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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章诒和 当前章节:152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当介绍我是中国艺术研究院戏研所的研究员的时候,袁老不过点点头,

很有些冷淡。当介绍到我的父亲叫章伯钧的时候,袁世海的态度大变,变得

热情而恭敬。他握着我的手说:“令尊大人是我们非常景仰敬佩的专家、学

者。他对我们戏曲界的贡献是我们这些演员所不及的……”

顿时,我心里明白了:袁世海是把章伯钧当成了张伯驹。而这样的错认

,是我后来常碰到的。每遇此情景,我都听到许多令人感动的话。

张伯驹去世后的第一个春节,母亲和我一起看望潘素。潘素见到我们,

特别高兴。说清晨起来,就听见喜鹊叫了。

那时,北京正在搞政策落实。潘素指着两件造型独特、工艺复杂的硬木

雕花古旧家具,说:“这是抄家退还的东西。算是落实政策了。不过,在退

赔的时候,人家还问:‘你认领它们,有什么证据吗?’我也发火了,说:

‘请你去打听打听,除了张伯驹之外,谁家还有这样的东西?’”

母亲问潘素今后有什么打算。

她说:“我想搬到其他地方去住,把这所宅院搞成伯驹的纪念馆。”母

亲非常支持她的想法。两个老人越谈越投机。

我坐在一边沉思:无论从什么角度去看,张伯驹的这所私人宅院都应该

开辟为纪念馆。但在我们今天的意识形态背景下,有关方面是不会批准的。

尽管公认张伯驹是爱国的,却不会像某个受宠作家,其作品大部已被历史淘

洗,其故居却定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尽管张伯驹是中国第一收藏家,但他

已不可能像现在的某些文化商人,在家中摆满藏品,搞成私人博物馆。因为

张伯驹早把天下绝品统统捐了出去。

有人说:收藏古董,好似留意和观赏月色,古往今来的月色。可如今,

收藏不再是个单纯爱好,它还是个一夜致富的行当。于是,张伯驹的价值便

更多地体现在献宝上了。我不这样看。他的一生,比捐献的文物生动得多;

他的为人,更比国宝珍贵。我和他相处,感受到的是人的气息和光泽。而这

,才是永恒之物。张伯驹绝非如今天某些人所评价的——仅仅是个把“平复

帖”“游春图”捐了出去的有爱国心的大收藏家。博雅通脱的他,在新社会

是很有些孤独和落伍的。然而他的孤独和落伍,要透过时间才能说明其含义

。他在时代里消磨,但却由时间保存,不像某些人是在时代里称雄,却被时

间湮没。张伯驹富贵一生亦清平一生。他正以这样的特殊的经历,演示了一

个“人”的主题,一个中国文人的模样和心情。

在潘素去世后,我便再没有去过什刹海,更没有勇气去叩响后海南沿(

今)26号的小门。

后来,听我的一个朋友说:北京东城灯市口附近有一家很不错的文物小

店,是张伯驹孙辈开的。

最近,听我的一个同事说:北京西城黄城根附近有一家江浙风味的餐馆

。里面装修得像书斋,摆设似徐文长故居。去就餐的中央美术学院教授介绍

说,老板是张伯驹的孙辈。

这两条信息,我无法判断真假,却令我想起潘素对我说的私房话:“我

的孩子都很聪明,可惜了,没能读太多的书。女儿的琴弹得好,也没能坚持

下去。人哪,要有一技之长,才可安身立命;无论世事怎么变,心里也是踏

实的。”

她的话,令我长久地记忆。我想:张伯驹夫妇把数亿元的私人财富给了

国家,却把一个文人的清贫留给了后代。应该说,后辈们在精神上继承了张

伯驹夫妇的遗产,他们不依附于权势,凭一己之力去营造自己的生活。

2002年4—6月于守愚斋

注释:

