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有人想你了,笨蛋。”公晰宜笑手拢在袖子里不屑道。
对于清成将他劫来当做赚钱的工具,他当真恼怒。
清成一个爆枣过去,泠笑道:做了人质还这么嚣张,你再敢说一句,当心我把你卖了。
公晰宜笑雪团似的脸刹时铁青一片,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理清成。
“我饿了,我要吃点心,”柔昭仪从马车的尾端凑了过琰,扯着她的衣袖,可怜兮兮地看着自己。
清成心下一软,拿过一个蓝花色的布包,从里面掏出一个纸包,拆开纸包,里面放了几块洁白香糯的白糖酥。
拿出一块给柔昭仪后,她又拈出一块,对公晰宜笑道:赶了这么久的路,你想必也饿了,吃一块吧。
公晰宜笑如一只骄傲的孔雀似地,脖子一仰,又是一哼。
清成咪着眼看着他,拿白糖酥的手在空中划过一个优美的孤度,糖酥便在公晰宜笑面前飞出了车外。
公晰宜笑如同受了辱一般,喝叫一声,身子朝清成压去,因为清成怕他醒来闹事,将他双手双脚都束了。
这一个不防,被他撞得身子向后一仰,躺倒在马车座榻上,公晰宜笑手脚不利索,牙齿却特别锋利,低下头狠狠在清成肩头咬了一口。
清成吃痛地大呼出声,惊动了在前面与车夫一起驾车的皎皎,皎皎回过头掀开布帘子一看,忙让车夫拉住缰绳,将马车停住。
马车停稳了,皎皎挑开帘子,见到马车内的情形时,急忙钻了进去,费了好大力气才拉开了伏在清成身上的公晰宜笑,柔昭仪却笑呵呵地在旁不住地拍掌叫好,让人哭笑不得。
皎皎扶着清成下了马车,走到一片隐蔽的树林子里。
见左右无人。
便帮着清成褪去了左肩的衣服,雪白如玉的肌肤乍然触及到泠风,伤口一阵绞痛,清成不由得轻呼出声。皎皎往那处一看,但见浑圆肩头上,整整齐齐排着五个深深的牙齿印,还往外冒着血丝。
皎皎咬牙心疼道:这厮也太狠了点。
清成拿绢布拭了拭血迹,也为方才的轻率举动后悔不已。
想不到是那样一个自尊心极强的少年。
“你干什么,快把缰绳还给我,”
林子外响起车夫慌张至极的声音,接着,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了。
清成迅速拉上自己的衣服,和皎皎对视一眼,就往林子外跑去。
出了林子,就看到原先停马车的地方,地上躺了一个人。
皎皎大叫了一声“娘,”就冲了过去。
清成也跟着跑过去。
却见车夫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圆睁着眼睛望着天,倒似中了迷药一般。
皎皎抓住清成的袖子,带着哭音道:我娘还在马车上,我娘还在马车上呀。
清成心思如电,方才公晰宜笑那一咬恐是预先就计划好的,只是早晚的问题,而利用这个空隙脱身,做得又这样迅速利落,这小子的行事风格与他外表还真是大相径庭。
“他既是西州名门贵族公子,又是著名琴师,那就好找。”清成泠静道。
皎皎不放心道:那我娘会不会有危险呢。
望着皎皎担忧的目光,清成将脸扭到一旁,关于这个问题,她着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她也不敢确定这公晰宜笑是个什么样的人。
皎皎见她半天不言语,知她是不愿意口是心非地骗她。
便道:那我们就去西州吧。
清成一只搭在她的肩头,坚定道:相信我。
皎皎想也未想地点了点头,对于她来说,清成早已成为了她精神上的寄托和依赖。
一处茶铺里,刘纇优雅地提起茶壶,将茶水注入杯子中。
慢慢地品尝。
鬼无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的身后。
刘纇咽下一口茶,道:找得怎么样了。
鬼无摇了摇头,“一点线索都没有。”
刘纇放下茶杯,轻击着案几,清成虽算不得倾国倾城,但也是容光绝代,清丽若仙。如此,便不可能不引起人的一点注意,而他这一路行来,竟无寻着她半丝踪迹。
是她太会隐藏了,还是。
有一种可能。
刘纇笑了笑,易容了。
可是,又一个问题是,天下之大,她能去哪里呢?
