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驹从戏曲某些过左的改革政策,看到了文化衰败的消息,并随着“戏改”
深入进一步加剧和普遍。他认为这事和在战乱中眼瞅着珍贵文物大量流失,
没啥区别,无不属于文化的流失。张伯驹痛心于这种有形的文化财富的流散
和无形的文化精神的坠落。而从前不惜以黄金房产购回文物和今天不顾利害
地要求对戏曲解禁,表达的正是一个中国传统文人对当今社会日趋丧失文化
品格的深刻焦虑与椎心的痛苦。所以,他要利用自己包括金钱、地位、影响
、眼力、社会交往在内的全部能量和文化优势,尽其可能地去挽回或恢复原
来的文化品质和文化意境。
8月30日、31日,戏曲界、国画界联合,连续两天举行了张伯驹批判
会。马少波等人批判他挖掘整理的《宁武关》《祥梅寺》,无一不是站在封
建王朝的立场上,歪曲伟大的农民起义。
张伯驹不服,反倒质问批判者:“我们今天不是也讲忠吗?那么,我们
统战是统忠孝的周遇吉呢?还是统开城迎李自成的太监呢?”刹时间,群情
激愤。
几天后,北京市文化局负责人张梦庚在《北京日报》撰文批判张伯驹,
说:共产党也要忠,但要的是董存瑞、刘胡兰的忠于革命,而非周遇吉全家
忠于崇祯,反对农民起义。——张伯驹读后,仍然不服。
父亲曾说:“最优秀的人,往往是最固执的”。从这个意义上说,张伯
驹是最优秀的,也是最顽固的。他不想拖时代的后腿,更无意通过反对戏改
(即戏曲改革)去和新政权作对。他的“右派”言论,只不过是在全力维护
自己钟爱的东西——我把这个看法对潘素讲了。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很有些激动:“要是那些管文艺的人,也能这样看
待你张伯伯,他就不会划为右派了。”继而,又用诅咒的口气说:“他这个
人就是那么简单。自己喜欢老戏,便到处去讲,一些艺人也怂恿他讲。结果
,非说张伯伯是在主张禁戏开放,提倡鬼戏和色情。那些领导反右的人也坏
,还专门把唱老生的演员找来批判你张伯伯。艺人哪懂什么政治批判,只会
挖苦和嘲讽,讲的话还很难听。比如,谭富英就面对面地说:‘你算什么名
票,唱戏的声音像蚊子叫的!’你张伯伯回家不跟我讲批判会上的情况,是
我自己从报纸上看到的。报没有看完,我的眼泪就下来了。”
张伯驹见我们在说话,也走过来。听清楚我们是在说这件事,他一句话
也不讲,躲得远远的。也许他根本就不在意,也许他早已齿冷心寒。
我仍然按部就班地跟着潘素学画。有些微进步,便受夸奖。
秋天的一个周日上午,我去了张宅。进门后,便问潘素:“我今天学什
么?”
“今天不学新东西了。”说着,潘素递过一张画着山水的小书签。书签
约三指宽,三寸长。上端中央的小圆孔,系着一条极细的红丝带。我接过来
,准备放进书包。以为这是潘素送我的小礼品。
“这不是礼品,是我画的一个样子。你要照着它画。”说着,潘素遂从
抽屉里取出一大叠空白书签。让我拿回家去画,两周以内全部画完。
书签虽小,画面却是精心布置了的:有松,有水,有远山,有近石。潘
素叫我当场就照着画一张,她要看看。我大概不到五分钟,便画好了。
“不行,太潦草。”潘素边说,边拿起笔给我涂改,又重新配色。
我问:“潘姨,这样一张书签能卖多少钱?”
“五分。”她头也不抬,继续修改我的小书签;还给我讲解画面无论大
小,必须讲究布局的道理。
小书签经她修改,很好看了。我很把它想留下来。可潘素说:“不行,
你一张也不能要。工厂发下来的书签,是有数的。画好后,要如数交回。”
在以后的两周时间里,我每做完学校的作业,便在灯下画书签。画得很
认真,很严肃。我的严肃认真,不是为了学什么布局,只是为了潘素。父亲
举着我画好的书签仔细端详,挺高兴。夸我能帮着老师干活儿了。我不敢告
诉父亲书签的价格。我更不敢问潘素:每画一个书签,您能得多少。是一分
,还是二分?