注释①

张伯驹(1898—1982)原名家骐,字丛碧,别号游春主人、好好先生,河

南项城人。系张锦芳之子,过继其伯父张镇芳,幼年入私塾,后就读天津新

学书院。1916年入袁世凯混成模范团骑兵科学习,毕业后曾在曹锟、吴佩孚

、张作霖部任提调参议等职(皆名誉职)。因不满军阀混战,1927年起投身

金融界。历任盐业银行总管理处稽核,南京盐业银行经理、常务董事。秦陇

实业银行经理等职。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后,一度去西安,后致力于写诗填

词。抗战胜利后,曾任国民党第11战区司令长官部参议、河北省政府顾问

、华北文法学院国文系教授,故宫博物院专门委员,北平美术分会理事长等

职。1947年6月在北平参加中国民主同盟,任民盟北平临时委员会委员,参

加北大学生会助学运动、反迫害反饥饿运动、抗议枪杀东北学生等爱国民主

运动。北平解放后曾任燕京大学国文系中国艺术史名誉导师、北京中国书法

研究社副社长、北京京剧基本艺术研究社副主任理事、北京棋艺研究社理事

兼总干事、北京中国画研究会理事、北京古琴研究会理事、文化部文物局文

物鉴定委员会委员、公私合营银行联合会董事、第1届北京市政协委员、中

国民主同盟总部财务委员会委员、文教委员会委员、联络委员会委员。1956

年加入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1962年起任吉林省博物馆副研究员、副馆长

。“文化大革命”中遭到迫害和诬陷。1972年周恩来得悉后,指示聘任他为

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晚年还担任过北京中山书画社社长、北京中国画研究

会名誉会长、中国书法家协会名誉理事、京华艺术学会名誉会长、北京戏曲

研究所研究员、北京昆曲研习社顾问、民盟中央文教委员等职。1982年2月

26日在北京逝世。终年82岁。1958年划为右派分子,1980年平反。一生醉

心于古代文物,1956年与夫人潘素将其收藏的西晋陆机《平复帖》卷,隋展

子虔《游春图》,唐李白《上阳台帖》,杜牧《赠张好好诗》卷,宋范仲淹

《道服赞》卷,蔡襄自书诗册,黄庭坚《诸上座帖》,元赵孟顽《千字文》

等珍贵书画捐献国家。在任吉林省博物馆第一副馆长期间,积极征购古代文

物字画,使流落于社会的许多优秀文化遗产得以妥善保存。著有《丛碧词》

,《春游词》,《秋碧词》,《零中词》,《无名词》,《断续词》,《诗

钟分咏》,《丛碧词话》,《丛碧书画录》,《乱弹音韵辑要》,《宋词韵

与京剧韵》,《红毹记梦诗注》,《洪宪记事诗注》,《续洪宪记事诗补注

》,《张伯驹潘素书画集》,《张伯驹词集》,《中国书法》,《京剧音韵

》,《中国楹联话》,《素月楼联语》,《春游琐谈》等。

注释②

关于民国四公子,张伯驹在《续洪宪记事诗补注》一书中曾着这样写道

:“人谓近代四公子,一为寒云,二为余,三为张学良,四、一说为卢永祥

之子小嘉,一说为张謇之子孝若。又有谓:一谓红豆馆主溥侗,二为寒云,

三为余,四为张学良。

注释③

刘海粟(1896—1994)字季芳。江苏武进人,祖籍安徽。6岁读私塾,

喜爱绘画。1905年入绳正学堂。1909年赴上海,入画家周湘主持的布景画

传习所习西洋画。1912年在上海创办中国第一所美术学校上海国画美术院,

任院长。1919年赴日本考察绘画及美术教育。回国后创办天马会。1925年

任江苏教育会美术研究会会长。1931年—1940年先后在德国、法国、英国

、印尼、新加坡举办画展。讲授中国绘画。1942年被日军逮捕,解送上海。

1952年任华东艺术专科学校校长。1956年加入中国民主同盟。1958年任南

京艺术学院院长。1979年任院长。1884年任名誉院长,当选为全国政协常

委。

注释④

朱光潜(1897—1986)安徽桐城人。幼年入私塾,15岁升入桐城中学,

次年考入武昌高等师范中文系。1918年考取香港大学。1922年毕业,应邀

赴上海吴淞中国公学中学部教授英文。1925年考取安徽官费留学英国,入爱

丁堡大学学习文学、哲学。1929年毕业后转入伦敦大学学院。翌年转入法国

巴黎大学斯特拉斯堡大学学习,先后获硕士博士学位。1933年回国。任北京

大学西语系教授并在清华大学、中央艺术学院兼课。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

赴四川大学文学院,任院长。越一年,任武汉大学外文系教授。1941年9月

任教务长兼外文系主任。按国民党大学里“长字号”人物必须参加国民党的

规定,参加了国民党(朱光潜对这段历史感到终身遗憾)。中华人民共和国

成立后,任北京大学一级教授,第2、3、4届全国政协委员。中国民主同盟

第3、4届中央委员。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后任第6届全国政协常委

,中国民主同盟第6届中央委员,中国美学学会名誉会长等职。终年83岁