想到这儿,他的眉尖不由得往中间挤了挤。
王上给他的一道谕旨就是:若是找不到顾清成,他就也别回梦泽了。
君命不可违。
他轻转着那个精巧的白瓷杯子,眼中一片了然,分明是调虎离山嘛。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云怿的洞察力是超乎寻常的,朝中那么多人,他偏偏就与他扛上了。每每朝议时,望着他似笑非笑的眼神,其实早已窥清了他隐藏的极深的几乎被温文如玉的表象化去的野心。
被他人这么轻易地戳破心思,着实不太好受。
不过,来日方长,他有的是耐心,暂时的输赢大可不必太过于计较。
“鬼无,上穷碧落也要把她找出来。”刘纇志得必得。
向来无波无绪的鬼无也微感诧异,他家主子今日何以情绪起伏如此之大,倒是从未见过的。
但他是个忠心的仆人,懂得不该知道的就自动忽略掉。
“是。”
他的声音总是如鬼魅般轻薄苍白,不带任何感情。
“我们先到西州去拜访一下公晰老先生吧。”
他并不担心清成,以她的聪明自保是绰绰有佘的,是以,他想借着这个机会去看看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作者有话要说:
☆、西州
西州地处大阙西南一隅,西临沧兰江,南接蜀山。
风光灵秀,人杰地灵。
也是仕族大家的聚集地。
清成和皎皎这一路走来,着实吃了不少苦头,好不容易比琴得来的钱因为放在马车里没来得及拿出来,随身带的钱又很快用光了,无奈之下讨起了饭,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后来,沿途中,她们经常会遇到目不识丁的乡下妇孺找人代写书信的,经过几次的观察后,清成也支起个摊子,替人代写书信,她字写得赏心悦目,钱又收得少。所以,生意格外地好。
用这些钱换置了衣服后,她将容貌又恢复到从前的模样,还做男装扮相。
本是公候家的千金小姐,自小精养,琴棋书画自然是颇通。
尤其是琴,因着自小就非常喜爱,就比别的更多下了些功夫。但自从太师府出事后,她就极少再碰了。那日,与花意谷比琴之后,竟然发现不曾生疏。
于是,她就到青楼酒馆里偶然串个场子,因为弹得好,也都不曾少给钱,甚至有客人私下里也会赠予些。
时而久之,那被公晰宜笑无意带走的三千金竟也赚回了一半有佘。
不知不觉两人就到了西州。
由于公晰家是当地百年望族,所以,许多人都是很熟悉的,找起来也并不费什么事。
清成和皎皎去踩了好几次点。
西候府门禁森严,墙高庭深,周围都有训练有素士兵守着。不是那么容易混进去的,就是个送菜的,居然也要搜过身后,才给放行。
这个时候,清成突然想起了有几面之缘的董燕然,她曾听人提过,这董家也是西州大仕族。
既然都是出了名的仕族,想必彼此间都有来往。
但不知那董燕然可曾回来了。
抱着试试看的想法。
她又打听到了董家的府第在那里。
客栈里,清成手负于身后在房间里不停地踱来踱去。
思来想去,她脑中灵光一闪,以驸马府的名义下贴子,有可能会更快地见到董燕然。
想到这儿,她莞尔一笑道:“皎皎,到街上去买把扇子来,记住,要白面的。”
一直随在她身侧的皎皎眨巴着眼睛困惑道:姑娘,这都深秋了,好端端地要扇子作甚。
清成也不多做解释,只道:“你想见你娘吗?”
皎皎瞳孔一张,再不问多佘的了,推开房门蹭蹭地下楼了。
很快,皎皎按着她的吩咐将扇子买了回来。
清成拿过扇子,微微一笑,提起笔,用水墨在扇面上勾勒出浅淡的荷花,又在右下方题了几句诗。
等晾干了,清成带着皎皎就去了董府。
与公晰家世代军功卓然不同,董家是一典型的书香门第。
宅子也仿着江南人家的园林样式建的,门前种柳,柳前有溪,粉墙黛瓦,乌木门扉,极为雅致清静。
清成上得前去,拉起铜环扣了几下。
不多时,就有一个面白无须的人来给她们开了门。
那人上下打量了番清成,但见他雪衣乌发,气质清越,风姿秀异,笑容谦谦。连带着后面跟着的书僮也是清秀可人,脸上的表情登时变得很不自然起来。
清成朝皎皎一努嘴,皎皎便拿着那柄扇子上前去,含笑道:我们是董公子的朋友,有要事找他,有劳先生去通传一个吧。
那人接过扇子,瞅了瞅,面带难色道:不是我不愿意去,只是,我家老爷有令,以后凡是来找少爷的的男子,一律都赶走。
清成自是晓得他的意思,咳了两声,仍带笑道:你去问问你家老爷,驸马也不例外吗?
