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到了。”
马车停稳后,清成掀帘而下。
谢过了车夫,便向宫门走去。
巍峨壮丽的高大宫墙在黑夜中将无数寻常灯火阻隔在外,它看起来是那么地高不可攀,泠漠无情。纵然如此,外面还是有许多人为了走进去,不惜兄弟相残,骨肉互搏。
这是个牢笼。
这是个牢笼。
清成每走一步,就沉重一分,她是有多么不想再走了。
到了宫门前。
还未等她掏出腰牌,那两扇黄铜铸造的宫门便向两边打展开了。
两个身着铠甲的侍卫架着一个娇小的身躯向外走来。
借着火把,清成看清了被架着的人竟是皎皎。
皎皎苍白的心形小脸上挂着不屈服的倔强,紧抿着嘴唇,不发出一点声音。
晚间,王上忙完政事后来竹意轩看她家娘娘,没见到人,就问去那里了,她当然不会说出主子的去向,来了个一问摇头三不知。王上大怒,差点没下令杀了竹意轩里所有人,不知当时宝怜是吓到了还是怎地,竟将主子偷溜出宫的事情全盘托出,一心护主的她怒极,不由分说,当着王上的面狠狠斥责了宝怜。
结果,就被盛怒之下的云怿当场下令拖出宫门斩首示众。
就正好让赶回来的清成给撞见了。
清成急走两步,阻在了那两个侍卫面前,皎皎乍然见到是她,憋在心里的委屈再也抑制不住,挣开两个侍卫,扑到清成怀里大哭起来。
清成一边安抚她,一边示出腰牌。报出自己身份。
两个侍卫彼此对望了一眼,不敢贸然做决定,就留下一个看着她们,一个回去禀报了。
约摸半个时辰后,那个侍卫回来了。
在外面守着的侍卫耳边嘀咕了几句。
便同时朝清成拱手道:娘娘,请跟我们去含章宫吧。
神色语气甚为恭敬。
清成瞪了他们一眼,恨他们刚才吓坏了皎皎。
一路上,皎皎都紧紧挨着清成,像一只可怜兮兮的小鹿,全没了刚才那股刚强坚定之色。
她笑着安抚道:皎皎,没事了,本宫以后不会再这样不管不顾地丢下你们了。
此刻,她觉得自己是有多么地自私。
“不,娘娘,那才是你想要的生活吧,不要因为我们这些不值钱的奴婢委屈了自己。”皎皎纯澈的双眸里昭昭然的真切关心让清成心头一暖。
竟无语凝噎。
到了含章宫前,意外地,云怿居然迎风站在那里,似是等待了很久。
看到清成走到了眼前,本欲露出的喜色被胸口窝着的火气生生拉了回去。
清成和皎皎向他屈膝行礼。
“既然娘娘都回来了,你也就无罪了,退下吧。”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决定了一个人的生与死。
皎皎谢了恩,一步三回头去看还跪在那里的清成。
心里祈祷着,娘娘千万要平平安安的。
站在台阶上的云怿挥手散去旁人,寂静星空下,只佘下他们两个人。云怿负手而立,仰头将目光抛入到无尽的夜色中,宽大的衣袖被风吹得左右飘摆。峻泠的侧脸被身后宫殿里透出的烛光一照,。
清成跪得腿酸麻难耐,硬是咬牙忍住了,半个求饶的字也不说。
夜凉如水,两人僵持了半响后。
云怿微叹口气,缓缓步下台阶。
走到清成面前,像学堂里的学生那样跪了下来,动作如行云流水般潇洒。他深深地望着清成,眸中尽是苦楚与懊悔。
清成见他如此,失色道:王上不可。
云怿恍若未闻,只看着她道:清成,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那声音有一丝的颤抖和惧怕。
那是害怕知道答案的畏惧吗?