。著有《谈美书简》《文艺心理学》《给青年十二封信》等。

注释⑤

杨虎(1889—卒年不详)字啸天,毕业于南京将弁学堂。1915年袁世凯称

帝时,任江苏军总司令,海军陆战队司令兼代理海军总司令。1918年任广州

大本营参军,后任鄂军总司令。1922年任广州非常大总统府参军。1924年

任北伐讨贼军第二军第一师师长。1926年赴江西,任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特

务处处长。1927年任上海警备司令。1931年当选为中国国民党第四届中央

监察委员。1936年1月,授陆军少将。4月任凇沪警备司令。1945年授陆军

中将。1946年当选为制宪国民大会代表。1948年任监察院监察委员。1949

年寓居北京。五十年代初,被捕。后病逝于复兴医院。

注释⑥

关于袁克定的晚年生活,当代红学家周汝昌在《承泽园轶事》一文里曾

这样写道:承泽园位于海淀畅春苑的稍西北,本是果亲王胤礼的赐园,故名

“承泽”。我在燕京大学读书时(其址即今北京大学),它是张伯驹先生的

居处。其内有小楼二重,楼上住的是袁大公子——即世凯洪宪称帝后的“大

太子”。袁张两家是至亲,此时大公子孤身无依,故张先生养之。

注释⑦

此句见张伯驹《红毹记梦诗注》第84页。

注释⑧

摘自1957年4月25日《北京日报》题为《放!放!放!除四怕——全

国戏曲剧目工作会议闭幕》的通讯。

注释⑨

京剧《宁武关》,一名《别母乱箭》,又名《一门忠烈》。写闯王起义

,明将周遇吉失守代州,突围回宁武关探母。母令其再战,周出战后,其母

令媳、孙自杀,然后放火自焚。周遇吉死战,被乱箭射伤,自刎。

注释⑩

京剧《祥梅寺》写祥梅寺内了空和尚从阴间小鬼那里得知黄巢起义时,

要用他试刀。便藏于树内。黄巢见四周无人,即以树试刀,结果了了空的性

命。

注释⑾

京剧《马思远》,一名《海慧寺》。清末实事。王龙江在北京马思远饭

肆充厨司助手,三节归家。其妻赵玉不甘寂寞,闲游海慧寺,遇卖绒线之贾

明,由调笑而私通。年终王龙江自京归家,中途饮酒大醉,遇故友甘子迁,

向其借贷,王拒之。甘见其行囊沉重,跟踪至家,拟乘夜偷盗。赵玉见夫归

,急使贾明藏匿缸中。乘王醉卧,用厨刀将王劈死,并埋尸,甘子迁惊逃。

赵玉恐王久不回饭馆,启人疑窦,反至京向马思远索人,诬马害死其夫,到

官成讼。问官不能明,展转上控至巡城御史,时甘子迁因犯夜被押,乃将目

睹之实情说出。堂官逮捕贾明,严讯赵玉,马思远冤情得雪。

注释⑿

筱翠花(1900——1967)京剧演员,字绍卿,北京人,原籍山东登州。

9岁入鸣盛和班,别名小牡丹花,旋入富连成第2科,后改名于连泉。1918

年出科,在北京、上海、汉口等地演出,声誉日隆。他扮相艳丽,眉目灵活

,做功细腻,跷功尤佳。擅演泼辣旦。以《坐楼杀惜》、《红梅阁》、《战

宛城》等剧目见长。艺名筱翠花,系萧长华所取,因其首次登台在梆子《三

疑计》中扮演翠花一角而得名。解放后致力于收徒传艺工作。著有《京剧旦

角表演艺术》一书。

注释⒀⒁

此句见张伯驹《红毹记梦诗注》第7页,“自序”一文。

三、最后的贵族——康同璧母女之印像

康同璧,女,字文佩,号华鬘,广东南海人,1886年2月生。康有为次女。早年赴美国留学。先后入哈佛大学及加林甫大学,毕业后回国。历任万国妇女会副会长、山东道德会长、中国妇女会会长。曾在傅作义召开的华北七省参议会上被推为代表,与人民解放军商谈和平解放北平事宜。1951年7月被聘任为中央文史馆馆员,是北京市人民代表,第二、三、四全国政协委员。1969年8月17日病故,终年83岁。

——摘自《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传略》

我在校读书的时候,有位同窗是城市平民出身,那个年代由于阶级成分好,很受组织信任。当我毕业发配到边陲,她被留校当了研究人员。到了“文革”时期,自然又是造反派成员。“改革开放”以后,她突然宣布自己本乃末代皇帝宣统一个妃子的近亲。“哇!灰姑娘一夜成公主。”——自信息发布,与之共事数十载的同事,无不愕然。适值单位最后实施福利分房,她给统战部打了报告,言明皇亲国戚的贵族身份,以求统战。报告转给了文化部(我所供职的中国艺术研究院直属该部)。结果,满足了“被统战”的期待,实现了分房的要求。

而今随意翻开一张报纸,“贵族”两字随处可见,什么世袭贵族、东方贵族、白领贵族、单身贵族、金卡贵族、精神贵族。与之相搭配的图片,不外乎豪宅别墅,靓车华服,美酒佳肴。把这些东西摞起来,简直就是一本时尚大观,看了足以让人头晕目眩,进而想入非非。可以说,贵族生活、贵族气派、贵族气质,已是当今众多少男的理想,无数少女的美梦。

总之,解放后曾与“地富反坏右”一样被视为弃履的“贵族”二字,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后,又陡然时兴起来,登时身价百倍。而我真正懂得什么是“贵族”,是在认识了康同璧母女以后。其实,它根本不是什么用来炫耀、用以兑换到各种利益或实惠的名片,也非香车宝马、绫罗绸缎、灯红酒绿的奢华生活。

