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眼睛弯成一条缝,听话道:“好、”
竖日,清成醒来的时候,竟发现自已不是在石头上,而是躺在床上,心内大为惊异。
深秋微凉的阳光洒进屋子里,将婆娑的树影印在地上,随着风,左右摇曳。屋里的家什用具齐全,是成套的黄花梨桌椅案几,雕镂精细,古色古香。窗台上的美人瓢里插着几支新鲜的木芙蓉,墙上挂着弓箭刀剑等兵器,想必这里以前住着一位男子。
清成下了床,趿上鞋子,绕过围屏。
外室放着的各式兵器更是数不胜数,一张宽约一丈的榻上,放着一张白色的虎皮,清成走上前去,抚了抚,虽经了年月,颜色有些发黄了,但摸上去仍然光滑柔软,触感极好。
她可以想象的到,这里曾经的主人,该是何等的豪迈张扬,意气风发。
思量了番,回想起这一年多来发生的事儿,激荡起伏得竟似在人间轮回了几遭。
她伸手穿过照进来的阳光,看着那些飘浮在光线之中的微小尘埃,露出一个久违的舒心的微笑,这样温暖的感觉就算不会很持久,她也会努力抓住,用心去感受。
忽然间,喉中涌上来一股腥甜,热热的暖流淌到了嘴边,她一张嘴,吐出一口鲜血,不由得大惊失色,年少吐血,大多不保。她征傻了般坐在榻上,又哭又笑,颇有此身非我身之感。
那怕她再坚韧,再心有比干多一窍,在强大的命运面前,也是微不足道的,弱小如蚁蝼。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胡思乱想了一通,慨叹之佘,也不免有了些人生苦短的无奈。
“小姐,你醒了吗”随着敲门声,皎皎的话音也传入她耳中。
她从榻上站起来,低头见雪衣之上点点红艳,皱了皱眉,也不作声。皎皎又连唤了几声,见屋内无人回应,便离去了。
待得门外安静下来,清成开始在屋里翻箱倒柜起来,搜寻了片刻,在一个红木箱子里翻出一件黑色精绣暗纹的箭袍窄衣,迅速换上后,虽略大了些,倒也合身。
又将身上那身衣服藏好,这才敢走出去。
她站在回廊上举目一望,昨夜还是凌乱不堪的院落,此时入眼端得是整齐爽洁。
红霰锁露,菊影绰绰,碧水深幽,天高云淡。
她走到院中一口大缸前,伏身观望,冰镜般的水面上映出她稍显尖削的容颜,一双晶澈的眼睛又圆又大,男式的发髻,黑色的衣衫,原本的柔婉如画已被清朗坚强所取代,倒更添了神采飞扬,顾盼生辉。
这许久的未以女装示人,她都快忘了自己还是一个女人了。
自嘲地笑了笑,这样也挺好。
“小姐,你醒了。”皎皎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过头,只见邹扬和皎皎并肩而立,邹扬脸上还带着未擦干的细密汗珠,一把玄光明耀的剑还握在手中。
“你,”邹扬看着清成,神色古怪。
清成微笑道:“邹大哥,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邹扬目光侧向别处,道:“没有。”
“小姐,”皎皎走近她,拉着她的袖子,看看邹扬,欲言又止。
邹扬识趣地提着剑走了。
等看不见人了。
清成问道:“可是我们所佘之钱不多了。”
皎皎咬着唇不说话。
清成轻拍了拍她肩膀道:“我自有办法,你毋须忧心。”
她想了想,又道:“邹大哥这里固然好,但也决不是长久之计,一切还得靠我们自己。”
“小姐的意思是我们以后迟早要离开这里是吗?”皎皎话里隐隐有些失落。
清成带着玩味儿道:“怎么,皎皎舍不得这里吗?那我去跟邹大哥说说,我走了以后,让你留下来做他媳妇儿可好。”
一番话说得皎皎脸涨得通红,白润的脸面就要泌出血来。
她也不去反驳清成的话,倒似是默认了。
清成奇道:“皎皎,你这是怎么了。”
皎皎缓了缓,嗔怪道:“小姐是越发地会取笑人了,没多大意思。”
清成朗声笑道:“皎皎长大了呢。”
青泌静雅的竹林里,刘纇依竹而立,一身白色的广袖长衣飘逸微拂。他的嘴边衔着片竹叶,嘴往内一抿,一串好听的竹音在竹林里曼曼荡开。
