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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纳兰星辰 当前章节:145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0:09

“公子,到了。”

马车停稳后,清成掀帘而下。

谢过了车夫,便向宫门走去。

巍峨壮丽的高大宫墙在黑夜中将无数寻常灯火阻隔在外,它看起来是那么地高不可攀,泠漠无情。纵然如此,外面还是有许多人为了走进去,不惜兄弟相残,骨肉互搏。

这是个牢笼。

这是个牢笼。

清成每走一步,就沉重一分,她是有多么不想再走了。

到了宫门前。

还未等她掏出腰牌,那两扇黄铜铸造的宫门便向两边打展开了。

两个身着铠甲的侍卫架着一个娇小的身躯向外走来。

借着火把,清成看清了被架着的人竟是皎皎。

皎皎苍白的心形小脸上挂着不屈服的倔强,紧抿着嘴唇,不发出一点声音。

晚间,王上忙完政事后来竹意轩看她家娘娘,没见到人,就问去那里了,她当然不会说出主子的去向,来了个一问摇头三不知。王上大怒,差点没下令杀了竹意轩里所有人,不知当时宝怜是吓到了还是怎地,竟将主子偷溜出宫的事情全盘托出,一心护主的她怒极,不由分说,当着王上的面狠狠斥责了宝怜。

结果,就被盛怒之下的云怿当场下令拖出宫门斩首示众。

就正好让赶回来的清成给撞见了。

清成急走两步,阻在了那两个侍卫面前,皎皎乍然见到是她,憋在心里的委屈再也抑制不住,挣开两个侍卫,扑到清成怀里大哭起来。

清成一边安抚她,一边示出腰牌。报出自己身份。

两个侍卫彼此对望了一眼,不敢贸然做决定,就留下一个看着她们,一个回去禀报了。

约摸半个时辰后,那个侍卫回来了。

在外面守着的侍卫耳边嘀咕了几句。

便同时朝清成拱手道:娘娘,请跟我们去含章宫吧。

神色语气甚为恭敬。

清成瞪了他们一眼,恨他们刚才吓坏了皎皎。

一路上,皎皎都紧紧挨着清成,像一只可怜兮兮的小鹿,全没了刚才那股刚强坚定之色。

她笑着安抚道:皎皎,没事了,本宫以后不会再这样不管不顾地丢下你们了。

此刻,她觉得自己是有多么地自私。

“不,娘娘,那才是你想要的生活吧,不要因为我们这些不值钱的奴婢委屈了自己。”皎皎纯澈的双眸里昭昭然的真切关心让清成心头一暖。

竟无语凝噎。

到了含章宫前,意外地,云怿居然迎风站在那里,似是等待了很久。

看到清成走到了眼前,本欲露出的喜色被胸口窝着的火气生生拉了回去。

清成和皎皎向他屈膝行礼。

“既然娘娘都回来了,你也就无罪了,退下吧。”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决定了一个人的生与死。

皎皎谢了恩,一步三回头去看还跪在那里的清成。

心里祈祷着,娘娘千万要平平安安的。

站在台阶上的云怿挥手散去旁人,寂静星空下,只佘下他们两个人。云怿负手而立,仰头将目光抛入到无尽的夜色中,宽大的衣袖被风吹得左右飘摆。峻泠的侧脸被身后宫殿里透出的烛光一照,。

清成跪得腿酸麻难耐,硬是咬牙忍住了,半个求饶的字也不说。

夜凉如水,两人僵持了半响后。

云怿微叹口气,缓缓步下台阶。

走到清成面前,像学堂里的学生那样跪了下来,动作如行云流水般潇洒。他深深地望着清成,眸中尽是苦楚与懊悔。

清成见他如此,失色道:王上不可。

云怿恍若未闻,只看着她道:清成,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那声音有一丝的颤抖和惧怕。

那是害怕知道答案的畏惧吗?