我把画好的书签整整齐齐地交给潘素的时候,她一个劲儿地谢我,说我
帮了她的忙,完成了任务。我觉得北京市成立国画工厂,是件很奇怪的事。
创作国画的机构或组织,怎么能叫工厂?从名称上看,政府似乎就没把潘素
视为画家,而是当作职工或工人。
潘素把所有的书签翻检了一过儿,发现在一个书签里,我画丢了一座淡
青色远山。她当即补上。一切收拾妥帖,潘素对我说:“今天,带你去故宫
。”
我问张伯驹:“您去吗?”
“怎么不去?是我提议的。每年故宫要举办院藏书画展,东西是一流的
。我们都该去看看。”
我们三人,步行至故宫。仍然是张伯驹走在前,我和潘素跟在后。陈列
大厅内,佳作济济,观者寥寥。
潘素停留在明人陶孟学的青绿山水手卷的展柜前,细细讲了起来。她告
诉我:山水、人物、花竹、鸟兽,陶孟学无不擅长,笔法直逼南宋。特别是
山水,多用青绿。她让我仔细观摩这幅长卷。因为下个星期,要教我画青绿
山水了。
张伯驹背着手,独自浏览。大厅里有些阴冷,清鼻涕流出来,他顺便用
手一擦,了事。他欣赏这些故宫藏画,远没有潘素看得细致。好像自己与这
些藏品是老朋友了,这次来,不过是抽空会个面罢了。我越接近张伯驹,就
越觉得他是云间的野鹤、世外的散仙,自在得没人能比。
我想听他讲讲这些故宫珍品,便问道:“张伯伯,您能给我讲解讲解吗
?”
他说:“你又不学字画鉴定。字画的真假判定方法,是可以讲的。纸张
、题款、印章、装裱、布局、技法等等,都有一套。而你现在是学画,在家
教了你画法,到了这里,你就是要好好地看,多多地看了。看多了,自能领
会。”
只参观了一个多时辰,张伯驹便催着出门。
“为什么?”我偷偷问潘素。
“先头在家就说好的。看完展览,三人去吃西餐。”
在路上,张伯驹对我说:“小愚,这样的展览,你来一趟是不够的。”
我是听话的。按张伯驹的要求,一个人多次去参观故宫博物院的藏品展
览。但我从没有看到陈列张伯驹捐献的陆机《平复帖》或展子虔《游春图》
。据说,《游春图》里的马,画得最好。后人称之为“天下第一马”。我又
想,官方这样做似乎是对的。宝马归新主,何必见旧人。再说,旧人还被新
主划为了右派。
一天晚上,饭后无事,大家在北屋客厅闲坐。警卫秘书王锁柱进来,对
父亲说:“有一对夫妇来访。”
“是谁?”我问。父亲接过会客单,那上面在来宾姓名一栏里,填着:
潘素。
“快请他们进来。”父亲边说边从沙发上站起来,急步走到庭院,又高
叫勤务员赶快把前后院的电灯统统打开,并瞪着眼对我说:“你的老师登门
,跟着我做什么?还不快到前面去接!”
黑黝黝的院子,刹时变得明晃晃。张伯驹夫妇在光晕树影间,快步而行
。我跑了过去。父亲带着兴奋的神情,站在院子的中心。
主宾坐定后,父亲先开口:“这么晚了,你们又徒步而来。一定是有什
么事情吧?”
潘素告诉我们:她受聘,要到吉林艺术专科学校去教国画。
父亲即问:“那伯驹先生呢?”
“当然,我们是一起去了。”
父亲又问:“伯驹先生的工作,吉林方面也谈妥了吗?”
张伯驹答:“我到艺专也能做点事。如教教诗词,或讲讲书法。”
父亲舍不得他们离京北去,但终归是高兴的。他说:“张先生,这可是
大材小用哇!你们夫妇是有才气和有学问的人,北京埋没了你们。现在,有
吉林的学校请过去教书,也好。不过,总觉得有些委屈你们。你们的才学,
靠我们这些民主人士欣赏是没有用的,要等到中共里面的伯乐去发现,才能
发挥出来。”
潘素说:“我想,起码那里的生活环境,会比这里好一些。”
父亲停顿片刻后,说:“我如今是个被撤了职的人,在行政方面没有什
么能力了。但在吉林多少还有几个朋友。其中有一人叫徐寿轩,是我们民盟
的老同志,也是我的好友。反右没有被牵累进去,如果没有意外,现在可能
还在担任副省长。他即使不担任副省长,中共也会安排他充任其他领导职务
的。你们去后,我会与他联系,把你们夫妇的详细情况告诉他,请他关照你
们。”
潘素既是客气,又是感激地说:“那就多谢了。章部长自己身处逆境,
还要去操心别人的事。”
我知道,坐在爸旁边的张伯驹,是不会说这些的。父亲要给他们饯行,
约他们后天来吃晚饭,说:“凭个政协常委和350元的工资,我请你们吃一
餐饭的能力还是有的。”
张氏夫妇推辞了,说行期紧,还有许多事情等着去处理。今晚就是特来
辞行的。送客时,父亲执意送至大门。月亮升起来,树影花香,庭院另有一
番朦胧的景致。父亲与张伯驹并排走在前面,俩人一路无话。晚风裹着凉意
,轻轻吹拂他俩已经开始灰白的额角。
父亲无论如何要用老别克车,送他们。张伯驹答应了。到了大门口,父
亲双手握住张伯驹的手,说:“如果你们夫妇休假回北京,一定要来我这里
!”
