戏码来,便轰动了。演出可谓极一时之盛。”张伯驹那张不

易呈现喜怒哀乐的脸,流露出兴奋之色。时隔数十载的一场戏,说起来有如

品嚼刚刚上市的时新小菜一样,鲜美无比。演出后,章士钊特作打油诗云:

“坐在头排看空城,不知守城是何人。”这两句玩笑诗连同那晚演出的盛况

,令张伯驹陶醉了一辈子。

他自己亦做诗为记:

羽扇纶巾饰卧龙,

帐前四将镇威风,

惊人一曲空城计,

直到高天尺五峰。

任何事情都是盛极必衰。演出后不久,即发生了七七事变。接着,余叔

岩病重。杨小楼病逝。程继先、王凤卿也撒手人寰。用张伯驹自己的话来说

:“所谓京剧至此下了一坡又一坡。⑦”

我问:“死了几个名演员,就能让京剧滑向下坡?”

张伯驹点头,口气坚决地说:“是的。中国戏曲靠的就是角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的老师和当代戏曲理论家们,正在讲台上和文章里

宣布:“中国戏曲‘角儿’的时代,已经结束。今天的观众看戏,看的是内

容。欣赏的是艺术的整体。所以,我们的任务是把中国戏曲提高为一门整体

性艺术。”

在理论上我的老师,当然是正确无比。但五十年的戏剧现像似乎又在为

张伯驹的见解,做着反复的印证。

张伯驹爱好戏曲的正面作用,是他成了一个极有影响的专家和名票。而

这个爱好的负面作用,是他当上了戏曲界头号保守派及右派。

1949年以后,官方对中国传统戏曲的方针是:“百花齐放,推陈出新”

。这八字方针是毛泽东定下的。而针对中国戏曲的具体文化政策是:“三并

举”(即传统戏、新编历史戏、现代戏三者并重)。我就读期间,文化管理

部门贯彻“三并举”方针,特别强调大编大演新戏。不用说一向对新文艺抱

有好感的周信芳,如鱼得水地推出了《义责王魁》《海瑞罢官》,就是一贯

主张移步不换形的梅兰芳,也以豫剧作底本,调动自己与他人的智慧,上演

了《穆桂英挂帅》。

我喜欢听旧戏。单是一出《玉堂春》,梅派的,程派的,或是张君秋唱

的,或是赵燕侠演的,都好。这么一个根本算不上深刻博大的戏,居然能让

观众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欣赏。这些不同流派的角儿能以各自的艺术处理与

舞台细节,共同传递出一个含冤负屈的青楼女子的内心情感。它正如张伯驹

所言:“这些角儿的本事,实在是太大了。”

我也喜欢看新戏,尤其爱看余叔岩高足李少春的新戏,如《野猪林》。

可我每每向张伯驹提及这些新戏,他都摇头,一脸的鄙薄之色。其实,我所

看的许多传统京戏,也是经过“推陈出新”的。故我常问张伯驹一些老戏是

怎么个演法。这时他的兴致便来了,不厌其烦地说,细致入微地讲。一句唱

词,老谭当初是怎么唱的,余叔岩是怎么处理的,他为什么这样处理……我

在惊叹他的热情与记忆的同时,便不由得想起在课堂上老师给张伯驹下的“

保守派里的顽固派”的判定。我觉得如此判定,也恰当,也不恰当。他的确

保守,保守到顽固的程度。可是他的保守与顽固,与其说是思想的,不如说

是艺术的。他的保守顽固,是来自长期的艺术熏染和高度的鉴赏水准。要知

道,中国戏曲是以远离生活之法去表现生活的。这种表现性质注定它将形式

美、高级的美,置放于艺术的核心。它的魅力也全在于此。而魅力产生的本

身,就露出了滑向衰微的趋势。张伯驹要抗拒和阻止这个趋势。故尔,他的

顽固与保守完全是出于对中国戏曲艺术的高度维护和深度痴迷。也正是这种

维护的态度和痴迷的精神,让张伯驹在(19)57年栽了跟斗。

在1957年4月25日中央各大报纸,均刊登了这样一条消息:

“(19)57年4月24日第二次全国戏曲剧目工作会议闭幕。文化部副

部长钱俊瑞和刘芝明、中共中央宣传部副部长周扬在会上作了报告。他们都

强调在剧目工作上要大大放手的精神,参加会议的各地代表听了非常振奋。

“钱俊瑞指出,现在仍有许多干部怕‘放’。他认为,怕坏戏多起来、

怕艺人闹乱子、怕不好做工作、怕观众受害,这‘四怕’是多余的;他要求

大家‘放!放!放!除四怕!’他说,坏戏可以演,大家可以研究并展开讨

论,这样它可以成为提高群众辨别能力和认识水平的好题材。他还强调戏曲

干部应当刻苦钻研,提高思想水平和业务水平,学会分辨香花、毒草和化毒

草为有用之花的本领。

“刘芝明在报告中主张挖掘戏曲传统的范围要更广泛、更深入;在戏曲

之外,曲艺、杂技、木偶、皮影等方面都要这样做。

“周扬对国内目前形势和变化作了分析。他揭发了戏曲工作中的官僚主

义、教条主义和宗派主义,并且作了尖锐的批评。他建议,过去文化部所禁

止的26个剧目无妨拿来上演,请群众发表意见。

“在戏曲剧目工作方面,周扬归纳了十六字:‘全面挖掘、分批整理、

结合演出、重点加工’。他说,这些工作一定要紧密依靠艺人和群众,坚决

反对用行政命令和压服的工作作风。

“周扬认为,‘戏改’这个名词已成过去,因为戏曲工作者都成为社会

主义文艺工作者,新剧目也大量出现,舞台面貌已经改观,除了一部分遗产

还没有整理以外,还要‘改’到何时?‘戏改’工作,已经完成它的历史任

务了。⑧”

周扬等人的这番话,在别人听来不过是领导发出的新指示、文艺政策的

新调整。但传到张伯驹耳朵里,那就变成了强大的驱动器和兴奋剂。因为早

在五十年代初,他就联合齐白石、梅兰芳、程砚秋等近百名艺术家,以父亲

、罗隆基、张云川等民主人士为赞助人,上书中央,要求纠正文化领导部门

鄙视传统艺术的倾向,成立京剧、书画组织,以发扬国粹。现在终于从中共

意识形态主管那里听到了“终止戏曲改革、维护文化遗产”的口令,张伯驹

欣喜若狂。在“发扬国粹、保护遗产”的大旗下,他要挺身而出,率先垂范

,他要主动工作,自觉承担。为了发掘传统剧目,张伯驹把老艺人组织起来

,成立了“老艺人演出委员会”,筹划每周演出一次。为了研究老戏,他又

发起成立了“北京京剧基本艺术研究会。”他联络其他专家和艺术家,开办

戏曲讲座,举行义演。

中国戏曲的艺术精粹在于表演,而表演的艺术精粹在于技术、技法和技

巧。而这些高度技艺的东西,只存活在具体的剧目中。它实在不像西方的舞

台艺术能够拆解为元素或提炼为一种成分,并独立出来。张伯驹眼瞅着一些

包藏着高招绝技的传统剧目,因内容落后、思想反动或被查禁、或被淘洗,

而忧心如焚。张伯驹目睹一些身怀绝技的老艺人因从事教学不再演出,而愤

愤不平。现在好了,在官方“尊重遗产”的政策精神下,技术含金量高的传

统剧目有了重见天日之机。张伯驹在这个时刻推出了老戏《宁武关》⑨《祥

梅寺》⑩。他的选择戏的标准,当然是纯艺术的,甚至是纯技术的、纯形式

的。张伯驹曾理直气壮地对我说:“只要是艺术作品,它的鉴赏评判标准只

能是艺术性。思想被包裹于深处,是分离不出一个单独的思想性的。”

情绪高昂的张伯驹,对老艺人说:“这两出戏演出来,叫他们看看。”