我们一家人认识康同璧,是反右以后的事。

1958年初,反右运动结束了。戴上头号右派帽子的父亲(姓章名伯钧)经过无数次亲人检举、朋友倒戈、同僚揭发的教训以后,在待人接物方面很开窍了,也很收敛了。比如,在公开场合,他一般不主动招呼人,哪怕这个人是从前的下属。又如,在非公开场合,一般不邀请他人聚会,哪怕这个“他人”是昔日之好友。w w w . 2 1 c o m i n g . c o m 收 集 整 理

既然人家都不跟你玩了,那只好自己跟自己玩吧。于是,不久便形成了一个右派小群体,或叫小圈子。由于父亲是右派之首,也由于我们全家好客,加之,上边给父亲保留了大四合院,小轿车及好厨师等等。所以,一群“乌合之众”的落脚点,大都选在东吉祥胡同10号。这是我家的地址,现在它已一分为二,正院住的是中共高官,先搬进去住的是万里,后为段君毅。跨院分给了艺坛领导高占祥。

右派圈子的人,聚拢一起也很热闹。清茶一杯,有说有笑。聊国际政治的是罗隆基;谈佛学和古诗词的是陈铭枢;既说社会新闻、又讲烹调艺术的是陈铭德、邓季惺夫妇。在有来有往中,彼此尊重,相互关心。一人病了,其他几个会自动传递消息,或电话问候,或登门探视。在无所事事的日子里,这种交往是他们的生活内容。在孤立压抑的环境中,这个聚会是他们的庆典和节日。一般人是害怕这个右派圈子的,而唯一没有右派帽子的加入者,便是康同璧及其女儿罗仪凤。

记得是1959年的春季,父母同去全国政协的小吃部喝午茶。傍晚归来,父亲是一脸的喜色。

我问母亲:“爸爸为啥这么高兴?”

母亲说:“自我们戴上帽子,今天头一回遇到有人主动过来做自我介绍,并说希望能认识你爸爸。”

“难道这人不知道咱老爸是右派吗?”

“当然知道。但她说以能结识章先生为荣。”

“他是谁?”

“她就是康有为的二女儿,叫康同璧。”

“她有多大?”我问。

“大概有七十岁了。”母亲遂又补充道:“康老和她的女儿说,后天请我们去她家做客呢!”

父亲好久没当过客人了——想到这里,我替父亲高兴。

第三天,父母去了。康氏母女的盛情款待,令父母感动不已。

母亲说:“一切都出乎想像。康老住在东四十条何家口的一所大宅院。我们原先以为不过是小坐,喝茶罢了。到了那里,才知道是要吃晚饭的。而且请我们吃的菜肴,是她女儿罗仪凤亲自下厨操持的。尽管属于粤菜,那味道与街面的菜馆就是不一样。单是那又糯又香的广东罗卜糕,你爸爸就夹了好几块。”

父亲欣赏康同璧的个人修养和艺术才华。说:“果然名不虚传哇!难怪康有为那么疼爱这个女儿。她英文好,诗词好,绘画好。今天老人家拿出的几幅自己画的山水画,可谓苍古清隽,情趣天然。依我看,她的画和那些专业画家不相上下。”

其实,我心里清楚:让父母最为赞叹的,是康同璧母女对自己的态度。

过了一个礼拜,父亲提出来要在家中回请康氏母女。

未及母亲表态,我高举双手,叫道:“我同意!我赞成!”

父亲也举手,并向母亲叫道:“二比一,通过。”

三人复大笑。

母亲用手指着我的嘴巴,说:“是不是嘴谗了?”

“不,”我辩解道:“我想见见她们。”

经过紧张的准备,一切就绪。父母视康老为贵客,又是首次登门的缘故,所以决定不让小孩上席。我听了,不怎么怄气,反正能躲在玻璃隔扇后面偷看,偷听。

杂花生树,飞鸟穿林,正是气候宜人的暮春时节。下午三点,父亲让司机开着老别克小轿车接客人。

康同璧母女一走进我家阔大的庭院,便驻足欣赏我家的楹联、花坛、鱼缸及树木。老人看见正房前廊一字排开的八盆腊梅,不禁发出了惊叹:“这梅太好了,枝干苍劲、纵横有致,可以入画了。”

父亲说:“康老,你知道为什么这八盆腊梅这样好吗?”