人走了,灯灭了。我们的家又恢复了宁静。
夜已转深,父亲仍无睡意。说:“小愚儿,陪老爸爸再坐会儿吧。”不
想,父亲与张伯驹的淡泊之交,于短别之际是如此沉郁的一抹。
张氏夫妇去长春不久,民盟召开中委会。开会期间,爸特意请徐寿轩吃
饭。谢天谢地,徐寿轩没有回绝,来了。虽是老友重逢,但没有了以往那种
无拘无束、无所不谈的气氛,彼此客客气气地扯些与政治毫不相干的事情。
不过,父亲已经很知足了。那时国家已进入了自然灾害时期。一桌饭菜是用
心准备了的。在饭桌上,父亲提起了张伯驹,遂问徐寿轩,是否知晓其人。
徐以点头做答。
父亲郑重地放下碗筷,十分详细地介绍了张伯驹和潘素后,说:“希望
你在吉林能关心、照顾这对有贡献的夫妇。潘素的工作已经定了,是在一个
艺术专科学校教书。张伯驹的工作好像还没有确定,他在文物鉴定、艺术鉴
赏方面是中国一流专家,不可多得之人才。寿轩,你回到吉林,看看能不能
跟省里的人疏通一下,给张伯驹安排个妥当的、能发挥他专长的工作?”徐
寿轩当时满口答应。但不知他回吉林是否真的关心、照顾过张伯驹夫妇。
父亲万分慨叹张伯驹夫妇的离京谋职。徐寿轩走后,父亲说:“凡是有
才能的人,总会受到外在世界的压迫。中国这样,外国也如此。”
1962年1月,春节即临。北京的老百姓都在为国家配给的几斤猪肉鸡蛋、几
两香油瓜子奔忙不息。一日,张伯驹夫妇徒步来到我家。因事先不曾得到他
们从吉林返京的消息,让我的父母颇感突然。
张伯驹只解释了一句:“前两天从吉林回的北京,节前一定要看看朋友
。”
他俩是下午来的。父亲说什么也要留他们吃晚饭,于是,马上叫洪秘书
和梁师傅想方设法弄几个菜来。
从张氏夫妇的神情气色上看,他们在吉林的日子似乎要比在北京舒畅些
。张伯驹告诉我们,他担任了吉林省博物馆的第一副馆长。潘素则说,她的
教学搞得不错,还在那里开了画展,观者踊跃,备受赞誉。特别是她的大幅
青绿山水画,引起东北画界的极大震动。——我知道,无论教学,还是画展
,潘素在北京就能做到,但在文化发达的北京,不让她做。从事文物博物的
指导工作,对张伯驹来说,可谓人尽其才。可传统深厚的首都,不叫他干。
见他们在吉林工作顺手,生活舒坦,父亲特别兴奋,连连举杯向他们祝贺。
我对潘素说:“自您走后,我再没有画画了。”潘素听了,直说可惜。
张伯驹却道:“关系不大,诗画是一辈子的事。”
饭后,潘素细言细语对我说,抽个时间把借我以供临摹之用的她的画作
,清理出来还回去。她还特别做了解释:“要这些画,是为了带去吉林作教
学示范。”
潘素的《什刹海冬景》水墨画,是我最喜欢的,一直存放在我的书房。
苍遒的树干,无叶的柳枝,不过寥寥数笔。晦暗的天空,含雪的远山,尽在
随意点染之中。我指着画对父亲说:“我太喜欢它了,不想还给潘素。爸,
我能请求她把这张画送给我做个纪念吗?”