清成心头一片震荡。

“王上,我,我想要留在你的身边。”她鬼使神差地说出了这句话,竟然没有丝毫的后悔。

是因为看到他难得的脆弱而于心不忍吗?她如是想。

云怿俊逸的面容慢慢舒展开来,眼睛一弯,猿臂一伸,将她圈进了怀里,清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搞懵了,脑子空白成一片,任由他抱着。

此时无声胜有声。

回到竹意轩后,清成还在想着夜空下云怿的那个拥抱,衣襟上还沾带着他身上的龙涎香,那么泠冰冰的一个人儿,怀抱倒还温暖,想到这儿,她脸上不由得浮上一抹甜蜜的笑意。

“娘娘,水烧好了,您可以沐浴了。”

清成嗯了一声,转过身去,见是宝怜,脸色一沉。

“你下去吧,让皎皎伺候就行,”

宝怜微行了个礼,平静道:好。

人却不动。

清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往后退了两步,厉声道:你还不出去。

宝怜向前迈出一步,笑得很甜很美:送走娘娘后,我就出去。

她手腕一翻,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已赫然拿在手中。

情知躲不过了,清成反而泠静了下来。

自嘲道:想不到我的命到头来居然要葬送在最信任的人手中。

宝怜哼了一声,不屑道:娘娘最信任的人恐怕是皎皎吧,我算什么。

“你不信也罢,临死前,我想知道你跟刘子怊是什么关系。”

清成不甘心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掉。

宝怜诧异地瞥了清成一眼,思索了会儿,明了道:难怪你不反抗,原来那天你也在。

清成不承认,也不否定,只定定地瞧着她。

宝怜莞尔一笑,坦然道:我喜欢他,所以,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这次呢。”清成问道。

“好吧,看在主仆一场的份上,就让你做个明白鬼。”

宝怜又向前一步,将匕首搁在清成雪白的颈子上。

笑得愈发纯真无邪。

……

“原来是这样”

清成说完这句话,释然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理解他,你动手吧。

清成的高雅从容让宝怜有些挫败。

“你不恨他吗?”宝怜疑惑道。

清成可笑地轻摇了遥头:无爱亦无恨。

“那你就更该死,”宝怜原本清纯可人的五官因着恨意扭结在了一起。

寒冰似的匕首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清成眼一闭,面前浮出云怿破冰而出的笑容。

她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猛地睁开眼,徒手抓住架在脖子上的刀刃,鲜血顺着手指缝不断落到地面上去。

宝怜未料到她突然反抗,一心想杀了清成的她力气比平时大了许多,她紧咬着牙齿,将匕首死命往清成身上按,清成被她逼得连连后退,佘光中,跳跃的烛光映进她的瞳仁中。

她佯装敌不过宝怜,往有烛台的方向退去。

越来越近了。

差不多够得着的时候,她抬起脚往宝怜的下盘踢去,在宝怜躲闪的缝隙里,她瞅准机会,一只手抵御,另一只手快速抓起烛台上的蜡烛,朝宝怜脸上摔去。

滚烫的蜡油灼得宝怜扔掉了匕首,双手捂脸,惨叫不已。

挣脱开宝怜的钳制后。她就向门口冲去。

谁料,竟被宝怜死死抱住了双腿,挣脱不得,她口中喃喃道:我跟你同归于尽。

狠毒、嫉妒、恼怒、阴戾,再配上她那张被烫得面目全非的脸,使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枉死的厉鬼,可怖得紧。

一星小火苗溅到她的身上,易燃的绢纱缎衣迅速成片烧了起来,她似是感觉不到疼痛,双目通红,死也不肯放过清成。

情急之下,清成扭过头去,劈头盖脸地打在她身上。

火势已经从宝怜身上蔓延开来,逐渐向周围扩散。。

清成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让宝怜有丝毫的动摇

脱了力的她。

绝望地半卧在地上,眼中蓄满了恐惧:她真的不想死。

火龙迅速从地上蔓延到了房梁上。

咔嚓一声响,一段焦黑的木椽“啪”地一声,从房梁上断成两截掉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桃花

走水了,走水了。

喧嚣的喊叫声打破了九凤皇城沉寂的夜色。

明灯华烛依次亮起。

正在睡梦中的云怿也被惊醒了,他不悦地起了身,掀开洒金云纹帐,朝外间守夜的小太监道:怎么回事,外面怎么这么吵。

小太监见他脸色甚是不悦。

许是年轻,禁不住吓,双膝一屈,跪倒在地上,结结巴巴道:启禀王,王上,听说是走,走,水了。

云怿“哦”了一声,随口道:那里走水了。

小太监头垂得更低了,“小的一直守在这里,并不知情。”

“你去看看怎么回事,”云怿轻声道。

一直以为云怿会发怒的小太监惊愕地抬起了头。

“还不快去。”云怿有些不耐烦了。

小太监不敢再耽搁半分,立刻站起来小跑着出去了。

不过片刻,他就折身回来了。

向云怿禀道:王上,不妨事的,是竹意轩那边烧……。

还未等他说完,云怿翻身下了床,连外衣都不穿,只着中衣焦急地跑了出去。

小太监忙拿了一件黑色袍子,跟在了云怿身后。

云怿心急火燎地跑到了竹意轩,出乎他意料的是,竟只有五门个宫女太监在忙着救火,其佘众人做袖手旁观状,一幅看热闹的心态,更有几个嫔妃站得远远得,指着那染红了半边天的火舌笑着议论着。