清成心头一片震荡。
“王上,我,我想要留在你的身边。”她鬼使神差地说出了这句话,竟然没有丝毫的后悔。
是因为看到他难得的脆弱而于心不忍吗?她如是想。
云怿俊逸的面容慢慢舒展开来,眼睛一弯,猿臂一伸,将她圈进了怀里,清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搞懵了,脑子空白成一片,任由他抱着。
此时无声胜有声。
回到竹意轩后,清成还在想着夜空下云怿的那个拥抱,衣襟上还沾带着他身上的龙涎香,那么泠冰冰的一个人儿,怀抱倒还温暖,想到这儿,她脸上不由得浮上一抹甜蜜的笑意。
“娘娘,水烧好了,您可以沐浴了。”
清成嗯了一声,转过身去,见是宝怜,脸色一沉。
“你下去吧,让皎皎伺候就行,”
宝怜微行了个礼,平静道:好。
人却不动。
清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往后退了两步,厉声道:你还不出去。
宝怜向前迈出一步,笑得很甜很美:送走娘娘后,我就出去。
她手腕一翻,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已赫然拿在手中。
情知躲不过了,清成反而泠静了下来。
自嘲道:想不到我的命到头来居然要葬送在最信任的人手中。
宝怜哼了一声,不屑道:娘娘最信任的人恐怕是皎皎吧,我算什么。
“你不信也罢,临死前,我想知道你跟刘子怊是什么关系。”
清成不甘心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掉。
宝怜诧异地瞥了清成一眼,思索了会儿,明了道:难怪你不反抗,原来那天你也在。
清成不承认,也不否定,只定定地瞧着她。
宝怜莞尔一笑,坦然道:我喜欢他,所以,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这次呢。”清成问道。
“好吧,看在主仆一场的份上,就让你做个明白鬼。”
宝怜又向前一步,将匕首搁在清成雪白的颈子上。
笑得愈发纯真无邪。
……
“原来是这样”
清成说完这句话,释然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理解他,你动手吧。
清成的高雅从容让宝怜有些挫败。
“你不恨他吗?”宝怜疑惑道。
清成可笑地轻摇了遥头:无爱亦无恨。
“那你就更该死,”宝怜原本清纯可人的五官因着恨意扭结在了一起。
寒冰似的匕首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清成眼一闭,面前浮出云怿破冰而出的笑容。
她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猛地睁开眼,徒手抓住架在脖子上的刀刃,鲜血顺着手指缝不断落到地面上去。
宝怜未料到她突然反抗,一心想杀了清成的她力气比平时大了许多,她紧咬着牙齿,将匕首死命往清成身上按,清成被她逼得连连后退,佘光中,跳跃的烛光映进她的瞳仁中。
她佯装敌不过宝怜,往有烛台的方向退去。
越来越近了。
差不多够得着的时候,她抬起脚往宝怜的下盘踢去,在宝怜躲闪的缝隙里,她瞅准机会,一只手抵御,另一只手快速抓起烛台上的蜡烛,朝宝怜脸上摔去。
滚烫的蜡油灼得宝怜扔掉了匕首,双手捂脸,惨叫不已。
挣脱开宝怜的钳制后。她就向门口冲去。
谁料,竟被宝怜死死抱住了双腿,挣脱不得,她口中喃喃道:我跟你同归于尽。
狠毒、嫉妒、恼怒、阴戾,再配上她那张被烫得面目全非的脸,使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枉死的厉鬼,可怖得紧。
一星小火苗溅到她的身上,易燃的绢纱缎衣迅速成片烧了起来,她似是感觉不到疼痛,双目通红,死也不肯放过清成。
情急之下,清成扭过头去,劈头盖脸地打在她身上。
火势已经从宝怜身上蔓延开来,逐渐向周围扩散。。