“不行,必须还。”父亲口气无庸置疑,我心里很不痛快。
父亲见我面带不悦,便道:“我的小女儿,请记住,画只能由画家主动
送你,而你决不能向画家讨要。这是规矩,也是修养。我有不少齐白石的画
,却没有一张徐悲鸿。其实,我跟悲鸿的关系要比齐白石深得多,也早得多
。他身边的那位太太,在留德留法学生的老婆当中,是最漂亮的,也是最有
风韵的,令许多的光棍学生暗羡不已。现在悲鸿的马,被认为是他最拿手的
。而我始终认为悲鸿的油画,特别是裸体女人画,是他的最好的作品。有一
次在任公(李济深)家中,他对我说:‘伯钧,我送你一匹马吧。’我说:
‘我不要你的马,我要你的女人。’悲鸿听了,摇头说:‘那些画,是不能
送的。’”
父亲的确喜欢油画和西画中的裸体作品。他每次去欧洲开会,用公家发
的外汇除了买黑格尔的书,就要买些油画画册和裸体素描画册。与之同行的
画家邵宇吃惊于他的这一爱好,曾主动送过不少质量很高的西方绘画图册。
父亲说:“人体绘画,中国不行。”他见我也喜欢,遂将这类藏品全都
搬到我的画室存放。
后来,父亲又送我一张18世纪德国印刷的铅笔素描画。画面是位端坐
在钢琴旁、一手扶键的美丽少女。
“你看,她的神态有多美。”父亲赞叹不已,并亲自将素描画镶嵌在银
灰色的木质雕花相框内,悬挂在我的画室。
有一次,父亲发现了我临摹潘素的一尺见方的习作,画的是中国山水画
中司空见惯的松林与石崖。父亲说:“我来收藏它。”
我说:“是我的临摹。”
“我知道。”
“爸,等我画一张自己的,送你。”
父亲摆出一派庄严的样子,说:“好。我等着,等我女儿的画作问世。
”说罢,我俩大笑。
1963年,我被分配到四川工作。我与张氏夫妇失去了联系,父亲与他们
也没有了往来。
1966年“文革”开始,父亲已是万念俱灰。对自己往昔的政治生涯持深
刻怀疑的他,真的写起诗来。他一做诗,便感吃力,便想起做诗比说话还要
利索的张伯驹,便要自语道:“这对夫妇如今安在?怕也要吃苦受罪了。”
父亲的诗,绝句为多,都是信手写来。树上的麻雀,窗外的细雨,炉上的药
罐,外孙的手指,他都拿来入诗,唯独不写政治。一个搞了一辈子政治的人
,由政治而荣,因政治而辱,而最终超然于政治之外。我不知道是应为他悲
伤,还是该向他祝贺?
1969年5月17日父亲走了,离开了这个世界。他走时,我正关押在四
川大邑县刘文彩的地主庄园。一年后,我被四川省革命委员会、四川省公检
法军事管制委员会宣布为现行反革命罪犯,从宽处理:判除有期徒刑20年
。狱中产下一女,遂押至苗溪茶场劳改。苗溪茶场地跨天(泉)庐(山)宝
(兴)三县。那里与我同在的,还有一个在押犯人,她叫梅志(胡风夫人)
。我站在茶园,遥望大雪山,觉得自己生活在另外一个世界。
1979年5月17日,父亲去世后的整整十年,我丈夫走了,离开了这个
世界。我被宣布:无罪释放。宣读时,我无喜无悲,宣读后,我面对一纸裁
定书和满屋子公检法,拒不说“感谢政府感谢党”之类的话。因为我觉得是
政府和党长期亏待了我,有什么可感激的?