不一会儿,一个身着淡紫色宫装蒙着镂花轻纱的女子逶逦而至,她的步伐轻盈曼妙,一步一步步步生莲,竟像是在跳一支好看的舞,清艳绝美的教人移不开眼去。
在这个女子到了眼前后,竹音也随着她的止步而停滞。
刘纇温笑道:“要辛苦你了。”
那女子盈盈拜倒,莹灿流雪似的双眸婉婉转转低敛下去。
娇柔道:“主上有何吩咐。”
——
簌簌秋风平地起,卷起地上的竹叶。
有些许打着旋儿围着刘纇转圈。
纤尘不染的白衣恣意在风中舞动。
他嘴角始终带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
你,总有一天,会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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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书生
月光洒入金碧流彩的含章宫内。
梁上壁间雕刻的各色龙凤神兽图腾被金光四溢的明灿烛光一笼,仿似跃然而出,水晶琉璃宫灯折射出七彩色泽,用青金玉、玳瑁、孔雀石装饰的御阶华美得像是铺陈着的繁丽蜀锦。
云怿闲闲坐在龙榻之上,手中捧着一封刚从西州送过来的密函,他逐字逐句地看下去,看得很认真,好似要把通篇的每一个字都牢牢地刻在心里。
许久之后,他拿着那封信,走下御阶。取下一盏琉璃灯上的罩子,将那封信丢了进去,很快,那封信就在跳跃的烛光里化成了一小摊灰烬,他重新将罩子罩上。
在旁伺候的李保低着头,心里默念,他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看不到。
“李保,研磨。”云怿脸上浮出一丝微冰的笑意。
人都到了西州,还这么不老实,一只手还牢牢操控着帝都。想要决胜千里之外么,只怕你没这个机会了。
“王上,墨好了。”李保道。
云怿嗯了声,重新步上御阶,走到案子前站定,取过黄帛,行云流水般写下一道谕旨。
待帛上墨迹干透,云怿将它交到李保手中,随口问道:“太师多久没来朝议了。”
李保脑子快速一转,答道:“迄今已有两个月零三天了。”
“哦,他这病病得可真久啊,也罢。”
他侧眼看了下李保,吩咐道:“你去太师府,让太师到蜀山去宣这道旨。”
李保不解道:“为何偏偏是太师。”
云怿眸中气象万千,微光纵横,“朕,自有道理。”
李保不敢再多问,忙揣着圣旨退了。
云怿侧躺在金星紫檀榻上,玄色织锦纹宝相花的长袍直垂到地面上去,束发的金丝冠上缀了丙颗大小一致的南珠,在满殿明辉闪烁的烛光宝光映衬下,益发的温润。
他一只手随意放在榻上,一只手支着腮。
高贵典雅如神抵。
眼中不可琢磨的泠意深如万丈暗渊。
只需对上一眼,便会被它无情地吞噬掉。
殿外,好月明皎,清凉温柔。
可叹,殿中之人此时无福消受这分外的宁静了。
寒露将至,晨曦中的蜀山雾渐渐多了起来。
一早起来,眼前就是白茫茫的一片。
邹府的小花园里。
邹扬和清成相对而立,邹扬将剑式先演练了一遍,然后让清成跟着学。
清成提剑,摆开架势,将方才邹扬教得尽数挥了出来。
看着她轻灵如燕,优美旋转的身姿。
真如这套剑法的名字孤雪般清泠傲然。
最后一式“月下踏雪”将完,她步子转换得越发快捷。
邹扬不得不感叹她的聪慧,短短半个月,她就将这套防身的剑法使得炉火纯青,娴熟无比,自保是绰绰有佘的了。
“哎哟”一声,清成身子歪斜着往地上扑去,邹扬反应奇快,身子如闪电般掠了过去,伸手将她扶住。
“大小姐你没事吧。”邹扬紧张道。
清成挣开他的怀抱,嘿嘿笑道:“无妨,就是脚滑了下。”
她葡萄似黑紫光耀的眼珠子转了转,用剑尖挑起地上被剑风削落的树叶,粲然一笑,“邹大哥,武功到了臻界,是不是真的可以落叶飞花皆可伤人。”
邹扬眉毛一挑,道:“能达到这种境界的人,凤毛麟角,但我知道一个。”
清成眸光清淡,心中清明一片。
“大哥,蜀山的歌坊多吗?”