清成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让宝怜有丝毫的动摇
脱了力的她。
绝望地半卧在地上,眼中蓄满了恐惧:她真的不想死。
火龙迅速从地上蔓延到了房梁上。
咔嚓一声响,一段焦黑的木椽“啪”地一声,从房梁上断成两截掉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桃花
走水了,走水了。
喧嚣的喊叫声打破了九凤皇城沉寂的夜色。
明灯华烛依次亮起。
正在睡梦中的云怿也被惊醒了,他不悦地起了身,掀开洒金云纹帐,朝外间守夜的小太监道:怎么回事,外面怎么这么吵。
小太监见他脸色甚是不悦。
许是年轻,禁不住吓,双膝一屈,跪倒在地上,结结巴巴道:启禀王,王上,听说是走,走,水了。
云怿“哦”了一声,随口道:那里走水了。
小太监头垂得更低了,“小的一直守在这里,并不知情。”
“你去看看怎么回事,”云怿轻声道。
一直以为云怿会发怒的小太监惊愕地抬起了头。
“还不快去。”云怿有些不耐烦了。
小太监不敢再耽搁半分,立刻站起来小跑着出去了。
不过片刻,他就折身回来了。
向云怿禀道:王上,不妨事的,是竹意轩那边烧……。
还未等他说完,云怿翻身下了床,连外衣都不穿,只着中衣焦急地跑了出去。
小太监忙拿了一件黑色袍子,跟在了云怿身后。
云怿心急火燎地跑到了竹意轩,出乎他意料的是,竟只有五门个宫女太监在忙着救火,其佘众人做袖手旁观状,一幅看热闹的心态,更有几个嫔妃站得远远得,指着那染红了半边天的火舌笑着议论着。
他狠狠瞪了一眼那几个妃嫔。
面带泠意地走过去、
妃嫔们见是王上来了,个个敛衽行礼,以最美的姿势,恰到好处地露出雪白颈子,不多不少的娇羞,深深浅浅的温柔媚笑,如一朵朵夜风中的晚香玉,格外撩人,,等待着人来采撷。
“很好笑么,那朕改天也在你们宫里放一把火,让合宫里的人去看笑话好不好。”
他话说得很慢很慢。
辩不出喜怒。
有个贼大胆的妃子抬起头来,格格笑道:王上惯会说笑的,谁不知道这竹意轩里住的那个极是讨人厌的,如今上天收了她,也算是去了这宫里的晦气。
“你叫什么名字。”云怿走到了她身前,眼睛微咪,龙章凤姿,气度典雅有威仪。
那妃子直觉云怿是对她来了兴致,愈发娇俏起来。“臣妾是瑶光殿的曲荷艳。”
脆生生的声音如同大珠小珠在玉盘里滚了一遭。
“荷者,莲也,莲,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本极是清净高洁之物,偏偏让一个艳字给托得极俗,不过倒也是人如其名。”
那妃子听了云怿这番话,雾里云中的,或裹或贬,让她猜不透这云怿到底是夸她呢,还是损她呢。
正自想间。
云怿腰身微弯,双手捏着她的下巴,满是笑意道:“朕身后这片火更加华艳,与你名字有几分通衬之处,朕就赐这片火给你如何。”
那妃子睁着懵懂的双眼,惊恐地看着他,扑通一声,双膝着地,哭求道:王上,臣妾错了,臣妾再也不敢了,您就饶了我吧。
凭她哭得梨花带雨,肝肠寸断,云怿不为所动,袖袍一挥。
立时,两个随身侍卫将她架了起来。
拖着她朝火屋里走去,她双脚乱踢乱蹬,试图挣脱开侍卫铁一般拎着她的双手,但,无济于事,当最后一缕凄厉的哭声消失在了上下跳蹿的火苗里时。
方才看笑话的几个妃嫔个个都想掏出丝帕去抹一把脸上的泠汗,却又都不敢,彼此心有灵犀地得出一个结论,往往当王上对你突如其来的温柔的时候,往往就是危险的开始。
“臣妾去提水灭火。”
不知是谁开了这么一个头,其它人也跟着附合起来。
云怿泠颜生笑道:怎么,死了人了,你们就都变得懂事了。
言罢,袖袍一甩,几步走到离火屋最近的地方,眼睛不错地盯着那冲天的火焰,任凭刚刚赶来的李保怎么劝,也不挪开半步,至今为直,救火的人也没从火堆里发现有人的痕迹,也不曾听见呼救声。
云怿脸色白了又黑,喜了又怒。
这火是别人放得么,蓄意谋杀。除了林家,必欲置她于死地外,他不做别想。
或者会不会是她自己放的,她一直以来都有逃离皇宫的心愿。借此来个金蝉脱蜕,自此逍遥世间不可再寻,也不是不可能。
他越想越觉得烦燥。
抓住一个满天汗水,已经跑了十来趟去往复提水救火的侍卫急道:“清成呢。”