1979年10月,我穿着四川省第一监狱发的那件最好的玄色布袄布裤,
回到北京。我从拥挤不堪的火车车厢慢慢移出,月台上十年未见一面的女儿
,亲睹我的丑陋憔悴,吓得躲在我姐的背后,别人拖也拖不出来。
为庆祝我的无罪释放,也为欢迎我回归故里,母亲将晚餐定在东安市场
的“东来顺”,吃的是涮羊肉。切成片的又薄又嫩的羊肉,红红亮亮规规正
正地横卧在洁净的青花瓷盘里。我仿佛有一个世纪没见过没吃过酒席了。看
着围坐在我身边的至亲的兴奋面孔,我很想说点什么,但我什么也说不出;
至少我该笑一笑,可我也笑不出。幸亏在至亲当中有个老公安,他以极富经
验的口吻,低声解释道:“关久了刚放出来的人,都不会说笑。以后会好的
。”
谢谢他的理解,我可以专心致志地吃东西了。我的那双红漆木筷,千百
遍地往返于肉盘与火锅之间。我一个人干了六盘,每盘的羊肉片重小四两。
“小愚吃了一斤八两(老秤说法)!”不知谁报出了数字。
这个数字把全席震了,也让我笑了,当然是那种傻吃后的傻笑。我想,
这时和我一起高兴的,还该有我的母亲。可扭脸一看,她正用餐巾抹去堕出
的滴滴老泪,而她面前的那盘羊肉,纹丝未动。
这一夜,母亲和我和我的女儿三代,共眠于一张硬榻。女儿上床后便昏
然大睡。我与母亲,夜深不寐。
这一夜,我要问清十年人间事。
我问的第一件事,就是父亲的死。母亲叙述的每一句话,我都死死记住
,记到我死。
母亲告诉我:首先得知死讯的,是梁漱溟和张申府。那日,父亲死在了
北京人民医院。母亲从白塔寺大街出来,走到西四的时候,便碰上了迎面走
来的梁、张二人。
在街头,他俩问道:“伯钧现在怎么样了?”
母亲说:“他去世了,刚刚走的。”
张申府,这个与父亲从青年时代就相识,一道飘洋过海去欧洲留学的人
,满脸凄怆,低头无语。梁漱溟,这个同我爸一起为民盟的建立而奔走呼号
,又先后被民盟摒弃在外的人,伫立良久。尔后,梁公说:“也好,免得伯
钧受苦。”
接着,母亲又告诉我:父亲死后,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恳请搬家。好不
容易上边开恩,给了建国门外永安里的两居一套的单元房。早就搬进楼住的
蒋光鼐夫人,蔡廷锴夫人,龙云夫人,李觉夫妇,以及陈铭德、邓季惺夫妇
见到母亲居然有些吃惊。
母亲说:“自搬到建国门,我就清静了,谁都不知道新地址。可是,你
能猜想得到吗?是谁第一个来看我?”
我从亲戚系列里,说了一长串名字。母亲说,不是他们。
我从“农工”系列里,挑了几个名字。母亲说,不是他们。
我从民盟系列里,拣了几个名字。母亲说,不是他们。
我说:“如果这些人,都不是的话,那我就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来咱
们家呢?”
“我想你是猜不到的,就连我也没想到。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家,拣
米准备焖晚饭。忽听咚咚敲门声,我的心缩紧了。怕又是造反派搞到咱们家
地址,找上门来打砸抢。我提心吊胆地问:‘谁?’门外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这里,是不是李健生大姐的寓所?’她的话带有江浙口音,我一点也不
熟悉。忙问:‘你是谁?’门外人回答:‘我是潘素,特地来看望李大姐的
。’我赶紧把门打开,一看,果然是潘素站在那里,我一把将她拉进门来。
我更没有想到的是,她身后还站着张伯驹。几年不见,老人家身体已不如前
,头发都白了。脚上的布鞋,满是泥和土。为了看我,从地安门到建国门,
不知这二老走了多少路。”
听到这里,我猛地从床上坐起,只觉一股热血直逼胸膛——
我是在关押中接到父亡的电报,悲恸欲绝。一家骨肉,往往相守以死,
而我却不能。狱中十年,我曾一千遍地想:父亲凄苦而死,母亲悲苦无告。
有谁敢到我那屈死的父亲跟前,看上一眼?有谁敢对我那可怜的母亲,说上
几句哪怕是应酬的话?我遍寻于上上下下亲亲疏疏远远近近的亲朋友好,万
没有想到张伯驹是登门吊慰死者与生者的第一人。如今,我一万遍地问:张
氏夫妇在我父母的全部社会关系中,究竟占个什么位置?张氏夫妇在我父母
的所有人情交往中,到底有着多少分量?不过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不过是看
看画,吃吃饭,聊聊天而已。他怎么能和父亲的那些血脉相通的至亲相比?