“当然是你养得好哇。”

“不,因为送花的人是梅兰芳。”

康同璧听罢,一直站在那里不肯走。我则一直站在玻璃窗的后面打量她。应该说,脸是老人全身最美的部分。那平直的额头,端正的鼻子,细白的牙齿,弯弯的细眉,明亮的眼睛,可使人忘却岁月时光。她身着青色暗花软缎通袖旗袍,那袍边、领口、袖口都压镶着三分宽的滚花锦边。旗袍之上,另套青紬背心。脚上,是双黑色软底绣花鞋。一种清虚疏朗的神韵,使老人呈现出慈祥之美。系在脖子上的淡紫褐色丝巾和胸前的肉色珊瑚别针,在阳光折射下似一道流波,平添出几许生动之气。染得黑玉般的头发盘在后颈,绕成一个松松的圆髻。而这稀疏的头发和旧式发型,则描述出往日沧桑。

跟在康同璧身后的,是女儿罗仪凤,从外表判断,约有四十岁上下。她全身蓝色:蓝旗袍,蓝手袋,蓝纱巾,以及一副大大的灰蓝色太阳镜。港式剪裁的旗袍紧裹着少女般的身材,并使所有的线条均无可指摘。虽然一袭素色,但一切都是上等气派的典雅气质。走进客厅,罗仪凤摘下眼镜后,我才得以看清她的容貌。老实讲,娇小玲珑的她即使年轻时,也算不得漂亮。脸上敷着的一层薄粉,似乎遮盖不住那贫血的苍白。嘴巴宽大,嘴唇亦无血色。她的眼珠特别地黑,往里深陷,在一道青色眼圈的映衬下,非常幽深。这高贵神态的后面,似乎还隐含着女性的一种伤感气质。

大圆茶几上,摆满了母亲从北京最好的食品店里买来的各种西点和水果。父母与客人聊天。刚开始,还听得见康氏母女说话。半小时后,客厅里就只有父亲的声音了。我躲在连通客厅的玻璃隔扇后面,目不转睛地瞧着。忽然,我发现罗仪凤把鞋穿错了:怎么一只脚穿的是蓝色的皮鞋,而另一只是白色的呢?于是,父亲说的话,我全都听不见了,只是专注于那双脚,琢磨着那双鞋。而在下定罗仪凤是于匆忙中穿错一只鞋的结论之后,我无论如何也憋不住了,有如父亲发现社会有问题,就非得站出来提意见一样。

我大喊:“妈妈!”

母亲闻声而至,问:“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我面带焦忧之色,说:“请你告诉罗仪凤阿姨,她把鞋穿错了。”

母亲不回答我,边笑边往客厅走去,来到罗仪凤面前俯耳说了两句。罗仪凤遂朝着玻璃隔扇,笑道:“请章小姐出来看看我的鞋,可以吗?”

我有些难为情地跨出玻璃隔扇,走到客厅,来到她的面前定睛一看:天哪!原来她的鞋,左右两色,从中缝分开,一半蓝、一半白。

罗仪凤微笑着,解释道:“不怪小姑娘,这是意大利的新样式,国内还很少见。”

父亲也笑了。我知道:在他的笑容里,有替我难为情的成分。

康同璧拉着我的手,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愚。”

“哪个愚字?”老人又问。

“愚,笨的意思。”

“哦,大智若愚嘛!”

再问:“那大名呢?”

“章诒和。”

“诒乐和平。你爸爸给你起的名字太好了!”康同璧弄清了“诒”字后,立即这样夸道,并一定让我坐在她的身边。

我就是在一种尴尬的处境中,结识了康有为的后代。父亲让我尊康同璧为康老,称罗仪凤为罗姨。

后来,康同璧送来她的两幅画作。大幅的山水,送给父亲。小幅的,送母亲。作品的气势、用笔及题款,令人无论如何想像不到它出自一个女人之手,出自一个七十岁女性老人的笔下。从此章、康两家经常往来,而康同璧就成为父亲戴上右派帽子以后,结识的新朋友。父亲欣赏她的才华,更感佩她的胆识。

康有为的后代,人数不少,其中的绝大部分在海外。康同璧就读于哈佛,丈夫姓罗名昌,曾任民国政府派驻伦敦的总领事。(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老人唯一的儿子定居美国,自己却带着唯一的女儿生活在社会主义中国。

父亲曾经问:“康老,你为什么要留在大陆?”

她答:“我要在这里做些事,给先父修订年谱,整理遗书,遗稿。”

“除了政协委员的荣誉之外,政府对你还有什么安排?”

“中央文史馆馆员。”康同璧停顿片刻,又说:“建国之初,我们的领袖还是有爱才之心,也有容人之量。毛主席和我第一次见面,便翘起大拇指说‘我是支那第一人。①’——我听了,非常吃惊。没有想到他看见我,就马上背诵出我十九岁独自登上印度大吉岭时写的诗。这样的态度与气派,当然能够吸引许多人从海外归来。”

老人所言,决非虚词。一次在人大三楼小礼堂举办文艺晚会,我与父亲同去,坐在靠后的位置。为了能看清演出,康同璧坐在了第一排。开演前三分钟,毛泽东进了会场。当他看见了这个“支那第一人”的时候,便主动走过去,俯身与之握手。当时康同璧带着花镜,正专注于节目单。她认清来者,即匆忙起身。微笑的毛泽东,即用手按住了老人的肩膀。许多人见到了这个场面。