她漫不经心地问。
邹扬侧眼去看她,白玉凝脂的桃心脸泛着浅浅的红晕,像一瓣初开的桃花,莹透媚雅。
他凝思想了一会儿,道:“蜀山茶楼很多,青楼也很多,就是没有歌坊。”
“那有没有卖艺不卖身的青楼。”清成听他这样一说,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邹扬孤疑地看着她,缓缓道:“大小姐,在下虽然不才,但赚的钱尚可维持家用。”
他言下之意,是我还养得起你。
看来他是误会了。
清成心道:“邹扬肃泠古板,有些事跟他说了,他也未必能理解,还是自己去找找吧。”
便呵呵一笑道:“大哥,我是与你说笑的,莫要当真。”
邹扬心里不信,却也不再说什么了。
两人并肩回到前院。
洗漱过后。
清成留了张字条,悄悄溜了出去。
这蜀山不如梦泽宏伟繁华,也不如西州四四方方的整齐。
它看起来就像绣娘在绢布上一针一线勾挑出来的鱼儿戏莲图,明朗的绿,秀艳的红,活活泼泼,分分明明。
依山而建的风格迥异的房屋,或依竹而修,或临水而立,或众花捧月似的,生动有趣,别有风韵。
清成走在蜀山的大街上,看了几家茶馆青楼,均不如意。
百般聊赖之际,漫无目的地随意乱逛起来。
刚经过一家打铁铺。
身后便传来了争执声。
“琴都是好琴,若不是生意不好,我也不会卖的,你听听这音色。”
铮然一声轻捻,如滴珠乍落,尾韵幽长。
“确是好琴,只是老先生,这价定得实在是太高了,可不可以再松宽松宽。”
“不行。”卖琴之人断然拒绝。
清成向后倒退了数步。循着声音找了过去。
一家不起眼的茶馆前,一位老者面前摆了数张古琴。
而一位锦衣华缨的年轻公子在那里看琴。
看着背影,有些眼熟啊。
清成走上前去,仔细一看,竟是花意谷。
不由得喜道:“花县令,你怎地也来蜀山了。”
花意谷见是她,同样也很欢喜,作了一揖,含笑道:“左右县上无甚事,我便出来走走。可巧竟在这儿遇上了你。”
他丝毫不提上次她假冒公晰宜笑之事,倒似原本来跟他比琴的就是她而已。
清成自也自觉地忽略掉那段事轶了。
“你们两个到底买不买,不买别站在这里妨碍我做生意。”老者没好气儿道.
呵,这老头年纪大了,脾气也大。
清成天生倔气,你让我走,我偏就来磨缠着你。
于是,头一低,居高临下地看着老者笑咪咪道:“老伯,你是爱琴之人么。“
那老者头一扬,瞪着清成道:“爱又如何,不爱又如何。”
清成道:“若是爱琴,如何将这些万金难求之琴当街叫卖,平白地糟蹋它们。”
“这是我的事情,与你何干。”老者暴燥地打断了她。
站起身来,就要撵她走。
一柄折扇横在了清成和老者之间。
“这些琴,连同你身后的茶馆我一并买下了。”声音低沉温文。
清成吸了口气,看着眼前这个貌不惊人,身着葛布麻衣的书生,真没从他身上看出半点他就是个金主的印鉴,说出的话听来真真地财大气粗。
老者一愣,沉着脸道:“我改变主意了,现在琴不卖了。”
清成觉得这老头真是莫名其妙,不由得讽道:“方才嫌人家钱少。你不卖,现在有人出得起价了,你又故作矫情,若是真清高,就不该让这些稀世珍品出现在这里。”
老者被她这般连讽带训地抢白一番,面上挂不住,哼了一声,去收拾琴摊,铁定了心是不卖了。
书生淡淡瞥了眼清成,上前阻止老者:“老伯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他把收拾好的琴扛在了肩上,举步欲走。
书生在他身后,胸有成竹道:“若是我以《幽兰遗音》来换呢?”