他怎能与父亲的那些共患难的战友相比?他怎能同那些曾受父亲提拔、关照
与接济的人相比?人心鄙夷,世情益乖。相亲相关相近相厚的人,似流星坠
逝,如浮云飘散。而一个非亲非故无干无系之人,在这时却悄悄叩响你的家
门,向远去的亡灵,送上一片哀思,向持守的生者,递来抚慰与同情。
母亲又说:张伯驹夫妇在我家只呆了几十分钟,恐怕还不及他俩走路的
时间长。
母亲要沏茶,潘素不让,说:“伯驹看到你,便放心了。我们坐坐就走
,还要赶路。”
张伯驹对母亲说:“对伯钧先生的去世,我非常悲痛。我虽不懂政治,
但我十分尊重伯钧先生。他不以荣辱待己,不以成败论人。自己本已不幸,
却为他人之不幸所恸,是个大丈夫。所以,无论如何也要来看看。现在又听
说小愚在四川被抓起来,心里就更有说不出的沉重。早前,对身处困境的袁
克定,凭着个人的能力还能帮上忙。今天,看着李大姐的痛苦和艰辛,自己
已是有心无力。”
“张先生,快莫说这些。伯钧相识遍天下,逝后的慰问者,你们夫妇是
第一人。此情此义,重过黄金。伯钧地下有知,当感激涕零。”话说到此,
母亲已是泪流满面。
母亲问潘素:“这些年,张先生受到冲击没有?”
潘素说:“伯驹因为两首金缕曲,和小愚一样,成了现行反革命。关了
八个月,最后做了个‘敌我矛盾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的结论,遣送舒兰乡
下。人家农村不收,才又回到北京的。我们什刹海的家,也不像个家了。抄
家时红卫兵,造反派,街道居委会串通一气。凡能拿走的,都拿走了。房子
拿不走,就叫外人搬进来住。四合院一旦成杂院,日子就难了。你家来什么
人,你说什么话,家里吃什么东西,都有眼睛盯着。”
母亲则叮嘱潘素:“如有机会,就给伯驹先生弄点好吃的吧。年岁大了
,身体要紧。”
告辞的时候,张伯驹握住母亲的手,说:“李大姐,我们都得活下去。
”
倍受感动的母亲,送他们夫妇一直送到建外大街。街灯,一盏盏地亮了
。他们的背影,在渐沉的暮霭中远去……
母亲还告诉我:原来张伯驹是从一张报纸上,读到了父亲去世的消息。
翌日,他和潘素即去东吉祥胡同10号看母亲。刚进胡同口,便见10号的大
门敞开着,有辆小轿车停放在那里,不少人进进出出。潘素上前打听,问章
伯钧的家人是不是还住在这里?人家说已经搬家了。他们是给新首长来看房
的,早就晓得这所宅院极好。接着,张伯驹就让潘素四处打听母亲的新址,
可一点线索也没有。后来,他老人家好不容易找到地安门大街一家古董店的
店员老樊,托他去打听。老樊去农工党北京市委会,假托要和李健生核对章
伯钧生前所欠帐目,人家才把住址写给了他。
母亲的叙述,令我心潮难平。革命吞没人,尤其像中国的各种政治运动
和‘文革’,其吞没与消化的程度,因人的硬度而不等。当然,知识分子往
往是其中最难消化的部分。张伯驹自然属于最难消化的一类人,而他的硬度
则来自那优游态度、闲逸情调、仗义作风、散淡精神所合成的饱满个性与独
立意志。他以此抗拒着革命对人的品质和心灵的销蚀。任各种潮汐的潮涨潮
落,张伯驹都一如既往地守着做人的根本,过着他那份生活。张伯驹的一生
见过许许多多的昂贵之物。而我所见到的昂贵之物,就是他的一颗心,一颗
充满人类普通情感和自由的心。
1980年春节,我对母亲说:“咱们去给张伯驹、潘素夫妇拜年吧。”母
亲同意了,我们还去友谊商店买了上等的水果。
当我见到潘素的时候,她比我们还要高兴,特意拿出当时还是稀有之物
的雀巢咖啡加伴侣,给我和母亲各冲一大杯。冲好后,又往杯子里放了满满
三勺白糖。她让我俩趁热喝。
喝的时候,潘素不住地上下打量我,看着看着眼圈就红了,喃喃自语道
:“小愚可怜,怎么也没想到在牢里一呆十年。”
我问:“张伯伯呢?在家吗?”