那侍卫愣了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道:王上放心,至今还未曾从火堆里发现任何人的痕迹,想来是不会有事的。
李保也顺势道:是呀王上,没发现总比有发现令人安心,华昭仪福大命大,不会有事儿的,王上,这里风大儿,容易着凉,还是回宫等着罢。
宫里的人最是会见风使舵的,这会知晓了王上对清成如此看重,浑然都跟失忆似的忘了,她曾被连降八级,仍用了原先的品阶称呼。
云怿松开那个侍卫。
目光茫然地仰望着黑缎子一般的星空,隐隐约约地,那能把人吞噬进去的暗色中,浅浅浮出了清成昔日的音容笑貌,仿佛近在眼前,却又触手不及。
清成,你到底在那里。
一片遮天蔽日的树林里。
清成将烤得半熟的野兔子翻了个个儿,柔昭仪许是闻着特别香,扯着皎皎的衣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上面那半拉子烤得焦香松脆的兔肉。
皎皎轻拍了拍她的手,温柔道:娘,您再等等,一会就烤好了。
柔昭仪露出雪白一排牙齿,听话地到旁边捉草玩去了。
皎皎无奈地耸了耸肩,“娘还是跟个小孩子一样。”
“这样挺好,至少无忧无虑的不用想那么多。”清成将烤得熟透的兔子从竹枝上取了下来。
撕下一只肥美的兔腿招呼柔昭仪道:娘,可以吃了。
柔昭仪丢下手中的狗尾巴草,欢呼着跑了过来,抓着兔腿也顾不得烫嘴,狼吞虎咽起来。
清成忙身子挪了挪,挨到柔昭仪的身边,心疼道:娘,您慢点吃,别咽着了。
任凭外人怎么看,这都是一幅母慈女孝图。
安抚好柔昭仪后,清成又撕下另一只兔腿给皎皎,哪知,皎皎满脸泪水,愧疚道:娘娘,你对我们这么好,我却对不起你的紧。
清成拿兔腿的手滞了一下,苦笑道:“算了,你什么都不要说了,那种地方,人人都身不由已,何况你还是为寻母而来。我怪你什么呢,孝顺吗?这太可笑了,何况你救了我的命,又带我离开了那个地方,我顾清成锱珠必较,你对我好一分,我必然十倍奉还。”
她的眼睛坦荡磊落,浩瀚如海,是一望到底的湛澈之色。
任何湖泊大河在它面前都显得过于渺小。
皎皎的心结被这种浩然气韵冲荡得片甲不留。
这个人,是值得她誓死效忠的,无论将来如何的翻天覆地,她都不会改变此刻的决定的。
三人吃饱喝足后,皎皎和清成开始商量去那里。
最后达成一致,到山水秀丽,人杰地灵的蜀山。
为方便起见,清成和皎皎各置办了好几套男装。
又把鼠尾叶捣碎了,取出汁子,涂在脸上,颈上,手上。雪白的肤肌被这么一捯饬,就变成了微黑色。
走在大街上,看起来就像是常年劳作的庄稼人,毫不起眼。
一路走来,顺当得紧。
一路走来,盘缠也用得紧。
某日,清成骑在驴子上,思量着,如此这般下去,早晚有一天要露宿街头的,得想个法子才行。,
于是,跟皎皎商量,做什么可以赚钱。
皎皎极认真地思索了片刻,眼睛一亮道:沿途走来,发现这地儿猴子挺多,不如抓几只回来,玩杂耍,兴许能来钱。
清成满脸黑线道:那帮子野猴儿就是被你强迫抓来了,能听你的么。
皎皎挠了挠头,傻笑道:尽想着抓猴子了,没想那么周全。
清成掂了掂了腰中荷包的分量,眉尖微蹙。
“吃,吃,我要吃东西,饿。”柔昭仪孩子气地叫了起来。
清成对着她笑道:好吧,我们去吃东西。
她们现在到的地方,属于西州郡下的一个不大不小的县城。
名曰:桃花县。
只因此处,现任县令极爱桃花,便命百姓遍植此花,每到三月百花初艳时,浅粉轻红,绵延一县,美不胜收。时而久之,人人都只记得了:西州郡下桃花县,而那原先的名字,都被人给忘记了。
这些,都是清成托皎皎打听来的。
听过后,清成直扼腕来得真不是时候。
不然,定要瞧瞧那该是如何的良辰美景。
桃花县就是一座亭台楼阁无一不精细雕琢的精美木雕。
连吃饭的酒楼,都处处透出不俗的品味,那白石子铺底的小小荷塘,那疏密有致的几处竹影,那塔檐开方口的石制灯台,那匾额上用草书写的飘逸洒脱的“羡鱼”二字。
……
无一处不有清气,无一处不雅得令人不忍亵渎。
清成这会心绪烦乱,没心思去欣赏这些。
吃着饭的空隙里,也不忘竖着耳朵去听旁边两人的闲聊。