那人闻言,惊讶至极。
早听说过驸马爷风仪若仙,如玉琢成。
今见这位,倒与传闻中的颇有几分神仙,当下也不敢直接拒绝了,略带歉意地让清成稍等片刻,拿着扇子进去了。
那人走了后,皎皎担忧道:“这样行不行啊。”
清成看着她道:“他家老爷总不敢怀疑公主的丈夫与他家儿子有染吧,怎么着也关乎着王家体……。”
她话还未说完,方才那来开门的人又回来了,脸上挂满了笑容,恭敬道:我家少爷有请。
清成双手一拱,“劳烦先生了。”
那人摆摆手道:这是应该的,公子请随我来吧。
边说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见到董燕然的时候,他正在廊下逗鸟儿玩。
听到廊上传来脚步声后,他回头一看,见是清成,脸上并不曾因见到的人不是驸马爷而有异样。
“孝叔,你退下吧。”清清淡淡声音一如他本人。
被叫孝叔人朝他行了个微礼,便走了。
董燕然的目光这才落到清成身上去,似笑非笑道:“胆敢冒充驸马爷,你胆子不小啊。”
清成踱步到他身边,微笑道:公子既知我不是他本人,为何还与我见面。
一片红透的枫叶轻软地从枝头坠下,随着风,落到董燕然的肩头,他伸头一夹,红枫被固定在了他的两指之间,惨白与血红,于他清淡气韵之中,绽放着别样的诡异妖娆。
他眼中带着玩味儿答道:“没别的,我就是想看看谁这么有胆儿,竟不想是你。”他最后一个字,尾音拖得很长,带了意味深长的意思。
清成笑道:“现在你看到了。”
“你叫顾清成吧。”董燕然盯着她的眼睛里存了一丝莫名的东西,像是嫉妒。
清成略略一惊,咦,他怎会知道她的名字。
看她满脸困惑,董燕然又道:”梦泽之人谁不知道,当年王上就是为了得到太师之女,才雷厉风行地以谋逆之罪抄封了太师府,逼死了太师。最终抱得美人归,并力排众议,册为华昭仪。”
“我说得没错吧,昭仪娘娘。”董燕然话中微含讥讽。
清成听罢,苦笑了一下。
“你说得都是事实,不过,我只是其中一个原因而已。历来权力更迭,哪有不死人的,何况是位高权重的太师,自是首当其冲。”
董燕然讶然道:“你不恨那个人吗?”
清成双眼炯亮。豁达道:“原先恨,后来就不了,因为我爹爹真正的死因跟他没关系。做为一国之君,他比旁人承受得要多得多,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也要做,他也很辛苦。”
“想不到顾姑娘是如此通达之人。”董燕然赞赏之佘,也颇觉自愧不如。
清成一笑,“董公子,入门即客,我都站了这么长时间了,连口茶都舍不得吗?”
董燕然一拍脑门抱歉道:“是我的不是,说着说着就怠慢了姑娘。”
说罢,袖袍一拂,将人让到了屋里去。
清成坐定后,就有小厮端了茶水上来。
她先抿了口茶润润唇,尔后,开口见山道:实不相瞒,这次来拜访公子,实是有事相求。
董燕然哦了一声道:说来听听。
清成便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与他说了一番,只略过了柔昭仪是先帝之妃这个事情。
在旁听着的董燕然越听笑意愈浓,以至最后,连含着的茶水都喷了出来。
他还真没想到,向来孤高和寡的公晰家七公子竟然被人劫来赚钱了,当真是好笑之极。
清成说完了,见董燕然笑得不成样子,心下不悦。但毕竟是来求人的,少不是忍着。
董燕然笑够了,才道:这个事儿,其实也不难办,俯耳过来。
清成听话地凑了过去。
听他在耳旁如此那般地说了一通后。
眉眼俱带笑意地拍了他肩膀下道:想不到你小子看着斯斯文文的,想不到一肚子坏水儿。
董燕然翻了个白眼,“我这还不是都为了你好么。”
清成也奇怪,“你为什么要这样帮我。”
董燕然却只笑不语,高深莫测。
再说那公晰宜笑使计驾着马车逃走后,发现那老妇人也被他给带走了,这让他郁闷无比。
毕竟是个大活人,要他下狠手,了结了她,他也做不到。
扔下她吧,她脑子不好使,到了外面,恐怕也活不长。
想来想去,就带回了家。
反正公晰家也不缺一个人的口粮。