清成心里咯噔一下,这《幽兰遗音》传闻是天下第一圣人所作曲谱,精妙绝伦,恍如天音。但年久失传,原谱早已不知流落何处,难道在他手中。
佘光一瞥花意谷,他也同样流露出浓重的兴趣。
要说爱琴痴琴,他论第二,无人敢称第一罢。
那老者闻听,果然停下了脚步,扭过头,颤着声音道:“你此话当真。”
书生笑了笑,“自然不诓你。”
老者不确定道:“我要先看看曲谱。”
书生利落道:“好,请随我来。”
老者和书生一前一后地离开后,花意谷满脸的怅然若失。
“花县令也很想要那本《幽兰遗音》吧。”清成道。
花意谷默然了一会,点头道:“是又如何。”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j□j,想开点吧。”
清成洒脱道。
花意谷叹道:“若是像从前一样不知道它的存在,我或可不会在意,但今日却知世间真有此谱,偏又求之不得,深以为憾。”
清成征了征,也叹道:“花县令真是个痴人。”
花意谷淡而一笑,“今日难得如此巧遇,我请你喝茶吧。”
清成爽朗道:“我也正有此意。”
晚上回到家,皎皎已经备好了饭菜,和邹扬坐在那里等她一起吃。
清成坐下后,不好意思道:“以后不要等我了,我不回来,你们就自己吃罢。”
邹扬道:“那怎么可以。”
清成见他神色固执,便拿起竹筷夹菜下饭。
下玉阶,步兰庭。
中天一轮弯月柔静皎洁,
月光洒在清成身上,淡淡绰绰,韵致薄凉。
她在庭中踱来踱去,满脑子都是白天见到的那个书生。
的确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但那张脸太虚浮,气质太高雅。
如此的不协调,像是将猪头移到凤凰身上去,怎么看都不太对劲。
他到底是谁呢?
“大小姐,有心事吗?”邹扬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子她身后。
清成停下了脚步,回头冲他一笑,“在想一个很奇怪的事情。”
“哦,什么事情,说来听听。”邹扬嘴角噙着一丝笑,饶有兴致。
清成比划道:“当你看到一只凤凰长着一颗猪头,你有什么感觉。”
“这个问题,的确奇怪,不过,也好解释。”邹扬笑意更浓了。
“哦,你说说看,”清成拉着邹扬一起坐在草地上。
邹扬道:“凤凰就是凤凰,就算是换了个头,它的尊贵风华也是改变不了的,就比如一个人,就算是换了张脸,骨子里独有的气质是无论如何也藏不住的。”
清成听罢,思索了会儿,恍然道:“想必是易容术了。”
邹扬咦了声,道:“大小姐是不是今天遇到什么奇怪的人了。”
清成轻嗯了声,闭上眼睛,仰躺在草地上。
邹扬观她神情,默默地走了。
清香的草木之气萦绕在周身,这样看天上的星星格外明亮。
清成微侧了头,空落落的。
同样的天空,同样的星辰。
他也在看吗?
作者有话要说:
☆、醉酒
云怿负手立于竹意轩前。
一泻清幽,一泓流水,星辰数点。
簌簌秋风吹得满轩竹叶猎猎作响。
白霜滴露尚薄。
自清成不知所踪之后,他几乎每天都会来这里。
将一身的清寂都散在这安静无人的竹意轩里。
“王上,您可以不立后,但不能后宫无妃啊。”
“还请陛下为大阙的千秋社稷着想。”
“王上,就算是杀了臣,臣也要反对。”
今早,当他提出要遣散宫中所有妃嫔时,遭到了朝臣们的一致反对。
其中反应最激烈的莫过于工部尚书徐正直,不惜以头触柱,当场死谏。平常看他寡言少语,一副置身事外明哲保身的姿态,一旦触及到皇家之事,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出头。
是个绝对的忠臣。
而以户部尚书严从仕为首的那帮人,则是百般地奉迎,巴不得他如此。
太师一派,则作壁上观。最近,他也老实很多。
这个朝延,是得搅一搅才有趣。
这般想着,他嘴角浮出一丝泠意,以后有得玩儿了。
蜀山,沧兰江上,灯火辉煌,玉树流光。
成排雕刻精美的画舫一字排开停在岸边,舞曼脂香,靡靡丝竹,薄绡轻纱,笑语喃音旖旎妩媚。
江风一过,香飘十里。
而江心一座二层楼高的画船孤零零地仵在那里,船里面的烛光穿过窗槅洒落到江面上去,被江水一卷,扬起一片波光。
船前面的甲板上,摆着一个黄花梨的小案几,有两个人相对而坐,一个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一个不怒自威,高深莫测。
“王上派我来宣旨的意图想必你比我更清楚。”林望远开门见山道。
刘纇笑如煦风,“习惯了太师的九曲十八弯,像现在这般干脆地摆明心思让我看,倒真让我受宠若惊。”
林望远哈哈一笑,“此一时彼一时也,跟聪明人不需要那些唬弄人的套路。”
刘纇端起白玉壶将太师已然空了的杯子里斟满了酒。
笑道:“他是君,我是臣,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温若美玉,话里颇有认命的自嘲。
林望远嘴唇抽了抽,眼里锐光如骤,“别人不知道你的身份,我却是知晓的,老夫留着你,为的就是今天。”
刘纇端起翡翠杯子抿了一口酒,再放下时,杯子就成了两半。
林望远盯着刘纇失色道:“你怎么会。”
刘纇脸上的笑容消失的无影无踪,眸中泠意寒芒刺向林望远,“你知道又如何,难不成你知道了我就会被你挟制吗?”