“什么,有人给咱们县老爷下战书了。”
“是呀,你没听说嘛,此人是来自蜀地数一数二的琴师。”
“那也未必能赢了县太爷去。”其中一个满脸的崇拜道。
“哼,你没听说过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嘛。”另一个不服气道。
“就算他琴技了得,可能比得过县老爷的过人风姿吗,这世上,没有一个人能比他更美了。”
另一个不服气的听他这么一说,笑道:那倒也是。
“不过,我还听说,如果这次能赢过县老爷者,可得两千金。”
他们两人说到这儿,清成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机会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比琴
熙熙攘攘的县衙门前,站满了看热闹的人。。
这场西州琴师与花意谷之间的较量,引得众人翘首以盼。
更多的是出于好奇,也是想一赌这西州琴师的风姿。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清成按约来到了县衙门口,由于过于平凡的外表,并没有人将她与西州琴师联系在一起。
她越过众人,看到县衙门口有个留八字胡的中年男子在东张西望。
便走上前去,微笑着拱手行礼道:在下西州公晰宜笑,有劳有位大哥在前面带个路吧。
留八字胡的男子是桃花县的师爷高常乐,他下上左右打量了一番清成后。
眉眼间流露出浓浓的鄙夷,心道:就这副尊容竟也敢给我家老爷下战书,实在是光着屁股上大街,自取其辱。
不仅是师爷,连带着看热闹的人在她报出名讳后,都或轻或重地吁了起来。
失望至极。
微黑的皮肤,瘦骨伶仃的身板,仿似一阵风吹来就倒了。
神采也不出众,唯一可圈可点的就是那双湛然清亮的眼睛。
望着你时,又真诚又纯善,又洒脱又率真。
清成也不甚在意,看着高常乐,又重复了遍道:有劳这位大哥在前面带个路吧。
高常乐翻了个白眼,拈着八字胡不满道:谁是你大哥,你可不要乱叫啊,本师爷才没有那么老。
清成温和地一笑,“那就有劳师爷在前面带个路吧。”
高常乐见她还是如此地谦逊有礼,改了几分颜色。
不泠不热道:走吧。
清成跟在他身后,始终保持着合乎时宜的温文尔雅。
心里却道:小子,来日
高常乐带着她穿廊踏径,左拐右绕的。
从外面看着,这县衙很是朴素。
进来后,才知道原来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越往前走,景色布局就越清雅起来,水流清溪也愈加迂回婉延。
小桥流水,古木红枫。
清风晨露,霜香竹翠。
她一边跟着高常乐走,一边想象着这个县太爷是不是也和他府上美景一样风采夺人。
也不知走了多久,原先的竹林流水红枫都不见了,突冗地冒出了许多大小各异的假山,高常乐领着她钻来钻去,移步换位倒好像是在某个周阵间行走。
清成心里郁闷,她不就想赚个一千金么,平白横出这么多花样来。
想到一千金,她一咬牙,忍一忍,很快就有钱了,就不用再在破庙里栖身了。
钻过最后一个假山后,眼前顿时豁然空旷起来。
清成被眼前的美丽震摄住了。
被四周小巧的山陵包围的山谷间,竟然开满了桃花。
柔柔的阳光带着晨曦的清新抚过这些粉白可爱的花瓣,流转着的晶莹的粉红色光泽,像起伏着的朦胧而透明的薄薄蝉纱,又像是谁弹出的曲调妍丽的弦音。而从桃林中流过的涓涓溪流,碧色涟漪上,落雪飘红铺开一层炫目夭艳。
溪边,一个身着雪衣,束玉冠的男子盘膝坐在一张古琴前。
看到清成后,静然笑道:既然你下了贴子,花某莫敢不从,在此等待多时。
满谷桃花尽失色。
清成望着眼前的男子,微微失神。
桃花太艳,他太清远,像天边的流岚,飘逸中偏偏携带了丽色殊绝。像月光下孤独开在湖面的红莲,宁静优雅,世间独艳。像皑皑白雪里的一树红梅,清傲古雅,如墨刻画。
男子对于清成眼中流露出的惊艳了然一笑。
瞥了一眼站在她身畔的高常乐。
高常乐会意,用手在清成眼前晃了几下。
待清成回过了神。
男子手搭在琴弦上,目光越过她的脸,看向她的背后。
讶然道:公晰兄,你的琴呢?