潘素笑着说:“他现在比我忙,他供职的中央文史馆事情不多,可其他
单位的事情倒不少。像什么诗词学会,书法学会,画院,京剧院,昆曲社,
文物学会,文史资料委员会,都来请他,甚至连那些杂七杂八的事,也都来
找他。今天,又不晓得让什么人请走了。”
潘姨的口气里,不无抱怨,但也裹着一点小小的得意。我认识的国民党
太太和共产党夫人不算少。潘素是恐怕是最有资格为丈夫得意的,只是这种
得意来得太晚了。
潘素问我是否还想继续学画?并说:在我走后还有个唱京戏的,叫杨秋
玲的女演员跟她学了一阵子画。
我告诉她:自从四川调回北京,被文化部分配在中国艺术研究院的戏研
所。它的前身就是我当年就读的中国戏曲研究院。同事不是师长,便为学友
。然而,我的遭遇与归队,未得他们多少的同情和欢迎。工作上,人家或拿
研究课题,或进入国家项目。领导给我的任务不外乎做记录整理,拿着录音
机跟在别人屁股后头。一个好心人偷偷对我说:‘令尊大人还是头号右派,
你虽说坐牢是冤枉,可你敢说敢做,思想犀利,政治上不安分是事实。讲老
实话,你能从四川调回研究院,大家就足够吃惊的了。’”
讲到这里,我自己的情绪也激动起来,竟大声地说:“潘姨,共产党亏
待了我章家两代人。我不背叛这个政权,就算对得起他们。眼下人家如此轻
贱我,我就必须自强。所以,我顾不上跟您学画了,先得把业务抓起来。”
潘素对母亲说:“小愚被关了那么多年,性情丝毫未改。”
坐了一个多小时,见张伯驹仍未回来,我们母女便告辞了。
1980年冬季,一天的中午,正是机关下班食堂开饭的时候,我竟在单位
的二门口,看见了张伯驹。他已是龙钟老态,非往昔丰采。手持拐杖,缓缓
而行,身着宽大的丝棉衣裤,越发显得单薄。他老人家在这个时刻出现,我
估计肯定是院领导请包括他在内的院外学者,参加什么座谈会。一个清水衙
门请一群无官阶的文人开会,当然只有清谈,谈到肚饿为止。此刻,我觉得
自己当请他老人家吃顿饭。哪怕是去斜对面的小面馆,我俩各吃一碗晋阳刀
削面,也好。于是,我一边向张伯驹招手,一边朝他跑去。老人家好像没有
看见我,只顾使劲地拄着手杖,迳直奔向自己的目标。顺着他奔走的方向看
去,有个小伙子站立在大门口,扶着辆自行车。仔细辨认我才看出,那推车
等候的青年是他的小孙孙。小孙孙伸手接过张伯驹的拐杖,一把将他扶上自
行车的后架,叫他坐好,即蹁腿蹬车,驮着自己的爷爷,走了。我痴痴地立
在院中,研究院领导乘坐的小轿车,一辆辆从身边掠过。不知为什么,我心
里酸酸的。在张伯驹“发挥余热”的夕阳情调里,含着一点伤感,一缕悲凉
。
翌年春节,我和母亲去什刹海给张伯驹夫妇拜年。大家好高兴,天上地
下,啥都聊。话题自然又谈到了戏曲。我向张伯驹谈出了自己对继承传统,
振兴戏曲的看法。我说:“经过几十年的实践,现在的理论界对传统亦有了
新的认识。传统的价值恐怕不仅是针对艺术而言,它对于人,有着绝对的意
义。传统究竟是导致社会进步还是退化?传统的对立面是否就是现代化?‘
推陈出新’里‘推’是指推开、推倒?还是也包含着推广的意思?其中的‘
陈’,是否就是指传统而言?这些问题现在下结论,恐怕为时过早。我们最
大的问题不在传统,而在没有把人的创造力充分激发出来。”
张伯驹对我的看法,反应冷淡。他只是叹息:“现在对中国文化上的老
传统,懂得的人是越来越少了。就拿戏曲来讲,能在舞台上掌握戏曲传统的
人,就不多。今后的戏曲为何物,也只有后来人才晓得。”显然,他对戏曲
的发展前途,表示出茫然不可测的悲观。
我向张伯驹请教:“今后搞戏曲研究,我该从哪方面入手?”
他的回答是:“不知旧物,则决不能言新。你要从研究传统入手,而且
越具体越好。”
话说了一阵子,张伯驹忽然问我:“我好几次在你的那个单位开会,怎
么就看不到你呢?”
我说:“张伯伯,我尚无资格参加您所参加的学术会议。”我心疼他,
始终没有勇气提及二门口曾经见到的坐自行车后座归家的情景。
我和母亲品着香茶,仿佛岁月全溶化在渐淡的茶水里。我甚至觉得张伯
驹的经历,就像中国纯正的茶叶。不管怎样的烘制和压缩,只要遇上了好水
,再遇到识货的好茶客,便会舒展自如,轻轻浮起,渗出旧日的汤色来。
1982年2月27日下午,潘素托人打来电话说:张伯驹于昨天去世了。
我和母亲全吓呆了。因为此前从未听说他老人家患病生疾的事,怎么一
下子就突然撒手归去?