到底是浸淫谋术多年之人,他很快镇定了下来,望着刘纇道:“刘子怊你可要想清楚了,你苦心经营这么些年,若是因为谋杀朝中重臣而被诛,当真不值得。”
刘纇淡淡一笑,“ 的确不好办呢。”
林望远刚松了口气。
却听刘纇又道:“所以,我在这壶梨花白中放了点可以让我放心的东西。”
林望远脊背发凉,涔涔泠汗如同淋了雨般直往下落。
他一脚踹开几案,将刘纇提了起来。
切齿道:“你好大胆。”
刘纇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向下轻轻一拉,只听咔嚓一声,林望远一声惨呼跌到地上滚了起来,他的目光也变得呆滞涣散起来。
“公子,都死了。”随着这柔柔的一声,一个紫衣女子拨开珠帘,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刘纇回头软软一笑,“很好。”
复又转过头,慢慢走到林望远身边。
弯腰在他身上搜寻了一会儿后,从他怀中掏出一块黄帛。
展开来,可以供人临摹的字在眼前铺开。
无关紧要的吩咐,看不出有什么别的意思在里面。
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顺手将它丢进紫衣女子的怀中,道:“你看看。”
紫衣女子同样瞅了半天,柔声道:“我听闻这世上有一种墨,浸了水后方可见字,不如试试。”
刘纇二话不说,拉着她进了船舱。
紫衣女子找来一个铜盆,在盆中放满了水。然后,将黄帛放了进去,许久没有出现特别的异象。
刘纇将它取了出来,看着水面上的映烛光,他心思一动,取过一盏灯台,将黄帛放在蜡烛上烤。
待得水干得差不多了,黄帛上的墨迹渐渐地褪去,这少一笔,那儿少一横,合起来就是:太师异心不死,早生逆心反骨,逾制代朕行权。
刘纇看罢,将那道黄帛紧紧攅在手里,向来温雅的他此时心里别有一番滋味。
闹了半天,原本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这道王上亲自下的旨意,宫中必有备份。
而宫里存档的恐怕就是现下他手上的这份。
太师对云怿早已不满,只是他非常地隐忍,没让云怿抓住把柄,奈何不了他。这次,他独独让太师纡尊降贵来宣旨,他就觉得奇怪,太师又说出那番话,就算为保全自己,他也定不会让他囫囵着回去。
若是他今天没有发现这道旨意的另一个意思。
那么,杀太师,有谋杀朝中重臣之嫌。
不杀太师,就是对王上不忠,就是欺君。
借刀杀人,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好心思,好手段。
自己的身份,他云怿心里也必是跟明镜一样的,不然,也不会有太师宣旨这一出了。
太师这次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活了。
“公子,你没事吧。”紫衣女子见他满脸忿愤之色,不由得关切道。
刘纇的思绪被她的柔声细语打断,恍了恍神,他手一挥道:“外面那个人,你瞧着死透了,就扔江里吧。”
没有任何的怜悯,没有任何的感情。
紫衣女子应着去了。
不一会儿,传来扑通一声重物落水的声音。
刘纇缓了一口气,站在船舱中央,暗暗道:“开始了。”
紫衣女子回来后,向他使了个眼神,表示一切妥当。
刘纇微点了下头,道:“我最近想清闲清闲,如无要事,就不要来找我了。”
紫衣女子大着胆子道:“那,清成小姐的事。”
听她提到清成,刘纇一扫先前的不快,含着温柔道:“她么,我自有主张。”
清成在蜀山转了几日,那份赚钱的心也就渐渐死掉了。
她去青楼,人家用奇怪的眼看她两眼后说:“公子,这种地方不卖身卖什么。”
有一次,竟有人与她商量:“我们这里也有做小相公的,公子这样好相貌倒别浪费了,可以考虑考虑。”
她当时夺路而逃,吓得不轻。
去茶馆酒楼,无一例外,都被轰了出来。
她就纳闷了,自己就是想弹个琴,赚个小钱,昨就那么难呢。
当她心不甘情不愿地对邹扬说:“以后恐怕要让你养我了.”