他狠狠瞪了一眼那几个妃嫔。

面带泠意地走过去、

妃嫔们见是王上来了,个个敛衽行礼,以最美的姿势,恰到好处地露出雪白颈子,不多不少的娇羞,深深浅浅的温柔媚笑,如一朵朵夜风中的晚香玉,格外撩人,,等待着人来采撷。

“很好笑么,那朕改天也在你们宫里放一把火,让合宫里的人去看笑话好不好。”

他话说得很慢很慢。

辩不出喜怒。

有个贼大胆的妃子抬起头来,格格笑道:王上惯会说笑的,谁不知道这竹意轩里住的那个极是讨人厌的,如今上天收了她,也算是去了这宫里的晦气。

“你叫什么名字。”云怿走到了她身前,眼睛微咪,龙章凤姿,气度典雅有威仪。

那妃子直觉云怿是对她来了兴致,愈发娇俏起来。“臣妾是瑶光殿的曲荷艳。”

脆生生的声音如同大珠小珠在玉盘里滚了一遭。

“荷者,莲也,莲,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本极是清净高洁之物,偏偏让一个艳字给托得极俗,不过倒也是人如其名。”

那妃子听了云怿这番话,雾里云中的,或裹或贬,让她猜不透这云怿到底是夸她呢,还是损她呢。

正自想间。

云怿腰身微弯,双手捏着她的下巴,满是笑意道:“朕身后这片火更加华艳,与你名字有几分通衬之处,朕就赐这片火给你如何。”

那妃子睁着懵懂的双眼,惊恐地看着他,扑通一声,双膝着地,哭求道:王上,臣妾错了,臣妾再也不敢了,您就饶了我吧。

凭她哭得梨花带雨,肝肠寸断,云怿不为所动,袖袍一挥。

立时,两个随身侍卫将她架了起来。

拖着她朝火屋里走去,她双脚乱踢乱蹬,试图挣脱开侍卫铁一般拎着她的双手,但,无济于事,当最后一缕凄厉的哭声消失在了上下跳蹿的火苗里时。

方才看笑话的几个妃嫔个个都想掏出丝帕去抹一把脸上的泠汗,却又都不敢,彼此心有灵犀地得出一个结论,往往当王上对你突如其来的温柔的时候,往往就是危险的开始。

“臣妾去提水灭火。”

不知是谁开了这么一个头,其它人也跟着附合起来。

云怿泠颜生笑道:怎么,死了人了,你们就都变得懂事了。

言罢,袖袍一甩,几步走到离火屋最近的地方,眼睛不错地盯着那冲天的火焰,任凭刚刚赶来的李保怎么劝,也不挪开半步,至今为直,救火的人也没从火堆里发现有人的痕迹,也不曾听见呼救声。

云怿脸色白了又黑,喜了又怒。

这火是别人放得么,蓄意谋杀。除了林家,必欲置她于死地外,他不做别想。

或者会不会是她自己放的,她一直以来都有逃离皇宫的心愿。借此来个金蝉脱蜕,自此逍遥世间不可再寻,也不是不可能。

他越想越觉得烦燥。

抓住一个满天汗水,已经跑了十来趟去往复提水救火的侍卫急道:“清成呢。”

那侍卫愣了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道:王上放心,至今还未曾从火堆里发现任何人的痕迹,想来是不会有事的。

李保也顺势道:是呀王上,没发现总比有发现令人安心,华昭仪福大命大,不会有事儿的,王上,这里风大儿,容易着凉,还是回宫等着罢。

宫里的人最是会见风使舵的,这会知晓了王上对清成如此看重,浑然都跟失忆似的忘了,她曾被连降八级,仍用了原先的品阶称呼。

云怿松开那个侍卫。

目光茫然地仰望着黑缎子一般的星空,隐隐约约地,那能把人吞噬进去的暗色中,浅浅浮出了清成昔日的音容笑貌,仿佛近在眼前,却又触手不及。

清成,你到底在那里。

一片遮天蔽日的树林里。

清成将烤得半熟的野兔子翻了个个儿,柔昭仪许是闻着特别香,扯着皎皎的衣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上面那半拉子烤得焦香松脆的兔肉。