我身边的一个官员模样的中年人,对他身边的夫人说:“这老太太不知是哪个将军或烈士的妈妈,面子可真大,咱们的毛主席都要过去跟她打招呼。”

我忍不住,插了句嘴:“她不是谁的妈妈,她是康有为的女儿。”

“谁是康有为?”那中年人的夫人追问。

我大笑不止,父亲狠狠瞪我一眼。

一天下午,父母乘车外出,归来时路过东四十条,看天色尚早,决定顺便去看望康同璧。跨进大门,就看见康同璧和一些容貌苍老的人悠闲地坐在院子里。一张大圆桌,上面摆着茶具,杂食及瓜果。正是残夏、初秋的转折时节,整座庭院散发出馥郁的草木气息,几棵枝干舒展的老树,绽放出洁白的花朵。这里,既令人心旷神怡,又呈现出一种令人惆怅的魅力。作为不速之客的父亲一下子面对那么多的生人,脸上的表情一时也好像找不到适当的归宿。康老很高兴,一再请父母坐下,共赏院中秋色。在所有的客人里,父亲只认得载涛②。

康同璧用手指那开着白色花朵的树木,对父亲说:“这是御赐太平花,是当年皇上(即光绪皇帝)赏赐给先父的。所以,每年的花开时节,我都要叫仪凤准备茶点,在这里赏花。来聚会的,自然也都是老人啦!”接着,罗仪凤把张之洞、张勋、林则徐的后人,以及爱新觉罗家族的后代,逐一介绍给我的父母。   园中一片旧日风景。显然,这是一个有着固定成员与特殊含义的聚会。在康同璧安排的宽裕悠然的环境里,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成为对历史的重温与怀念。主客谈话的内容是诗,连其中一个相貌清秀的中年女性,也是满口辞章。而这恰恰是父亲最不精通的话题,父母很快告辞。

回到家里,父亲把这件事讲述给我听。在他的讲述里,流溢出一种叹服。在父亲的感受里,康家的举动不仅是出于礼貌,而且是一种美德。这种礼貌与美德,给人以精神抚慰和心灵的温暖。康同璧款待朋友之殷勤敦厚,对前朝旧友的涵容忠忱,是少有的。一切以“忠义”为先——老人恪守这个信条自属于旧道德,完全是老式做派。而那时,官方正在全社会强力推行“阶级、阶级斗争”学说,贯彻“政治挂帅”的思想路线。

有意思的是,康同璧在认识父亲以后,又提出很想结识罗隆基。父亲当然高兴,并很快做了见面的安排。因为都姓罗,所以康氏母女与罗隆基一见面,便“自来熟”。

“五百年前是一家。”罗隆基高兴地对康同璧说:“我正孤单度日,现在我有妹妹啦!以后穷了,病了,有妹妹照顾,我不怕了。”

罗仪凤则说:“我有个哥哥,很疼自己,可惜在国外。现在好了,又来了一个。”

总之,康氏母女都很喜欢罗隆基。后来,父亲又把章乃器、陈铭德、邓季惺等人,介绍给康氏母女。这些人经常聚会,聚会多在我家。我家的聚会只要有罗隆基在场,就会变成个沙龙。而罗隆基身边由于有了一个未婚女性,人也显得格外精神。一有缝隙,他便滔滔不绝,夸示自己很有学问。遇此情况,父亲每每暗自发笑。罗仪凤则很少开口,但很注意罗隆基的谈话。即使在他和父亲谈论民盟的往事,康同璧的这个女儿也很专注。那不移动的注视,意味深长。有时,在她的脸上,还浮散着一阵红晕。

后来,罗隆基除了在我家与康氏母女聚会,自己还去东四十条登门拜访。后来,他又单独在自己的住所请康同璧母女吃茶点、喝咖啡。

三年自然灾害来了,连国家元首都发出了“忙时吃干,闲时吃稀”的号召。一两油,二两芝麻酱,三两瓜子,半斤花生,是市民百姓逢年过节的特别供应。它们似金子般地珍贵。为了多吃一口饭、多争一块肉,兄弟打架,姐妹吵嘴,夫妻反目,父子翻脸的事,屡见不鲜。也就在这个时期,康氏母女凡来我家,罗仪凤必带些糖果或点心。

到了物质极度匮乏的紧张阶段,罗仪凤不再送糖果糕点。一次在我家聚会吃午茶,她趁别人不注意的空隙,朝母亲的手里递上一个两寸长、一寸来宽的自制小信封,并用食指封嘴的手势告诉母亲:别吱声。客人走后,母亲拆开一看,全家大惊:是北京市政府根据侨汇多寡发给在京侨眷的专用糕点票,糖票,布票,且数额不少。

父亲激动地说:“这是康老的儿子从海外孝敬老人的,我们不能收。”

母亲拨通电话,向罗仪凤表示:“伯钧和我们全家,不能接受这样的重礼。康老年迈,需要营养。再说,我们的生活比一般老百姓强多了。”