再说,那两人丢了这妇人,也必会寻来,到时候他一定会好好地整治整治那俩儿贼胆包天的家伙。
下了马车后,又意外地发现座榻之下居然藏了两包银子,足有三千金。
他心里又舒坦了一点。
什么叫报应,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在家休养了一段时间后,这日,他正在房中沐浴,有下人在门外报道:公子,有位自称子怊的人前来拜见。
他一听子怊两个字,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忙道:快请进来。
言罢,伸手一捞衣架上的衣服,披在了身上。
下人将刘子怊带到了公晰宜笑住的傲尘阁。
奉上了好茶,然后道:公子一会儿就出来。
刘纇点了点头,挥手让他下去了,独个儿在那里等。
这傲尘阁与他的泌绿小筑倒有几分相似,并不喜用奢丽繁华的用具,简单古雅,素净宽敞。
与主人的心性十分符合。
须臾,公晰宜笑只披着一件薄衫从内室走了出来,显然是刚沐浴过,头发还往下滴着水珠,白嫩嫩的脸因着刚刚被热气匍匐过,白里透着红,如同一个初熟的苹果,水润得让人想咬上一口。
见到刘子怊,他拱手行礼笑道:驸马爷别来无恙啊。
刘纇淡笑道:自是无恙,你近来可好。
公晰宜笑征了下,眉间隐有怒气。
等他坐下来后,刘纇疑道:发生了什么事。
公晰宜笑端起桌子上的茶,轻抿了一口,才恨恨道:本少爷前些日子被人劫道儿了。
刘纇听了此话差点没当场笑出声来,也不知是谁这般不长眼睛,连锱珠必较的公晰家七公子都敢劫。
“知是何人所为吗?”刘纇问道。
公晰宜笑放下茶杯,眉头一紧,可惜道:就是查不到人,所以,我才犯愁。
“不过,”他话锋一转,接着道:“他们的娘亲在我手中,必会寻来,我就坐在这里守株侍兔即可。”
他这话刚一说完,门外飘来一声轻笑,“宜笑,哥哥来看你了。”
公晰宜笑闻言,心头一喜,忙迎了出去。
董燕然笑吟吟地站在阶下,后面还跟了两个风姿过人的随从,公晰宜笑心道:这小子真是越来越有眼光了,如今交的好朋友都如此出众。
笑着将他领进了屋子里,左右一瞅,刘子怊不见了。
公晰宜笑纳闷道:他去那里了。
便叫了下人来问,只说不知。
董燕然随口道:公晰兄莫不是还有其它朋友也在。
公晰宜笑脱口而出:嗯,驸马爷刘子怊也来了。
乍然听到子怊之名,董燕然和清成几乎是同时出声道:他在那里。
公晰宜笑吓了一跳,颤着音道:你们都认识他。
董燕然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上次去梦泽见过一回,是个神仙一样的人物。”
公晰宜笑将目光撒在清成身上,“你呢?”
清成这会儿才惊觉自己失言了,干干笑了两下道:仰慕而已。
公晰宜笑又上下左右打量了番清成,这个人,他怎么就那么熟悉呢。
清成感觉到公晰宜笑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看,朗然笑道:不瞒公子说,我就是那个桃花县的假琴师。
公晰宜笑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后,一把抓住清成的衣领凶狠道:你还敢光明正大从我家正门走进来,看爷爷我今天不削了你的皮。
说着,手就掐住了清成的脖子。
董燕然和皎皎一看不好了,急忙上前去拉公晰宜笑。
皎皎也很是不明白,她家姑娘怎么就这么直接了当。
被掐着的清成则是一脸的淡定,不疾不徐道:“看公子这架势,今儿个无论如何了是不肯善罢甘休的了。”
公晰宜笑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咬着牙道:“那是自然。”
清成轻叹了口气,,目光里隐隐含着怜悯之意。
气得公晰宜笑吼道:“你叹什么气。”
清成全身放松下来,任由他提着,笑道:“无他,也就是找了几个说书的,如果我今天不回去,公晰公子的事迹就会传遍这西州城,就算你凭家族势力杀了他们,可大家都已知道了你不会武功,还被劫过,我就真不信这公晰家能护佑你一辈子。”