皎皎轻拍了拍她的手,温柔道:娘,您再等等,一会就烤好了。

柔昭仪露出雪白一排牙齿,听话地到旁边捉草玩去了。

皎皎无奈地耸了耸肩,“娘还是跟个小孩子一样。”

“这样挺好,至少无忧无虑的不用想那么多。”清成将烤得熟透的兔子从竹枝上取了下来。

撕下一只肥美的兔腿招呼柔昭仪道:娘,可以吃了。

柔昭仪丢下手中的狗尾巴草,欢呼着跑了过来,抓着兔腿也顾不得烫嘴,狼吞虎咽起来。

清成忙身子挪了挪,挨到柔昭仪的身边,心疼道:娘,您慢点吃,别咽着了。

任凭外人怎么看,这都是一幅母慈女孝图。

安抚好柔昭仪后,清成又撕下另一只兔腿给皎皎,哪知,皎皎满脸泪水,愧疚道:娘娘,你对我们这么好,我却对不起你的紧。

清成拿兔腿的手滞了一下,苦笑道:“算了,你什么都不要说了,那种地方,人人都身不由已,何况你还是为寻母而来。我怪你什么呢,孝顺吗?这太可笑了,何况你救了我的命,又带我离开了那个地方,我顾清成锱珠必较,你对我好一分,我必然十倍奉还。”

她的眼睛坦荡磊落,浩瀚如海,是一望到底的湛澈之色。

任何湖泊大河在它面前都显得过于渺小。

皎皎的心结被这种浩然气韵冲荡得片甲不留。

这个人,是值得她誓死效忠的,无论将来如何的翻天覆地,她都不会改变此刻的决定的。

三人吃饱喝足后,皎皎和清成开始商量去那里。

最后达成一致,到山水秀丽,人杰地灵的蜀山。

为方便起见,清成和皎皎各置办了好几套男装。

又把鼠尾叶捣碎了,取出汁子,涂在脸上,颈上,手上。雪白的肤肌被这么一捯饬,就变成了微黑色。

走在大街上,看起来就像是常年劳作的庄稼人,毫不起眼。

一路走来,顺当得紧。

一路走来,盘缠也用得紧。

某日,清成骑在驴子上,思量着,如此这般下去,早晚有一天要露宿街头的,得想个法子才行。,

于是,跟皎皎商量,做什么可以赚钱。

皎皎极认真地思索了片刻,眼睛一亮道:沿途走来,发现这地儿猴子挺多,不如抓几只回来,玩杂耍,兴许能来钱。

清成满脸黑线道:那帮子野猴儿就是被你强迫抓来了,能听你的么。

皎皎挠了挠头,傻笑道:尽想着抓猴子了,没想那么周全。

清成掂了掂了腰中荷包的分量,眉尖微蹙。

“吃,吃,我要吃东西,饿。”柔昭仪孩子气地叫了起来。

清成对着她笑道:好吧,我们去吃东西。

她们现在到的地方,属于西州郡下的一个不大不小的县城。

名曰:桃花县。

只因此处,现任县令极爱桃花,便命百姓遍植此花,每到三月百花初艳时,浅粉轻红,绵延一县,美不胜收。时而久之,人人都只记得了:西州郡下桃花县,而那原先的名字,都被人给忘记了。

这些,都是清成托皎皎打听来的。

听过后,清成直扼腕来得真不是时候。

不然,定要瞧瞧那该是如何的良辰美景。

桃花县就是一座亭台楼阁无一不精细雕琢的精美木雕。

连吃饭的酒楼,都处处透出不俗的品味,那白石子铺底的小小荷塘,那疏密有致的几处竹影,那塔檐开方口的石制灯台,那匾额上用草书写的飘逸洒脱的“羡鱼”二字。

……

无一处不有清气,无一处不雅得令人不忍亵渎。

清成这会心绪烦乱,没心思去欣赏这些。

吃着饭的空隙里,也不忘竖着耳朵去听旁边两人的闲聊。

“什么,有人给咱们县老爷下战书了。”

“是呀,你没听说嘛,此人是来自蜀地数一数二的琴师。”

“那也未必能赢了县太爷去。”其中一个满脸的崇拜道。

“哼,你没听说过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嘛。”另一个不服气道。

“就算他琴技了得,可能比得过县老爷的过人风姿吗,这世上,没有一个人能比他更美了。”

另一个不服气的听他这么一说,笑道:那倒也是。

“不过,我还听说,如果这次能赢过县老爷者,可得两千金。”

他们两人说到这儿,清成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机会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比琴