那边厢,传过来康同璧的声音:“我的生活很好,你们不要客气了。我的生活原则是——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在以后的三年时间里,母亲不断地从罗仪凤手里接过装着侨汇票的小信封。母亲怀揣小信封,由我陪着去坐落在王府井大街的侨汇商店买点心,买白糖,买花布。那个商店,永远是满满的人,长长的队。大家都在安心排队,耐心等待。

我和母亲捧着这些最紧俏的食品和物品,一路上谁也不说话,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回到家中。母亲把东西一件件摊开,父亲看后,说:“康同璧不说解放全人类,却从救一个人开始。”

谁都明白,父亲的这句话是个啥意思。

母亲拿着这些稀罕之物,曾招待或转赠别的人。如储安平,冯亦代。他们的处境比父亲更差。

到了春节前夕,康氏母女总要送来一小盆长满花蕾的水仙。罗仪凤还要在每根花茎的部位套上五分宽的红纸圈。如果有四个花键,那就并列着有四个红色纸圈。水仙自有春意,而这寸寸红,则带出了喜庆气氛。

母亲望着它,连连赞叹:“什么东西到了康家人手里,就与众不同了。”

即使到了文化大革命阶段,在康氏母女节俭度日的年月,罗仪凤把铺晒在窗台的橘皮,统统做成酱,还要把这一瓶瓶橘皮果酱塞进我的书包,让我带给父母。母亲舍不得吃这些果酱,连连叹道:“看看仪凤,你就懂得什么叫侠骨柔肠了。”听说我家在使用蜂窝煤炉子取暖,罗仪凤就亲手教我做一种取名为“艾森豪威尔汤”的美式汤菜。并介绍说:“这是艾森豪威尔将军在二战军营里的发明。”

老太太还补充说:“这汤又便宜又营养,只是费火。你一定要给爸爸妈妈多做几次,叫他俩多喝些汤,对身体有好处。”

与康同璧母女几年的交往,使我认识到贵族绅士和物质金钱的双重关系。一方面,他(她)们身居在上层社会,必须手中有钱,以维持高贵的生活;另一方面,但凡一个真正的贵族绅士,又都看不起钱,并不把物质的东西看得很重。所以,在他(她)们心中,那些商人、老板、经纪人,决非gentleman。储安平在他的那本有名的《英国采风录》里,拿出整整一章的篇幅,去描绘、剖析贵族和贵族社会。他这样写道:“英国教育的最大目的,是使每一个人都成为君子绅士(gentleman)。一个英国父亲,当他的儿子还没有成为一个man时,即已希望他成为一个gentleman。英人以为一个真正的君子是一个真正高贵的人。正直,不偏私(disinteregted),不畏难(capable of exposing himself),甚至能为了他人而牺牲自己。他(她)不仅是一个有荣誉的人,并且是一个有良知的人。”③如果说,康氏母女让我懂得什么是贵族的话;那么储安平的这段话,便教会我如何判别真假贵族。

也就在这个困难时期,右派们的聚会成了聚餐,并实行AA制。每次聚会,父母都会带上我。这时,我渐渐发现罗仪凤的衣著,从讲究转变为漂亮。像过去不怎么穿的翠绿色,也上了身。头发油亮油亮的,发式也是经过精心梳理,越发地洋气了。更大的变化是在聚会中,她和罗隆基常开小会,而且说英文。有一次,我们在西单绒线胡同的四川饭店吃晚饭。饭毕,大家步出这座昔日的王府。我们都来到了大门,他俩还拉在后面老远。

我返身要催他俩,父亲一把拽住了我,嗔道:“傻丫头!”

月色下,庭院中迟开的花朵,吐露着芬芳。他俩说的是英语,罗仪凤语调温软,双眸迷茫又发着光。罗隆基的身心,好像都一齐被那双黑眼睛吸了过去。

罗仪凤经受不住罗隆基的感情攻势,也抵挡不了罗隆基的个人魅力。于是,这以兄妹相称的一对,开始了长达数年的恋爱。除了单独约会,电话、书信是他们来往的主要方式。

见此情景,父亲不无担忧地说:“努生(即罗隆基的字)是旧病复发,一遇女性即献殷勤。可怜康有为的这个外孙女,真的是在恋爱了。”

一次,康氏母女到我家作客。人刚坐定,电话铃就响了——是罗隆基打来,问:“仪凤到了没有?”

这个用英语交谈的电话,足足打了半个小时。父亲很不高兴,嘴里直嘟囔:“这个努生,谈情说爱也不分场合。”

电话打完,罗仪凤回到客厅,略带腼腆地霎着眼睛。我发现,她那张原本不怎么漂亮的脸,竟因兴奋而生动,因生动而美丽起来。

不久,罗隆基的好友赵君迈④来我家闲谈。父亲关切地问:“老赵,到底努生和仪凤关系怎么样了?”

赵君迈说:“你们不都看见啦?就是那样一种关系吧。”

父亲索性直言:“我想知道努生的态度。他怕是又在逢场作戏吧?”