邹扬一口应承了下来,一点也不知道鼓励鼓励她。
烦燥之下,便去找花意谷喝闷酒。
两人挑了蜀山菜做得极好的留仙楼,依然选了清成一向喜爱的靠窗的位置。
花意谷似乎偏爱白衣,从见他的第一面到现在,他每次都是纤尘不染的雪衣,衬他清艳的容颜,看起来舒服极了。
二人坐定后,清成便蹙着眉对花意谷大倒苦水。
花意谷只静静地听着,脸上不时露出笑意。
酒端上来后。
清成一杯接一杯不停地喝,很快脸上显现出酡红色。
说话也语无伦次起来,显然是醉了。
当她举杯再要往嘴里灌时,酒怀被花意谷夺下了。
“你不能再喝了,我送你回去吧。”花意谷温软劝道。
清成笑嘻嘻地看他一眼,很乖巧地嗯了一声,便一头裁倒在桌子上,令花意谷哭笑不得。
他在桌上放了一绽碎银,起身去抱扶清成。
平时不觉得,抱起她后,竟觉跟抱匹绸缎无甚区别,这得有多瘦啊。
清雅幽香盈了满怀,低头看她脸若朝霞,肤如脂玉,若然醒着,顾盼之间,该是多么地光彩照人,明艳不可方物。
“放开我家大小姐,”身后一道泠泠的声音乍然响起。
花意谷回过头,只见一个泠面肃容的男子目不转眼地看着他怀里的人儿。
猝然神会,便含笑道:“阁下想必就是收留顾姑娘的那位邹大哥吧。”
邹扬道:“正是,现在你可以将她交给我了吗?”
花意谷微微一笑,“不过我不信,谁知道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邹扬也不废话,抽出身后的剑,横在花意谷面前道:“那你便试试看,你能不能带走我家大小姐。”
花意谷眼底精光一烁,戏谑道:“那便看你能不能追得上我。”
言罢,抱着清成身形微闪,邹扬只觉眼前白光掠过,他人却已到了楼梯口。
步履无音,若轻尘落地。
邹扬想也不想,便跟了上去。
花意谷侧头看他,“阁下若是今天能追到我,我就送几个美娇娘给阁下解解闷儿.”
邹扬听得此话,脸上一红。
大喝道:“休得胡说。”
跟着,身子也飘了过去。
花意谷更快,邹扬下了楼梯,他就已经站在酒楼门口了,含笑看着邹扬,一派得云淡风轻。
邹扬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迅速追了上去。
花意谷走到人群里,脚下生风,如入无人之境,很快将邹扬甩得看不见人影儿了。
来到沧兰江边儿,一处画舫上,一个外罩鹅黄色褙子,里面着月白色抹胸长裙的女子朝他招手道:“公子,公子。”
花意谷几步走过去,抱着清成上了画舫,将她交到那女子手中,吩咐道:“素月,给她找件女装换上。”
那叫素月的女子暧昧地笑道:“是,公子。”
声音清脆悦耳,十分好听。
晚间,清成悠悠醒转了过来,她抚着还昏沉着的脑门,抬眼见置身于一处精致的画舫内,不知发生了何事,便努力回想醉酒前的情形。
“姑娘,你醒了。”
一个身着茜色衣衫的女子挑帘走了进来,容长脸儿,白净面皮,笑起来有两个甜甜的酒窝,看起来很可亲。
“你是谁,”清成问道。
女子欠了欠身,笑道:“奴婢叫朝阳,是公子的婢女。”
原来是花意谷的人。
清成想起来今日约花意谷喝酒,不想竟醉倒了,他不是一直都住在客栈的么,何时就有了这么精致的画舫。
转而又一想,这是人家的事情,自己何必去瞎想。
她心里略清明了些,问朝阳不好意思笑道:“想必给你家公子添了不少麻烦吧。”
朝阳笑意愈浓了,“但凡美人,公子从来都不觉得是麻烦。”
清成低头不语。
朝阳见她不说话,便讪然一笑道:“姑娘好生歇息着吧,我就不打扰了。”
言罢,掀帘而出。
等朝阳走了,清成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刚才虽还略带酒意朦胧,但她脑子尚是清醒的,朝阳走到床前不久,她就感觉有泠芒贴着自己脖颈上的肌肤。她在突然睁开眼时,分明看到朝阳袖中那隐约的寒光还未敛去,若不是她醒得及时,恐怕今儿个就要喂鱼了。
她思来想去,也不知是那里得罪了这位。