熙熙攘攘的县衙门前,站满了看热闹的人。。

这场西州琴师与花意谷之间的较量,引得众人翘首以盼。

更多的是出于好奇,也是想一赌这西州琴师的风姿。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清成按约来到了县衙门口,由于过于平凡的外表,并没有人将她与西州琴师联系在一起。

她越过众人,看到县衙门口有个留八字胡的中年男子在东张西望。

便走上前去,微笑着拱手行礼道:在下西州公晰宜笑,有劳有位大哥在前面带个路吧。

留八字胡的男子是桃花县的师爷高常乐,他下上左右打量了一番清成后。

眉眼间流露出浓浓的鄙夷,心道:就这副尊容竟也敢给我家老爷下战书,实在是光着屁股上大街,自取其辱。

不仅是师爷,连带着看热闹的人在她报出名讳后,都或轻或重地吁了起来。

失望至极。

微黑的皮肤,瘦骨伶仃的身板,仿似一阵风吹来就倒了。

神采也不出众,唯一可圈可点的就是那双湛然清亮的眼睛。

望着你时,又真诚又纯善,又洒脱又率真。

清成也不甚在意,看着高常乐,又重复了遍道:有劳这位大哥在前面带个路吧。

高常乐翻了个白眼,拈着八字胡不满道:谁是你大哥,你可不要乱叫啊,本师爷才没有那么老。

清成温和地一笑,“那就有劳师爷在前面带个路吧。”

高常乐见她还是如此地谦逊有礼,改了几分颜色。

不泠不热道:走吧。

清成跟在他身后,始终保持着合乎时宜的温文尔雅。

心里却道:小子,来日

高常乐带着她穿廊踏径,左拐右绕的。

从外面看着,这县衙很是朴素。

进来后,才知道原来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越往前走,景色布局就越清雅起来,水流清溪也愈加迂回婉延。

小桥流水,古木红枫。

清风晨露,霜香竹翠。

她一边跟着高常乐走,一边想象着这个县太爷是不是也和他府上美景一样风采夺人。

也不知走了多久,原先的竹林流水红枫都不见了,突冗地冒出了许多大小各异的假山,高常乐领着她钻来钻去,移步换位倒好像是在某个周阵间行走。

清成心里郁闷,她不就想赚个一千金么,平白横出这么多花样来。

想到一千金,她一咬牙,忍一忍,很快就有钱了,就不用再在破庙里栖身了。

钻过最后一个假山后,眼前顿时豁然空旷起来。

清成被眼前的美丽震摄住了。

被四周小巧的山陵包围的山谷间,竟然开满了桃花。

柔柔的阳光带着晨曦的清新抚过这些粉白可爱的花瓣,流转着的晶莹的粉红色光泽,像起伏着的朦胧而透明的薄薄蝉纱,又像是谁弹出的曲调妍丽的弦音。而从桃林中流过的涓涓溪流,碧色涟漪上,落雪飘红铺开一层炫目夭艳。

溪边,一个身着雪衣,束玉冠的男子盘膝坐在一张古琴前。

看到清成后,静然笑道:既然你下了贴子,花某莫敢不从,在此等待多时。

满谷桃花尽失色。

清成望着眼前的男子,微微失神。

桃花太艳,他太清远,像天边的流岚,飘逸中偏偏携带了丽色殊绝。像月光下孤独开在湖面的红莲,宁静优雅,世间独艳。像皑皑白雪里的一树红梅,清傲古雅,如墨刻画。

男子对于清成眼中流露出的惊艳了然一笑。

瞥了一眼站在她身畔的高常乐。

高常乐会意,用手在清成眼前晃了几下。

待清成回过了神。

男子手搭在琴弦上,目光越过她的脸,看向她的背后。

讶然道:公晰兄,你的琴呢?

清成暗叫不好,只顾着将那人打晕捆包了。

却忘了带他的琴出来,这可如何是好。

思虑间,目光迅速滑到男子琴上,脱口道:县太爷,在下不才,出门忘带琴了,可否暂借你的琴一用。

男了微不可见地轻挑了挑眉,深深琢磨了一番清成。

笑道:好。

清成吊着的心放了下来,离那一千金又近了一步。

“那么,谁先来呢。”男子随意拨动了一根琴弦,看向清成。

清成眼珠一转,伸手摘了一朵桃花。

笑盈盈道:数花瓣,谁数到单瓣谁先来。

“你这是耍赖。”高常乐没好气道,想不到堂堂公晰家的九公子居然是这么无赖一人。明明是他先下的战书不是。

清成一努嘴,蹦出一串子话:“你这话听起来倒好像是对你家老爷的琴技很不自信嘛。不然,你家老爷都没说什么,你急什么急呀。”