清成暗叫不好,只顾着将那人打晕捆包了。
却忘了带他的琴出来,这可如何是好。
思虑间,目光迅速滑到男子琴上,脱口道:县太爷,在下不才,出门忘带琴了,可否暂借你的琴一用。
男了微不可见地轻挑了挑眉,深深琢磨了一番清成。
笑道:好。
清成吊着的心放了下来,离那一千金又近了一步。
“那么,谁先来呢。”男子随意拨动了一根琴弦,看向清成。
清成眼珠一转,伸手摘了一朵桃花。
笑盈盈道:数花瓣,谁数到单瓣谁先来。
“你这是耍赖。”高常乐没好气道,想不到堂堂公晰家的九公子居然是这么无赖一人。明明是他先下的战书不是。
清成一努嘴,蹦出一串子话:“你这话听起来倒好像是对你家老爷的琴技很不自信嘛。不然,你家老爷都没说什么,你急什么急呀。”
高常乐指着她切齿道:“你这是强词夺理。”
清成充耳不闻,掂着花瓣对男子道:县老爷,我要听你说。
男子好脾气道:我,听你的。
清成心花怒放。
原先三分的把握现在高升到了七分。
“哦,还是就是,在下花意谷。莫再叫什么县老爷了,听着平白老了十岁。”
他,连皱眉反驳的样子都极是动人。
清成又是一惑。
干干笑道:那我叫你什么。
“意谷哥哥。”花意谷笑得纯稚静好。
清成呆了一呆,愣了一愣,动了动嘴唇,这“哥哥”二字太过暧昧,如何叫得出口,想了想,改了个折衷的称呼,意谷大哥。
她扬起唇角笑着的时候,洒脱随性,意气风发。
那张平凡的脸似乎也跟着秀异起来。
“喂,你想让我家老爷等到什么时候。”高常乐对于花意谷对她的纵容,颇是不满。连带着说话的语气也充满了敌意。
这炸雷似地声音猛地在身旁炸开,清成吓得一哆嗦。
眼一瞥花意谷,他温和的眼睛正瞧着自己。
于是,慢慢地走过去。
摊开双手,掌中一朵粉嫩轻颤的桃花落在白如脂玉的掌心里,红白相间,清媚娇妍。
花意谷若有所思的目光也尽落于清成雪白的掌心里。
“我开始数了啊,单的是你,双的是我。”清成道狡狯地一笑。
花意谷嗯了一声:“你数吧。”
二、一二、一二。
如此这般数了一会,只剩下两瓣了,二、一。
结果,花意谷先弹。
“明明是一二,怎么变成了二一。”高常乐看着洒了一地的桃花,冲清成嚷嚷道。
“是你老眼昏花没看清呗。”清成没好气道。
“你。”高常乐伸出一根手指头,定定指着清成。
这时,花意谷站了起来,将琴抱进怀里,轻淡道:“走吧,我们可以出去了。”
清成咦了一声,带着疑问道:“难道不是在这里比嘛。”
高常乐将手收了回去,鄙夷道:“在这里,你让鬼来听啊。”
他还想再挖苦清成几句,花意谷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眼中含有警告的意味。他立即识趣地闭上了嘴,无奈作罢。
三人顺着原路走了回去。
先前只是门外满了人,现在是整个县衙里除了审案的公堂无人敢占据,墙上树上都挂满了人,伸着脖子张望。
为了公平起见。
公堂设了一道围障,将弹琴之人严严实实遮了。
花意谷的琴是上好的焦尾松木琴。
其音若幽珠击玉,古韵悠长。
他修长的手指一挑宫音,华美的乐章便潺潺流淌出来。
琴心如人,清艳绝伦。
一曲罢了,除了能听到远处几声鹧鸪声叫,当真是万簌俱寂,众人都是一副如痴如醉的表情。
花意谷从围障中走了出来后,清成准备走进去,擦肩而过的瞬间。
花意谷小声道:姑娘,很缺钱么。
清成知他已识破自己的身份,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当然。
花意谷但笑不语,这个女子,坦诚的让人措手不及。
清成的手抚在琴面上,挑起了第一根弦。
婉约处是江南烟雨残雪。
高旷处是高山流水。
空灵处是云卷云舒。
寂寥处是大漠孤月空对黄沙。
激昂处是金戈铁马万千豪情归一处。
……
意境之辽阔,胸怀之广垠。
经由这纤纤手指一拨一挑间,八千里风和云也为之改了颜色。
过了良久,花意谷才从气血翻腾中缓过神来。
“我输了,”他自嘲地一笑,“枉我自命琴仙,却实在是托大了,果然是天外有天,人外有山。”
清成刚想开口自谦一番。
花意谷清脆的话音便落入耳中:“给这位公子拿三千金来。”
他倒是干脆。