“你,你。”
公晰宜笑被人抓住了软肋,直气得说不出话来。
手微微松开了清成。
“开个条件吧。”公晰宜笑压下心头的火气,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
清成整了整衣襟。
正色道:“我要我娘,还有我的三千金。”
公晰宜笑不可思议地望着清成,不确定道:“就是这样。”
清成一字一顿道:就是这样。
作者有话要说:
☆、故人
公晰宜笑微有些动容,思索了片刻,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瞪着眼睛道:“不行。”
清成回瞪过去,“那我就让他们将你的事情公诸于世。”
公晰宜笑泠哼了声,“你敢让我没面子,我就让你娘没命在。”
他们两人筹码相当,他为何要怕她。
清成气结,火道:那你想要怎样。
公晰宜笑往椅子上一坐,不怀好意地瞅了瞅清成,“我要你在府上伺候我一年,伺候得大爷舒服了,你提出的任何条件我都可以答应。”
清成正待一口回绝他,话到嘴边,生生咽了回去。
皎皎气得指着笑得很是邪恶的公晰宜笑骂道:“堂堂公晰家的公子,居然这么不要脸。”
一室寂静。
公晰宜笑长这么大还从未被人这么骂过,哪受了这等气。
当即站起来,走到皎皎跟前,扬手要打。
一直在悠闲品茶的董燕然惊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挡在皎皎身前,按住公晰宜笑的肩膀撑着笑道:兄弟,有话好说,不要动手。
皎皎被他凶神恶煞般的模样吓得哇一声哭出声来。
清成将她拽到身后护了,看着公晰宜笑嘲道:“公晰公子就这点能耐了吗?”
“哼,”公晰宜笑一拂袖子道:“你劫了本大爷的道儿,让本大爷受了不少苦,本大爷今日这点要求也不过分吧,公子不要太蛮不讲理了。别忘了,这西州半个城都是我公晰家的地盘,公子可要为自己的以后好好想想啊。”
他这话虽然带了威胁,但也不无道理。
劫人在先,说到底也是她理亏,清成涩然一笑,罢了,不过一年而已。
门外青天白日下,一个黑色的身影从房顶上跃了下来。
往门口一站,像一座巍峨的山峰,令人不可高攀。
那般肃泠的面容,淡漠的神情,赫然便是孤独剑客邹扬。
清成心里一喜,有他在,没有什么事是办不成的。
莫名其妙的安全感,油然而生。
只见他迈着大步走进屋子里后,左右扫视了一圈,缓缓踱到公晰宜笑面前,泠道:“方才可是你说要我家大小姐伺候你一年么。”
公晰宜笑被他周身浓烈的杀气泠气逼得话也说不棱正了,“是,是又,怎样。”
“很好,”他向来这般言简。
话音刚落,紧跟着就是一溜华丽丽的白色剑花,忽上忽下翻转开来。
公晰宜笑被剑光迫得连连后退。
“砰”
房中一座花鸟插屏被他撞倒在地,身子也跟着裁倒在屏风上面。
邹扬嘴角牵起一抹极轻的笑意,反手握剑,剑尖点向公晰宜笑的脖颈。
公晰宜笑被剑抵着,半分动弹不得。
一张娃娃脸惊怒不定。
“你放不放人,”邹扬道。
“不放,”被激怒的公晰宜笑倒也有几分骨气。
脸一扬,一副悉随尊便的表情。
邹扬看他一眼,剑锋缓缓下移,到了他两档之间,停住了。
“你信不信我让你做太监。”
邹扬说得很正经,星点的玩儿味也无。
公晰宜笑这才感觉到害怕了。
“休伤我儿。”
随着一声大喝。
一个鹤发童颜的穿绣金紫袍的老头走了起来,眉目跟公晰宜笑有七成相似。
他一抖胡子,拱手道:敢问这位壮士,我儿到底何处得罪了你,让你欲下此等毒手。
邹扬扭过头,见门外已然站了几队排列整齐,满弓扛枪,一触待发的兵卒。
便提着公晰宜笑的领子将他拎了起来,漠然道:他没得罪我,但得罪了我家大小姐,这比得罪我更严重。
公晰恒深重敏利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定在了清成身上。
“你说得可是她。”公晰看着清成问邹扬。
邹扬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待他回答,清成一步跨到公晰恒面前,拱手礼道:“民女成青拜见候爷。”