高常乐指着她切齿道:“你这是强词夺理。”

清成充耳不闻,掂着花瓣对男子道:县老爷,我要听你说。

男子好脾气道:我,听你的。

清成心花怒放。

原先三分的把握现在高升到了七分。

“哦,还是就是,在下花意谷。莫再叫什么县老爷了,听着平白老了十岁。”

他,连皱眉反驳的样子都极是动人。

清成又是一惑。

干干笑道:那我叫你什么。

“意谷哥哥。”花意谷笑得纯稚静好。

清成呆了一呆,愣了一愣,动了动嘴唇,这“哥哥”二字太过暧昧,如何叫得出口,想了想,改了个折衷的称呼,意谷大哥。

她扬起唇角笑着的时候,洒脱随性,意气风发。

那张平凡的脸似乎也跟着秀异起来。

“喂,你想让我家老爷等到什么时候。”高常乐对于花意谷对她的纵容,颇是不满。连带着说话的语气也充满了敌意。

这炸雷似地声音猛地在身旁炸开,清成吓得一哆嗦。

眼一瞥花意谷,他温和的眼睛正瞧着自己。

于是,慢慢地走过去。

摊开双手,掌中一朵粉嫩轻颤的桃花落在白如脂玉的掌心里,红白相间,清媚娇妍。

花意谷若有所思的目光也尽落于清成雪白的掌心里。

“我开始数了啊,单的是你,双的是我。”清成道狡狯地一笑。

花意谷嗯了一声:“你数吧。”

二、一二、一二。

如此这般数了一会,只剩下两瓣了,二、一。

结果,花意谷先弹。

“明明是一二,怎么变成了二一。”高常乐看着洒了一地的桃花,冲清成嚷嚷道。

“是你老眼昏花没看清呗。”清成没好气道。

“你。”高常乐伸出一根手指头,定定指着清成。

这时,花意谷站了起来,将琴抱进怀里,轻淡道:“走吧,我们可以出去了。”

清成咦了一声,带着疑问道:“难道不是在这里比嘛。”

高常乐将手收了回去,鄙夷道:“在这里,你让鬼来听啊。”

他还想再挖苦清成几句,花意谷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眼中含有警告的意味。他立即识趣地闭上了嘴,无奈作罢。

三人顺着原路走了回去。

先前只是门外满了人,现在是整个县衙里除了审案的公堂无人敢占据,墙上树上都挂满了人,伸着脖子张望。

为了公平起见。

公堂设了一道围障,将弹琴之人严严实实遮了。

花意谷的琴是上好的焦尾松木琴。

其音若幽珠击玉,古韵悠长。

他修长的手指一挑宫音,华美的乐章便潺潺流淌出来。

琴心如人,清艳绝伦。

一曲罢了,除了能听到远处几声鹧鸪声叫,当真是万簌俱寂,众人都是一副如痴如醉的表情。

花意谷从围障中走了出来后,清成准备走进去,擦肩而过的瞬间。

花意谷小声道:姑娘,很缺钱么。

清成知他已识破自己的身份,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当然。

花意谷但笑不语,这个女子,坦诚的让人措手不及。

清成的手抚在琴面上,挑起了第一根弦。

婉约处是江南烟雨残雪。

高旷处是高山流水。

空灵处是云卷云舒。

寂寥处是大漠孤月空对黄沙。

激昂处是金戈铁马万千豪情归一处。

……

意境之辽阔,胸怀之广垠。

经由这纤纤手指一拨一挑间,八千里风和云也为之改了颜色。

过了良久,花意谷才从气血翻腾中缓过神来。

“我输了,”他自嘲地一笑,“枉我自命琴仙,却实在是托大了,果然是天外有天,人外有山。”

清成刚想开口自谦一番。

花意谷清脆的话音便落入耳中:“给这位公子拿三千金来。”

他倒是干脆。

方才听了清成弹琴后,高常乐对她的印象大大地改观了,

闻弦音而度其人,此人胸怀坦荡,丘壑分明,又洒脱随性,实在是个值得人去敬佩的人。

花意谷他走到那把古琴面前,小心翼翼地抚着琴弦,琴身,像一个温柔的父亲,呵护着最心爱的孩子。

许久之后,他淡然一笑,放下琴,拉着清成一起走了出去。

刚走到门口,就有许多人围了上来。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个不停,问得最多的是,第二支曲子是不是县老爷弹的。