忽闪忽闪,估摸着她是喜欢上了花意谷,据她说花意谷从未带女人回来过,而她有幸成了第一个,女人的嫉妒心是可怕,这个她早就在宫里就见识过。所以,必欲除之而后快,也不是不可能。
可是,这姑娘小小年纪,也忒毒辣了些。
第一次见面,就想把她卡嚓了,着实过分。
清成既怒又气,压了压火。
此地是不宜在做逗留的。
便四下里一瞅,朝阳和素月都已不知去向,只有一个年老昏花的老头坐在船头抽水烟。
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避开那老头,从画舫后门绕了出去,神不知鬼不觉地上了岸。
虽然不辞而别有失礼数,但也只能日后再跟花意谷解释了。
作者有话要说:
☆、真相
入冬以来的大阙下了一场大雪。
厚厚地将千里江山笼罩在一片晶莹银妆里。
西州候府的花园里,一片空地上。
一个老妇人裹着厚厚的貂裘在雪地里堆雪人玩儿,此人正是柔昭仪,她比先前脸色红润了不少,脸上脖子上的伤疤也颜色也淡了许多,影影绰绰露出昔日美好的轮廓。
淡柔的韵致,婉约的眉目,好似一幅晕染的浅墨山水画。
微微的笑意,温柔之极。
只是那满头的花白发丝道出了她曾经的苦难沧桑。
她小心翼翼地堆好了一个男娃娃形雪人儿后,又捧起雪,专注地堆起了另一个。
雪丝不断在落在她身上,她却浑然不觉,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雪人儿身上。
“咯吱,咯吱,”是靴子摩擦雪地的声音。
静寂无声的花园里,只闻雪落地的声音。
柔昭仪静静地堆着雪人,刘纇在旁静静地看着。
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过去了。
柔昭仪终于堆好了三个雪人,两边两个小小的,中间一个大大的。
那个大大的便是她自己。
她心满意足地看着自己的杰作,注视了许久后,一颗珠泪从她的眼角滚落下来。
她的手抚着冰泠刺骨的雪人儿,喃喃道:“母妃对不起你们。”
“不是母妃对不起我们,是那些人对不起我们。”刘纇的声音比雪还泠上几分。
柔昭仪吓了一跳,方才只顾着堆雪人儿了,有人来了,她竟也没发觉,不由得脸色大变,回头去看来人。
与天浑然一色的白色中,一个外罩象牙白毛圈领子袭衣的年轻男子站在那里,飘飘扬扬的雪花在他身前不停地落,那如春水一样明绿的绿色袍子在这漫天雪白里,就像是初春刚发了芽的嫩柳笼罩在清晨第一缕阳光里,于寒意料峭中,绽放着夺目的光华温暖。
“你是?”柔昭仪注视着他如玉块精心雕成的脸,又听了他刚才对她的称呼,心里猜到了七八分。
刘纇向前跨了几步,走到柔昭仪面前,双膝屈地,目光悲怆:“这些年母妃受苦了。”
柔昭仪听他这一声唤,颤巍巍地伸出手将他扶了起来。
泪珠子止也止不住地直往下淌。
她用手摩娑着刘纇的脸,含着泪笑道:“先时在竹意轩瞧你就觉得与玉璃有些神似,就是不敢确定。”
“今儿个,今儿个,总算是,”她别过脸去,不住地哽咽。
“这里天泠,孩儿扶母妃回屋再说吧。”
柔昭仪用手拭了把泪,点了点头。
回屋之后,柔昭仪换了身衣服,平复了下情绪,坐于榻上,慈爱地望着刘纇道:“有些事,即使你不来问我,也是该让你知道的。”
刘纇这次来也确实是有些事情要向她母亲求证。
没想到母子之间仿佛心有灵犀,母亲也猜到了。
刘纇微微一笑,正欲开口。
柔昭仪在榻上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道:“纇儿,在你要问之前,先听母妃讲个故事吧。”
……
雪下了一场又一场,直到年关,总算是停下了。
其华楼的生意在这个时候居然好了起来。
因为清成嫌其华楼只供人听琴没多少赚头,便自做主张地用重金请了蜀地有名的厨子来,既听了琴,又享用了美食,一举两得,自是更受客人的青睐。
生意好了,刘纇给她的雇金也多了一倍。