赵君迈没有立刻做出回答。他起身站到客厅中央,举臂抬腿,打了两手太极拳。然后慢条斯理地说:“伯老,你这不是在给我出难题吗?努生这个人的性情和毛病,你是清楚的。他现在对仪凤是热烈的,将来会不会冷淡下来,谁也不敢打这个保票。”

罗仪凤在明知罗隆基是右派的前提下,奉献出自己近乎神圣的感情——这让父亲非常尊重和心疼她,并担忧这场恋爱的前景。因为自从罗隆基和妻子王右家分手以后,他热恋过不少的女人,却无一人与之携手到白头。故父亲常说:“没有办法!负心的总是努生,可又总是有女人自愿上钩。”

极想成全好事的,是母亲。她兴冲冲地说:“他们要真的成了,那敢情好。老罗的生活有人照料,仪凤的未来也有了归宿。再说,他们是般配的。仪凤的出身、学识、教养,性情哪点比不过老罗?”

“李大姐(母亲姓李名健生)说得对。”赵君迈附和道:“我见过罗仪凤写给努生的信,全是用英文书写。句式、修辞、包括语调,都是那么地简洁明净、含蓄优美。一般的英国人,也写不出那么精美考究的书面语言。别看努生总夸自己的英文如何如何,依我看无论是说、还是写,他都不是罗仪凤的对手。”

“老罗为什么把情书拿给外人看呢?”母亲的问话,显然是对罗隆基的这个举动有所不满。

“李大姐,你不要误会。”赵君迈赶忙解释:“这不是努生有意公开情书,而是震惊于仪凤的文字表达水平。他挑出一封信让我欣赏。我一边读信,他就一边感叹:‘我的这个妹妹写信的口气,不仅是彻底的西化,而且还是贵族化的。我搞不明白她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个本事?’”

而父亲的归结是:“这两人都是在恋爱。不过,罗隆基用的是情,罗仪凤用的是心。至于结局嘛,恐怕主要取决于努生了。”

在给第一批右派摘帽的时候,为安抚父亲和罗隆基,上边组织他们南下参观。父亲参观的线路是江浙;罗隆基走的是湘赣。而与罗隆基相伴的人,是康同璧母女。

在车厢里,父亲悄悄对母亲说:“看来,中央统战部很掌握、也很会利用罗隆基与康氏母女的特殊关系呀。”

此行欢愉而惬意。加之感情的注入,无论罗隆基还是罗仪凤,无不显现出充沛的力量。他们返京后,在我家聚会了一次。父母发现身材消瘦的罗仪凤竟丰满了一些,俩人暗自高兴。

经过一段时光,罗仪凤以为到了收获爱情的季节。她在给罗隆基送去的生日蛋糕上,亲手用奶油绘制出两颗并列的心。心是红色的,丘比特箭从中穿过。此外,还有花,有信。罗隆基接到生日礼物,大惊失色。这是他万万没有料到的。他不知该如何回应,便向父亲求救。

父亲责怪罗隆基不该大献殷勤,说:“你半辈子的罗曼蒂克,有一部书厚。但现在的你是个右派,而人家出身名门,至今未婚,如今能袒露心曲,已是极果敢、极严肃的举动。如果讲般配的话,罗仪凤实在是配得过你,就看你有无诚意了。再说,选择妻子,主要在于心地好,其余的都无关紧要。”

罗隆基说:“我们只能是互称兄妹,而不可结为夫妻。”

父亲问:“你主动接近她,现在又回绝她。努生,你到底搞什么名堂?”

罗隆基支吾半天,说不出一条理由。

“你是嫌人家老了,也不够漂亮吧?”父亲的话,让罗隆基哑口无言。

后来,尽管他们二人的关系再没有向婚姻之途发展,毕竟罗仪凤是康有为的后代,对罗隆基仍以礼相待。每逢端午、中秋或重阳,父母都会收到罗仪凤自制的糕点。有时,母亲打电话问罗隆基如何过节。

罗隆基答:“幸有妹妹送来点心,方知今夕为何夕。”

如果说,恋爱对罗隆基是享受的话,那么,恋爱对罗仪凤,就是消耗。消耗了许多的时间,许多的心力,许多的感情。而进入中年的女人,怕的就是消耗。不久,罗仪凤得知罗隆基在与自己继续保持往来的同时,陷入了另一场恋爱。那个女人虽说不是燕京毕业,也不精通英语,但是精通打牌,擅长跳舞,活泼漂亮,颇具风韵。她与罗隆基从牌桌搭档、舞场搭档关系开始,便一发而不可收拾。为了她,罗隆基还与其兄(时为中国科学院副院长)大闹一场,甚至闹到周恩来那里。这,对罗仪凤是致命的一击。我知道,罗仪凤无论怎样地倾心罗隆基,也决不会跑到公众场合去充任什么牌友或舞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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