笑盈水眸,彬彬有礼。
莹玉塑成的一般。
公晰恒抚着花白的胡子哈哈一笑,“难怪我家笑儿为你这般煞费苦心了,你这样的人儿,就是老夫见了,也甚是喜欢。”
清成额头划出三道黑线,这,老头,分明是误会了。
调整了下情绪,继续道:“候爷,我简单点说吧,就是我娘现今在您府上,她脑子不好使,离不得人,还请候爷下令,让七公子放了我娘罢,那三千金我也不要了,全当是赔罪了。”
公晰恒听完后,胡子一翘,几步走到公晰宜笑面前,指着他,恨铁不成钢道:“你这个小子,都快当你娘的人了你也看得上,你是不是要气死老夫啊。”
不止是清成,连一旁焦急观望的董燕然也不禁抹了把汗。
公晰宜笑一脸无辜地看着自己的老爹,当真无语,这话要是传出去,让他以后怎么做人嘛。
邹扬更是脸上肌肉抽搐,心道:原来传闻中战功赫赫的西州候竟是这德性。
公晰恒见邹扬分了神,眼底露出一丝诡诈,宽大的袖子里翻出一柄精致异常的短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直击邹扬要害,又快又准又狠。
邹扬毕竟是此中高手,急忙松开公晰宜笑,轻巧地一侧身子,避了过去。
公晰恒不待他有喘气之空,一剑紧跟着一剑,令得邹扬步步后退,五、六步之后,俨然与公晰宜笑拉开了距离。
老头儿见爱子已经没有危险了。
回过头来,冲外面道:“都给本候拿下,一个也不许放过。”
声音浑厚而令人不可抗拒。
眼看外面的人就要冲进来了,清成拉着皎皎快速聚到邹扬身边,她相信,他会有法子突围的。
果然,他没有令她失望,他从怀中掏出几个黑球,往外面一掷,又在屋里砸了一个。
浓重的黑色烟雾呛得人眼泪直流,等到烟雾都散尽时,邹扬三人早已不知去向。
公晰恒却似无事儿人般,抚着胡须,朝公晰宜笑道:“放心,你媳妇跑不了多远的。”
公晰宜笑抹了把脸上的黑灰,咬牙道:“就是全天下没有女人了,我也不要她做我老婆。”
“成青,”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此人跟他梁子结大了。
夜幕下。
一个山洞里,邹扬、清成、皎皎三人围着一堆篝火取暖,火上面架着一只野鸡,烤得半熟。
邹扬拨了拨树枝,将烤鸡翻了个儿。
皎皎将头埋进膝盖间,默不作声,清成知她是为她娘的事儿担心。便用手轻抚她单薄的背部,以示安慰。
皎皎抬起头,眼角还隐有未干的泪痕。
看她柔弱可怜见儿的,清成的心一揪,若不是她做事瞻前不顾后的,也不会弄到如此田地。
不断跳跃的红色火苗映着她白瓷似的鹅蛋脸宠,犹似沾了刚化开的胭脂,明艳妩媚。
惑得取烤鸡的邹扬一征。
“你脸怎么红了。”皎皎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邹扬,满满得都是问号。
邹扬手一抖,那鸡就往地上落去。
还好他手快,在即将沾到泥土之时,又稳稳地回过了他手中。
他撕下一只肥美的鸡腿递给了清成,又撕下一个给了皎皎。
自己吃鸡架。
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仿佛刚才皎皎说得只是一句梦话。
清成吃了半个后,再无心吃了,眼睛盯着火堆,脑中想着柔昭仪。
“你不必担心,有人会出头的。”邹扬将啃完的鸡架随手一扔,一脸肯定道。
皎皎听罢也不吃了,追问道:“邹大哥,你此话当真。”
“那这个出头的人是谁呀?”清成很好奇。
邹扬定定地看着清成,“这个人你还是不知道的好,对你有好处。”
清成还要再问,邹扬已然站了起来,走到山洞外面去了。
这个问题他不想回答。
清成甚是无奈,与皎皎猜了半天,也没个头绪,困意袭来,两人扑灭了火堆,找了个平坦的地儿,合衣而眠。
第二天清晨,也不知是第几缕阳光照进山洞的时候。
清成睁开了眼睛。
伸了个懒腰,叫醒了皎皎,互相理了理鬓发。
一切都妥当后,二人走出了山洞。
洞口一片树叶上,放着两个竹筒并几个果子,因怕沾了灰尘,上面也同样盖了一层树叶。