花意谷都一一耐心认真地回答,不怠慢任何一个前来询问的人。

清成在旁看着,登时明白了他为何在民间会有那么好的口碑了。

当大家从花意谷口中知道了那略胜一筹的曲子是清成所弹后,都有些意兴阑珊了。

还有赌曲赌输白又是唉声叹气,又是睡足顿胸的。

他们怎么也想不通,他们风华绝代的县老爷怎么就输给了这么一个平淡无奇的瘦小少年。

更有人说是花意谷与清成交情匪浅,碍不过面去,才故意让着清成的,并未曾使尽全力,才让她捡了个便宜而已。

清成火了,纤纤手指一扬,指着那群人吼道:既然你们这么不甘心,那么,谁上来再跟我比试比试。

众人被她突然迸发出的凌厉气势震慑住了。

说话的声音也变小了,你推推我,我扯扯你,就是没人敢再看清成。

看着县民们窘迫的表情,花意谷缓缓向前一步,作了个揖,含笑道:多谢乡亲父老们的厚爱。但,输了就是输了,花某也不是输不起的人,还请各位不要再难为公晰公子了。

他这话一出,那些刚开始还神情激动的县民们,情绪渐斩平静了下来。

一位约摸四五十岁的大婶极是会察言观色,又特别喜欢这位县老爷,隐约见面若瓷玉的花意谷面露难色,便扬声道:“你们这些人真是的,平日里听曲花了几个铜钱都心疼得跟什么似的,能絮叨上好几天,今个儿让你们不花钱白听了,还说三道四的,与其在这里折腾这位小公子,不如回家给自家田地翻翻土,兴许明年稻子就比几年多收几成。”

这分明是给清成解围了。

花意谷感谢地朝那位大婶一笑。

那位大婶冲他点点头。

第一个先告辞了,她走了后,人也陆陆续续散了。

等人都走光了,清成看着花意谷笑道:你人缘不错嘛,他们都很爱戴你呢。

花意谷含笑道:其实他们要的并不多,我只是能让他们觉得他们都很重要,仅此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其实做起来有多难,恐是旁人难以想象的。

彼时,高常乐捧着个黑漆托盘走了过来,里面整整齐齐码了三千金。

清成讶然道:花大哥你一个月俸禄多少啊。

窥一言而知其意。

花意谷仍笑道:公子放心,这些钱既非贪,也非抢,是我自己赚来的,光明正大的很。

清成自觉失言,本想着将话圆一圆。

花意谷却是知晓了她心里在想什么,自个儿说清楚了。

清成不再疑他,放心地收下了钱,连推让都不曾。

不是她脸皮厚,而是实在是山穷水尽了。

想到那个被她打晕暂时软禁着的真正的公晰公子也不知怎样了,心里一番焦急,便告辞离去了。

花意谷在她走后,收敛起了笑容。

冲高常乐道:放鸽子,就说她已到了西州地界。

作者有话要说:  

☆、思念

清成忙不迭地回到了破庙,在门口坐着等她的皎皎见她回来了,赶紧站了起来,眼圈一红,一串泪珠子就要落下来。

皎皎的模样把清成吓坏了,她几步走到皎皎面前,急道:莫不是出了什么事么。

皎皎摇了摇头,不好意思道:我是见小姐回来了,太高兴了。

清成这才放下心,几何时,这小丫头对自己的依赖竟至如此。

接着问道:那个人怎么样了。

皎皎道:睡着了。

“什么。”清成真是佩服这个人,人被劫了,竟也能这般安然,倒要瞧瞧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抬脚便走了进去,皎皎温顺地跟在她身后。

一堆柔软的稻草堆上,铺陈开来一片清新的浅绿色。

男子呼吸均匀,一张纯净的娃娃脸安祥如婴儿,即使是闭着眼睛,那两道月牙形的墨线也仿似带着笑意。

公晰宜笑,人如其名。

清成望着那张嘟嘟粉俏的脸,真想上去捏两把,试试手感。

不过到底还是忍住了。

钱既然已经拿到手了,若是想避免麻烦,趁现在他睡得这么熟,丢下他,立马开溜,倒是个绝好的办法。

但,看看他纯净无瑕的一张脸,觉得这样做太不地道了,这样好的皮囊,自己看着都有些心动,何况别人,万一遇上了坏人,自己岂不是就是罪魁祸首,不成,不成。还是带上他一起上路吧,反正到蜀山去,西州也是必经之路。