方才听了清成弹琴后,高常乐对她的印象大大地改观了,
闻弦音而度其人,此人胸怀坦荡,丘壑分明,又洒脱随性,实在是个值得人去敬佩的人。
花意谷他走到那把古琴面前,小心翼翼地抚着琴弦,琴身,像一个温柔的父亲,呵护着最心爱的孩子。
许久之后,他淡然一笑,放下琴,拉着清成一起走了出去。
刚走到门口,就有许多人围了上来。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个不停,问得最多的是,第二支曲子是不是县老爷弹的。
花意谷都一一耐心认真地回答,不怠慢任何一个前来询问的人。
清成在旁看着,登时明白了他为何在民间会有那么好的口碑了。
当大家从花意谷口中知道了那略胜一筹的曲子是清成所弹后,都有些意兴阑珊了。
还有赌曲赌输白又是唉声叹气,又是睡足顿胸的。
他们怎么也想不通,他们风华绝代的县老爷怎么就输给了这么一个平淡无奇的瘦小少年。
更有人说是花意谷与清成交情匪浅,碍不过面去,才故意让着清成的,并未曾使尽全力,才让她捡了个便宜而已。
清成火了,纤纤手指一扬,指着那群人吼道:既然你们这么不甘心,那么,谁上来再跟我比试比试。
众人被她突然迸发出的凌厉气势震慑住了。
说话的声音也变小了,你推推我,我扯扯你,就是没人敢再看清成。
看着县民们窘迫的表情,花意谷缓缓向前一步,作了个揖,含笑道:多谢乡亲父老们的厚爱。但,输了就是输了,花某也不是输不起的人,还请各位不要再难为公晰公子了。
他这话一出,那些刚开始还神情激动的县民们,情绪渐斩平静了下来。
一位约摸四五十岁的大婶极是会察言观色,又特别喜欢这位县老爷,隐约见面若瓷玉的花意谷面露难色,便扬声道:“你们这些人真是的,平日里听曲花了几个铜钱都心疼得跟什么似的,能絮叨上好几天,今个儿让你们不花钱白听了,还说三道四的,与其在这里折腾这位小公子,不如回家给自家田地翻翻土,兴许明年稻子就比几年多收几成。”
这分明是给清成解围了。
花意谷感谢地朝那位大婶一笑。
那位大婶冲他点点头。
第一个先告辞了,她走了后,人也陆陆续续散了。
等人都走光了,清成看着花意谷笑道:你人缘不错嘛,他们都很爱戴你呢。
花意谷含笑道:其实他们要的并不多,我只是能让他们觉得他们都很重要,仅此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其实做起来有多难,恐是旁人难以想象的。
彼时,高常乐捧着个黑漆托盘走了过来,里面整整齐齐码了三千金。
清成讶然道:花大哥你一个月俸禄多少啊。
窥一言而知其意。
花意谷仍笑道:公子放心,这些钱既非贪,也非抢,是我自己赚来的,光明正大的很。
清成自觉失言,本想着将话圆一圆。
花意谷却是知晓了她心里在想什么,自个儿说清楚了。
清成不再疑他,放心地收下了钱,连推让都不曾。
不是她脸皮厚,而是实在是山穷水尽了。
想到那个被她打晕暂时软禁着的真正的公晰公子也不知怎样了,心里一番焦急,便告辞离去了。
花意谷在她走后,收敛起了笑容。
冲高常乐道:放鸽子,就说她已到了西州地界。
作者有话要说:
☆、思念
清成忙不迭地回到了破庙,在门口坐着等她的皎皎见她回来了,赶紧站了起来,眼圈一红,一串泪珠子就要落下来。
皎皎的模样把清成吓坏了,她几步走到皎皎面前,急道:莫不是出了什么事么。
皎皎摇了摇头,不好意思道:我是见小姐回来了,太高兴了。
清成这才放下心,几何时,这小丫头对自己的依赖竟至如此。
接着问道:那个人怎么样了。
皎皎道:睡着了。
“什么。”清成真是佩服这个人,人被劫了,竟也能这般安然,倒要瞧瞧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抬脚便走了进去,皎皎温顺地跟在她身后。
一堆柔软的稻草堆上,铺陈开来一片清新的浅绿色。
男子呼吸均匀,一张纯净的娃娃脸安祥如婴儿,即使是闭着眼睛,那两道月牙形的墨线也仿似带着笑意。
公晰宜笑,人如其名。
清成望着那张嘟嘟粉俏的脸,真想上去捏两把,试试手感。
不过到底还是忍住了。