皎皎蹲下身去,拿起那些东西,甜笑道:“想不到邹大哥练武之人,竟还如此心细如发。”
清成心下感动,举目望去,满目黄绿青红,却不见邹扬的身影。
便与皎皎一起在洞口坐下,等邹扬回来。
昨天来的时候天黑没看清此处,现在一见,眼前山峦起伏,深秋叶色多姿,色彩斑斓,几泓清泉沿着山脉走势蜿蜒而行,松树柏树还是一如既往地苍翠,沾着露水的草木棵棵水灵清馨。
真个是:松风吹茵露,翠湿香袅袅。
一派心旷神怡。
没多久,邹扬提着剑从树林里走了出来。
看到她们,淡笑道:“你们醒了。”
清成嗯了一声,从地上站起来,笑道:“邹大哥,我们谈谈吧。”
邹扬将剑放回身后的剑鞘内,道:“好。”
清成回头道:、“皎皎,我很快就回来。”
皎皎眼一弯,乖巧道:“那我就在这里等小姐好了。”
说罢,与邹扬一起朝一处山崖边走去。
山里的风拂到人脸上,微微发凉。
走到山崖边,邹扬停住了,回身对清成道:“大小姐,是想问我柔昭仪的事么。”
清成疑惑道:“你也知道柔昭仪这个人。”
邹扬坦言道:“她的儿子是我师弟,所以我自然是知道的。”
清成心中震荡无比,许多的细节末枝串连在一起,令她想到了一个人。
她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根树枝,划出一个字来。
问邹扬道:“你说得是这个人吧。”
邹扬低头看着那个字不语。
清成盯着字苦笑了一下,扔掉手中树枝。
“他知道么。”
邹扬想了想道:“师傅从来都没告诉过他,应该是不知道的。”
清成想问你是如何得知的,但转而一想,这是人家师门的事情,自己一个外人着实没有必要知道。
便换了个话题道:“你当日既已走了,今日为何还要回来。”
邹扬手一摊,无所谓道:“想回来就回来了,没有理由。”
清成头一歪,呵呵笑道:“如果我偏要知道呢。”
邹扬被她这含嗔带笑的模样整得有些窘迫,手握成拳头,目光散向别处,就是不去看清成。
清成泄气般地叹了口气,这个人真是死板,逗两下都不行。
便不与他开玩笑了,既是那个人,她就放心了,柔昭仪是决记不会有任何闪失的了。
“大小姐,你以后有打算。”邹扬忽然道。
清成双手负于身后,又往崖边走了走,望着崖下飞掠而过的山云,轻声道:“我好累,找个地方休息休息吧。”
她的声音如同一缕抓不住的晚风,带着深深的倦意隐入黑暗之中,再也寻不见了。
邹扬直直看着那抹清瘦的背影,孤独倔强,柔韧纤弱,让人忍不住想一拥入怀,好好呵护。
他晃了晃头,甩去脑中一闪而过的想法。
问道:“大小姐,你想好去那里了吗?”
清成回过头,笑如桃夭般流灿。
“蜀山。”
作者有话要说:
☆、栖身
西州候府内。
公晰宜笑伏身于床上。
一口一口喝下待女舀到嘴边的粥。
自那日摔了腰部后,他就一直疼痛至今,至少三天未曾下庆了。在这三天里,他把邹扬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心里暗暗发誓,总有一天,他会雪此之辱的。
粥喝完了,他又一头扎进软枕里,再约周公。
听得门外有人道:“驸马爷您来了。”
他的那点磕睡顿时就没了影儿,朝外道:“子怊,快进来。”
说话间,帘子被人挑开了,刘子怊走了进来。
风神清俊,姿仪玉美。
身后白色的披风更显得他高雅空灵。
那喂饭的待女浑然忘记了所在何处,只一双美目盯着刘纇看。
连他解下了披风,也不知道伸手去接了。
刘纇轻笑了下,将披风放到衣架上。
公晰宜笑见此情形,伸手一拍那待女背部,稍用了力,待女吃痛,醒转了过来,两颊潮红,忙起身对刘纇行礼道:“奴婢紫玉见过驸马爷。”
刘纇温柔地一笑,笑道:“你先出去吧,我有话对你家公子说。”
那待女低眉顺眼,益发乖巧,声音也甜美许多:“那奴婢告退了。”
言罢,将碗勺收拾好走了。
公晰宜笑看着刘纇笑道:“多日不见,出落得越发水灵了,瞧我待女刚才那模样,魂儿都快被你勾去了。”
刘纇淡淡道:“不要取笑我了,我有正经事问你。”
公晰宜笑见他如此严肃。
敛了笑意道:“什么事?”