便给了皎皎一些钱,让她到县上买一辆马车,并置办些干粮和衣服。

柔昭仪傻呆呆地嚷着也要去,被清成拦住了。

清成扶着她也坐在一堆稻草上,给她连讲了好几个故事,才哄得她睡着了。

自己也累得打了个呵欠,最近连着几番折腾,实在有些吃不消呢,遂身子一歪,也跟着睡去。

隐隐约约的梦里,有个男子,雪衣乌发,站在桃花树下,轻唤道:夭夭。

很温柔,很温柔。

秋意渐浓,凉夜微寒。

从殿外吹进来的风撩得委垂于地的幔帐离了地面,柔曼飘荡。

“王上,该用晚膳了。”李保担忧地提醒道。

自华昭仪走后,云怿几乎几天几夜都是只吃一碗碧梗饭了事。

“找到没有。”云怿坐在御案前,头埋在奏折里,问话简单直接。

“还没有。”李保小心翼翼地答。

“没有尸体,也找不到人,她莫不是人间蒸发了么。”云怿批奏章的手顿了顿,自言自语道。

又想了一会儿,摆手让殿里的人都退下。

人都走干净后。

云怿手指一扬,想要使用仙术唤出梦影来。

谁知,试了几次均不奏效。

他大惊之下,想起来,近段时间,好像梦影都没来过了。

又试着念了几个决,什么反应都没有。

最后,他拨下头上用来束冠的簪子,撸起袖子,一簪子扎了下去,殷红的鲜血顺着雪白的肌肤蜿蜒而下,鲜艳夺目。

“咣当”,一声,簪子颓然落到了光可鉴人的黑色云母石地面上。

他身子颓然一软,向后倾去,愕然了好一会儿后,嘴角缓缓绽开一抹浅笑:原来如此。

看来这九洲天下他是想甩也甩不掉了。

也罢,就做一回凡人,尝尝这世间喜、怒、妄、嗔。都是何种滋味吧。

随即,捡起地上的簪子,束好发冠,整理好仪容。

片刻,就又是那个斜睨天下,高贵泠峻的帝王了。

“李保,”他如云般轻逸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候在殿门外的李保赶紧推开门走了进去。

劈头一件黄澄澄的东西呈抛物状落入了他的怀里。

他眼疾手快地抓住,定在那里,遥望着坐在御案后那个含笑淡淡的男子。

“就有劳总管去趟驸马府吧。”黑色绣衮龙纹样的衣袍一闪,便隐入了侧面那还冗自前后晃动的珠帘内,只留了这一句话在殿内回荡。

李保抖开怀中那道黄帛。帛上的内容他是越来越吃惊,心道:这王上的心思比起从前不知多了多少个弯弯,若是以前的他,怎可能如此轻易地将一众老谋深算的狐狸老狼们玩弄于股掌之中,其心计手段不可深测。

好像,越来越觉得不是同一个人呢。

李保哆嗦了一下,他这种想法若然流露出来,脑袋可就不是自己的了。

于是,拂了拂额头,去驸马府宣旨去了。

丝缎似的夜空,缀满了泛着泠光的星子。

云怿躺在落满竹叶的林子里。

抬头一片广旷。

也只有在这寂静无人的夜晚,他才能真切地感知到那种噬骨的孤独。

她流着泪倔强地说:你杀了我的同伴和父母,那么请你也杀了我吧。

那样清泓纯澈的双眸因为目赌了他亲手将她的伙伴屠杀殆尽,而蒙上了混沌的恨色。

不知为何,那样的恨色轻易地戳进了他心底最柔软的部分,他很讨厌那样的眼神,就用自己的力量轻易地将它抹去了。

再也看不见了。

转而,是她的笑靥如花。

“你是神仙么。”她坐在开满桃花的枝桠上,晃着雪白的双足,撅着嘴笑眼朦胧地问他。

“为什么不让我下山,你这个混蛋,”她毫无畏惧地与他对视,眼中充满了挑衅。

他一怒之下,封了亶爰山,此后数百年间,那里连个虫子都不敢路过,只有他不时去看看她。虽然,她很不情愿他的到来,但慑于他的威势和仙阶,她也不敢不恭,那模样,如今想来也很可爱呢。

……

想着想着,就笑了。

一滴泪,顺着他的鬓角淌到了嘴里,咸咸的。

现在,他明白了为何夭夭执意要做凡人了。

夭夭,我想你了,你在那里呢

“我耳朵怎么这么烧,不会是生病了吧,”清成摸了摸耳朵,奇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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