钱既然已经拿到手了,若是想避免麻烦,趁现在他睡得这么熟,丢下他,立马开溜,倒是个绝好的办法。
但,看看他纯净无瑕的一张脸,觉得这样做太不地道了,这样好的皮囊,自己看着都有些心动,何况别人,万一遇上了坏人,自己岂不是就是罪魁祸首,不成,不成。还是带上他一起上路吧,反正到蜀山去,西州也是必经之路。
便给了皎皎一些钱,让她到县上买一辆马车,并置办些干粮和衣服。
柔昭仪傻呆呆地嚷着也要去,被清成拦住了。
清成扶着她也坐在一堆稻草上,给她连讲了好几个故事,才哄得她睡着了。
自己也累得打了个呵欠,最近连着几番折腾,实在有些吃不消呢,遂身子一歪,也跟着睡去。
隐隐约约的梦里,有个男子,雪衣乌发,站在桃花树下,轻唤道:夭夭。
很温柔,很温柔。
秋意渐浓,凉夜微寒。
从殿外吹进来的风撩得委垂于地的幔帐离了地面,柔曼飘荡。
“王上,该用晚膳了。”李保担忧地提醒道。
自华昭仪走后,云怿几乎几天几夜都是只吃一碗碧梗饭了事。
“找到没有。”云怿坐在御案前,头埋在奏折里,问话简单直接。
“还没有。”李保小心翼翼地答。
“没有尸体,也找不到人,她莫不是人间蒸发了么。”云怿批奏章的手顿了顿,自言自语道。
又想了一会儿,摆手让殿里的人都退下。
人都走干净后。
云怿手指一扬,想要使用仙术唤出梦影来。
谁知,试了几次均不奏效。
他大惊之下,想起来,近段时间,好像梦影都没来过了。
又试着念了几个决,什么反应都没有。
最后,他拨下头上用来束冠的簪子,撸起袖子,一簪子扎了下去,殷红的鲜血顺着雪白的肌肤蜿蜒而下,鲜艳夺目。
“咣当”,一声,簪子颓然落到了光可鉴人的黑色云母石地面上。
他身子颓然一软,向后倾去,愕然了好一会儿后,嘴角缓缓绽开一抹浅笑:原来如此。
看来这九洲天下他是想甩也甩不掉了。
也罢,就做一回凡人,尝尝这世间喜、怒、妄、嗔。都是何种滋味吧。
随即,捡起地上的簪子,束好发冠,整理好仪容。
片刻,就又是那个斜睨天下,高贵泠峻的帝王了。
“李保,”他如云般轻逸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候在殿门外的李保赶紧推开门走了进去。
劈头一件黄澄澄的东西呈抛物状落入了他的怀里。
他眼疾手快地抓住,定在那里,遥望着坐在御案后那个含笑淡淡的男子。
“就有劳总管去趟驸马府吧。”黑色绣衮龙纹样的衣袍一闪,便隐入了侧面那还冗自前后晃动的珠帘内,只留了这一句话在殿内回荡。
李保抖开怀中那道黄帛。帛上的内容他是越来越吃惊,心道:这王上的心思比起从前不知多了多少个弯弯,若是以前的他,怎可能如此轻易地将一众老谋深算的狐狸老狼们玩弄于股掌之中,其心计手段不可深测。
好像,越来越觉得不是同一个人呢。
李保哆嗦了一下,他这种想法若然流露出来,脑袋可就不是自己的了。
于是,拂了拂额头,去驸马府宣旨去了。
丝缎似的夜空,缀满了泛着泠光的星子。
云怿躺在落满竹叶的林子里。
抬头一片广旷。
也只有在这寂静无人的夜晚,他才能真切地感知到那种噬骨的孤独。
她流着泪倔强地说:你杀了我的同伴和父母,那么请你也杀了我吧。
那样清泓纯澈的双眸因为目赌了他亲手将她的伙伴屠杀殆尽,而蒙上了混沌的恨色。
不知为何,那样的恨色轻易地戳进了他心底最柔软的部分,他很讨厌那样的眼神,就用自己的力量轻易地将它抹去了。
再也看不见了。
转而,是她的笑靥如花。
“你是神仙么。”她坐在开满桃花的枝桠上,晃着雪白的双足,撅着嘴笑眼朦胧地问他。
“为什么不让我下山,你这个混蛋,”她毫无畏惧地与他对视,眼中充满了挑衅。
他一怒之下,封了亶爰山,此后数百年间,那里连个虫子都不敢路过,只有他不时去看看她。虽然,她很不情愿他的到来,但慑于他的威势和仙阶,她也不敢不恭,那模样,如今想来也很可爱呢。
……
想着想着,就笑了。
一滴泪,顺着他的鬓角淌到了嘴里,咸咸的。
现在,他明白了为何夭夭执意要做凡人了。
夭夭,我想你了,你在那里呢
“我耳朵怎么这么烧,不会是生病了吧,”清成摸了摸耳朵,奇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