意思是说今天的人没见过好的技艺,叫新社会的观众、包括那些领导文化的

行政官员,都来长长见识吧。

张伯驹的话,没说错。《宁武关》里有声泪俱下的唱腔,有繁重的武功

,有唱念做打的妥帖铺排。不具备相当技术水准的文武老生,是过不了《宁

武关》的。而《祥梅寺》,则是京剧打基础的丑行戏。其中的舞蹈性动作,

实在漂亮。这个时候的张伯驹全然不想:毛泽东是怎样打下的江山?这两出

戏里的反面角色李自成、黄巢是何等之人?——如果说,张伯驹为自己珍爱

的国粹操劳了一个白天;那么,在夜深人静之时,他是否应该无声自问:事

情是否真的这样简单?事情是否还有另外的一面——即使现实已被涂得一派

光亮的同时,还存在着别样的色彩?

在那段时间里,张伯驹最为热心张罗的一件事,便是京剧《马思远》⑾

的演出。这出戏在五十年代初,是文化部明令禁止的26个剧目当中的一个

。周扬、钱俊瑞建议戏曲界把禁戏拿出来演演的讲话传出以后,擅演此戏的

筱翠花⑿兴奋得彻夜无眠。在张伯驹的支持筹划下,决定重新搬演《马思远

》。演出的主持单位,就是他领导的京剧基本研究会。

“莫道老株芳意少,逢春犹胜不逢春。”张伯驹和一群只知唱戏、也只

会唱戏的老艺人,被周扬的话唤起了青春般的热情,热火朝天地干起来。筱

翠花和二十年前的合作者聚拢一起,商量如何剔除糟粕、修改剧本,加紧排

练,熟悉台词。很快,一切准备妥当。

5月8日晚上,在十分热闹的筱翠花收徒的仪式上,发布了拟于12日上

演《马思远》的消息。

5月10日,《北京日报》发表了《马思远》的消息。并说报社“马上接

到许多读者的电话,他们急于想看这出多年未演的老戏。有的读者为了看这

出戏延迟离京的时间。”然而,就在当天下午,京剧基本研究会接到北京市

文化局的电话,说这出戏是文化部明令禁止过的,现在尚未明令解禁。所以

暂时还不准公开演出。

“一沉一浮会有时,弃我翻然如脱履。”君子风度的张伯驹,懂得“一

生一死兮如轮”的道理,却无论如何容忍不了这种“一翻一覆兮如掌”的做

派。不管这个做派是一个人干的、一个单位干的,还是一个党派干的、一个

政府干的。他气极,也怒极。气极怒极的他,下决心不但要兑现《马思远》

,还要跟文化局理论理论。他让京剧名丑王福山等人紧急出动,重新约班底

,找配角,租剧场,发消息。自己则向官方请愿,给文化部部长沈雁冰写信

,陈述“如不公演,将影响艺人情绪”的后果。

5月12日这一天,张伯驹带着王福山等人,在和平宾馆举行记者招待会

。他掏出了事先写好的一篇文章交给记者,请报社发表,以图获得舆论的声

援。在会上,缺乏政治性思维的他,还居然提了一个政治性问题:“在大鸣

大放期间,出现了鸣放与法令的矛盾。是鸣放服从法令?还是法令服从鸣放

?”

后来,文化部艺术局决定将《马思远》的公开演出改为内部试演,张伯

驹仍执意不肯。他说:“既然开放剧目,《马思远》却不能演,第二次全国

戏曲剧目工作会议等于没开。”

《马思远》禁禁演演的一番周折,便形成了所谓的《马思远》事件。事

件的中心人物是张伯驹。张伯驹划为右派分子,《马思远》事件是重要的罪

证。就连报导此事的《北京日报》副刊记者、年轻的曹尔泗也未幸免,被戴

上了右派帽子,押送到南口农场监督劳动。

说白了,《马思远》不就是一出戏吗?上边让演就演,不让演就不演,

有什么大不了的。为啥张伯驹肯把价值连城的东西捐给官方,却要为几个演

员一出戏跟官方叫板又较劲呢?我想来想去,觉得这和政治家为了维护自己

的政见能豁出性命的道理有相通之处。艺术的衰落,令有识者尤感痛切。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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