第二天清晨,母亲带着我赶到张宅。跨进已变为灵堂的客厅,失魂落魄
、老泪纵横的潘素扑向我的母亲,二人抱头痛哭。
母亲问:“张先生不是好好的吗?怎么回事?”
潘素哭道:“伯驹是好好的,只不过得了感冒。几天不见好,才把他送
进医院,他不愿意去,是边劝边哄的。我原以为送他进去就能把病治好,那
晓得我把他一送就送进了鬼门关。”说到这里,潘素不住地用拳头捶打胸口
,痛悔万分。
“张先生住的什么医院?”母亲又问。
潘素说:“后库的北大医院。伯驹走进病房见是八个病人住在一起,就
闹着要回家,而且这几个病人的病情都比他严重。我好说歹说,才把他安顿
下来,跟着我就向院方请求,能不能换个单人或双人病房?谁知医院的人说
:‘张伯驹不够级别,不能换。’两天以后,同房的一个病人死了,伯驹的
病情也不见好,反而比进来时重了。他情绪更坏,闹得也更厉害,就是要回
家。我再跟医院的人请求换病房,人家还是那么讲,说我们伯驹不够格。过
了两天,又死了一个。这时伯驹想闹也闹不动了,他从感冒转成肺炎。”
潘素又告诉我们:“伯驹死后,有人跑到北大医院,站在大门口叫骂:
‘你们医院知道张伯驹是谁吗?他是国宝!你们说他不够级别住高干病房?
呸,我告诉你们——他一个人捐献给国家的东西,足够买下你们这座医院!
把那些住高干病房的人,都扒拉一遍,看看哪个的贡献,能赶上张伯驹?’
”
担任北京市卫生局顾问的母亲感叹道:“医院压根儿就不该这个样子。
可是在官本位的制度下,我们的医院就认部长、局长、红卡、蓝卡,不认得
张先生的真正价值。”
其实,就算把官本位取消了,如果一个民族对文化的认识尚未达到成熟
的话,像张伯驹这样的文人,其社会地位就一定会排在要人,贵人,阔人及
各色成功人士的后面,甚至在末尾。
张伯驹的追悼会在八宝山革命公墓举行,悼者无数,挽联无数。我代表
母亲赴会,在人群中被推来搡去,根本无法去贵宾室慰问潘素。萨空了和千
家驹看见了我,一把将我塞进了他们俩个当中,叫我别再乱跑,安心等候开
会。在等候的时间里,三人不禁对张伯驹的逝世,深感痛惜。我心里知道:
萨、千二位在(19)57年是民盟反右的积极分子。
萨空了说:“伯驹先生是我们民盟的骄傲。说句老实话,把我们现在的
三个部长的作为加在一起,还抵不上张伯驹一个人的贡献。”
千家驹讲:“这几年,我参加的八宝山追悼会不知道有多少次了。很多
人的悼辞上都无一例外写着‘永垂不朽’。依我看,并非都能永垂不朽,真
正的不朽者,张伯驹是一个。”
不久,潘素当选为全国政协委员,据说是当时的中共中央高级党校副校
长宋振庭的提名。六十年代初张伯驹在长春,担任吉林省博物馆第一副馆长
,也是他的安排。那时,他的身份是中共吉林省委书记。这一点,恰恰应验
了父亲生前说的一句话——“你们的才学,靠我们这些民主人士欣赏是没有
用的,要等到中共里面的伯乐去发现,才能发挥出来。”
张伯驹晚年患白内障,极少出门。闲坐无聊,便回忆起自七岁以来所观
之戏、所演之戏、以及菊苑佚闻。于是,“拉杂写七绝句一百七十七首,更
补注,名《红毹记梦诗注》”⒀。张伯驹还特意说明这本书“其内容不属历
史,无关政治,只为自以遣时。”⒁不想,书流入民间,即获赞誉。1978年
,“诗注”由香港中华书局出版。
八十年代初,吴祖光从香港将此书带回。他请我的同事转呈给中国剧协
副主席、中国艺术研究院副院长张庚先生,看看是否可以出版。
张庚看了,对我的同事说:“这是在用没落的情绪去看戏。这样的书,
怎么能出版呢?”
直到张伯驹去世后的第四个年头,《红毹记梦诗注》才由宝文堂书局出
版。
然而,也有让我感到宽慰的事。一次,我参加一个戏曲学术会议,旁边
坐的是京剧名演员袁世海。
我的学友低声问我:“你认识袁老吗?”我摇摇头。
学友不管我是否同意,便说:“我来介绍介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