她用这些钱置了房屋土地,再不用寄宿在邹扬家了,谁知,她刚搬过去,邹扬也跟着来了,一脸严肃地对她道:“你的身份太容易招惹杀手之祸,所以,我要在你身边寸步不离地保护你。”
清成想起前几次的经历,心有戚戚然,就给邹扬也辟出了一间房。她心里想着,如果不出意外,这蜀山以后就是自已下半生的隐居之地了。
平静如水的生活,清成过得甚是惬意。
一天,清成如往常般在其华楼应付,长袖善舞,于各色人中,穿梭往来,如鱼得水。
却不期然,那个人竟然会出现在这里,轻轻易易便让她的心起了不小的涟漪。
他,即使不穿那身龙袍,身上尊贵强势的气质也是掩也掩不住的,在与他对上眼的那一刻,她的小心肝居然不老实地加快了跳动的速度,她按了按心口,这是怎么回事呢?她不明白。
这样的客人,自是雅间最为合适。
清成亲自将他迎上了二楼一间房间内,他一进去,就屏退了左右那些个形影不离的大内高手。
只留下了清成一人。
他姿态优雅地跪坐在软绒绒的蜀绣山羊毛垫上,看着清成道:“其华楼一曲琴音胜千金,那么,我想听成老板亲自抚一曲。”
雪白的广袖长衣铺了一地,像一片轻盈无尘的云落在了凡世。那如雪山之云的明净清逸笼在他的周身,柔和微泠的脸部线条带着淡淡的忧伤,无辜柔弱又坚韧不可摧,两种迥然不同的气质在他身上并存着,没有一丝不妥,反而让人心生忪悯之际,又觉得安心舒雅。
“扑通,扑通,”小心肝不听话地连着加速。
清成按了按心口,两颊生晕,有些结巴道:“不知,王,公子想听什么。”
云怿的目光轻轻扫过她的面宠,不错过她脸上每一个表情。
他唇角扬起一个好看孤度,温柔道:“我想听“凤求凰”,不过。
他话锋突然一转,看着清成道:“你来抚。”
清成回以他甜甜一笑,欣然道:“好。”
素手冰弦,兰香浮动。
轻拢慢捻,时而缠绵绯侧,时而心结暗蕴,时而情意无双。
等到那一术檀香烧到了末节,曲子也弹完了。
清成双手搭在琴弦上,抬起头,含笑道:“不知拙技可还入公子耳。”
云怿定定看着她道:“闻此一曲,天下无双。”
清成淡然道:“能得公子夸赞,荣幸之至。”
云怿眉头微蹙,站了起来,走到清成面前停下来,俯身双手也按在琴弦上,墨色的长发自他身后垂到肩前,他眼里略带了不甘和怒气。
他身上的龙涎香淡淡的飘散在空气里,呼出的气体扑到了清成脸上去。
和他这样亲密的接触不多,清成尴尬地侧了侧脸。
也不知说什么好了。
但她清楚地感觉到了胸腔里那颗心又开始不安分了。
“你”
“恩”
“真的要和我这么疏远吗?”
云怿的嘴唇在眼前一张一合,略带忧伤的目光更加迷离了。
雪逸的容颜也渐渐朦胧。
清成通红着脸,努力保持着镇定,他这个样子,看着确实很让人难以招架。
云怿又往前俯了一俯,清成身子几乎是往后仰了,他又要往前,清成一个支撑不住,往后躺去,云怿单手将她拦腰扶住。
纤袅的腰身不盈一握。
“你又瘦了,”云怿话里是深深的怜惜。
清成本欲推开他,但见他神色颓然,心下一软,暗道:“抱就抱吧,又不会少块肉,毕竟她还是他名义上的妃子呢。”
这般一想,索性窝在了他怀里。
有一个想法一直盘旋在她的脑海里,只是她一直在抗拒。
她和他本不是一类人,她厌倦宫围里的尔虞我诈,也曾想过若然他不设后宫,身畔只她一人这样的念想。但他是王,千万子民的王,这种念想无疑就像海里的蜃楼,看看就行了,千万不能认真。
云怿将她又往怀中紧了紧,像是抱着一个稀世珍宝。
“我把后宫的人都遣散贻尽了,这样,你会不会高兴些。”云怿在她耳畔软声道。
这话落入清成耳中,犹如是顽皮的孩子在平静的湖水里扔了一块大石头,突然地就掀起了巨大的浪花。
清成从他怀中抬起了头,瞪大眼睛道:“你说什么,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我说我把后宫妃嫔都遣散了。”云怿平静道。
清成深吸一口气,自己确是没有听错的。
蜃楼成真了。
原先脑海中的那个问题也豁然明朗。