刘纇深湛的眸中涌上来一抹慈软,“他们要的那个老妇人现在何处。”
公晰宜笑睁大了眼睛诧异道:“你问这个干吗?”转而,他仿似明白了什么,嘻笑道:“想不到驸马竟对……”
不待他臆想完,刘纇打断道:“你想到那里去了,只是我跟那个邹扬也有些过节,顺便也关心一下。”
“哦,原来是这样。”公晰宜笑满脸的失望。“她嘛,好得很,我公晰家再不济,她不会去为难一个老婆婆。”
“那就好,我想也是。”刘纇放心道。
他要问的问完了,看着现在整日躺在床上,行动极为不便的公晰宜笑,关心道:“你的伤势怎么样了。”
公晰宜笑嘴一撇,“你还知道我有伤在身啊,能得到你的问候,真是不容易啊。”
刘酹听他话里话外都是对自己的怨怼,好笑道:“你我生死之交,我以为那些个虚话原不用用在你我之间,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以后多说说便是。”
公晰宜笑半边脸贴着软枕,瞅着刘纇道:“你敢。”
刘纇脸一僵,叹口气道:“你们三个是普天下最让我没辙的人儿。
公晰宜笑一听此话来了劲,好奇道:“不用说,其中一个是我,那两个是谁。
刘纇笑了笑,站起身来,“你好好养伤吧,我还有些事要办,不能在此多留,今日便告辞了。”
公晰宜笑知他不会无缘无故来西州,也不作挽留,只道:“你一切小心。”
刘纇道了句,多谢,便匆匆离开了。
九月中旬的蜀山,就像开在碧蓝天空下一朵浓艳娇丽的秋海棠。
高大巍峨的山脉,是蜀山天然的屏障。
隔绝了外界一切的喧嚣与繁杂。
其郡内,飞瀑流泉,茂竹修林,红枫青松,错落有致,幽静绚丽,风光旖旎。
那些星点一样散落于各处的房屋楼宇,处处透着令人向往的悠闲安逸。婀娜娉婷,颜如舜华的女子满目皆是。
茶馆酒楼,金铺青楼。鳞此栉比。
精而小,小而华。华而繁,繁则盛。
是清成对蜀山第一眼印象。
果然是个极好的地方。
而她思量着,首先得有个地方落脚才行,而且是完完全全属于她个人的地方。
她摸了摸腰间的的荷包,希望能找到一个价格便宜的屋子先安身,再图以后。
这般想着,便与邹扬、皎皎逛了大半个蜀山郡,结果事与愿违,她身上的那些钱只够买一间屋子。
三个人,一间屋,显然是不成的。
找得累了,三个人寻了一处茶馆,临窗而坐。
也不知为何,上茶时,他们的那茶壶足足比别人的胖了一圈。
清成指着那茶壶对小二道:“弄错了,这不是我们的茶,我们没要这么大的。”
小二堆着笑道:“没错,就是您的,您看这牌子上写着呢。”
小二边说边拿着号子牌在清成眼前溜了一溜。
号子跟茶壶也对得上。
清成暗道:自己记性真是越来越不好了,方才自个儿点的,都能转瞬就忘了。
挥挥手让小二去了。
与皎皎一边喝茶,一边商量在何处安身的事情。
两人讨论来,讨论去,也没个所以然来,归根结底,银子忒少。
始终一言不发的邹扬在喝完第五碗茶后,悠悠道:“不瞒大小姐说,我在蜀山有一处桩子,尚可住人。”
“你怎么不早说啊。”清成吼道。
邹扬淡定道:“因为你从来没问过我呀。”
清成无语地瞥了邹扬一眼,桌子下面那双腿因为走了太多的路,已经在发颤了。
出了茶馆,清成和皎皎跟在邹扬身后,随他走了约摸一个时辰左右,便到了他说的庄子前。
厚重的铁门,高耸的围墙。
上面挂着的锁都已经锈迹斑驳了,显然是许多年都未曾有人入住过了。
邹扬提剑劈开了那道锁。
推开门道:“里面有点脏乱,大小姐就将就将就吧。”
清成轻声嗯了一声,摸了摸荷包,再去掉刚刚喝茶的钱,她是不想将就也不行了。
走到了里面,情况并不如想象中的那么槽糕。
也有亭台楼阁,也有曲觞流水。
若是收拾一番,当真也算雅致。
可今日她累得实在不行了,勉强撑着上垂下坠的眼皮道:“我累死了,先睡了,你们随意吧。”
说罢,一个人走到小花园里,躺在一块天然的大石头上,不一会儿,就沉入甜睡之中。
邹扬拉住也想找地儿去休息的皎皎道:“你不能走,得跟我一起清扫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